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哲學觀點來說,記憶和預知未來一樣神奇。
希伯來人通過紅海是離我們很遠的事,但我們記憶猶新,明天離我們要近得多,為什麼不能預知呢?
——波赫士,《布羅迪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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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我的理智告訴我這不恰當,時至今日,我偶爾還是會回想起在霍格華茲,那些恍若如夢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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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中的她留著一頭及肩黑髮,過長的瀏海微妙地遮住她黯淡的眼睛。她在班級裡不算受歡迎的女生,每當心情差的時候,便獨自坐在樓梯間,任憑厚重的石階將她托舉,在城堡的垂直迷宮中盲目穿梭,不在乎方向。
出於級長的自覺——或者這只是藉口——我總坐在離她幾階之遙的地方,保持禮貌的距離默默陪伴,等到她心情轉好,願意開口向我訴說心事為止。
喧嘩與孤寂並存的通道、鑽入城堡的陽光在石壁上緩慢移動。最初僅止於此,後來空間開始摺疊,我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直至胳膊貼著胳膊,互相依偎在樓梯角落。
在霍格華茲,空間從來不是恆定的。那上百條樓梯中,總有那麼幾條會隨著時間移動而改變方向,這使得抵達她身邊的道路充滿了偶然與歧途;有時情況相反,在促膝長談之後,一抬頭往往發現自己已在重新排列的迷宮中迷失了方向,稍有不慎便會錯過宵禁時間。
這裡是前往各個教室的交通樞紐,是嘈雜現實的交會點。我總能察覺到投射在我們身上,令人感到不自在的、帶有審視意味的目光——畢竟,我們無法要求牆上那些畫像閉上眼,為一場不合時宜的愛戀騰出點私人空間來。
總的來說,此處絕非談情說愛的勝地,然而她似乎喜歡上我在重重台階之中找到她的瞬間;久而久之,這也成為我們的習慣,或者說某種奇特的儀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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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次,樓梯之間偶然的交匯,投射在我身上的視線陡然變得更為強烈,如同被解剖般赤裸,令人隱隱不安。
我抬頭,發現了那異樣目光的來源:在另一條大理石階梯的高處,坐著一名陌生的成年人。她俯瞰著我們,眼神如鷹般冷峻而精確,任何在峽谷陰影中的獵物皆逃不過她的掌握。就是這樣居高臨下、刺痛人的目光之中,我卻嗅到了一絲別樣的懷舊之情……
我身邊的她亦察覺到了這位不速之客。或許是出於少女特有的、對佔有權的無聲宣告,她將下巴輕抵在我的肩頭,目光越過我,向高處的陌生人熱烈地揮了揮手——那是我極少見到的,她近乎張揚的側影。
時間一到,階梯開始移動,石板之間發出沉悶的磨礪聲,城堡的穹頂在視野中緩慢逼近。
兩座樓梯擦身而過的剎那,空氣悄然瀰漫開一股淡淡的松脂氣息,我與對面四目相接。微風中,那人並未迴避,反倒繼續直勾勾地凝視著我們,帶著一絲觀察者的興味。
她叼著畫筆,空出手,吃力地擰開了顏料罐。直到承載我們的階梯迴旋而上,我才瞥見她腳邊散落的畫具材料。
也許校方又試圖在這面早已被歷史填滿、擁擠不堪的牆面上,塞入另一幅永恆的肖像。我想,這對不看場合耳鬢廝磨的年輕人,已嚴重影響到她的工作興致……或者她年輕時也曾是這樣的人嗎?
欄杆交錯的縫隙之間,對方身影隨著石階的沉降一寸寸隱沒,直至完全消失。這座移動的迷宮,再次為我和她隔絕出一個短暫、私密,難以被精確定位的小包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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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來,霍格華茲的階梯在歲月流轉之中,不知已搭建出了幾百種迷宮。那些曾在此駐留、交錯的面孔,早已被另一批過客所取代;樓梯間工作的畫家不在了,我和初戀也不在了。
我和她的緣分沒能延續到畢業。此後,我回到了乏善可陳的故鄉,在當地一家酒吧找了份工作,漫無目的地打發著日子,沒有多餘的願望或想做的事。
白晝與黑夜就如此在酒杯的搖晃中交替。
直至多年後,另一個女孩走入了我的生活。她具備一種世俗的、令人敬畏的進取心,憑藉自身的努力躋身進入魔法部那龐大的官僚體系。在我的故鄉這種邊陲小鎮難有事業上的成就,訂婚之後我決定隨她前往倫敦,離開這沒有前途的地方另謀出路。
我想我不會再回到這裡了。
臨行前,我向一位在酒吧結識的畫家朋友道別,她邀請我最後一次造訪她的工作室。這裡和往常一樣堆疊著隨意擺放的畫具,還有熟悉的松節油味。
「我想再送你一幅畫作為賤別禮,完成時我會貓頭鷹到你的新住處。」畫家說。
我欣然應允。
「妳打算畫什麼?」我隨意坐上畫架對面,那張模特兒專用的椅子,開口問道。
「我是最近幾年才認識你的,我想知道學長你在學生時代是怎麼樣的人。」
或許是出於一時的衝動和軟弱,鬼使神差地,我講起了和初戀那些早該被封存的往事。說著我們在階梯縫隙間細碎的種種,說著她親手編織的圍巾、金色陽光的條紋在她臉龐上移動的方式,還有那永無解開之日的誤會……
畫家全神貫注地聆聽著,時而點頭附和,時而看向某個我無法得知的遠方。
「——雖然一個人坐在樓梯間這舉動挺陰沉的,不過她意外是很主動的人。像是以占卜學課後練習為藉口,拉著我的手說要看手相什麼的,或在冬天時把冷冰冰的手貼在我的脖子取暖,那可真是殘忍……」
「繼續。」她有一雙獨屬畫家的,善於觀察的眼睛。我想她看見了連我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微笑。
「抱歉,說了這麼多,會不會造成妳構圖上的困擾?」
「無妨,」她平靜地回答,「我已經大概知道該畫什麼了。」
她叼著畫筆,空出手,吃力地擰開了顏料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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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我在倫敦的新住所收到貓頭鷹捎來的包裹。我守護著既有的生活,並不打算反覆翻看那些理應被拋諸腦後的記憶。
在光線幽暗的閣樓,我打開木箱,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欣賞這幅畫。
我看著向畫布之外的高處,神采奕奕揮著手的少女,和坐於她身側,顯得不知所措的少年。
當年的回憶,在這一刻終於令人寬慰地完整了。
-完-
後記
因為這陣子喜歡上波赫士的作品,很想試著用他的魔幻寫實風格寫一篇短文,奈何一直沒想到可以寫什麼,這個想法便暫時擱置了。
在近期我碰到了一些奇人異事(?),就感覺可以拿來當題材,壓榨一下生活的藝術價值XD
剛好HP世界觀裡的一些元素,我覺得非常契合我希望呈現的效果,於是這篇有點莊周夢蝶、把因果丟進一個盒子裡甩一甩再攤開(?)的小故事就完成了~
完全是自己寫爽的,試著寫寫看之前沒碰過的故事風格,非常開心!!序言的引用不見得很符合的故事,但反正一切也都是自己的私心XD
希望讀到這個故事的各位也度過了一段還不錯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