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mmary:每當Harry瀕臨死亡之際,那個男人就會出現在他的面前…。



 
又有一條年輕生命即將逝去。

王座上斜倚著的冥界君主睜開眼,百無聊賴地起身,準備去執行將死者帶到下界來的任務。數千百年來,這項使命都由他一人擔任。他的工作並不繁重,也就是幾百年前鼠疫橫行的那段時間忙得腳不沾地,不停的在歐洲各地接引亡者進入冥界,好讓連接生與死的命運紡織線不致中斷。

這回他預定帶走的死者還相當年幼,是個年僅七歲的男孩,名叫Harry James Potter。在這個暑假,他才剛過完生日不久,想不到就在隔日外出途中,卻被他的表兄蓄意推出人行道,令他慘遭後方來車迎面撞上,瘦小且營養不良的身軀支離破碎,從他身體裡流出的大灘鮮血,在炙熱的柏油路面上開出一片片不規則綻放的玫瑰花。

血肉與白骨的搭配本應令人作嘔,然在他眼中,這副情景卻比大多數凡人虛偽的嘴臉更加貼近其生命本質,純粹而美麗。

年紀輕輕便成為殺人兇手的小胖子已經嚇呆了,他兩眼發直癱坐在地,還尿濕了褲子,無法對眼前所見的一切景象做出反應。

但這些無關他職責的事,他一概不關心。

緩步朝那個枯坐在地的幼小靈魂接近,起先,對方因為他的忽然碰觸受到驚嚇,慌亂的轉過頭,明亮的祖母綠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他看,『你…是誰?』

他不答,逕自伸手將人從事發地點抱了起來,打算把他帶回下界。男孩掙扎了幾下,發現掙脫不開他的桎梏之後,他就安靜了下來,閉著眼不哭不鬧,安分地依偎在他胸口,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這男孩異於尋常人類的反應挑動了他的興趣。他有意探究,深受巫師們愛戴並奉若神祇的大魔法師Merlin卻緊趕慢趕著出現了。

『等一等,閣下,請等一等!』對方喊道,『那孩子是個巫師後裔,請您將他交給我帶走。』

巫師後裔?

他再度垂眼,凝神仔細打量這個孩子,然後詫異發現,男孩身上不但纏繞著他所見過的最為複雜的命運紡織線,他還身負兩則牽動他未來轉折的預言,生機與死氣同樣強烈。

『閣下…』Merlin催促道。

如果讓這孩子活下來,說不定他能為這沉悶乏味的人間增添更多樂趣。

『—你想死嗎?』他開口,唇色泛著冰冷的光。

他懷裡的孩子抬起頭,『死是什麼?』

『就是你現在的模樣。』

『噢。』對方想了想,『我沒想過這個問題。但是他們說,我爸媽是因為出車禍的緣故才會死的…你覺得,我能夠見到他們嗎?』

『要看情況。』他破例多說了幾句,『他們去世多久了?』

等著把孩子帶走的Merlin聽到這裡驚覺不對,一句閣下尚未出口,就被他背後靜默佇立兩旁的使魔湧上前去堵住嘴,七手八腳地把人拖走了。

『嗯,好像是我一歲的時候。』

『那就來不及了。要是一個月內,你們還能見上一面。』

男孩聽了,神情中雖流露些許落寞,卻並無失望,似乎早預料到了會有這個結果。

又一個有意思的地方。他想,指腹緩緩在孩子面龐上摩娑了兩下。

就Harry記憶所及,還沒有誰如此溫柔的摸過他的臉,雖然不知道這個長相格外好看的男人是誰,但他都已經死了,事情總不會再變得更糟。思及此,他拿臉頰反蹭了蹭對方手指,為自己換來了一個略顯奇異的眼神。

『怎麼了…?』他軟軟的問。

有趣。真是太有趣了,這股陌生的、被新生雛鳥依賴一般的溫暖…

他注視著Harry,隨著靈魂脫離肉體的時間越久,他與那些錯綜複雜的紡織線之間的連繫也就越顯薄弱,之所以還未完全斷絕,是因為他尚未做出決定。

『閣下!』誤將他的凝視當作打算帶走死者的依據,遠處的Merlin慌張地大喊道,『根據千年前的諸神協議,巫師後裔是該由我帶走的,您不能—唔!』

只是一個眼神,這位自亞瑟王時代開始才在歷史上留名的大魔法師,就讓他的使魔們蜂擁著捂住嘴拖了回去,不准他橫加干涉。

『那個人是誰?』Harry問他,『什麼巫師後裔…?』

『這不重要。』他淡然回答,接著一揮手,止住了兩名救護人員將地上屍體抬上擔架的舉動,『Harry James Potter—你想活下去嗎?』

『我還可以回去?』

『我能夠將你的生命還給你。然而,一旦你回去了,你將繼續活在那家人籠罩於你的陰影之下。即使如此,你也仍舊想要回去嗎?』他示意Harry去看現實裡被他定格的那幅景象。

只見收養他的那對夫婦面對他身亡的事實,言行舉止並無一絲哀戚;表兄Dudley還是那副呆愣的樣子,好像還沒有從方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至於他們的鄰居Figg太太反倒掩面啜泣不止,表現得比他的親戚一家都還要傷心。

這對比鮮明又何其諷刺的一幕。

『回去以後,我還能看見你嗎?』Harry不答反問。

這時的他還沒有意識到,隨時能夠看見死亡,對一個生者來說意味著什麼。

『我從未真正走遠。但為了避免錯過你,我會給你留下標記。』

『什麼標記?』

他撥開Harry的瀏海,下方有一道遺留了魔法傷害的閃電型傷疤痕跡。輕輕的,他將自己溫度冰涼的嘴唇貼住那塊皮膚留下印記。這一吻,男孩雙眼立即陷入迷茫,神情呆滯的回到了自己四肢扭曲的屍身,隨著他揚起斗篷再吹送一口氣,靜止的時間再度開始流動,一切回到了Dudley將Harry推出人行道的前一刻—

Harry跪伏在草叢中,心臟仍為方才的變故而狂跳不止,破損的書包繫帶歪歪扭扭套住了他的腳踝,但他無心去在意這點小事,冷汗浸濕了他身上的恤衫。只差那麼一點,那台呼嘯而來的汽車就會迎面撞上他,像是輾死一隻流浪貓那樣輕鬆將他輾成一灘肉泥。就差一點…

「Harry?Harry!」他的表兄在背後的人行道上咒罵著,「又不見了,這個小怪物…這麼不禁嚇,真沒用!」

來自孩子的惡意最為直接且純粹,Harry不知道自己又做了什麼事惹得對方不高興,但他心裡很清楚,若是因為畏懼Dudley的拳頭而推遲了回去的時間,等著他的只會有更多做不完的家務和沒有飯吃的下場。

想到這裡,他屏氣凝神地爬起來,遠遠跟在表兄身後不快不慢的走,絲毫不曉得有一雙眸色冷淡的眼睛在暗處注視著他。

『閣下!』Merlin脫開使魔們的牽制,一手拿著魔杖,另一手扶著頭頂的尖帽跑了過來,氣急敗壞地說,『您這麼做是違反協議的!那男孩的命—』

『—是我的了。』冥界君主冷冷地宣告,此時此刻,他才終於轉頭施捨了對方一個毫無溫度的眼神。

『閣下!您不能這麼任性哪—!』Merlin尖聲抗議,急得在原地團團轉,只差沒當場哭出來。

但後面的話他不想再聽,一揮手,堂堂大魔法師就狼狽打著滾被他趕了回去。

 
為了近距離看顧受他所偏愛的生命,繼一九三三年以來第一次,他主動開始了在人間界逗留的漫漫光陰。
 

從Harry七歲到十一歲,如死神事先預告的,整整四年時間,他都活在姨媽冷漠的忽視,姨夫大聲喝斥,以及以表兄Dudley Dursley為首的壞孩子們時不時的追圍堵截之下。儘管這樣的日子還不曾令他萌生強烈到足以看見死神的念頭,但他在這個家著實過得鬱鬱寡歡。

十一歲生日過後的那年九月一日,Harry坐上前往Hogwarts的列車,從而開啟了他注定要擊敗黑魔王的宿命。上學第一天,他在全校師生的注目下,最終被分進了以熱情開朗著稱的Gryffindor學院。

然而,在這所巫術學院裡,並非所有人都歡欣迎接魔法界救世主的到來。

 
他正倚靠樹幹小憩著,隨侍在側的使魔之一忽然往他懷裡塞了個孩子。

『是你!』靈魂狀態的男孩歡快地說,主動趨前摟住了他的脖子。

他反手攬住他,目光往十五分鐘前的事發地點看去,穿過重重牆壁,他看見了一處人聲鼎沸的球場,兩支正在比賽的球隊,還有那把將Harry從七十呎高空甩下來的問題掃帚,以及身上藏著不只一個靈魂的可疑教師。

『你記得我?』

『嗯,這個樣子的時候記得。』他回答,『回去的話,不知道為什麼就沒有印象…你叫什麼名字?上次忘了問你。』

『我沒有名字。』

『為什麼?』

『我即是死亡本身,不需要有名字。』

『那,我幫你取一個?你覺得Thanatos(希臘神話裡的死神)怎麼樣?』

他不答,抬手撫過Harry額上那道聯繫彼此的閃電型傷疤,呼送了一口氣,將他的生機還給了他,凍結的時光因此再度流淌—

立體迴聲一般的喧囂充斥在專心追逐金探子的Harry耳邊,少了人為干擾,他最終理所當然的為Gryffindor一舉奪下本季魁地奇賽事的首勝。

 
風平浪靜的幾個月後,他無奈的與又一次掉進他懷裡的男孩對視。

『你怎麼回事?』他問,眼角餘光掃過揪著一個遭受詛咒的巫師靈魂匆匆跑過的Merlin身影,『跟他有關?』

他多年前預知到Harry會在他親戚家吃盡苦頭,卻沒料到這孩子只是上個學也能這般多災多難,難道這便是他身上那些命運紡織線如此錯綜複雜的原因?

『嗯,他想殺我,可是失敗了。』Harry告訴他,『然後,他後腦杓的那個黑魔王就從我胸口穿了過去,等我發現的時候,已經看見你了。』

男孩肉體依舊倒臥在那片瓦礫堆中,臉色泛著死者獨有的灰白。他沒有費心詢問Harry口中自稱為黑魔王的男人是誰,但他隱約感知到這孩子的命運,未來將與那所謂魔王的凡人密不可分,一場死亡盛宴很快就會在接下來的數年內展開。

『Thanatos?』

『回去吧,HarryPotter。』他悄聲低語,把昏睡過去的男孩交由使魔抱走,送回到他毫無一絲生氣的軀體當中,『我期待著下一次與你見面的時刻…。』
 

雖說他因著就近看顧Harry的緣故才在人間界逗留,但他也不是隨時都跟在那男孩身邊。無須接引死者的通常時候,他經常性會在城堡的各個樓層內閒逛,或是看看牆上那些四處走動串門的神奇畫像,或是偶爾停下腳步,側耳傾聽學生們七嘴八舌的種種是非八卦,以此了解魔法界眼下的境況。

也因此,他得知了關於Hogwarts密室裡的怪物傳說,以及密室繼承人的存在。

 
「哈…哈…哈…」

勉力使用Gryffindor寶劍殺死蛇妖,Harry顫抖著鬆開雙手,往後跌坐在身後一片血泊與瓦礫混合的泥濘當中,儘管眼前一陣陣發黑,他還是抬起滿是血汙的右手,使盡拔出深深貫穿左手臂的蛇妖毒牙。

「你就快死了,HarryPotter。」年輕的Riddle說,「當然那個女孩也是。我準備坐下來看著你死去,你慢慢來,反正我不趕時間。」

「是嗎?」Harry微喘著咧嘴笑起來,笑容裡帶著幾分促狹的惡意,「那這樣呢?」

語畢,他就拿起手裡一直緊握的蛇妖牙齒,用力刺入到日記本當中。伴隨著不斷從書頁中冒出的大股墨水,Tom Riddle當即慘叫一聲,消失了。

隨手扔開握在掌心裡的蛇妖毒牙,Harry呼吸急促的趴倒在地,意識受到蛇毒影響而漸漸模糊,幾乎看不清眼前景象。就在這時,他感覺到有一雙手臂把他從鮮血與汙泥當中抱了起來,輕柔地將他摟在胸口,從對方身上傳遞過來的微涼溫度舒服得令他禁不住闔上眼睛,什麼都不去想,除了好好放鬆的睡一覺。

他實在太累了。

抱起Harry的人正是死神。他會出現,自然是由於他察覺了Harry的生命力正在快速流失。話雖如此,他卻也沒有為男孩受傷的手臂止血,只是抱著他緩緩邁開步伐在被毀損了大半的密室裡走著,打算等他斷氣再將他喚醒送回去。然而,從遠處飛來的鳳凰破壞了他的盤算,幾滴珍珠白色的眼淚落下,Harry臉色就從象徵死亡的灰白恢復到健康紅潤,人也自昏迷中甦醒了過來。

他冷冷瞥了那隻礙事的不死鳥一眼,隨即旋身消失無蹤。

 
Harry進入Hogwarts的第三年,隨著大批催狂魔進駐,校園裡外的死氣以一股超乎想像的速度濃郁了起來,每一次呼吸,他都能品嘗到死亡甜美的香氣。但對於這個年紀理應生機勃勃的孩子而言,死亡的獨特氣息就不是那麼令人愉快了。

他注視這一年裡,只要催狂魔一靠近就頻繁昏倒的Harry身影,他看著他在催狂魔影響下,情緒逐漸變得抑鬱;而後,在這抑鬱當中,他又憑藉天生不肯服輸的勁頭拼命與負面情緒對抗,最終藉著時光器的魔力回溯過去,從上百隻催狂魔的包圍下成功挽救了他教父的生命。

隨意推開眼前幾隻橫擋住去路的催狂魔,他轉身步入漆黑一片的禁林深處。
 

第四年,英國魔法部主辦近三十年不曾舉辦過的世界盃球賽,整個巫師界為此陷入到一大波興奮與狂熱的氣氛當中。但在此之前,他先接走了一個老年男性的靈魂,並藉著這個機會,他趁隙打量了靈魂破損不堪的所謂黑魔王幾秒,發覺這個深受無數巫師畏懼的男人,此時此刻居然只是個長相和蛇沒兩樣的詭異嬰兒。

他懷疑這麼一個嬰兒該如何能讓魔法界天翻地覆,可命運的安排從不出錯,他在他身上同樣看見了與Harry相差無幾的複雜紡織線,只不過由於靈魂的損傷,纏繞著他的死氣遠遠壓過了生機,等著他的,毫無疑問是一個必死的終局。

倘若Harry那一方面不出差錯…

只有他知道,那男孩的內心其實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的一半堅強,否則早在七歲那一年,他就不會說出想要隨時都能夠看見死亡的話來了。
 

兩年後的某個六月夜晚,死神先前尋思過的最壞情況終於發生。

這天,他一如往常忙著接引死者進入冥界的工作,直到那股突如其來的、令他完全無法抵抗的強烈死志在呼喚著他現身,他才循著那力量的牽引找了過去,恰好和他那名義上的同僚擦身而過,對方手裡正拽著一個死前面露驚恐的黑髮男性靈魂。一看見他還有他身後跟隨的使魔,Merlin跑得飛快,轉瞬就不見了蹤跡。

將他自冥界深淵召喚出來的,是渾身充斥著悔恨絕望的他的男孩Harry Potter。他到時,Harry正用力甩開背後箝制住他的男人手臂,堅決地闖過紗幕一躍而下。

「不!Harry—!!!」沒能阻止他的男人悲痛呼喊。

他擺手命令使魔退到一旁,接下來的事情不需要他們插手。

自我了斷的男孩很快就來到他的身邊。

『Sirius呢?!』他抓住他總是冰冷寒涼的手,眼睛睜得大大的,眼白四周充滿血絲,就像剛剛從哪個收容所逃出來的精神病患,近乎瘋狂地找尋他死去教父的下落。逐漸長開的五官固然與他父親James十分相像,神情中卻依稀帶著他七歲時的彷徨脆弱。『我在下面沒看見他,是你把他帶走了嗎?把他還給我,求你了,我什麼都願意做,真的!你帶我走吧,用我的命換他的,我知道你能做到。帶我走,讓他回來吧,求你了!你讓他回來—』

『不。』他只用一個字就殘酷擊潰了Harry的祈求。『死亡不是讓你拿來逃避懲罰的,Harry Potter,你必須活下去才能償清你的罪愆。你的生機尚未斷絕。直到你完成你天賦的使命,你,仍有未竟之事牽絆住你的腳步。』

『未竟之事…』Harry低喃著在他身前跪倒,『你是指除掉Voldemort?』

『或許是,或許不是。命運自有安排。』

『那…如果我成功了,你會把Sirius還給我嗎?』

『他的時間早已走到盡頭。』

『但你是死神啊!』Harry大喊,『你一定有辦法的!』

『巫師後裔不在我的職責之內。』

『不可能。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我—為什麼我…』

『因為你是特別的那一個。』他彎身握住對方攀扯在自己身上的雙手,把人從地上拉了起來,指掌輕柔撫摸著他臉頰,話語裡挾帶的游離冷漠,迅速將Harry整個人淹沒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因為你,蠱惑了我違反協議,為你破例。』

『我沒有!』Harry甩開他的手,踉蹌著後退幾步。

死神唇畔滑過一道不見溫度的笑意,柔聲說道,『盡你所能地活下去吧,Harry Potter。終有一天,你會心甘情願渴求我的懷抱…但在那之前,別忘了死亡總是伴隨在你左右。』

隨著他沒入進陰影當中,Harry來不及多說什麼就失去了知覺,被送回到他墜入紗幕的前一刻。這次,他企圖尋死的行徑被緊緊抱住他不放的Lupin成功制止。

「你放開我!Sirius!Sirius…!」

「沒用的,Harry!他已經走了!」Lupin痛苦的說,「來不及了…」

之後,由於Sirius逝世帶來的打擊,Harry被同寢室的Ron數度發現他企圖自殺,嚇得Hermione兩人後來沒敢再放他一個人落單,就連魔法部之戰結束後本該離開去執行鳳凰會新任務的Lupin,也特意留下來陪伴他。

但千防萬防,一個決心放棄自己生命的人總有辦法避人耳目,五年級學期末的最後一天,Harry披著隱形斗篷離開寢室,在深夜爬上天文塔,迎著夏夜呼呼拍打臉頰的冷風往下望。恍惚間,他覺得好像看見Sirius站在下面朝自己揮手。當他自塔頂墜落,不到兩秒時間,一雙沉穩有力的手臂就憑空出現抱住他,阻止他自殺。同時,對方冰涼的嘴唇在他面龐游移著輕吻,對待他的態度宛若他是他心愛的珍寶。

「把手放開。」Harry說,緊緊閉著眼睛。

「有什麼區別嗎?」

拍動身後的黑色羽翼,死神抱著男孩落坐到其中一座尖塔的裝飾柱上。「就算你反覆讓自己經歷這種無謂的痛苦,你也沒可能再見到你的教父,Harry Potter。就此放棄吧。」

Harry不理會他的話,掙脫他的手縱身一躍,摔進了底下黝深的黑湖。死神漠然注視他自毀,不一會兒,使魔們七手八腳就將孩子溺亡的身體推上湖岸,脫出肉體的靈魂則被送往他們主人的身邊。

『滿意了?』單臂攬過Harry色澤黯淡的靈魂,他問。

男孩眼角此時終於湧出淚來,嗓音沙啞,『讓我死。』

『我說了,時候未到。』

『我不在乎!』Harry用力扯著神祇的衣領,『我他媽的現在就是想死!』

死神不答話了。距離他們背後稍遠的位置,本該漆黑一片的Gryffindor塔忽然燈火通明,無數人影在窗戶後方晃動,顯然是有人睡到一半發現小救世主不在床鋪上,趕緊將大夥叫了起來幫忙找人。

絕望的Harry整個人攀附在死神胸口,急切而瘋狂地想要去親吻他的嘴唇,以求盡速消解精神上的沉重壓力與折磨。他不知道的是,假如死神無意取走一個人的靈魂,那麼吻就僅僅是個吻,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在Harry意識到什麼也沒改變之後,他立刻崩潰了,對著容忍他任性的死神又是踢打又是撕咬,做盡了一切他七歲那年沒機會做的事。死神隨他發洩壓抑過久的情緒,等Harry吵夠鬧夠甘心了,願意聽人說話的時候,他才開口。

『妄圖以死亡來逃避痛苦是愚蠢的選擇,Harry Potter。』他輕撫懷中孩童那頭雜亂無章的黑髮,黑中帶紫的寬大羽翼有意識的在兩人周身舒展著,遠方的塔樓裡仍舊為了Harry的離去而亂成一團。

但這一切,Harry都不願意去考慮,如今唯一能令他真正獲得平靜的方式就是徹底的死亡。他不要再當什麼救世之星,他不要再讓自己的人生隨魔法界群眾的輿論所擺佈,當他人手中的提線木偶。他發自內心的,深深渴望擁抱死亡。可這男人所代表的死亡本身卻拒絕了他。多麼可笑啊,他一心求死,到頭來反倒被死亡拒於門外,只因為他認為他不是真的想死。但他畢竟死了,不是嗎?

『…要怎麼做,你才肯放我走?』

『你錯了,決定權從來就不在我。』他俯身親吻男孩額上那道傷疤,『你真正應當對抗的,是你的命運,Harry Potter。完成你的未竟之事,再來見我。』

Harry精疲力竭,最終蜷縮在他臂膀間沉沉睡了過去。

等他再醒過來,距離他墜落進黑湖已經過去一週時間。他獨自一人躺在醫療翼的病床上,身旁沒有半個人在。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不需要付出生命作為代價也能看得見死亡了,也還記得他死後所發生過的事,和死神之間有過的那些談話,他全都記得一清二楚。

如今,他想自殺的念頭雖已減緩,但這個想法並未因此消失,只是隱忍了下來。

他必須盡快打敗Voldemort…越快越好。

 
一九九六年八月,他穿梭在戰場,指示使魔將那些被倒塌橋梁壓在底下的十幾名死者帶回到下界裡去。另一頭,Merlin也在做差不多的工作,只不過需要他帶離的死者,僅有兩人。入夏以來,戰事的硝煙在英國各地升起,他與Merlin時不時就會照面。但無論如何,迄今為止的傷亡人數仍無法與一九三九年至一九四五年間相比擬。

處理完手頭積累的工作,他回到Harry所在的學校,儘管他明白要不了多久,他又得為了接引死者而離開。近一年的時間內,他均是這般來回奔波,偶爾瞥一眼在交誼廳埋頭寫著作業的小救世主。

和一年前相比,Harry變得安靜了許多,也沒再做出任何讓身邊人神經緊張的尋死舉動。可他知道這只是他捏造出來的假象。實際上,Harry心中對於死亡抱有的嚮往更加強烈了,他時刻都能感受到這男孩在心底深處呼求著他,渴望他賜予自己一心一意尋求的解脫。

又是一年過去。

一九九七年六月的一個晚上,他看見一道高瘦的人影自天文塔墜落而下,當然,早在他落地之前,他就已經被奪去了性命。Merlin迅速而果決的帶走了那名老人的靈魂,在他離開不久,他聽見那男孩追著一夥人跑出城堡的聲響。期間,巫師們施展咒語的各色光芒於空中相互飛舞,追逐,最後撞在一塊迸出火花。

他還聽見了Harry大喊著指責其中一名一身黑衣黑褲的男人是個懦夫。

「我不是懦夫!」對方怒氣勃發的厲聲駁斥,然後從魔杖中發射出一道咒語,毫不留情的將男孩擊倒在地。

「等等,你站住!」Harry手腳並用從地上爬了起來,拔腿正要再追,死神這時旋身出現,一隻手緩緩按住了他的肩膀,如是說,『他活不了多久了。』

「他殺了Dumbledore校長!」他話聲激動的喊,睜大的眼睛四周佈滿了血絲。

接著,他神情狂亂地甩開他的手,顧不得自己身上多處擦傷流血,發狠似的一路追到了校門口,但等他趕到那裡的時候已經太遲,Snape早已連同其他在逃的食死徒們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

Harry頹然彎下膝蓋,跪倒在那處仍留有紊亂腳印的潮濕泥土地上。

Dumbledore教授…他緊緊閉著眼睛想著,從那麼高的地方墜落下來,他一定很痛苦。他知道,是因為他去年就從同一個地方跳下來過…但死神中途插了手,所以他才沒死成…Severus Snape,那個卑鄙陰險的小人,總有一天…總有一天,他要親手奪取那男人的命為Dumbledore報仇…總有一天…

少年緊咬牙關,渾然不覺鮮血從被咬破的嘴唇上流了下來,順著下巴滴落。細細的血線流過脖子,最後被一條細長柔滑的舌頭捲了過去。Harry睜開雙眼,鏡片後的綠眼睛與死神變成的毒蛇對上彼此視線。

『—想死嗎?』他嘶嘶吐著蛇信耳語。

『不。』他以蛇語嘶聲回應,『不,還不到時候。有個人,我要親手殺了他。』

『不需要你插手,SeverusSnape也活不了多久了。你的仇恨應當針對更合適的對象。』

『我才不管Voldemort怎麼樣,我只要Snape的命。』

『那麼,照你的意思,你打算要讓Tom Riddle殺了你嗎?』

『對,沒錯。反正那也是一種不壞的死法。』

『但你是備受期待的救世之星噢?』

『去他媽的救世主!我受夠了。』

毒蛇幻影低笑著消散了。

 
一個月後的七月二十七日是個特別的日子。

這一天,Merlin早早就趕到位於薩里郡小惠金區的水蠟樹街四號門前,靜靜等待著那場拉開魔法界第二次巫師戰爭序幕的混戰開始。而他獨自一人,沐浴著月光居高臨下,對情勢會有什麼樣的發展抱有些許好奇。

不久,混亂的前哨戰正式開打。他與Merlin一前一後緊跟著Harry這支被黑暗勢力追逐的隊伍,他留心著任何一支試圖對準Harry發射咒語的魔杖,一發現不對就出手令其偏離;後來有道威力強大的詛咒,便是因此打中了另一個紅髮年輕人的耳朵,害他痛得鮮血直流。

持續半個晚上的混戰來到尾聲之際,Merlin領著一名跛腳的男性靈魂離去,而他則收穫了一隻渾身雪白的貓頭鷹。

『咕?』她茫然地歪著頭看他,似乎尚未意識到自己的死亡。

他引導她停留在他伸出的手臂上,另一手捋動她雪色般潔白的羽翼,端詳了她片刻,很快地把她交給應召喚前來的使魔抱走。當夜,他在Harry的床邊現身。男孩眼神木然,直勾勾瞪向窗外,就算看見他出現在屋裡,他也沒什麼特別的反應,臉上神情就和他的內心一樣空洞。

「你得休息。」

「…我睡不著。」Harry回答,無視另一張床上鼾聲大作的Ron。

「我抱著你呢?」他問。

Harry沒答話,但他從被子裡伸出了手。握住他的手,死神側身上了床鋪躺了下來,把人抱在他的懷中,自冥界深淵帶來的寒涼體溫,凍得整張床的四根床柱在夏夜裡都結了霜。Harry卻彷彿感覺不到這股寒冷似的,一旁的Ron在睡夢中無意識往被子裡躲的時候,他依舊趴在死神的懷抱中動也不動一下。

「我…決定了。」

「決定什麼?」

「我不回去上課了。」Harry告訴他,「我要到外頭去找尋分靈體。」

「是嗎。」他不以為意。總歸巫師後裔並不歸他管,要傷腦筋也是Merlin需要解決的問題。「什麼時候離開?」

「等我十七歲生日過去。我現在…還不能在校外使用魔法。魔法部會知道的。」Harry說,「你會一直陪著我的,對嗎?」

「沒錯。」

因為他肯定的回答,Harry神情看上去稍微沉著了幾分,然後他閉上眼睛。「我想要睡了。給我一個吻吧,Thanatos…等我睡著了,你再走。我想做一個能見到我爸媽和Sirius的夢…」

死神依言吻了他。

 
接下來的大半年,在他眼裡,Harry三人在食死徒的追緝下東奔西逃,過得可謂是狼狽至極。

 
在這數個月當中,Harry有兩次瀕臨死亡的經歷,一是為了一把寶劍在十二月跳入冰冷的湖水,若不是他指示使魔下水去推他上岸,這孩子早就失溫淹死了。至於另一件事,則是Harry遭到一條大蛇攻擊,被她咬傷了身上幾處位置,假如不是她牙齒裡的毒素還沒來得及發揮作用,他絕不會僅僅只是失血過多那麼簡單。

他靜靜注視著他們三個人一路前行,一同度過了剩下的四個月。

當Harry翻轉他手中那塊重生石三次,他清晰感知到有幾個靈魂脫離了下界的掌控,被召喚到那男孩的身邊。隨著三男一女的身影在Harry周圍出現,一臉驚慌的Merlin也急急忙忙的顯現出身形。

『閣下!您怎麼又—』

『只是暫時的。閉上嘴安靜看著。』

Merlin只得亦步亦趨跟著走入一片茂密的森林,確實如死神所言,那四個靈魂僅只出現了幾分鐘的時間就迅速消散,回到了下界。既然逃脫的靈魂沒有釀成一樁災難,大魔法師也就立即離開,一秒也不想和名義上的同僚多待下去。

接著,死神等待十年時間的那個命定時刻終於如期到來。

「Harry Potter。」Voldemort輕聲說,「那個活下來的男孩。」

Harry凝視著對方那雙紅眼睛,心思卻飄出了很遠的地方。當綠光閃過,他覺得自己好似在倒下的那一瞬間看見了樹林邊的男人,他面容冷峻,肩頭披著一襲深色長斗篷,沉默注視空地這一頭發生的情景。

死神沒有食言,他真的來接他走了。

 
然而,當Harry恢復意識睜開眼睛,看見的卻不是理應一片黝黑的冥界深淵,反而是一處完全乾淨明亮,寬闊無邊的地方。更令人意外的是,去世一年的Albus Dumbledore本人也出現在這裡。他笑吟吟的,面露欣慰地看著他。

雖然能再見到老校長一面也很好,但這並不是Harry期望中的結果。他想死。

這個念頭一出現,四周場景即刻變換,欲言又止的Dumbledore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七歲那年小惠金區的景象,其中有冷漠的Dursley一家,傷心的Figg太太,還有出車禍倒在馬路上的他自己。

『Thanatos?你在哪,Thanatos?』遍尋不著死神的他不停呼喊著,可是無論他怎麼呼喚,對方都沒有現身,反倒是剛才消失的Dumbledore再度出現了。

『Harry?』

『這是怎麼一回事,教授?我不是…我不是應該死了嗎?』

『啊,這是個很有意思的問題,Harry。你覺得我們現在應當在哪呢?』

Harry剛想說水蠟樹街,周圍的景色已經變成了王十字車站的模樣,卻沒有看見應該停靠在月台上的火車,這是有點不尋常的一件事。但Harry的思緒不在這,他滿腦子都在想為什麼他看不見死神了。

『所以,我並沒有死,是嗎?』

『恐怕是的。』

『可是我明明就讓Voldemort殺了我的…我是最後一個分靈體,不是嗎?』

『唉,這個嘛。還記得那個兩者無法同存於世的預言嗎?Voldemort在你還小的時候企圖殺你卻失敗了,給你留下了一個他將你視為己之同等的標記,屬於他的那一小片靈魂從此就附著在你身上。後來,他用了你的血復活,你母親給予你的愛的保護因此同時流淌在你和Voldemort的血管裡。』老巫師目光和緩地凝視著Harry解釋,『如果不先殺死他留在你身上的那片靈魂的話,你是永遠也無法打敗他的。』

Harry閉起眼睛,終於弄明白了整件事的前因後果。『那,我還得回去?』

『你不想回去嗎?回去的話,說不定你能讓更少的靈魂受到殘害,讓更少的家庭分崩離析。』

『那又有什麼意義呢?為了這場戰爭,我幾乎賠上了所有。』少年不無疲憊的質問這名睿智的老人,『我本以為讓他殺了我就能結束這一切,可是到頭來,我卻還得回去再榨乾我身為救世主的最後一點剩餘價值。這麼多年了,我做了每一件你們要求我必須做到的事,難道現在我連為自己要求休息的權利也沒有嗎?』

一陣漫長的沉默。

『如果你決定不回去了,Harry,你可以…這麼說吧,坐上火車。』Dumbledore語音剛落,一列猩紅色的Hogwarts特快車就出現在月台旁邊,汽笛嗚嗚地響。

『它會開去哪裡?』

『一路走下去。』

Harry並未被這幾句話迷惑,他搖頭,『那就是沒有終點?我要的是真正的平靜,不是這種模稜兩可的存在方式…況且,我身邊有一個一直在等待著我的人。』

『那是誰呢,Harry?』

『死神。』
 
 
根據重新編輯內容並印刷出版的《二十世紀重要巫術事件》一書中指出,擁有『魔法界救世主』、『那個活下來的男孩』、『被選中的人』等頭銜的Harry James Potter,他生於一九八零年七月三十一日,卒於一九九八年五月三日,雙親是曾經分別擔任過Hogwarts學生會男女主席的James Potter與Lily Potter。

Potter先生最偉大的成就,在於他曾先後兩次擊敗了黑魔頭,也就是眾所周知的『那個不能說出名字的人』,以一己之力徹底將黑暗勢力驅逐出去,拯救了整個巫師界。魔法部根據他的傑出貢獻,決意授予他Merlin一級勳章的殊榮。遺憾的是,在Potter先生擊潰黑魔頭的隔日凌晨,他即被人發現倒臥在他埋葬於高錐客山谷的雙親墓碑旁,身上沒有明顯外傷,於睡夢中安詳離世。
 
有說法聲稱他是基於嚴重的抑鬱症而自殺,但類似的揣測始終沒有獲得證實。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