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他答應了嗎?」

「還沒有。」

「那…」

「但我會不斷試著說服他的。很抱歉,親愛的。」

「好吧。那我先下樓準備午餐,Teddy說他可能會早點到—半個小時後在樓下見好嗎?James和Albus一塊挑了幾張新椅子,我想你們看見了會喜歡的。」

「半小時…應該沒問題,我猜。」

「那太好啦。我愛你,Harry。」

「我也愛妳,小蘋果。」

目送女兒離開房間下樓,Harry帶上房門後轉身,走進臥室,幾步蹭到那個正在翻閱著魔藥期刊的男人身邊。想了幾秒,他最後仍是不改Gryffindor本色,撇除那些毫無意義的鋪陳,單刀直入地開口,「昨天我跟你提過的那件事—」

「免談。」對方頭也不抬,直接打了回票,甚至沒等到Harry把話說完。

「哦,Merlin!可你前天明明就答應了!」

「我不記得有這回事。還有,勞煩尊駕閉上嘴,你太讓人分心了。」

「閉嘴?」Harry促狹地抓住他這點語病,「這是一個接吻邀請嗎,教授?」

Snape神情顯出幾分惱怒—針對他自己的—接著,他不發一語把期刊拿高,試圖將自己的臉完全藏進單薄的頁面後方。可惜,某人的竊笑聲證明了這是一次錯誤的嘗試;儘管如此,Snape已經打定主意不理會他接下來說的每一句話。

Harry見狀,骨子裡屬於Slytherin的那一半見好就收,以免真把事情搞砸。

「哦,Severus…。」他搖晃幾下Snape手臂,孩子一般的撒嬌,寄望於藉此來軟化對方的拒絕態度。

Snape堅決拿著期刊擋住整張臉,低哼了一聲,聽上去很像是一個『不』字。

「好嘛,就答應我啦—」

不為所動。

「Severus…我真的很需要你去嘛,你人最好了—」

無動於衷。

「喔,算我求你了行不行?我已經答應了Lily,難道你一點也不在乎她會對她的Sev叔叔感到失望?你肯定不忍心。好啦,Severus—」

夠了,Potter!」終於忍無可忍的男人衝他咆哮,「前年你搬進來,當時我跟你約法三章,要你承諾絕不在我研究魔藥的時候打擾我!可看看你現在做的又都是什麼事?!」

然而,那綠眼睛的小混蛋卻只是可憐兮兮地看著他,「可是那樣的生活未免太過乏味沉悶又一成不變了,Severus。你不能整天老是關在房間裡,偶爾也需要出門看看風景,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什麼的,這樣對你有好處。」

好極了,這小鬼就連說話方式也越來越像過去的Albus Dumbledore了。

「要是你厭倦了,大可搬出去,Potter。如果規律行事就得讓我背負你一成不變的這項指控,你當初就不該擅自決定要在這落腳。我沒強求你必須留下。」

別跟他計較。盯著Snape,曾經的巫師界希望之星拼命在心底說服自己千萬要冷靜。這老混蛋就是這樣,你知道的,Harry。想想那些記憶,想想他對你的好。

「只是下樓跟其他人一塊拍一張合照,Severus,那佔據不了你多少寶貴時間的,我保證。一拍完我們就馬上回來,五分鐘而已…走吧,我親愛的教授。」

肩負著對小女兒的承諾,Harry一邊說著,一邊趁其不備抽走Snape手裡的期刊扔到旁邊,頂著他惱火的視線把他從扶手椅上拽了起來,並在他有機會抽出魔杖反擊前,充分發揮自己身為搜捕手的靈活優勢,先一步竄到他背後,半摟半抱著把他帶出了房間。

「Potter—!」

「好的,Severus,我也愛你。你說什麼都是對的。」Harry很快回答,把滿臉明顯寫著不情願的男人一把拉進長廊,然後他鬆開抓著對方小臂的手,轉而去牽他觸感粗糙卻溫暖厚實的手掌,肩膀挪過去輕碰了碰。「表情別那麼緊繃,我們又不是要送你上刑場。」

「我倒寧願立刻站在絞架面前。」Snape嘟囔,隨著他一塊走過前往樓下必經的廊道,「離開霍格華茲那麼多年,就在我以為我有權過上退休生活的時候,誰知道卻會被迫迎來和成打Weasley共處一室的懲罰。Merlin的鬍子啊…」

「嘿,你這麼說不公平。我知道孩子們其實都很喜歡你的,只是不好意思說。」

Snape瞥了Harry一眼—典型Slytherin通常給予典型Gryffindor的眼神—隨後,他用空出來的那隻手捏了捏鼻樑。「老天。看在你女兒的隨便什麼份上,饒了你可憐的老教授吧,Potter。」

他可沒天真到認為只是解答了那幾個小鬼在魔藥釀造方面的疑惑,就意味著他從此能夠獲准從最不受歡迎賓客的名單當中刪除了。光是想到一群紅頭髮待會笑著和他打招呼的模樣,Snape禁不住渾身毛骨悚然,差點甩掉Potter轉身離開。

無奈嘆口氣,趁著還有幾步路就到樓下,Harry踮起腳尖親了親伴侶安慰他。

為了慶祝這回又有孩子出生(Snape事前警告Harry他不想知道那是個Potter還是Weasley),Lily兄妹三個為他們專門購置了兩張新椅子—真正意義上的那種新,離得近了,還可以聞到一股子亮光漆味道。過去Harry就經常為自己擁有的幾把掃帚拋光上漆,因此對這股稍嫌刺鼻的氣味,他可說是相當熟悉。

「哇哦。」Harry興致勃勃,一會兒拿手戳了戳看上去就十分柔軟舒適的椅墊,一會兒又是左轉右轉,好奇打量椅背鏤空的雕刻花紋,並迫不及待想知道坐下來的感覺是不是和它看上去的模樣一樣好,簡直一刻都靜不下來。

Snape也沒管他,僅只抱著手臂站在旁邊注視著這一切,假裝自己並沒有聽見外頭人聲喧嘩,還有那道唯嬰兒獨有的呀呀語聲。等Harry親自坐下來確認椅面舒適度,轉頭詢問Snape要不要也坐下的時候,外頭忽然接連傳來有點像是氣球爆破的巨大聲響,緊接著下一秒,他們就聽見嬰兒哇哇大哭的聲音。

「怎麼回事?!」

Harry兩人對視一眼,戰時凝聚起來的默契促使他們一同趕往門外。隨著兩人迅速移動,他們四周圍的景象也隨之飛快變幻。

左轉,直走,途經一處花園,推開籬笆門,衝入隔壁的裁縫鋪試衣間—「非常對不起!」Harry摀著臉大喊,向一名驚慌尖叫的年輕女士致歉,她衣服不巧脫到一半—再穿過長廊,在盡頭前往後倒數第三個出口右轉,躍過流入屋後水塘的小溪,又穿越一片金黃色的麥田—「唉唷、我沒事,教授…!」因為踢到地上隆起的土丘,Harry差點摔進一旁沼澤,緊隨其後的Snape及時拽住了他—距離進入目標房屋還有幾步之遙時,天邊陣陣悶雷作響,不一會兒就下起了傾盆大雨。

「Severus,快!」Harry三步併兩步從露臺翻進室內,匆匆掠過看見他出現而迅速四散逃開的矮妖精,他一面嘟囔著幾句對房子主人的歉意,一面大步穿過起居室,顧不得桌上熱茶打翻了燙傷腳背,急切的將臉貼到能夠看見屋外情景的落地窗上。「Lily?Lily!」他嘶吼著女兒名字,可卻由於距離得更近了,他的喊聲反倒被放大的嬰兒哭聲蓋了過去,使得屋內眾人一時之間沒有察覺他們倆從原先的房間跑了出來。

「耐心,Potter。」剛才一路上都保持沉默的男人開口,「擔憂於事無補。」

Harry點點頭,摘下眼鏡用力抹了把臉,擦去還在滴滴答答自額頭滑下的水珠。因為剛剛那陣暴雨,他和Snape身上都被淋得濕透了,不過比起他們自己,他更擔心那個顯然飽受不少驚嚇的小可憐,聽她哭得抽抽噎噎,著實讓人心疼…。他正這麼想著,外頭的哭聲倏地一靜。即便是平日裡對巫師幼崽缺乏耐心到極致的Snape,他也明白比起長時間持續且令人厭煩的嚎泣,孩子太過安靜反倒意味著不幸源頭的開始,一場處在醞釀之中的可怕風暴。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令Harry更為不安,他立即從沙發上跳起來,再次撲到落地窗上拍打玻璃,不停大聲喊著家人的名字,「Lily!Teddy!你們聽得見我說話嗎?Rose?Hugo?拜託你們誰都好,快告訴我那女孩怎麼了…!」

可惜的是,屋內忙亂促使眾人無暇他顧,倉促間,傳遞到他們耳中的僅有幻影移形獨特的劈啪聲響。這下子,就算是再不用腦袋的傻瓜笨蛋,也知道孩子絕對是出事了,否則Lily等人何須立刻趕往聖芒戈。

想也不想的,Harry當即取出魔杖,準備與他們一同趕赴醫院—如果他沒有在最後一刻被氣急敗壞的年長者給攔下的話,說不定現在已經成功了—才怪。

「Potter,你瘋了嗎!?」Snape奪走Harry手裡的魔杖,厲聲喝斥,嚇得一群矮妖精擠在沙發底下抱頭瑟瑟發抖。「那不關你的事!」

「不關我的事?那孩子還這麼小—你憑什麼這麼武斷就替我作決定?你、」

「憑什麼?」男人冷笑一聲,「就憑你聖人Potter如今只是幅該死的畫像!四十六個月前,同一群人才為你在高錐克山谷哭哭啼啼的舉行了葬禮,結果四十六個月後,你連自己已經死了的這回事居然也能夠轉頭就忘?」

隨著他這番話出口,原本在兩人四周環繞、由生機盎然構築而成的一切景象剎時轟然破碎,幸福的美夢終將迎來必須結束的那一天:天空灰濛濛的,白雲也不再飄動,風不吹了,鳥兒停止歌唱,汩汩溪流成了一攤死水,花香味都是苦的。

Harry想哭,想大聲嘶吼,如同每一個精神瀕臨崩潰的人所做的那樣,想要將滿心的痛苦委屈及憤怨,一口氣藉此全部發洩出來。但他現在卻連最簡單的流淚都做不到,只能死死咬著嘴唇,任憑混入了松節油的顏料氣味在舌頭上發酵,鏡片後的祖母綠雙眸緊盯著Snape,那個使他待在這裡卻不致發瘋錯亂的理由。

「—可是我愛你,Severus。」在這一場淒風苦雨中,Harry顫抖地說,「就算我們身處的世界本質一片虛無,但至少我能肯定,我對你的愛並不是我去想像或虛構出來的。我相信你同樣也是。不是嗎,教授?」

Snape嘆口氣,削瘦臉孔上已不復見方才的疾言厲色。「Gryffindor。」他說。不過,他倒是沒有反駁Harry宣稱他同樣愛他的那部分說法。「我碰巧知道有個極具建設性的提議,可以迅速無痛,而且一勞永逸的幫助你擺脫眼下的窘境,Potter。」

「是什麼?」

「等你教子…或是他們之中的哪個人得空了,」Snape小心翼翼迴避任何需要他直呼Lily Potter—現在是Lily Estevez了—教名的時刻,鎮定自若地說出他很久以前就一直抱持的念頭,「把他叫過來,命令他銷毀樓上那幅畫像。」

年輕男人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什麼?你說銷毀—?可那一幅明明就是你的畫像、不,等等,Severus,你—你這是自殺!這不對,我不會這麼做的!」

對方嗤笑一聲,對Harry投以他最具有威力的嘲諷目光,「動動你的腦子,Potter。我早就死了,儘管我相當懷疑你是否確實認知到這一點—現在的我,只不過是依靠魔法才得以躲藏在時光縫隙當中的一段記憶,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

「可是—」

「聽不懂英文嗎?我在說我渴望睡眠,我想要永恆的寧靜,而不是像個行屍一樣每天他媽的活在這種折磨永無止盡的地獄裡!該死的Dumbledore!該死的黑魔王!還有更該死的Sybill Trelawney…!」Snape再度咆哮起來。

然而,沙發底下的矮妖精們這回卻毫無動靜,看上去彷彿就像是五六團毛線球被人強行拆解又揉雜在一起,變成了一簇簇分不清頭臉的難看色塊。缺少了他們這兩個突然闖進別人家的訪客想像力作為支撐畫像本身活力的魔力源,顏料就只是顏料而已,毫無意義。

從他所愛的男人身上,Harry看見深刻的痛苦掙扎一閃而逝。他或許應該慶幸,對方並未將他也列入活該遭受嚴厲詛咒的名單之一,即使某種程度上,他很清楚這個男人當年是怎麼在Voldemort面前為他說謊,為他冒險,最後又為了保護他而死的。Harry思及此,精神上忽然襲來一陣疲憊。事情走到這個地步,他終是忍不住懷疑,自己當時留下畫像的決定是否太過衝動。

「既然你這麼抗拒,那你一開始就不該允諾他人替你畫畫像,Severus。」

沒想到聽了他這句話,Snape怒目而視,整個人更生氣了,「我沒有選擇,Potter!一旦新校長就任滿三個月,就會有畫師來到學校為他或她留下肖像,而除非我不要這個燙手山芋了,否則你讓我怎麼跟黑魔王解釋我推拒校長職位的根本原因,僅僅只是因為我拒絕在死後也不得安寧!?」

「如果是這樣,你難道沒有在事後寄信給那個人跟他談?」

「你以為我沒試過嗎?那老頭冥頑不靈的程度簡直就跟Dumbledore不相上下,就算殺了他,我一樣也不會知道他把畫藏到了哪裡…該死的!」Snape咒罵。

注視他在不大的起居室裡煩躁地來回踱步,企圖以此來抵銷不久前一股腦湧上的惡劣情緒,好半晌,Harry才恍然發覺心中那股悲哀似乎已隨著他重重踩踏步伐的舉動淡化下來,心情也於不知不覺間趨向和緩,終於能夠理智思考Snape先前那個怎麼聽怎麼瘋狂的提議。

「要是知道我想把畫像銷毀,Lily會很難過的。」Harry突然對他說,「哦,相信我,你不會想看她哭的…幾十年過去,直到現在,我還是拿她這點沒轍。她一哭起來,能讓人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全摘下來塞進她掌心,只為哄她笑一笑。」

這回,驚愕的人換成了他的魔藥教授,「Potter,那是我的畫像。」

「我知道啊。」對方振振有辭地表示,並以疑惑的眼神打量了他的老教授好一會兒,「可是你想嘛,既然畫師把我們畫在一起,沒道理有人毀了那幅畫我卻可以不受影響的吧?當然啦,考慮到我三年級時Sirius曾拿刀刺穿了胖夫人畫像的事,我想她安然無恙大概是因為及時逃跑。但要是我不跑—」

「Potter!」Snape沉聲打斷了他未竟的話語,嘴唇線條抿得死緊。

「嗯?」Harry簡短應了一聲,安靜凝視著對方。

「你不需要如此。」他說,深黑色雙眸回以同樣平靜的注視,「那幅畫像原本就不應該存在,你知道的。有時我甚至懷疑,它是否真有接續存在下去的價值—比起留下畫像供後人緬懷的巫師,事實上有更多人選擇了什麼也不留下—換作是Phineas Nigellus Black,我寧可相信比起我來他會重要得多,即便你我都知道他其實是霍格華茲歷年來最不受歡迎的校長,沒有之一。」

「這就是為什麼你拒絕被放在校長室的真正原因,對嗎?顯然你不認為你能夠為現任校長提供助益,再加上你…」Harry停頓了幾秒,藉機偷覷身旁男人的臉色變化,但Snape只是示意他接著說下去。「…由於Dumbledore的緣故,你認為你並不真的擁有擔任校長的資格。你之所以這麼做,全是出於因應當時那場戰爭的需要,也因為Dumbledore當時候需要你為他這麼做。他希望你能夠代替他保護好霍格華茲裡的小巫師們,避免他們受到任何來自食死徒的傷害。因此—」

「因此,我完全有權拒絕再竊居那處狹隘斗室,取回我真正應得的報償。」

Snape語畢,將眸光投向窗外。

從這裡,可以很輕易就看見Estevez家中的起居室一隅,只是以往他總刻意忽略還有這麼回事,長年都把自己近乎囚禁般的鎖在房間,縱使Lily偶爾特意上樓喊他,他也當作沒有聽見,直到這小混蛋某天突然在門口出現,用帶著點傻氣和欣喜的語調喊他Severus,他才意識到他曾不遺餘力、拚盡所有一切也要去保護的男孩,終究親自摘下他身為救世主的榮耀桂冠,轉身投進了梅林的懷抱。

沒有什麼東西是不應消逝的。愛亦然,恨亦然,無機質的生命…亦然。

Harry忽然鑽進他懷裡,抱住了他的腰。他身上的魔法效果早已消失,長袍絲毫看不出被雨水打濕過的痕跡,但奇怪的是,他竟然在這一切之後還能感受得到Harry的體溫,能夠準確描繪出他整個人依偎在他胸前的溫順姿態,嗅聞他髮上洗劑的氣味,聽著他在自己耳畔呼吸時的沉穩鼻息—

「我承認,雖然我的確動過繼續留下來見證孩子們長大的蠢念頭,但你別忘了,我到底是個Gryffindor。」Harry慢慢開口,「而一個Gryffindor,儘管在你眼裡看來,他們之中的絕大多數常常衝動魯莽還不懂得評估一件事的利弊得失,可他們卻從不缺乏勇氣,就像你。」

Snape閉上眼睛,唇齒間溢出一聲嘆息,「Harry…」

「—你知道我愛你,Severus。」

年輕的那一方笑著親他面頰,又去吻他的嘴唇,以自身獨有的方式溫柔撫平了年長者身上根根豎立的尖刺,令Snape不再抗拒去面對他們兩人將要一同接受死神桑納托斯指引,踏上那條筆直通往地獄出口的路。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