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題具有失去知覺 / 被冷落的雙重含意。

*萬聖節賀文。




暴雨傾盆。

這一年的九月末,西北氣流挾帶驚人雨勢襲擊重建中的Hogwarts。

因著數月前食死徒們發動的攻擊削弱了防禦,城堡側翼及後翼幾處年久失修的塔樓,在持續半個月的暴風雨攻勢下不幸被徹底沖垮,雨水行經之處無不只餘斷垣殘壁,就連平日裡脾氣蠻橫的打人柳同樣敵不過暴雨日復一日的沖刷,假使有人不顧自身安危冒雨靠近,它也是偃旗息鼓,懶得再多費力氣動彈一下。

一個雨聲肆虐的夜晚,昏迷四個多月的Severus Snape緩緩睜開了眼睛。

「嗨,教授。」那道他熟悉的嗓音說。「歡迎你回來加入我們。」

Snape費勁的轉動眼睛,卻只看見了一團模糊的光暈,整個人渾身上下的肌肉更是有如中了永久全身鎖咒那般僵硬,讓他只能像個行屍一樣苟延殘喘。看來Nagini的毒液不只破壞了他的神經,還連帶影響了他對視覺的掌控。

被她狠狠咬住的那一刻,他就沒指望過能活下來。說眞的,在那麼多年的間諜生涯—確切來說是十七年五個月零兩天—之後,會有誰不想放個長假好好睡上一覺的?但事情總是與他所期望的方向背道而馳,現在輪到他被冠上那個『活下來的男人』頭銜了。思及此,Snape在精神上打了個冷顫。

「你睡得可眞久,我們差點都以為你還會繼續睡下去呢。」Potter一面說,一面用一小團沾濕的棉花輕輕來回塗抹在Snape乾裂的唇皮上,幫助他濕潤嘴唇。

直到幾滴清涼的水珠落在舌頭上之前,Snape都不知道自己竟是如此渴望Potter能夠給予更多,喉嚨處火燒一般的疼痛著實急需充足的水分來緩解。他想,他一定是在無意識之中將這份迫切表現了出來,因為Potter很快另外拿了一團棉花浸濕捏緊,再往他嘴裡用力擠壓出水分,間接透過這種方式來解除他的乾渴。

就衝著Potter的這份識趣,不管他待會說了什麼,Snape決定盡可能試著對這小子好點兒,也不追究Pomfrey明顯的怠忽職守了,要知道照護病人本該是她的工作,而不是Potter的。

兇猛的雨勢子彈似的嘟嘟嘟嘟打在古老的窗櫺上,窗外狂風大作。

「這場雨下了很久,有半個多月了。」Potter告訴他,接著在床鋪一陣莫名其妙的短暫晃動之後,他發現這沒禮貌的小鬼居然擅自爬上了他的床,大剌剌坐在床頭,把他自己安頓在他的旁邊。他後悔決定給這小子好臉色看了。

「因為學校一些塔樓都被雨勢沖垮了,McGonagall教授沒辦法,只得暫時封閉那裡禁止那些一年級生靠近,將注意放在修復先前幾處毀損較為嚴重的地方…像是大廳,光是把那些盔甲修好就花了Flitwick不少工夫。還有廚房—你知道嗎,我眞是作夢都沒想到Kreacher竟然想要繼續留在學校工作,他之前可是巴不得一輩子留在格莫裏德十二號不肯走。」他搖搖頭,「倒不是說我覺得這樣不好,畢竟他留在我身邊眞沒什麼能做的,我已經習慣了很多事都自己來。」

聽了一會兒,Snape認為自己肯定是瘋了,才會覺得聽著Potter絮絮叨叨這些家長裡短並不讓人厭煩,正是由於它們太過瑣碎細微,反而無法傷害到他。他一直沒告訴Albus的是,在一段很長的時間裡,他都畏懼於看見或聽見任何有關光明一方的傷亡消息,並對自己不得不實行的職責感到無比厭倦及悲哀。

Charity Burbage去年的死將他這股自我厭惡的情緒推升至最高點,那可憐的女人在Hogwarts教授麻瓜學,他至今還記得她是怎麼苦苦哀求他救她一命的,但他什麼也不能做,只能故作漠然地坐在那裡,親眼看著她最終被Nagini給生吞活剝的吃掉,那條蛇肢解Burbage的過程就宛如像在肢解一頭小羊羔般容易。

死亡會是一項不錯的解脫,但Merlin仍舊允准罪行累累的他活下來。為什麼?

「窗戶、門廊、畫像、樓梯…要做的事情堆得跟山一樣高。大家每天都累得精疲力竭,可沒有人抱怨,我想是因為這是屬於好的那部分。每修好一樣東西,我總覺得好像獲得了一點小小的…滿足?或者說成就感,知道大家齊心協力朝著同一個方向努力的感覺眞的很好。」

Potter輕聲說完,頓了頓,然後十分大膽的擡手撫摸過他的眉眼,「知道你活下來的感覺同樣很好,Snape教授。你肯定很難相信那對我而言是多麼大的安慰與激勵,特別是在我們失去了那麼多之後…這陣子很少有好消息。」

儘管成功打敗了Voldemort,在戰爭中倖存下來的人們每天依然都在面對離別。

「如果這就是獲得勝利所必須支付的代價,那還眞是該死的沒意義,你不認為嗎?」說著,Potter聳聳肩,又去拿一團新的棉花沾溼了擦拭他乾澀的嘴唇,還不忘擰濕毛巾輕柔的為他擦了擦臉上汙漬,小心地不去碰觸到他脖子上那處尚未痊癒的猙獰傷口。

毛毛躁躁的小子,看不出來還挺擅長照顧人。

Snape意識模糊的想,而後閉上眼睛,昏睡了過去。



當他再度睜開雙眼,抱著膝蓋賴在他床頭的人依然是Potter。

怎麼又是這小鬼?Minerva找不出其他事給他幹了嗎?

彷彿讀出了他眼中的困惑不解,對方隨即解釋道,「雨實在太大,藥草學和神奇生物暫時停課了—這種鬼天氣實在沒法到戶外去上課—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在幸災樂禍,老傢夥。不能玩魁地奇或是拿上掃帚出去飛兩圈怎麼了?我又不是眞的無事可做。喏,你瞧。」

Snape轉動目光,瞇起眼睛打量那本頁面邊緣幾處破損的書本,儘管視線模糊不清,他依然憑藉著他多年來身為間諜的優秀直覺,認出了那是他六年級時用過的《進階魔藥調配學》教科書。這恬不知恥的臭小鬼!

他怒視著拿走他課本的當事人,後者卻只給了他一個看似無辜的純良微笑,低下頭把書翻到某一頁,手指停在書頁邊緣的其中一行註解上,發出了一句音調奇異的咒語吟誦聲。「—是不是這個?」

Potter忽然問他。見他擡眼對上自己,Potter接著加以說明,「這是不是就是那個你用來癒合Draco Malfoy傷口的治療咒語?如果是的話,我在想,也許這個治療咒同樣能用在你脖子上的傷口上?」

他眨了兩下眼睛,再一次對Potter不按牌理出牌的奇思妙想感到驚詫。這男孩的敏銳心思倘若有一半能用在他的學業上,說不定早在前幾年他就會試著對他改觀,也就用不著Dumbledore時不時在他耳邊嘮叨,反覆說著Harry其實是個謙虛有禮貌還吝於接受他人讚美的好孩子。

「聽著,擅自拿你的課本是我不對,我也不應該在你問起的時候拒不承認,但是我…我眞的很想幫你治好這個。」Potter語帶歉疚的說,「Nagini的毒液裡很可能帶有什麼破壞肌肉組織癒合的成分,Pomfrey夫人試了很多方法都不起效果,聖芒戈的治療師們同樣束手無策—要是再繼續這麼下去,他們說你大概會撐不過這個冬天。」

那也不是什麼壞事,Snape想。他已經完成了Dumbledore要求他必須盡到的職責,也償清了虧欠Lily的生命之債,成功從黑魔王手底下保住了她兒子的命。該是讓過去只停留在過去的時候了。如果Potter夠聰明的話,應該就知道怎麼做對大家都好。

「可我不要你死,教授。」

他錯了,這自以為是還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小鬼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禍害。

「要是你死了,我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勇氣再面對熟悉的人的死亡。」對方語調忽地轉為哀傷,「Cedric Diggory、Sirius、Dumbledore教授、Remus、Tonks、Fred、Colin、Lavender…我們已經失去了這麼多,而他們,或許原來是根本就用不著犧牲的。我知道緊抓著過去不放這一點很病態,但我就是沒辦法控制自己不去那麼想。」

雨水裹雜著雷電,氣勢萬鈞的狠狠拍打在施加了魔法防護的窗台上。

「就讓我試試,好嗎?求你了,教授。」Potter整個人貼得很近,幾乎是趴在他耳邊小聲懇求了,他能清楚感受到這男孩呼吸時拂向自身面龐的吐息。

不,他想著。他不要這孩子多事來救他,Potter什麼也不欠他的,不。

然而,這小子假如會安份聽話乖乖守規矩,他就不是那個七年來曾無數次違反上百條校規的救世主Potter了。固執的少年終究不顧Snape有史以來最為嚴厲的目光警告,逕自揭開了纏繞在他脖子上的層層繃帶及紗布。男人絕望地閉上眼睛,並在Potter為眼前所見的景象驚愕地倒抽一口氣之際,諷刺的扯了扯嘴角。

快點走開然後還你的老教授一個清靜,你這冥頑不靈的笨小鬼,把你氾濫的同情心用在其他人身上。快滾,難道你看出不來我不希望你留在這裡?他煩躁的想。

「…教授?」

該死的,每次Potter表現得特別禮貌的時候總沒好事。他不耐煩的張開眼睛,目光瞪著那支杖尖直指著自己頸部的冬青木魔杖。再往上瞧,是那小鬼明明很緊張卻假意散發出『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愚蠢微笑。很難斷言這是幸或不幸。

「既然你不反對的話…那我就…開始囉?」男孩悄聲說。

Snape忍不住又閉上眼,不打算再管這爛攤子。隨便Potter想怎麼樣了。

將他的態度視為默許,Potter緩緩低喃出那句音調奇異的咒語,魔杖沿著撕裂開的頸部線條上下移動著,強大的魔法力量促使傷口組織迅速靠攏。這難以置信的有效,在Potter重複念誦那段咒語兩三次之後,Snape的傷就不再往外滲血,肌肉紋理相互拉扯著閉合,最終僅留下幾處肉眼可見的淡淡傷疤痕跡,代價是當事人在過程中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一陣短暫的刺痛。

他聽見Potter咧嘴笑了開來,「成功了,教授!我們成功了!」

沈不住氣的蠢男孩,這有什麼好高興的。Snape心想,疲倦的緩緩滑入了夢鄉。



當Snape從睡夢中第三次睜開雙眼,馬不停蹄下了一個多月的暴雨終於開始出現減弱的跡象。十一月中旬的天空灰濛濛的,透過窗戶,他看見靜止不動大半個月的打人柳用力甩動它那載滿了沈重濕氣的樹梢,將那些雨水一口氣抖落乾淨。

「有好消息。」Potter蹭到他身邊來,同時伸手環繞過他的下背部出借自己的力氣支撐著他,幫忙他從躺了將近半年的床舖上坐起來,並體貼的往他腰後塞了兩個枕頭,「先前因為暴雨毀損的部分,城堡不知道怎麼辦到的,居然自己設法修好了—魔法眞神奇,不是嗎?」

注意到對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有意無意的停留在自己脖子上,配上一個蠢透了的得意笑容,Snape哼出一聲不以為然的鼻音,然後低下臉,試著彎曲太久沒有活動過而變得十分僵硬的雙手手指。

只是半年,它們看上去完全就不像他曾經熟悉的那雙手了,更加蒼白,明顯缺乏正常人類應有的健康血色。不用他開口,Potter似乎就自發地知道他的需求;對方伸過了手,有節奏地從Snape的掌根慢慢由下往上揉至每根手指頭的指腹,拉伸骨頭神經的指節,再來是血液循環相對微弱的指尖。

經過Potter遠在水準之上的按揉之後,他的雙手終於回復到有別於死人的紅潤血色。也許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凡是經過男孩碰觸之處,皮膚上依稀能感受到他體溫留下的熱度。現在,那雙彷彿擁有魔力的手開始揉捏起他僵硬的肩膀了,他低了低頭,讓簾幕似的黑髮滑落下肩膀掩住他此刻的表情,試圖別太在意來自Potter的這份意料之外的慷慨饋贈。誰知道,更出乎意料的事還在後頭。

隨著這場短暫的按摩來到尾聲,Potter忽然摟住了他瘦骨嶙峋的肩膀,悉悉簌簌在他睡衣的胸口上忙亂了一會兒,確保那玩意待會不會不給面子的突然掉下來。Snape盯視著那紫金色的獎章綬帶看了好久—Merlin一級勳章,當然了。除了這個還會是什麼?

「別這樣嘛,教授,這是你應得的。」Potter孩子氣的皺了皺鼻子,「我也有一塊一樣的,雖然我承認它的設計的確很醜。但是想想有了它,就再也沒有人能夠打著指控你站在黑魔王那邊的旗號把你送進Azkaban了。不管怎麼樣,我眞慶幸現在是Kingsley在照管魔法部那一大堆爛攤子,那眞的替我省了不少事。」

Snape再度從鼻子裡發出一聲輕哼,但這次是屬於贊同的那部分。

「—你得快點好起來。」陪他默默注視朦朧的窗外好半晌,側坐著依偎在Snape身旁的少年輕聲開口,「又要上課又要代替你處理校務,這幾個月來McGonagall教授可是忙得快要瘋了。快點好起來吧。我已經為Hogwarts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事,傾盡了我所有的一切…接下來就看你的了,Severus Snape。」

Potter從沒用過這種語氣跟他說話,他也從未聽過這男孩喊過他的全名,加之幾近不祥的這股預感、對方好似在向他託付什麼一般的這段話…Snape猛地回過頭去抓Potter的手臂,但等眞正抓進手裡之後,他卻發現那不過是一圈虛妄的細碎光影。最終,燒灼在他瞳孔上的景象,僅有小救世主嘴角那抹籠罩著哀傷的淡淡笑容。



『你會是個好校長的。』

因著Harry這句臨別話語,昏迷半年的Snape突然恢復神智,清醒了過來。

「Merlin啊,Severus!」護士長的驚呼打破了一室寂靜,「我眞不敢相信,你醒過來了!」

Snape張了張嘴,惱火於自己仍舊發不出聲音。趁著Pomfrey轉頭衝進她的辦公室準備東西好給他檢查的時候,他擡手撫上受傷的那一側喉嚨,然後用虛弱無力的手指緩緩拆開包覆的繃帶,指尖滑過儘管凹凸不平,但明顯摸得出癒合疤痕存在的那片皮膚。確認過脖子上的傷口,他挪動雙手在自己身邊四處摸索著,直到他的指甲終於碰到了那個冰涼堅硬的金屬製品。用指尖勾住絲質綬帶,他將那塊冷冰冰的一級Merlin勳章從枕頭底下拖了出來。

—那不是夢。他也很肯定這不是他第一次清醒。

在Pomfrey揮舞魔杖對他進行一連串魔法檢測時,Snape心思徹底飄移開來,想著Harry,想那個男孩之所以刻意安排這一切的原因。他將目光投往窗外,雨幕有如天空傾倒了瀑布,他在一塊潮濕的玻璃上瞧見了自己被水氣模糊的影子。

沒多久,從護士長那裡收到了他清醒消息的McGonagall晚餐前來過一趟,雙眼夾雜著欣慰的淚意注視著他。Snape凝視著他這位老教授,不得不承認Harry是對的,幾個月來每天超時運轉的沈重負荷,使得她看上去像是一夕之間蒼老憔悴了幾十歲,他懷疑她一天根本睡不夠至少六個鐘頭。

「很高興知道你恢復健康了,Severus,我已經通知了其他人這項好消息。相信不久之後,這裡很快就會被無數鮮花以及感謝信淹沒的。」她笑道,接著嘆了口氣,緊緊抿起嘴角,「很抱歉,你剛醒過來就得聽見壞消息,但我們已經動員過所有人找過了所有他可能會去的地方,我實在不知道Harry那孩子究竟去了哪裡…Weasley先生說最後一次看見他是在兩個月前,當時Harry告訴他說他要來探望你,然後當天晚上他就失蹤了,甚至沒帶著他的魔杖。」

Snape懶得費心假裝出一個對於英雄Potter失蹤一事該有的震驚神情,順帶無視了McGonagall背後不請自來的Gryffindor雙人組,面色平淡的伸出手,示意老同事把男孩的冬青木魔杖給他。

根據夢境—姑且稱之為夢境—裡的Potter表現,他最後一次使用魔杖,是為了替他治癒傷口所施放的那個治療魔咒。於是Snape集中精神,調動起全身四散的魔力,眼神專注凝視著掌心裡的這支魔杖,施了一道無聲的閃回咒。

很快的,不可思議的一幕在Mcgonagall等人眼前上演:符咒倒轉效應令魔杖冒出了Harry拿著它指向床榻施展咒語的景象。而被他施咒的那個人,正好就是當時處於昏迷中的Snape。後者見狀,神色若有所思。

「哦,Harry…」Granger發出一聲哽咽。

「這代表了什麼?」Weasley摟住她,不明就裡的望向他們的院長。雖然他同樣心繫好友的安危,但比起這些日子以來時常流淚的Hermione,他還算是鎮定。

「這意味著,」年長的女巫吸了吸鼻子,「Potter先生仍舊待在Hogwarts沒有離開—謝謝你,Severus,你幫了很大的忙。我們會設法盡快找到他的。」

話雖如此,但就Snape住院期間從護士長不時的嘮叨中得知,找尋Harry的行動進展並不順利。隨著時序推進,直到他在聖誕節前夕終於出院返回地窖,學生們言談間議論最多的,依然是戰後四個月就失蹤的英雄Harry Potter。

『你會是個好校長的。』

自從他醒來,午夜夢迴時他想起最多的,就是Harry的這句話。在那麼些話語裡頭,為什麼那小子偏偏提起的是這一句?他在辦公室處理校務的空檔,時常反覆尋思著這件事,偶爾還會想起閃回咒倒轉回放的那副景象;他很確定當時他人是清醒的,他甚至清楚記得Potter跟他念叨過的每一個字。既然他沒有瘋,按照合理推測,所有他記憶中發生過的事,想來都是直接作用在他大腦裡的了。

新年的雪夜,假期裡沒多少學生留下過節的Hogwarts空蕩蕩的。晚餐結束後,他漫無目的的在城堡裡四處走動閒逛。不知不覺當中,他來到了去年McGonagall正式和他交接校務時,曾經提起過遭受暴雨沖垮、後來又由城堡防禦措施自行修復的塔樓附近。

『因為學校一些塔樓都被雨勢沖垮了,McGonagall教授沒辦法,只得暫時封閉那裡禁止那些一年級生靠近,將注意放在修復先前幾處毀損較為嚴重的地方。』

『窗戶、門廊、畫像、樓梯…要做的事情堆得跟山一樣高。大家每天都累得精疲力竭,可沒有人抱怨,我想是因為這是屬於好的那部分。每修好一樣東西,我總覺得好像獲得了一點小小的…滿足?或者說成就感,知道大家齊心協力朝著同一個方向努力的感覺眞的很好。』

『有好消息。先前因為暴雨毀損的部分,城堡不知道怎麼辦到的,居然自己設法修好了—魔法眞神奇,不是嗎?』

—魔法眞神奇,不是嗎?

Snape原先穩定行走的步伐忽地一亂,一個最不可能但也最有可能的猜測緩緩在他腦海中成型。如今他唯一需要去做的,就是驗證這個荒謬的猜想。隨即,他以最快速度回憶並確認Minerva告訴他的所有他們找尋過的地點—包括尖叫屋、目前已知的多條地道、每一間廢棄教室—而後,他從中挑出了那個被所有人在談話中不約而同忽略過去之處,有求必應屋。

當他迅速趕到七樓那幅巨型掛毯前方,他修正了自己方才的想法。或許並非是Granger等人有意忽略過這個地方,畢竟五年級時他們曾為了找Umbridge的麻煩而頻繁使用過這裡,不至於沒人想到Potter在此處躲藏…更有可能的答案是,因為他們沒有正確問出那個關鍵問題,城堡自然也就不會給予相對的回應。

盯著掛毯,Snape清空思緒,專心想著自己鎖定的那個詞彙,在掛毯與花瓶之間來回走動三次:我需要查看核心…我需要查看核心…我需要查看核心…

沒耽擱太久,牆壁上迅速浮現出一片和校長室相同的門板,門把也一樣是銅製的。Snape握住門把緩緩壓下,將門往裡頭推開。門後是一間空洞的屋子,除了漂浮在房間正中的那個巨大光球以外,什麼都沒有。反手關上門,他直面那個不斷輻射出熱能的火球,此時此刻才終於意識到他接下來要做的,說不定在歷任校長當中同樣是項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創舉。就連Albus肯定也沒幹過類似的事。

『你會是個好校長的。』

「—你想告訴我什麼,Harry?」他喃喃低語,深色雙眼評估似的停駐在那顆溫暖的微型太陽之上,「你…在裡面嗎?」

如果是的話,那麼他眞不知該如何評價這孩子的魯莽,還有那較之常人寬廣並熱衷於獻祭其自身的救世主博愛心胸。Harry一力承擔的,已然遠遠超出了他應當背負的責任。倘若他眞的那麼做了—假如他還能在核心抽空他所有的魔法能量之前僥倖撿回一條小命—如果這男孩能夠又一次展現奇蹟大難不死…

他想要他活下來。他希望他可以活下來。不是為了誰,而是為了Harry自己。

種種思緒飛快掠過Snape的腦海,很快又回歸於沈寂。

「Harry。」他低啞著嗓音,同時邁開步伐接近光球,緩慢擡起一側手臂冒險伸入到那股能量當中,另一手緊握魔杖,定了定神,在接下來這段話語裡沈聲表明自身決心,「…Hogwarts,我以現任校長Severus Snape的名義請求你,假如你允許我在此卑微的請求,那麼能否請你將Harry Potter還給我?我承諾,我願意代他支付一切代價。」

光球起初毫無回應。

事情走到這個地步,已經沒有回頭路了。Harry情況迫在眉睫,絕不容許Snape有絲毫退縮。可面對這股純粹的魔法能量體,Snape眼下再拿不出其他更好的辦法,因此,他只得站在空無一人的屋子裡,心中暗藏著一絲希冀,翻來覆去的將那篇毫無新意的祈禱詞徒勞地讀了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

直到他的雙腿麻木,長時間擡起的手臂痠疼不已。

一遍又一遍。

直到滑入食物的胃袋漸漸冰冷,腦後神經尖銳叫囂著刺痛。

一遍又一遍。

Snape不知道自己祈求了多久,到了最後,他的嘴唇只是反射性懇求著祈禱,而受到大腦封閉術隔絕的心底深處,他在全心全意想著Harry。想著等這事告一段落之後,他要狠狠揍那小混蛋一頓屁股讓他長點記性、想著在Harry補完七年級所有落下的必修課之前,強迫這小子除了他身邊哪都不許去…

從傍晚到午夜,憑藉意志力強撐的Snape思維逐漸渙散,以致當異狀在眼前發生之時,遲鈍許多的反應,讓他差點沒接住從光球中落下的男孩。衝擊力道加上一個不算輕的少年人體重,為了避免Harry在耗損過多魔力的情形下二度受傷,Snape拋開魔杖,硬是咬牙忍住了毫無防護摔在堅硬地面所帶來的劇烈背痛,緊緊抱住Harry不鬆手。至於精神上,他到底沒忍住自嘲這跟黑魔王賜予的酷刑咒相比不過爾爾,雙腿怎麼就站不直了?

待那波疼痛稍稍緩和過去,他勉強攬著Harry坐起來,雙眼十分快速的將對方從頭到腳查看了一遍。確認他還有微弱呼吸,身上肉眼可見之處也沒有什麼明顯傷口,Snape暫且放下懸宕已久的心,珍視地又將他往靠近自己的方向摟了摟,發覺Harry這些日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比之他自己先前臥床時的慘況不遑多讓。

他伸手撿回掉落的魔杖打算替男孩做個全面檢查,本應如臂使指的魔力卻彷彿突然遭遇到禁錮一般凝滯不前。接連更換了十幾道不同的咒語之後,他不得不死心相信自己目前連一個最基本的指引咒都無法施展的事實。他成了個啞炮。

他,Severus Snape,Hogwarts魔法與巫術學院的現任校長竟變成了啞炮,何其諷刺?老Potter倘若地下有知,該從棺材裡興奮地蹦出來和黑魔王手牽著手一塊跳踢踏舞,額手稱慶了。顯然他的魔力便是城堡為他帶走Harry一事所討要的代價,Snape允許自己短暫哀悼一會,而後平靜地接受了這項現實並收起魔杖,專注凝視懷裡如今與他落到相似處境的小救世主。

「…蠢孩子。」嘶啞嗓音低嘆,男人臉頰貼著少年那一頭失卻光澤的紊亂黑髮,語調中帶著他自己都未意識到的沈痛,「Albus難道沒教過你,唯有活下來才是希望嗎,Harry?」

「你怎麼能在迫使我找尋活下去的意義之後,自己又轉身投向死亡?」

面對年長者質疑,昏睡的Harry自是無法有所回應,他依偎在Snape胸口任由對方擺佈,模樣聽話溫順,切實符合Snape多年來的期望之一—然而此刻,依據嚴峻的現實狀態,男人實在沒法輕鬆樂觀的看待此事。

唯恐流失大量魔力會令Harry留下不可逆轉的後遺症,Snape強忍著後背疼痛將瘦弱的男孩匆匆抱起,腳步踉蹌直奔校醫院而去。



有什麼人的手阻止了他翻身。

「別動。」那個年輕的聲音說,帶著適中溫度的掌心微微在他肩頭停留了片刻才離開,「你的後背流了很多血。」

「省省吧,就好像你眞的關心這件事一樣。」Snape嘲弄道,無視心中某處隱蔽角落剛剛才為對方的安然無恙鬆口氣。「讓我來猜猜,你正在為可能被開除出學校的處分擔心—是嗎,Potter先生?」

從眼角餘光,他瞥見Potter身體不自然的一僵,接著垮下了肩膀。

「都是我的錯。我…很抱歉,教授…眞的很抱歉…這全都是我的錯。我不該…」

Harry語帶悔恨,擱在膝上緊握成拳的手指根根骨節分明,清瘦的令人心驚。原本就不胖的人,經歷過數度在死亡邊緣徘徊的掙紮,他親身演繹了什麼是對皮包骨一詞所下的最佳註解,面龐蒼白如紙,幾乎像是個於塵世遊蕩的亡靈。掛在臉上的眼鏡隨著他低頭,迅速滑落至鼻尖,只差幾釐米就會掉下來;包裹住他的袍子襯得他整個人又瘦又小,宛如一團隨時能將他吸進去的黝深黑洞。

Snape想要別開目光,卻發現他做不到。在他腦海深處,另一個自我已經開始評估五十打營養劑的份量是否足夠將Harry養胖回到他失蹤之前的體重水準。

「停止你的語無倫次,Potter。我已經受夠你毫無悔意的歉疚了。克服你那樂於犧牲自我的希臘式悲劇英雄情結很困難嗎?不,這不是個設問句,我也沒興趣知道你的回答。反正這個答案既不重要、這項行為的後果本身所需要承擔的可能風險也從未眞正被你放在心上,不是嗎?你自私的只想自己去死,卻因為頭上還貼著那個救世之星的英雄標籤,從而合理化你的死是為了更長遠的利益而犧牲—」Snape緊盯著Harry,就像一條蛇盯上了他的獵物,「看看你和Dumbledore聯手排練的這齣好戲,我承認,過去七年是我小瞧你了。看來黑魔王兩次敗在你手上輸得還眞是不冤,是不是?」

Harry嘴唇顫抖著,一時說不出半句話來,瞪著眼前男人的目光彷彿他從未認識過他。Snape卻已闔上眼簾,姿態明顯是在下逐客令。

「教授—」

「出去。有什麼話,奉勸你留著去找Minerva說吧,她才是你的院長。還有,你最好從現在開始習慣稱呼我為校長,Potter先生。這是最基本的禮貌。」

聽對方如此宣告,Harry有幾分鐘的時間呆坐在那裡,完全做不出任何反應。漸漸的,蓄積起來的淚毫無聲息滑落過他凹陷的眼眶。

不該是這樣的,他想。所有人都能誤解他,指責他的決定,質疑他的神智是否出了問題,唯獨Snape不能。他本以為Snape會明白他為什麼決意犧牲自己融入核心,因為當初在面對Voldemort的時候,對方為了保護他,也曾做出了相同的抉擇。那麼,換他為了想保護自己所愛的人事物而犧牲,這男人又憑什麼立場直接否定了他的做法,到頭來連他自己遭他拖累失去了大量魔力的事都隻字未提?他甚至不屑提起自己背脊的大面積挫傷是怎麼造成的,好激起他更多的愧疚,挾恩以求一份更合適的報償。

如此不求回報的付出,Severus Snape才是那個天底下第一號的傻瓜笨蛋。

「…同一套說詞沿用七年,事到如今,你眞的覺得我還會被類似的虛張聲勢給嚇跑嗎?我哪都不會去的,Snape。」Harry說話的聲音不大,卻立刻有效攫取住Snape的全副注意,「既然你甘心以魔力為代價把我從死亡邊緣拽回來,那你就別想在為我付出了這麼多以後,還打算繼續拋下我一個人獨善其身。」

「Potter!」年長的一方嘶聲警告,手臂支著半撐起身體,惡狠狠的瞪視著眼前這個被老校長慣壞了的可惡小鬼,「你敢再多說一個字—」

「我們倆之間的事還沒完,教授。」Harry不理會他雷聲大雨點小的恫嚇,鏡片後的湖水綠眼睛不閃不避直視著對方。「很遺憾,你後半輩子同樣也得和Potter這討厭的姓氏牽扯不清了—魔法眞神奇,不是嗎?即使我當時意識模糊,卻依然聽清了你賭咒發誓說的每一個字。」

Snape緊抿著嘴唇,恨不得當即把這個不依不饒的男孩給趕出房間,「…厚顏無恥的小子。」

Harry屏息等待著另一隻靴子落下,但Snape始終沒說出他預期會聽見的下面那句話(「就跟你那自大傲慢的老子一模一樣…!」),只見他慢慢彎曲兩側手臂趴回床鋪上,習慣性皺著眉頭,擺出一臉活像是他剛剛替自己惹了個天大麻煩回家的神情。胡亂拿長袍袖口抹去眼淚,Harry忽地踢開鞋子竄上了病床,然後不顧面露愕然的Snape伸手阻擋,硬是蜷成繭狀,把自己嵌進Snape胸口與床單中間的狹窄縫隙,迫使另一個人不得不擡起一隻手,搭在Harry的腰上以維持平衡。

「Potter—!」Snape怒喝。他險些被對方撞下病床。

「在夢裡,你明明都喊我Harry的,校長。」把臉埋在他胸口的小混蛋嘟囔著抗議。接著,他得寸進尺的提出要求,說他想直接稱呼Snape為Severus,因為相互稱呼對方教名是改善惡劣關係的第一步。

「不,在你完成身為一位準七年級生的義務以前,你不會被允許擁有作為一名成年人相應的權利,Potter先生。即便你的情況實屬特殊,但若你認為我們會因此縱容你憊懶,那你可就大錯特錯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得等到從學校畢業才行?」

「顯而易見。」

「可是我已經用不了魔法啦。」少年語氣輕鬆隨意,「進度為什麼不能直接跳到下一階段,允許我現在就喊你Severus呢,校長?」

Snape嘆口氣。「Potter,別開始。」

「什麼?」

「你在胡攪蠻纏。」

「哦,我沒注意到。抱歉。」

「破綻百出的三流演技。」

「你挑剔是因為你不肯乾脆買帳。」

「我說了,我不會再縱容你繼續犯錯。」

「我懂了。你管你的犧牲叫做英勇的無私高尚行為,而我則是參孫(Samson)式的飛蛾撲火?」

「精闢的比喻。假如你在我課上的表現有這一半的自知之明—」

「別傻了,你一樣會恨我。」Harry睡意濃厚的說,「不是嗎,Snape校長?」

說完,他就睡著了。窗外依舊落著雪。

沈甸甸的溫度貼著胸口,Snape輕撫著Harry這幾個月以來長至肩頭的黑髮,想著他們還有多少時日可供揮霍,想著還要再過多久,他們體內的魔力核源泉終至完全乾涸。針對此事,他知道Albus或許會說點什麼,不過自從戰爭結束後,他就拒絕再聽從來自那幅畫像的任何建議,無論那有多麼微不足道;他自有想法。

Snape出神了好一會兒,思緒在提交給董事會的辭呈內容,以及古靈閣金庫的存款數字上頭來回打轉。既然喪失魔力一事已成無法更改的定局,那他所能做的,也只是盡力將情況往自身期望的方向扭轉,同時不忘做好最壞打算。

就是這樣了,他想。

這就是他為自己書寫下的最後終局,一個有著Harry陪伴的嶄新人生。路還很長,可能性有很多,也許還有數不清的新事物可以期待。雖跟他多年前預期的結果大相逕庭,卻也不算是太壞的未來。

一切都好。




同場加映:


「Severus,你看見我那塊Merlin勳章扔到哪去了嗎?」

「你要那玩意做什麼?」

「哦,因為我突然找不到上週買的壓蒜器…怪了,明明那天回家後就扔進櫥櫃裡了啊。你到底看見沒有?」

「沒有。但我不介意你先拿我的那塊。」

「那太好了。你放在哪,我去拿。」

「露臺上其中一個餵鳥食器翻過來就是了,記得清洗乾淨之後再用。我可不想大半夜還得為了吃壞肚子的事讓我們倆都被送到醫院去。那太荒謬了。」

「我也有同感。」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