Summary: Lucius為Harry抵擋了一記來自背後的致命詛咒。
 

當你老了,頭白了,睡意昏沉,
爐火旁打盹,請取下這部詩歌,
慢慢讀,回想你過去眼神的柔和,
回想它們昔日濃重的陰影;
 
多少人愛你青春歡暢的時刻,
愛慕你的美麗,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個人愛你那朝聖者的靈魂,
愛你衰老的臉上痛苦的皺紋;
 
垂下頭來,在紅光閃耀的爐子旁,
淒然地輕輕訴說那愛情的消逝,
在頭頂的山上它緩緩踱著步子,
在一群星星中間隱藏著臉龐。
 

「不錯的…悼詞,我得說。」紗幕之後的男人忽然開口,硬生生把Harry嚇了一大跳,「想不到你竟然擁有如此卓越的天分,Potter先生。」

「你、你醒了,Lucius—呃,我可以這樣叫你的吧?」

「似乎我無權置喙。」

「不,你當然有。如果你要求的話,我會照做的。」Harry從方才的驚嚇當中恢復平靜,「所以,嗯…Malfoy先生?」

「鑒於眼下的尷尬處境,是否允許你稱呼教名,於我毫無差異。」

Harry咬了咬臉頰內側的肌肉,決定將這當作是這名Slytherin認可的表示。

「好的,Lucius。那麼我去請治療師過來?」

「承蒙好意。但就在今早,他們已經為我的傷勢施過咒語。」

「噢。沒人告訴我這個。」

紗幕後傳來一聲哼笑。「回家去吧,Potter先生,恐怕你再幫不了什麼了。」

那道隔絕在他和Lucius之間,似曾相識的帷幕著實太過使人分心。

Harry快速眨動了幾下眼睛,竭力避免讓多年前發生在神秘部門的那場戰鬥趁隙佔據自己全副心神,同時他也盡力不去回想,Bellatrix Lestrange那個婊子隨後又是怎麼令他永遠失去他的教父的。

「可是再怎麼說,我都必須負起部份責任,要是我—」

「你應該知道,我這麼做究竟是為了誰,Potter。你不過是附帶條件。」

Harry不願承認Lucius的話語狠狠刺痛了他。

「真要談這個,我想我比你更清楚。」他倔著性子回嘴,「如你所願,Malfoy家不但順利逃過了戰後的清算審判,你兒子同樣被撤銷了他企圖謀殺霍格華茲魔法與巫術學院校長Albus Dumbledore的全部指控—為了家族不惜傾盡所有,連你自己的命都不在乎,是不是就沒有什麼是你不敢拿出來當賭注的?」

「我所做的,與你父母當年為你所做的,事實上並無不同。」

「對,只是你運氣好撿回一命,不至於讓你兒子在一夕之間突然成了孤兒。」

「容我提醒,自哀自憐並不會使你變得比較討人喜歡。」

「哦,是嗎?反正你也從沒喜歡過我,我又為什麼要在乎你一個食死徒對我的看法?」Harry抬高聲量,「更何況,是你迫使我非自願的欠下了一筆生命之債,而你對此唯一想說的話,卻是要我乖乖轉身回家去?」

紗幕後靜默片刻。

「雄辯滔滔啊,Potter先生。」Lucius語調平穩,使人聽不出他話聲裡確切的情緒。

「省省吧,又不是說我辯贏了你,那筆債務就會做為獎賞自動消失。」Harry沒好氣的回嘴。

「確實。」對方意外同意了他的說法,「這倒是我始料未及的。」

聞言,Harry愕然。

「你沒想過…原來你一開始就沒打算要活下來?」

「我怎麼想不重要。你得明白,不是所有人都能交到像你這樣的好運。」

Harry忽覺喉嚨有些乾澀,但他很肯定這不是因為口渴。

「無論你怎麼想,事實是你仍然在呼吸,Lucius。顯然Merlin不大想那麼早就邀你去他家一塊喝下午茶。」說完,他神經質的笑了一聲,「說吧,你要我從哪開始償還這筆債務?我來過這裡好幾回,他們總是說你還在休養。難得今天碰上你人清醒,何不妨乾脆一次給我個痛快呢?」

「或許你根本用不著償還。」男人就事論事的冷靜指出,「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

「那看來你還不夠了解我。我不喜歡欠別人的人情,尤其那個人還是。」Harry態度稍顯強硬的表示,他不合時宜的倔強選在此時冒了頭。「你昏迷了兩年,而我無意—按照你的話說—再耽誤下一個兩年,所以快說吧。讓這件該死的事情盡快獲得解決,然後我們就都能從中解脫了。」

輕薄的紗幕後傳出一陣悉悉簌簌的聲響。乍聽之下,那很像是對方調整枕頭所發出的聲音。Harry不由自主想起,在死亡廳那面薄紗一般的帷幕背後,由死者試圖傳遞給生者的、一眼望不見盡頭的竊竊私語。

「Lucius?」

「—接著讀吧。」

「什麼?」

「你的詩作。」

少年臉孔有如喝醉似的,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紅了起來。「呃,你誤會了,這不是我寫的。事實上,這是一個麻瓜詩人的作品。他叫葉慈。威廉·巴特勒·葉慈(William Butler Yeats),他—算了,說這個也沒用,誰叫你一向鄙夷麻瓜。不是嗎,親愛的純血巫師先生?」

「只是打發時間的話,我確信這與我請求你讀《預言家日報》或者《謬論家》相比毫無區別。」

年長者奇異的沒有被他幼稚的挑釁激怒。但更明顯的原因是,詛咒帶來的嚴重傷害促使Lucius不得不精打細算,盡可能避免耗費多餘的精力來跟他置氣。

思及此,Harry按捺住脾性,磨平了話語裡的鋒芒,「你想聽什麼?」

「這最好交由你來定奪,否則我只能拿鏡子娛樂我自己了。」

為了從眼前帷幕之上轉移注意力,Harry匆匆翻開手邊的麻瓜詩集。這本詩集,是他幾個月前獨自在查令十字路上閒逛時買下的,會把它帶來聖芒戈,純粹出於偶然。他不想對一個昏睡中的病人發牢騷,但是呆坐在病房裡想想感覺又很蠢,所以他才把詩集帶到醫院來讀,誰知道Lucius竟是挑在這個時間點醒了過來。

他心煩意亂的結果,就是後知後覺鬧了個不小的笑話。

 
我曾經愛過您,這愛情也許
還沒有完全在我的心中止熄
但是別讓這愛情再把您驚擾
我不願有什麼再讓您憂鬱
我曾經默默地無望地愛過您
時而苦於膽怯,時而苦於嫉妒
我曾愛您那樣真誠那樣溫存
上帝保佑別人也能這樣地愛您
 

讀到一半,Harry就預感事情要糟,可他還是硬著頭皮讀完了這首詩。最後一個音節剛剛落下,他恨不得立刻咬掉自己的舌頭,原地消失才好。好似察覺到男孩未曾明言的懊惱,Lucius笑了起來,那笑聲低沉柔和,性感得讓人無力招架。

「Still love me, Harry?」

對方刻意拉長的尾音聽在Harry耳中,他很不妙地發現,本應寬鬆舒適的褲子突然變得有點緊。「才沒這回事—哦,拜託你別笑了,Lucius!」

男人還是笑,彷彿他許久不曾感到這般輕鬆愉快過了。而他的確是。Harry氣惱歸氣惱,卻沒辦法真的去怪罪或指責這傢伙不該拿他來開這種玩笑。

「這兩首詩作,不是由同一個人所寫的吧。」斂去笑意後,Lucius開口。

「你怎麼知道?這個是普希金(Aleksandr Sergeyevich Pushkin),俄國人。」

「因為敘事角度和手法的差異。我以為這很明顯?」

「我不知道。麻瓜小學可沒教我除了算數以外的更多東西。說實話,我也從沒想過要特別去研究這個。」Harry尋思著回答,「我讀它只是因為,我發現讀了以後情緒會變得比較平靜,晚上也不會老是失眠。戰爭剛結束的那陣子,我有一段時間…呃,睡得不是很好。」

「我明白了。」Lucius淡淡地道。

他這般平淡的反應,不知道為什麼令Harry在精神上頗覺安慰,整個人甚至為此放鬆了不少。就他記憶所及,過去每一回照面,Lucius所展現出來的,可從來都是那副自視甚高,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傲慢姿態,似乎身為一名純血巫師,他輕視他人的權利同樣與生俱來,是刻鑄在骨子裡永遠也無法抹除的印隨本能。

但現在的這個Lucius卻一反常態,表現既體貼又善於傾聽,就像是你所能尋覓到的最好朋友,兩相對比之下,Harry一時之間也說不清他對這男人的複雜感受究竟是從何而來。

「再讀一首。」他接著說,「然後,這次你真的就該回家去了,Potter先生。」

「你想休息了嗎?」Harry下意識問道,「我是不是打擾你太久了?」

「問題不在於我是否想休息。」Lucius道,「詛咒侵蝕的不僅只有我的容貌,還有體力及健康。這是一道威力與時俱增的咒語。實話說,就眼下不甚樂觀的情況,我不一定還能撐得到下次清醒,再像今天這樣與你談話。」

「那我還是會為你讀詩。」Harry想也不想的說,沒意識到這有多像一個承諾,「直到…直到我跟你的這筆生命之債完全清償。」

—毫無疑問,這確實是一個徹頭徹尾的Gryffindor會做的事。

曾經的食死徒再度輕輕笑了起來,唇角弧度愉悅柔軟。

「既是如此,就讓我再聽聽你的第三首詩,Harry。」

少年於是隨興翻開到某一頁。扉頁上的作者姓名,寫著的是英國詩人約翰·多恩(John Donne),清清喉嚨,他開始吟誦。

 
沒有人能自全,沒有人是孤島
每人都是大陸的一片,要為本土應卯
那便是一塊土地
那便是一方海角
那便是一座莊園
不論是你的,還是朋友的
一旦海水沖走,歐洲就要變小
任何人的死亡,都是我的減少
作為人類的一員,我與生靈共老
喪鐘在為誰敲,我本茫然不曉
不為幽明永隔,它正為你哀悼
 

以適中的速度讀完了整首詩,Harry抬眼注視著那面薄紗般的帷幕。但後頭沒有傳來任何動靜。他坐立難安地起身上前幾步,在即將碰觸到紗幕的那一刻,他伸出去的手卻有如被燙傷一般,迅速蜷縮了回去。

「Lucius…?」隔著一層看不真切的簾幕,Harry低聲喚道。

對方毫無回應。

Harry漸漸忍不住焦慮。

一方面,他很清楚帷幕後頭的人到底是誰,但另一方面,Sirius當年帶著驚恐神情墜落進紗幕的那一瞬情景又不斷在他眼前閃回。深深吸了口氣,他強迫自己停下在病床前反覆踱步繞圈子的舉動,拿手摀住了臉,那本麻瓜詩集則掉落在他的腳邊。

Harry並未完全對Lucius吐露實話。事實是,戰爭雖然已經結束兩年,可他仍舊時不時會受到噩夢侵擾,經常夜不成眠,即使有段時間他在每晚睡前喝下無夢睡眠魔藥,最終也未能成功遏止類似的情況重覆發生。後來,他不再依賴藥劑,轉而開始看書。起先他什麼書都看,無論麻瓜的,還是魔法的,只要內容足以能讓他轉移注意力,他就會一直讀下去,直到窗外天光大亮,直到他精疲力竭,他才把書丟開倒頭沉沉入睡。

他擔負救世主的職責拯救了這個世界,卻做不到從噩夢當中拯救他自己。

等情緒平靜一點,Harry再度抬頭盯著眼前那面灰濛濛的帷幕。片刻後,他終是鼓起勇氣,很輕的撥開了紗幕一角,緩緩接近那個形容枯槁的男人。在不甚清晰的光線下,他恍然發覺僅僅過去兩年,這個人就幾乎變得不再像是他記憶裡的那個Lucius Malfoy了,除了他的聲音。

躺在這裡的人原本應該是他。Harry心想,這男人只是代他受過。

將對方此刻的模樣深深烙印進心底深處,Harry低下頭,離開椅子來到距離Lucius更近的床邊位置,安靜聽著他那一絲細微的、一不留神就可能會忽略的氣息,回想起曾讀過某首詩作的一段節錄,它是這麼說的:

 
死神也無法誇口讓你在它的陰影裡逗留
當你在這不朽的詩句中永遠的生息留存
只要人類還在呼吸,只要眼睛還在閱讀
我這首詩就會存在,你的生命就會存在
 

「…晚安,Lucius。」

他睡著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