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萊仙島の法術學校】《萬嘉學塾》第一部曲〈重啟伊昔〉|11/21更新至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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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可愛的弗洛 @goldenrainb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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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何去何從



秀蘭和壽南在學校裡,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學生。秀蘭是老師眼中的完美乖寶寶,外貌俏麗、品行優良,成績更是無懈可擊。
一般的老師最愛這種學生了,管理起來輕鬆許多,不用花什麼心力。

壽南就......
嗯,你懂的,「淘氣」了一些。

他喜歡爬上學校牆壁邊最老的那棵高聳榕樹,然後趁有著亮晶晶地中海的主任經過時毫不留情地拿小果實扔他。然後趁那位老先生氣得大聲嚷嚷時,再沿著牆壁偷偷溜到姐姐的教室窗口,由秀蘭開窗將他拉進自己教室。
也因此,壽南大概算是秀蘭的同學們最熟悉的學弟了。

當然,所謂「淘氣」還包括故意頂嘴、翹課到生態池旁邊睡覺、上課見周公之類的——尤其是在學校最注重的三民主義課時。
(陳)——」那位年邁的外省人吃力地翻開並讀著壽南的名字,一面努力思考怎麼開罵最有震懾力。「手囡(壽南)!佞者樣卜性啦(你這樣不行啦)。(我)們(要)甫腥中嘩(復興中華)法央(發揚)中......」雖然以他怪調的外省腔,要真的達到震懾的效果還有點差距,但是倒也達到了宣傳愛國思想的目的。

同學們鴉雀無聲,一個個轉向看起來滿臉無所謂的當事者。

壽南則毫不猶豫地打了個大哈欠。
「中你媽啦。」

他的話引起了一陣小小的笑聲——沒有哄堂大笑的原因,不是因為不夠好笑,而是因為孩子們都有所戒慎。戒慎的原因,理所當然就是台上正愣在原地的老外省人。
那位長輩可是氣炸了。這使得壽南得到了這學期第五十次愛校服務時數——和一次「盛大」的家長約談。

「陳同學口無遮攔,說話肆無忌憚,帶歪本校的優良風氣,令師長十分頭痛。」那個頭被小果實丟到的主任口沫橫飛地說道——亮晶晶的頭頂腫了一個包,像是有一部分被埋進巨大桃子裡的紅蘋果。他似乎不顧壽南本人就坐在一旁,只是激動地表達著自己的不滿。「看看秀蘭同學,多麼優秀傑出。陳同學為什麼不學學他姐姐呢?」
 
「你可以先學給我看。」壽南滿不在乎的說,一面把玩自己制服上脫落的校徽繡線。「例如把你胯下的東西剁掉之類的,這樣最基本的條件就跟我姐一樣了。」
 
就這樣,全校都知道有個因為建議主任去閹割而被停學一個禮拜的學生。
而名字就不用多說了。
 
身為他的姐姐,秀蘭曾經有那麼一股衝動,想好好的勸勸壽南。
但看著依然氣定神閒的母親,秀蘭還是打消了念頭。她想起當主任氣呼呼地宣佈壽南將被停學一個禮拜時,母親的反應。
「好的,謝謝主任。」仍是那抹不溫不冷的淺笑。「我想他應該挺開心的。」
秀蘭一直記得主任氣到臉紅脖子粗的模樣。
 
有時候,秀蘭會看著窗外,想著弟弟敏捷地跳進教室裡,引起同學一陣驚呼的模樣。他大概就像八仙裡面的藍采和,永遠長不大——雖然八仙裡頭,代表「幼」的仙人是韓湘子。但是藍采和喜歡在夏天穿上厚厚的衣服,冬天則在雪地裡打滾,使身上冒出白煙——這點倒也像是喜歡與師長唱反調的壽南。

秀蘭可以保證,壽南絕對沒有像師長們說的那樣惡劣、駑鈍、冥頑不靈。或許又如看待母親與她的木劍一般,秀蘭覺得弟弟冥冥之中總是帶著一股靈氣——但這很難說上來,或許純粹是一種直覺吧。因為如果問秀蘭「這個世界上有沒有仙術」,她的答案可能還是會偏向「沒有」。

因此,小時候母親用木劍擊倒軍人和警察的那幾次事件,在秀蘭心中便成了個難解的謎。

世界上——不,就台灣來說好了,關於超自然力量的說法根本可以說是琳瑯滿目。光是民間信仰和佛儒道教便有百百種,何況是私人自創的宗教。雖然學校極力不贊同除了國父以外的偶像(此指宗教信仰的崇拜中心)出現,但是依然擋不住家庭的力量。現在就連國父是不是真的存在,秀蘭都些懷疑了——儘管她不敢多問。

但那天晚上的事,難道是我眼花了嗎?
秀蘭記憶猶新。她可以拍胸脯保證當天藍色的螢光傾瀉而出時,壽南的的頭髮絕對不是單純的黑色。
那是夾帶著一股隱隱波動藍光的烏黑,跟大部分她見過的人——像是老師(那位禿頭主任就先別了)、所有的同學們、隔壁打小孩打得太大聲的鄰居、路人——都不一樣。一般人的髮絲是極為平凡、極為深沉的黑,一如社會上暗流洶湧的人心。
壽南的不一樣。雖然同為黑色,但他的黑是鮮活的、有靈魂的,彷若有霓虹浮動一般的烏黑。不只頭髮,他的眼睛也是靈動的,像是有千道萬道繽紛的虹色光芒在其中隱隱流竄——這種神態,是秀蘭從同學乃至老師們眼中看不到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擁有同樣的光彩,但她很確定父母親以及家裡的弟妹們是有的。
一股莫名的擔憂如一瞬間的通電一般,猝不及防地竄過秀蘭的心頭,再無聲無息的消失。

-

壽南還是順利回到了學校,繼續當他的搗蛋大王、師長眼中的頭痛人物,繼續從矗立於高聳圍牆邊的老樹爬進姐姐的教室,繼續贏得一陣又一陣的驚呼聲。

他,有注意到自己的髮色嗎?
當壽南沿著老樹的粗枝爬向秀蘭座位所在的窗口時,她總是會這麼想著。
一股不是滋味般的情緒如藤蔓爬進秀蘭的心,再被她狠狠地拍掉。有那麼一瞬間,她對自己只有沒來由的深深地痛恨以及愧疚。良知告訴她,這沒什麼好嫉妒的——不就是弟弟嗎?

一陣嚷嚷將秀蘭拉回現實。
「陳秀蘭!」壽南在窗外嚷道,頭髮上沾滿了葉片,白色的上衣也變成了土黃色。他朝姐姐伸出手,示意她把自己拉進去。「快點!老禿頭在威脅著要爬上來呢!」

在同學們的哄堂大笑中,秀蘭揚起嘴角,搖著頭打開座位旁的窗戶。
是吧,也許這就是弟弟。

她探出頭,剛好看到那依然拿壽南沒有辦法的禿頭主任——他頭上的腫包還沒完全消退,此時正氣呼呼地朝著她的方向吼叫。在一陣嘈雜中,似乎夾帶了幾句「又是從那邊」以及「真的不要被壞學生影響了」之類的話。

秀蘭轉過身,把窗戶關上——
雖然這並沒有使主任的嗓門變得小聲,但總是能讓人感到些許痛快。

某些方面來說,秀蘭覺得老師們眼中的世界單調的可憐。他們不懂得教室外的樹被微風吹拂時的曼妙舞姿;他們不懂得在一片寂靜中,托腮看著操場上小孩玩耍的樂趣;他們不懂得分辨各種不同的黑;他們更不懂得除了讀書以外消遣的意義。
在師長眼中,學校裡彷彿只有優等生與壞學生——如此簡單的分法,替他們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但當他們說起教來(尤其是對女孩子),卻又彷彿頭頭是道。
「妳們啊,要升學已經十分不容易了,還不認真準備考試?」一個個,不分男女、年輕或年邁,幾乎所有老師都這麼說。

不過老師們說的話也不完全錯。在這個重男輕女十分嚴重的世代,女孩子要念完小學,已經是十分的不容易。再加上政權轉移不久又內戰連連,很多原本的措施都亂了套,使得受教權更加被忽視。就算不到12歲,秀蘭也意識的到這個關乎自己未來情況。

現在班裡的女同學大部分都會直接出去工作——不管她們想不想繼續讀書。少部份要開始面對相親、面對好幾個大自己超過二十歲的男人,面對不再遙遠的結婚生子。有些成績優異的女孩開始感到徬徨,怕自己必須走上相同的路,怕自己這幾年來的努力都白費了——怕自己也必須提早面對這些不合理的狀況,卻又無從求助。

秀蘭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怎麼辦。
被她諮詢過的師長,都建議她繼續升學。
「現在社會缺的,就是妳這種頂尖人才。」他們異口同聲地說道。「不繼續升學太可惜了!」

有幾所中學開始來秀蘭就讀的學校招生演講。當然,這對早就決定(或被決定)要去工作的學生來說,根本諷刺至極。他們被迫用自己(或是家長)的決定重複折磨自己,又像是被一遍遍地嘲笑。

秀蘭根本不想這麼快下決定。看著越來越多同學的出路逐漸浮現在他們各自的面前,就讓秀蘭感到十分焦慮。
她不是沒有問過母親的意見。但每次在家裡提起相關的問題時,母親就像是暫時性耳聾一般,愣愣地望著遠方,一連好幾次都是一樣的情形。
但秀蘭發誓她看到母親插在口袋裡的手握緊了許多。
而那個口袋通常是母親拿出木劍的那一方。

也好,秀蘭心想,她也不想這麼快就敲定未來的一切——或許這也是一種她不用早早嫁人的保證。她不想像是被趕上架子的鴨,呆呆的被載上開往屠宰場的車。
如果可以,秀蘭希望她可以一輩子都無視這個問題。

-

但是,逃得了一時,卻逃不了一世。「未來」這種事情,只會離自己越來越近——然後,成為無法改變的過去。
秀蘭知道,她終究還是得做出抉擇。

被風吹起的泛黃日曆總是翻頁得特別快,一如飛逝的時光。
直到逼近畢業季,母親對於小學畢業後的出路依然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就連幾個月前樂見其成的秀蘭,難免也開始焦急起來。

看得出來,母親對於秀蘭的未來也感到很焦躁,但就是不知怎地沒有吐出半句話。在幾次親自登門拜訪的好意相勸之後,主任以及老師也歎著氣踏出了秀蘭家的門口。

秀蘭百無聊賴地倒在狹小房間的木板床上,聽著外頭不時傳來「可惜了一個優秀的人才」等等勸言,卻完全沒有聽到秀蘭母親的回應。直到家門開啟後又關上的聲音響起,她才伸了伸懶腰並撐起身子。
她不想去想討論的結果,只是開始環視自己簡陋的房間,一面暗想著古代女子的閨房有沒有比自己的房間還大。從灰撲撲的天花板及電線裸露的燈泡(那是稀有物),往下看向同樣灰撲撲的地板。
一頁書角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感覺有些眼熟,可是又有些陌生。

憑著好奇心,秀蘭彎下腰拾起那本書,卻在看到封面時愣住了。
有些剝落的外皮、斑駁的仕女圖式插畫以及標楷體的金色標題,讓她幾乎不用思考便想起這塵封已久的傳說。

《八仙過海》。

小時候的一幕幕不受控地開始於腦海中奔騰。
秀蘭想起來了,她那時候最愛何仙姑了。聰慧美麗、法力高強,卻又處變不驚、沉著冷靜。現在回憶起來,都覺得有些遙遠又模糊。
秀蘭木然地沉浸在回憶裡。

我有多久沒有翻開這本書了呢?

秀蘭再次回想起剪短頭髮的時候。她羨慕何仙姑的自由,不用受到禮教約束卻依然有著迷人氣質;她羨慕何仙姑可以自在翱翔,不用了解那些歷史名人如何壯烈的失敗、再壯烈的成功,好像那比較偉大似的。
還有——她羨慕何仙姑的法力。

如此簡單的一句話,道盡秀蘭這幾年來沒有發覺的小心思。
何仙姑用她的法力懲惡揚善,扳平那些攪亂一池春水的人。沒有血腥暴力的手段,卻能令人折服。一如嚴寒冬季時的厚大衣,柔軟卻抵抗力滿點。
秀蘭想起小時候癡癡地抱著《八仙過海》不放的模樣,不禁笑了出來。那時候「想跟何仙姑一樣逍遙自在、學法術」的願望,在現在看來也只是童真的妄想罷了。
世界上,哪有法術這種東西呢?

姣好笑容裡,多了點放棄般的無奈,像是不得不將心愛的東西丟棄。

就在秀蘭將書闔上的同時,母親極為罕見地推開了房門。她看到那本陳舊的書時,臉上也閃過了一絲驚訝——但更多的是鬆了一口氣。

「媽?」秀蘭將書放到身旁的櫃子上,準備站起身卻又被母親按回椅子上。

「不用站起來。」母親笑著說,拉了另一張椅子做到秀蘭對面——這使秀蘭更加駭異。畢竟以母親雲淡風輕的個性,她是不會隨便進到房內、坐下而沒有經過女兒的同意的。想起最近發生的事情,秀蘭開始煩惱,會不會母親要幫她擅作什麼決定?

但母親卻又一如往常地什麼都沒說,直到女兒疑惑地盯著她的臉時,才又淺笑著開口。
「妳還有在看八仙過海啊——」她瞄了一眼櫃子上的書脊。「我還記得妳小時候還說,妳不想去上學,想跟何仙姑一樣去學法術呢。」

秀蘭笑了幾聲——感覺這種和母親回憶兒時的場景,發生的有點早?
「對啊。」她說。「現在想起來真的是很好笑欸——世界上,怎麼會有法術呢?」
講出這句話時,她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到一種苦澀,欣羨中的苦澀,以及一種莫名的綁手綁腳。

她詫異地發現,原本打算接下去的母親,在聽到她這番話時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了一絲黯淡。不過很快地,她又恢復了那抹經典的淡笑。
有點蟲蛀的窗簾緩緩飄起,一股涼爽奔進房內,伴隨著呼呼聲響。
夏天早就來了。
「怎麼會沒有法術呢?」她說,嗓音彷彿融進了微風中。

語畢,風竟然奇蹟似地停了。留下氣定神閒的母親,以及一頭亂髮的秀蘭。
瀏海蓋住了視線,使秀蘭看不清母親的臉。
「剛剛的風好大啊——」她把髮絲撥開,卻發現它們有些已結城一球,要一次梳開實在有點難度。

「我來吧。」母親說道。她的長髮依然柔順地躺在身後,像是沒有被風吹起過。「妳轉過身來背對我。」

秀蘭感覺到一雙手輕輕地托著她的髮絲。接著,一股暖流沿著髮尖流向髮根,如滲透般覆蓋整個頭皮,沿著脊背竄至全身。秀蘭忽然覺得精力旺盛了許多,先前綁手綁腳的感覺也消失無蹤。

「感覺不錯吧?」母親笑道。在秀蘭睜著眼睛打算問問題時又話鋒一轉:「是說,我想妳也知道剛剛老師和主任來我們家的理由吧?」

秀蘭點點頭。儘管綁手綁腳的感覺沒了,但一想到未來的問題,胸口就一陣鬱悶。可能她終究還是害怕成長路途上的里程碑吧,總覺得離開了小學,就好像往成人邁進了一大步。而這一步,大得令人恐懼。

「雖然我不是很贊同他們的某些想法,」母親說,還是沒有對秀蘭的出路問題發表任何感想。「但他們願意冒著風險出門,我認為就值得感謝。」

秀蘭不知道該說什麼,依然緩緩地點了頭。
現在的臺灣,處於極為殘暴的戒嚴時期,只要出門而沒有「正當理由」,便很有可能被抓起來。就連在大街上說話,也要小心附近有沒有有心的抓耙仔——甚至連跟你說話的人,也不見得能放心。
而被抓起來之後,會遇到什麼事情,就沒有人知道了。
大家只知道,幾乎沒有人被釋放過。

「......我不知道。」沉默了片刻,秀蘭還是決定單刀直入。「我不知道畢業之後要不要繼續讀書。」

母親稍微愣了一下——出乎秀蘭的意料。
「如果媽媽希望我去工作,那我就去工作。」深吸了一口氣之後,秀蘭吐出這句話,一面暗想為什麼母親似乎感到非常意外。
她抿緊嘴唇,剛毅地抬頭看著母親暗彩浮動的深色眼眸。

母親卻輕笑了起來。她的雙眼彎成兩枚月牙,連帶著出極為不明顯的魚尾。「妳覺得我會要妳去工作嗎?」

秀蘭倒是覺得有點可能——以他們家現在的經濟狀況。
「......為什麼不?」

「因為那是妳的未來啊。」母親的臉上還是那抹始終不變的淺笑,從小時候到現在都一模一樣。「如果妳不能決定妳的未來,那便不是妳的未來,而是其他人的未來了——備用的未來,懂嗎?」

雖然不太知道母親話裡的寓意是什麼,但她似乎是不會叫我去工作了——秀蘭心想著,一面點頭。

母親的眼神裡,包裹著意味深長,充滿慈愛的意味深長。
「——可能妳現在還是不太了解我的意思,」她說,一面對秀蘭吃驚的表情報以笑容。「但希望妳能記著接下來這句話:世界上至少要有一樣東西是在妳的掌控之中,而它便是妳的未來。」

秀蘭咀嚼著母親的話。班上有太多的同學,都是在非自願的情況下停止學習,甚至是半路出去工作或是提早成家。這種人,有反抗的機會嗎?

「應該是說,有沒有反抗既定命運的勇氣。」像是看出秀蘭的心思,母親說。「如果真想翻盤,就會不顧一切地去拼那個渺小的機會。是吧?」

「逃跑嗎?」秀蘭不解地問。在師長灌輸給她的觀念中,忤逆長輩就像是犯了滔天大罪一般,是完全不應該發生的事。

「這就自由心證囉——」母親緩緩地起身,瀑布般光滑的長髮,使得光彩的流動更加明顯。「妳可以想想看接下來想怎麼走,雖然完全沒有頭緒也是滿正常的——但是反正離畢業還有快三個月,不是嗎——」面向房門口的她又停住,接著回過頭來。

「對了,如果有另一條路——跟何仙姑一樣學法術,並以此為生的話,妳會想要嗎?」母親說,雙眼裡意外地沒有開玩笑時的促狹(雖然開玩笑的狀況本身就很少見),反而充滿了認真。

秀蘭不禁莞爾。
「世界上,真的有法術這種東西嗎?」
同樣的問句,已經不是小時候的天真與期待,而是充滿懷疑與在亂世中只求平安苟活的小心翼翼。

窗外響起一陣震耳欲聾的槍聲,以及民眾慘絕人寰的尖叫聲。一場全國並起的抗議遊行,與政府的血腥鎮壓,正同時進行著。通常兩股相當的力量互相衝突時,不是一方吞噬另一方,便是兩敗俱傷。戰鬥的結局,從來就不會是皆大歡喜。

母親抽出木劍,淡然地揮了揮。距離母女倆都有點距離的半開窗戶嘎吱一聲關上,但是腳步聲以及大喊仍源源不絕地湧進房內,伴隨著一個個軀體倒地的聲音。
沒有人知道「回歸祖國」的下場竟會是如此。就只是一盒香煙,和一個貧窮的婦女而已,竟惹得大陸軍隊千里迢迢地來懲罰這座已是滿目瘡痍的小島。

母親把木劍收回口袋裡,然後跟著秀蘭一起側耳傾聽外頭雜亂的一切。

「妳覺得呢?」過了一會兒,她緩緩開口,將問題還給了女兒。
對著破舊的窗櫺呼出一口長氣,秀蘭與那些哭喊及打鬥的聲音便像是隔了一層牆。房間內頓時安靜許多,像是音量突然被調小的電視機。

母親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再次環視了房間後,秀蘭重新拾起那本快被翻爛的《八仙過海》——一面覺得,果然最佩服的還是何仙姑。

這個下午,似乎大有收穫呢。
是的,這是屬於自己的收獲,又如自己一生只有一次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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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間算是祖世代(?
*題外話:猜猜秀蘭&壽南跟穎虹的關係~
*準備潛水的弗洛繼續慢慢發存稿
*X你媽是很沒禮貌也很不尊重對方母親的回話喔,大家不要學壽南!

疾疾,六爻凱蘭崔爾磊文翼俐思璞露燈師現身 @jadei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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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ldenrainbow 呃……想偷偷說一件事……
外省的老師應該是不會說台語喔……
不是會不會的問題,而且政治問題……
我沒記錯的話,母語是台語的小孩在學校說台語還會被罰(我聽過只是說漏一個字就被罰款的,而且金額還不小,在那個年代被罰款可是大事)
所以現在台語才會衰敗得這麼厲害呀
&題外話?同樣是台語也有文雅不文雅的說法喔
早期台灣的士紳說的台語可是很文雅的
(現在很多都幾乎失傳了真的很可惜)

喔,去查了,1956以前還沒有全面禁台語
資料

喔喔,原來是都是國語嗎XD
那當我沒說?🤣

對了對了,說了這麼多次的何仙姑
之後會有他的戲份嗎😆
與穎虹的關係喔……親戚?(這不等於沒說嗎🤣🤣🤣

最可愛的弗洛 @goldenrainb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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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deite
都是國語的部分之前回過了就不贅述嘍
(之前看過相關作家有講到國語運動,甚至還有狗牌制^ ^
說到台語,弗洛粗淺的覺得文不文雅應該是用詞問題(?)
畢竟是同一套發音系統,大部分只有聲調差異)
何仙姑目前的曝光率純粹只是因為秀蘭很崇拜她🤣
(應該只是因為這樣……吧?
跟穎虹的確是親戚!但是哪種就……
(等猜(被打XD

疾疾,六爻凱蘭崔爾磊文翼俐思璞露燈師現身 @jadeite

0
@goldenrainbow
嗯嗯,國語的部分已經知道了,留著只是因為大概可以讓和我一樣誤解的人看?(還是只有我會會錯意?
台語嘛……其實用詞的失傳問題就很大了,因為一個用詞後面往往都有很深的文化意義
換成國語可以試想一下
如果有一天國語的所有成語、諺語、詩詞全部消失了,只剩下粗俗字眼
那麼對於這個語言是否打擊很大呢(現在還有人說到台語就想到粗魯的印象呢)
而且其實台語自己本身是有他的用字的(雖然大部分的字長得和國語一樣)
然而現在的台語課本……真的是不如看著中文譯文或羅馬拼音還更知道在寫什麼
每次看到相關文章覺得都很惋惜

應該XD
我覺得可以來點弗洛版的何仙姑💖

哪種喔……這個要從年代開始推算起,對我而言有點太難猜了,讓賢💖😆

最可愛的弗洛 @goldenrainb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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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deite 其實是不是國語的問題 照著老外省人的話講講看就知道了XDD
其實我自己也不是很習慣用口語說台語諺語的人哈哈哈
不過光是台語字典就有好幾種版本了,基本上沒有全盤統一,蠻可惜的
何仙姑基本上扮演的是個橋樑的角色XDD 所以主要還是會以秀蘭姐弟為中心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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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說感覺前兩章都好隱晦喔喔喔,可能再潑一篇就要開始淡出了🥲🥲

疾疾,六爻凱蘭崔爾磊文翼俐思璞露燈師現身 @jadei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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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ldenrainbow 照著老外省人的話講講看就知道了...嗯我不會(淚
不過光是台語字典就有好幾種版本了...這個...就只能依靠語言、歷史等學家了...
何仙姑基本上扮演的是個橋樑的角色...咦 我還默默期待進仙界後能聽到弗洛版的何仙姑傳奇耶XDD
是說感覺前兩章都好隱晦喔喔喔...咦咦咦?是啥隱晦了?我錯過了什麼???
可能再潑一篇就要開始淡出了...(咬手帕...

最可愛的弗洛 @goldenrainb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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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deite 隱晦是指故事裡的法術的元素XDD
但剩下的存稿應該就會提到了😌

最可愛的弗洛 @goldenrainb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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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意料之中的意外



「妳媽還是什麼都沒說?」

在一個烈日當空的下午,秀蘭與好友鈺年趴在教室前的走廊欄杆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嚴格來說,這其實是午休時間;但趁著導師不在教室裡的空檔,兩個女孩還是耐不住教室裡的燥熱氣息跑到了外頭。
鈺年是秀蘭的高年級同學,五年級開學時很幸運地坐在隔壁,因此很快就熟絡了起來。她的家裡長期欠下鉅款,因此在小學還沒畢業時,便由媒婆與父母做主嫁給了債主家的大兒子。幸好鈺年的未婚夫也只是個17、8歲的學生,因此她得以讀完小學之後再過門。

「嗯。」秀蘭說,一面看著有因為動亂倒塌的部分校園圍牆。此時正有三四個男孩想趁機從缺口溜出去。「她說,希望我能自己決定我的未來。」她看著因為被禿頭主任發現而慌忙逃竄的四個小點,不自覺地揚起嘴角。

「自己決定......嗎?」鈺年的臉色倒是變得十分複雜。「現在這種時代,要自己決定......感覺挺困難的......」
她的「困難」,不是選擇困難,而是連擁有「選擇」這個權利,都十分的難得。

「......」
一陣輕風襲來,兩人被髮絲吹得滿臉。知道鈺年在說什麼的秀蘭,只是把頭髮撥開,一面思索著要講些什麼好讓鈺年不要一直想到她慘澹的未來。
「——是說,我媽最後問我說,如果真能學法術的話,我會不會想去。」她自認不是一個會安慰別人的朋友,所以最後還是乾巴巴地擠出了這句。

原本垂頭喪氣的鈺年頓時轉過頭來。
「妳媽會問妳這個?」她微張著嘴巴,像是像是聽到禿頭主任決定開放翻牆一般。「但是世界上怎麼可能有法術的存在呢?」
她的頭髮是深沉的烏黑,被風悄悄地掀起,露出耳上小小的金耳環——看來鈺年家的經濟狀況因為這樁婚事而改善了許多。

秀蘭半疑惑地笑了笑。畢竟這種話題聊到最後,總是會與宗教信仰扯上一些關係——於是這種超自然的存在與否,便會更加眾說紛紜。「不知道。畢竟只是如果嘛——我媽也沒有說世界上真有法術。但是真的要去學的話,我會比較擔心自己會不會什麼都學不好。」

風更大了。秀蘭可以感覺到髮絲被吹得往上飄揚,頓時輕快許多。鈺年看著她的眼神閃過一絲驚訝,但她卻不知道原因為何。
「怎麼了?」

「沒、沒。」鈺年連忙搖搖頭,但驚訝的神色仍未褪去。「大概是我看錯了......」她話鋒一轉,再度露出笑容。「妳不會學不了啦——拜託,『汝為何許人也?』『乃全校知名的模範生陳小姐秀蘭』!」

「亂用!」秀蘭忍不住哈哈大笑。

鈺年就是這樣開朗的女孩。她不是那種八面玲瓏的社交小達,但卻總能讓不熟的人發自內心地微笑。這樣的人,即使上了中學一樣可以在女孩堆中存活的很好,秀蘭有些羨慕地心想,像自己就不是那種自帶幽默的開朗人類。
秀蘭十分珍惜跟鈺年之間的友誼——不僅僅是兩個人之間恰到好處的互補,也因為她們從來就不會憧憬那些提早到來的生命里程碑——例如結婚。鈺年早在升上小學高年級時,便有了目標的中學,沒想到父母突然安排她嫁到大債主的家中,令鈺年十分挫折。但由於父命難違,她也只能乖乖地在那張燙金邊的紙上簽下名字,傀儡般地允諾了自己的一輩子。

看著眼前穿著制服笑開懷的好友,秀蘭實在很難想像她在接下來不到半年便會成為人妻,接著再體驗原是大人才能品嚐的事物,然後提早體驗生產的痛苦,接著為了家庭而提早衰老、凋零。鈺年如一朵即將綻放的曇花,一旦展開美麗的花色,一切的時間都將如倏忽即逝,眨眼間便去無蹤。

母親的話浮現在腦海中。
「應該是說,有沒有反抗既定命運的勇氣。如果真想翻盤,就會不顧一切地去拼那個渺小的機會。是吧?」

是啊。秀蘭想著。看向那些已經成功擺脫主任追捕的四個男孩,現在正逍遙地由小巷準備從秀蘭的視線範圍消失。她突然有個衝動,想勸鈺年打包逃跑。
不。理智提醒她。逃跑了,要逃去哪裡?要怎麼維生?太多獨立生活要面對的問題了——而想到這裡的同時,秀蘭也意識到,就算鈺年出逃成功,也是再也不可能重返校園了。

「——秀蘭!」

難道,就只能眼睜睜看著鈺年被迫斷送她原本可以光輝閃耀的未來嗎?
大風吹得她頭髮激烈地飄動,如司令台上那感覺隨時都會飛走的青天白日一般。暖流不斷地在頭皮及髮絲間激烈地竄動著,不知為何全身感覺特別地暢快。秀蘭飛速地思考著。沒有聽到鈺年驚駭的叫聲——以及其他顯然是師長的吼叫。

「——秀蘭、秀蘭!」一雙搖著她肩膀的手,同時也將秀蘭換回現實。鈺年原本帶著猶疑的眼神,現在是確確實實地驚訝了。「妳的頭髮!」
秀蘭往旁邊瞄了瞄,原本該是烏黑髮絲的地方竟然閃過一絲艷紅。
她當場愣住了,只是呆呆的看著鈺年。秀蘭可以感覺到自己的頭髮如火焰一般往上竄動,猛烈地、狂暴地竄動。

「妳、妳的頭髮——」鈺年依然飽受驚嚇地看著秀蘭,倒退了幾步。「它、它變成彩色的了!而且、而——」
「陳秀蘭!」一聲渾厚的怒吼從樓下傳來。兩個女孩嚇了一跳之後,一起看向欄杆外下方的禿頭主任。「妳在搞甚麼鬼東西!」

「我覺得妳去廁所看一下會比較好。」鈺年急急地對秀蘭說道,接著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拉著她衝向最近的廁所。
廁所裡雖然燈光昏暗,但是透過鏡子,不難看出秀蘭的頭髮真如火焰一般,除了燃燒一般甚至還帶著微微的亮光以及彩虹般的色澤。看著露出驚訝表情的自己,秀蘭現在的思緒卻無比清晰,如在海面上極速跳躍的海豚一般,劃出俐落的水花——儘管還沒從驚嚇中恢復過來。

她轉向鈺年。從嗓子裡發出來的聲音,竟異常地粗啞。
「為、為什麼會這樣啊......」

鈺年無聲地搖搖頭,嘴巴大的可以直接塞進一顆棗子。
與此同時,激動的禿頭主任也急急地在女廁門外煞車。一看到秀蘭,以及她此刻如彩色火焰般的頭髮,他便開始破口大罵——除了驚駭之外,還有更多的失望、憤怒,以及不敢置信。
「妳,到底在搞什麼鬼東西?這是什麼巫術!妳一個全校的模範生,竟然——」

秀蘭,連帶著鈺年,在淋完十分鐘的口水雨之後,便被拽著制服後領拖到了校長室。領口勒得秀蘭連連咳嗽,但主任卻只是想著讓小孩受到「應有的」處罰,而什麼都沒有注意到。

頭上的彩色火焰依然旺盛地燃燒著。

-

縱使現在有再多學生謠傳關於秀蘭頭髮的事情,她也不會再知道了。在師長們一陣激烈的罵聲之後,秀蘭被判了退學——完完全全,沒有解釋的機會。
接到消息趕來學校的母親,在看到秀蘭的模樣時,臉上神情竟然沒有任何一絲起伏。她只是略帶擔憂地小小嘀咕了一句話之後,便將雙手輕輕按在秀蘭的頭上——接著那如火焰般的豔麗頭髮就直直地掉回秀蘭的耳際及腦後,恢復了原本的樣子。

「我想,兩個孩子對於剛才的事情,是一點都沒有頭緒的。」接著,母親轉向校長及眾主任說道。「你們想想,他們進校門時都是『正常的』,然而卻在上課途中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怎麼想都是學校裡有些東西,才讓她們不小心碰到這種『倒楣事』的吧?」她的語氣在講到「正常」以及「倒楣」時,特別強調了一下——顯然並不認為這有什麼好激動的。

禿頭主任顯然對母親的想法持反對意見。他臉頰兩側下垂的皮膚微微抖動,足以顯示他有多麼不滿。
「怎麼可能是學校的問題!」他咬著牙說道。秀蘭彷彿看見兩股氣場證互相抗衡著,並嘗試要吞噬對方——然而,秀蘭的母親仍然沒有任何怒意,只是帶著一貫的笑容。主任繼續說道:「而且,這麼奇怪的髮色,怎麼可能不是自己弄的?它怎麼可能會自己染色?妳這個恐龍家長,當我們是白癡嗎?」

他帶著勝利的笑容微微睥著秀蘭的母親。

鈺年已經在一旁泣不成聲。她不敢相信,自己所剩不多的校園時光竟要提早結束。

-

幸好在後來秀蘭極力地求情之下,主任萬般不情願地讓鈺年繼續過完剩餘的小學生活,但秀蘭還是免不了要被退學的命運。過程中,母親又恢復了沉默,只是靜靜地看著女兒與主任討價還價的模樣。

雖然秀蘭到現在還是不知道自己的頭髮為什麼一時之間會變得那麼詭異,但木已成舟,顯然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了。
垂頭喪氣地在眾目睽睽之下將東西打包完畢,留戀地再看了一眼陳舊的教室之後,秀蘭垂頭喪氣地跟著母親走出待了近六年的小學。

但是,母親留下的那句話,還是讓她十分不解。
「你的眼界實在狹隘的可憐,主任先生。」她說,面向辦公室門口,背對著師長們。「你應該多去了解你不願意深究的事物。」

不過對方似乎不當一回事——講自信一點,就是完全不當一回事
「哈!」主任故作新奇地拍了拍手,嗓音出奇地宏亮。「難道要我去了解,那些不良少年在想什麼嗎?」他故意瞟了秀蘭一眼。「不,為什麼要做這麼沒有意義的事呢?就像陳小姐不是故意要變色的頭髮一樣。」他咧開色澤如腐壞銅鑼燒的嘴唇,扭出一個歪曲的微笑。

秀蘭的母親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帶著秀蘭迅速走出辦公室。秀蘭彷彿可以聽到裡頭禿頭主任因為莫名其妙滑倒而飆出的咒罵聲——她發誓自己絕對看到母親一個旋身,抽出木劍朝主任的腳揮了一下。
但她不敢多說什麼。
所以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她也不敢多問。

「秀蘭——拜——託——一定要——保持——聯絡——!」隔著重重關上的校門的欄杆,鈺年哭得鼻子都紅透了。她伸出手,大力地揮著,與秀蘭道別。就算剛才如連續劇般誇張的事件是因秀蘭而引起,她也不會就此疏遠秀蘭。

那大概是秀蘭最後一次看見孩提時期的摯友了。

轉過身,秀蘭提早結束了小學生涯。
母親依然大步流星地走著,而秀蘭則提心吊膽地跟在後頭。
對於她抵達學校時的那句嘀咕,秀蘭還是沒有半句頭緒。

——「怎麼這麼快就出現了?」
母親那時候是這麼說。

什麼東西出現了?秀蘭驚恐地想著,腦海中一面冒出各種天馬行空的揣測。什麼惡靈、巫術之類都被她猜了一遍,但最後還是被「世界上怎麼可能有超自然現象」的想法給一一擊敗了。
畢竟在秀蘭從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即被灌輸的想法當中,世上最有震懾力的人事物只有一個——那便是偉大的國父與蔣公。法術這種可能撼動其地位又無憑無據的東西,當然不能讓人信以為真。

母親剎地停下了腳步。
「秀蘭。」她突然喚道。斜後方的秀蘭連忙跟著停了下來。
看著母親色彩隱然流動的烏黑髮絲,秀蘭也曾經想過,這種頭髮在現實社會中,是自然現象嗎?
她不知道。

但現在她連母親會怎麼處置自己,都不敢想太多。從進入小學開始,秀蘭便受到老師們的「諄諄教誨」,凡事都要注意長輩的反應;而只要他們生了氣、不開心,便一定是因為自己的不順從、不乖巧引起的。所以要跟不悅的長輩們道歉,並盡力讓他們開心。
不過,沒有流露出明顯情緒的母親,卻讓秀蘭不知道該不該道歉。
——反正老師說過,先道歉再說。

「對不——」秀蘭彎下腰來,準備將想好的臺詞說出來時,卻被母親一個箭步扶了起來。
她不解地抬頭,看著比她還要不解的母親。

「為什麼要道歉?」母親說,顯然是一頭霧水。「這又不是妳的錯。」

「可是是我讓主任生氣了——」

「不是妳,是主任脾氣太差。」

秀蘭張大眼睛。母親又重複了一遍:「這不是妳的問題,秀蘭。那個主任只是將怒氣遷到妳頭上罷了,他上個月被妻子劈腿,不到兩個禮拜後就離婚了,連同小孩、存款、房地產都一起沒了。而妳只是很不巧地——」
講到這裡,母親卻欲言又止。

倒是秀蘭的眼睛張得更大了。
「您怎麼知道主任離婚的?」
「沒什麼。」母親露出經典的淺淺一笑,看來是不打算回答問題。「反正妳只是很不巧地遭到了池魚之殃。」

看著沒有繼續說話的母親,秀蘭陷入沉思。儘管頭髮已經恢復了原狀,她還是想要弄清楚最根本的原因。某些方面來說,也算是一圓她從小到大一直以來的好奇。
「那我的頭髮為什麼......」她努力地想著適當的措辭。「會......變成這樣?」
如果說「世界上到底有沒有法術」這個問題是一個繩結的話,那它現在已經變成了令人束手無策的死結,越想去解開它便越顯的棘手。

這下換母親陷入了沉思。而當她沉默越久,秀蘭的心便被懸的越高。
朱唇輕啟,氣息緩吐。母親只是悠然問道:「妳真的......不相信何仙姑的存在嗎?」

秀蘭愣了一下,再度莞爾。原本她可以毫不遲疑地否定這個問題,但奇怪的是母親這陣子卻越來越常提起它,使得秀蘭反倒有點質疑起自己一直以來堅信不疑的事情。

「呃,我,嗯,不知,道,吧。」秀蘭斷斷續續地說著,接著想到什麼似地又補了一句。「——為什麼您會一直提到法術呢?」

母親微微一笑。「抓住我的手臂,秀蘭。」

秀蘭頓了一下,接著踩過碎石崩裂的馬路,挽住母親。在一瞬間,破敗的街景變成了一道光,迅速消失在秀蘭的視線當中。迎面而來的,是滿天星斗。
她呆住了,她不知道在現在這樣人人自危的環境下,還有這種極為逼真的空間,好像真的站在星空下一般。

「......這裡是哪裡?」她連忙轉頭問母親。

「不重要。」母親神情平靜,彷彿這樣的景況對她來說已是司空見慣。「這只是個過程——」她的雙腳穿著有點開口笑的鞋——以台灣現在的貧窮程度,已經算是不錯了。
接著母親用力一踏,燦爛星輝便又從兩個人視線中消失。

秀蘭定了定神,發現她們已經回到了家中。
她駭異地轉向母親,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倒是母親一派悠閒地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忙不迭地開口。

「這是法術,秀蘭,法術。」

秀蘭依然處在極為震驚的狀態,她無聲無息地搖搖頭。

母親無奈地笑了笑,雙手放在秀蘭的肩上。

「法術是存在的,孩子。只是那些不會施法的人沒有察覺罷了。」她說。「法術是存在的,何仙姑也是存在的——妳知道嗎?妳的頭髮之所以會變色、飛起來,便是一種妳可以施法的證明。」

秀蘭覺得自己好像被戳到了什麼穴道,全身驚訝到不能動彈。
她不敢置信地看著母親的雙眼,但卻很清楚母親剛剛說了什麼。

見秀蘭沒有反應,母親索性直截了當地說,像是下了一個結論般。
「我們一家都是仙人,秀蘭,會施法的仙人。」
「不要懷疑,妳的未來會跟妳以前絕不相信的事情扯上很大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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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為什麼字看起來還是這麼少(癟嘴
奇怪的分支請看下面,純粹是作者的哲學魂又覺醒了XD

 * 與故事無關的突發奇想


「為什麼要道歉?」母親說,顯然是一頭霧水。「這又不是妳的錯。」
「可是是我讓主任生氣了——」

「那只是因為妳的頭髮,不是妳故意要去做的啊。」母親說。

「我的頭髮就是我啊——」秀蘭說。

「妳的頭髮跟妳是兩回事——」

「可是它們長在我頭上啊——」

「頭蝨也長在妳頭上啊,可是妳不會說牠們是妳啊。」

「人出生就有頭髮,可是不一定天生就有頭蝨啊。」

母親終於露出一絲絲的不耐煩。
「妳就這麼想道歉嗎?」

「......對不起。」

疾疾,六爻凱蘭崔爾磊文翼俐思璞露燈師現身 @jadeite

1
@goldenrainbow 頭蝨!
鈺年之後還有戲份嗎?
感覺會成為老師們找碴的對象欸
&莫名想起這首歌(還有各種惡搞XD

👽吉吉安 @vivian04su

2
禿頭主任怎麼可以這樣(つд⊂)
人家難得有可以繼續就學的機會欸~(不過學法術比上國中好多了xD)
雖然已經說大概是秀蘭最後一次看到好朋友了,不過還是希望鈺年可以再出場,蠻喜歡她的
哲學魂突發奇想xDDDDD如果真的一出生就有頭蝨的話細思極恐啊ww

最可愛的弗洛 @goldenrainbow

2
@jadeite
鈺年之後會再出場的唷!

@vivian04su 雖然某些事情在現在看來不太可能 但在幾十年前卻是真實存在的
然後順便說一下,中學和國中是不一樣的。國中是國民中學的簡寫,而根據我的考究1950年代似乎還沒施行國民教育,所以才會使用中學而不是國中唷
不過在不知道法術的情況下,不能繼續讀書代表著能夠出人頭地的機會幾乎是沒有了呢。況且在秀蘭的認知中還沒有法術 多少會有點害怕未知事物的😂😂
鈺年之後會再出場滴 但這是秀蘭最後一次看見孩提時期的她~
那大概是秀蘭最後一次看見孩提時期的摯友了。
最後謝謝兩位的留言~大家的反饋真的是我繼續寫下去的動力啊😭🥺🥺

疾疾,六爻凱蘭崔爾磊文翼俐思璞露燈師現身 @jadeite

0
@goldenrainbow
不能繼續讀書代表著能夠出人頭地的機會幾乎是沒有了呢
……嗯,其實那個年代還是有的(現在就真的幾乎不可能了)
最壞的時代,最好的時代,臺灣錢淹腳目……
但是要有辦法自主學習、敢闖
以個性上來說……弟弟比較可能,秀蘭……就真的需要法術了😂
然後孩提時代的最後一次……該不會再次見面已經未老先衰人老珠黃拖著一群孩子還有刻薄的婆家大小吧(不要啊)
聽過那個時代太多女人結婚的悲哀好難有樂觀的想像……(就看弗洛的了?

最可愛的弗洛 @goldenrainbow

1
@jadeite
……嗯,其實那個年代還是有的(現在就真的幾乎不可能了)但是要有辦法自主學習、敢闖
沒錯,否則就會變成我所說的情況..
讀書某方面來說像是入場券,在打算另闢出路並有所成就時,有沒有足夠的資本?拿秀蘭舉例,在不知道自己除了讀書還可以做什麼的情況下,要嘛嫁人、要嘛當女工,尤其女生的出路又更為狹隘。而現在實行國民教育,不違法之下大家幾乎都可以讀到國中、高中,對於像秀蘭這樣的人較有保障(而且現在基本上到了高中之後,還是有一堆人不知道要做什麼XD)。
不過回歸一句,還是要對未來有想法~
以個性上來說……弟弟比較可能,秀蘭……就真的需要法術了😂
沒錯XDDDD
然後孩提時代的最後一次……該不會再次見面已經未老先衰人老珠黃拖著一群孩子還有刻薄的婆家大小吧(不要啊)
就,期待一下吧XDD
謝謝六爻的回覆~(心)

疾疾,六爻凱蘭崔爾磊文翼俐思璞露燈師現身 @jadeite

0
@goldenrainbow
就,期待一下吧XDD
诶?期待鈺年的婆家嗎(不是
來盲猜一波
鈺年的小孩是仙人?

最可愛的弗洛 @goldenrainbow

2
@jadeite 我只能說鈺年的婆家不太優🥲🥲
所以之後的發展請繼續鎖定(⁎⁍̴̛ᴗ⁍̴̛⁎)(戲劇化姿勢
連我自己都很期待秀蘭去萬嘉之後的生活🤩

這是討論串底端!何不幫忙讓這串魔法煙綿延下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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