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奧多諾特x自創】AZURITE(庫存還有一章;11月新版故事橙光再見~)

發表於


Azurite


—— 我對藍色愛得深沉




作者最近在寫這故事的新版,在存橙光的文稿,打算11月發在橙光,這邊從此偶爾掉落了
兩條線:布魯諾 (OC);西奧多
劇情燒腦且感情複雜,人快瘋嗚嗚


 

先亂糟糟地把注意事項堆起來:
1. 主要以第一人稱。
2. 內文充斥邊緣角色 + 原創角色,偶爾才與主線重合
3. 「*」代表私設,請勿混淆
4. 混用兩種翻譯版本,好聽就是王道。








本長篇試圖探索的話題如下,有空回來拓寫



1. HP及其以外的世界觀:

2. 血統理論猜想:起源及解釋

3. 自然魔法與儀式魔法

4. 默然者的凋零軌跡(請坐等第四章更新後才回來解除Nox)
11

本文作者

  • 不尋常麻瓜
  • 20  51

Lonicera @rhapsody_1207

2

目錄電梯



三年級


1993年,9月1日。  #2 
1993年,9月2日。  #3 
1993年,9月3日。  #4 
1993年,9月6-7日。  #5 
1993年,9月8日。  #6 
1993年,9月16日。  #7 
1993年,9月17-18日。  #10
1993年,9月23日。  #11 
1993年,9月28日。  #12 
1993年,10月2日。  #13 
1993年,10月5日。 #14 
1993年,10月15、20日。 #15 
1993年,10月26日。 #16 
1993年,10月31日。  #17 
1993年,11月1日。  #18 
1993年,11月6日。  #21 
1993年,11月8日。  #22 
1993年,11月14日。  #25  

Lonicera @rhapsody_1207

5



1993年秋,9月1日 。


列車平穩地從王十字車站駛出,與我同包廂的還有一個男孩。黑頭髮,藍眼睛,手腳修長,也許站起來時身形特別單薄,但這只是我的想像。


從始至終,我只和他對視了一次,「我能坐這裡嗎,其他地方都滿座了。」很清楚、很深刻,一雙沉靜的藍眼睛迎上我的目光,片刻以後用一聲「嗯」給予許可,他重新投入沒頂的書頁間。


我進門時手伸到背後拽了拽,只虛掩住門,然後坐到男孩的斜對面,門的旁邊,生怕製造什麼噪音。


我想學他一樣找本讀物,但教科書被匆忙的我通通夾進行李箱裏,身無他物,惟有一枝魔杖——光滑表面的月桂木,龍的心弦,11又二分一寸,在袍子左側的內縫口袋裡。


布魯諾把魔杖交給我時把話說了三遍,我於是很好奇,「魔杖對英國巫師來說,很重要嗎?」我用拎煤油燈長勾的手勢提起魔杖,無論目光繞著它滑過多少次,我仍無法摒棄「只是一棍樹枝」的念頭,或者老樹椏吧,這讓我顯得不太蠢。


「唔,這樣才對,」我們手心覆手背,他把我的右手喬至放鬆的狀態,像握弓,小提琴弓的手型,「看起來更優雅。」


我維持著不變的姿勢,他憑藉我的眼睛讀懂了我的疑惑,關於他為什麼如此熟稔。布魯諾拖著腳步走到一張書桌前,找一個可供依靠的支點,他垂下的灰眼睛又抬起來,看著我,他說:「你知道我不是繼承人,我比我姐姐有更多機會做更多研究,你懂的——」他朝我手握的魔杖示意一下,「——你現在也有機會了。」


月桂木魔杖在我手心滾了一圈,指腹貼在杖身上下摩挲,從沉默中忽然問,「如果我從此不回來了,你會記得我嗎?」


布魯諾插在褲袋裏的手往外一翻,搭到桌沿,他仰得夠後了,天幕邊失散的星星都聚落到他灰色的眼睛裏,原來今夜沒有月亮。他的聲線很沉且緩,「德姆斯特朗不再安全了,你應當離開。」


我垂低視線,翻出外袍的內襯找到修長而適中的夾縫,魔杖絲滑地沒進,僅餘一柄的長度。期間,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再度響起,「假如我回不來了?」


他總擅長在我等待良久後才給予回音,空蕩蕩的教室裡,那一束聲音尤為堅定,「我來找你。」


我失笑,「你又不知道霍格華茲在哪?」


「總有辦法的,」布魯諾摸摸鼻尖,站直身體,「帶上一切——再會,艾露薇斯 · 沙克斯 · 巴勒克。」


「我不要中間名哦,恩格爾。」一點點的惱火驅使我只稱布魯諾以他的姓氏,他雖然扯出一塊嘻嘻笑臉,但仍順從地接,「那麼艾露薇斯 · 巴勒克。」


他在我臉頰留下輕輕的吻。


所以我用審視的目光在男孩身上找線索,例如他手心仰天,貼在褐紅色的封皮上;例如綠銀相間的領帶彷彿糾纏一樣綁在他的脖子上,本來應是平整而相襯的——如果他看起來並不是那樣瘦弱的話。我找不到黑袍上任何一處的梗出,他可能巧妙地把魔杖藏得非常妥帖,畢竟據說,他們總會隨身帶著那根棍子。但,既然說到「藏」,看來我不需時刻把月桂木晃出來。英國巫師並不是傳聞中的那般重視魔杖。


火車繼續行進,駛入一片雨雲下,然後剎停,未關嚴的趟門在慣性使然下「碰」地扣響,冷空氣趁虛而入,我往窗邊的方向挪了挪,忽然覺得必須關緊門縫。


「啪嗒」地,門被理所當然地鎖上了。


機件碰撞聲打斷了男孩的沉思,他從對角裡抬頭,看見雙手撐在坐墊上的我,用與眼神相反的平靜聲線跟我說了「謝謝」。


「不客氣。」我答。 


「也許坐近窗戶旁邊會好些,」男孩啪嗒地合上書,他透過玻璃的倒影看著我,或更可能是在打量什麼,「比較安全。」


我開始覺得布魯諾是個騙子了。窗外除了大片的傾盤倒水聲,沒有什麼特別。我看向男孩,「什麼意思?」


「就是... 」門外傳來不安分的撬動聲,他率先移眼看去,我亦緊隨著他的視線軌跡轉臉。一塊黑糊糊而破爛的老床單升在半空,裹著人型,長如枯柴的手指對著門鎖不斷攪動。


「催狂魔。」男孩這樣說,喉頭動了動,不知何時他手裡已捏著魔杖。


氣溫跌至冰點,比德姆斯特朗的冬天還冷,我只能不斷祈求門鎖不要掉鍊子,在碰上未知的生物時,這是我的唯一方法。


但催狂魔放棄了。它深吸一口氣,門板被氣流扯得邦邦作響,空氣冷得可怕,但它就這樣放過了我們。


我用力的搓揉胸前,希望從那片黑五芒星挂墜上汲取一點魔力回暖,不過項鍊藏在襯衫裡,旁人看起來只會覺得我有點胸悶——因為我的臉色肯定難看極了。


「你還好嗎?」


——果然如此。


「很冷... 我很冷。」我盡一切方法使聲線顯得平靜,代價卻是渾身的冷顫。


他默默地用魔杖對住我,忽然整個空間都暖和了。我想起了被樺樹森林簇擁著的藍湖溫泉,那裡是我和布魯諾的休息天或翹課目的地,斯堪迪納維亞地的熱泉不勝枚舉,但要環境靜美和人跡罕至兼得卻是萬中無一。


「謝謝。」


思緒混亂中敲門聲愈加放大,那人穿著殘舊袍子,有些焦急地觀察我們。我這才發現要把門鎖嚴鎖緊的想法仍如此強烈。


我放鬆身體,但把外袍裹得更緊了,「請進來吧。」


那人離開前放下兩片巧克力,「吃下它,會讓你好受些。」我真懷疑這是特快列車的傳統惡作劇,但我又不敢妄自猜測。


男孩撕破錫紙包裝,咬下巧克力的一角。他即便皺眉仍是安然不亂的,就像沒有理由能攪動他平靜的眼眸,如百年無人涉足的湖泊。


我很快就懂他因何蹙額了——太甜了,可惡的牛奶巧克力,這無論如何都該是一場惡作劇。


我囫圇吞下整塊可可脂,它們在我說話時黏糊糊地掛在喉嚨。偶爾的沙啞、和急促的咳嗽,令語氣更疑惑了,「… 這就是霍格華茲的傳統嗎?」


又是不久前的那種沉默,男孩的視線游了游,或許在思考、或許在尋找,但他不擅透露。


他放下拿巧克力的手,「新來的?」


儘管我不喜歡揣測他說的是哪種意義上的新,我覺得有補充說明的必要,「轉學生。」


他把皺巴巴又脆弱的錫紙重新蓋回去,巧克力被丟到一旁了,「沒有一年級能嫻熟地應用無杖魔法——當然,大部分成年巫師也不會。」


眼皮不受控地跳動,我感覺到回答的多餘——無論方才,或此時此刻。


若不是也聽見了他話裏以不屑作掩飾的讚美,我也不會伸手了,該死的人際關係第一環,「或許有點遲,… 我叫艾露薇斯。」


男孩又等了等,看著我遞在半空中的手,僅眯了眯眼。他慢悠悠地開始學我說話,「或許… 我可以知道你的全名?」


我遲疑了,「… 沙克斯。德姆斯特朗的三年級轉學生。」


他這次的動作很真誠,「西奧多 · 諾特。幸會。」


分院結束後我理所當然地來到斯萊特林長桌,我固然不會跟一年級在一塊兒,三年級的那撮晃動的腦袋中只有西奧多身邊還有空置。


「哎你幹什麼!」女孩的聲音柔但高亢,黑色短髮本來是個可愛的造型,她偏生一對英氣張揚的眉,「那個位置髒了,你去別的地方吧。」


我低頭察看,木椅平滑,腳下正踩著的那塊石磚也光潔齊整。「看起來沒問題。」


「西奧多說的。」


她的話讓我不禁瞧去,西奧多正耐心地往嘴裡遞了一口南瓜汁,完全不在意我們的對話。


我便坐下來,蹲起整理校袍時悄悄跟身邊人說了遍「謝謝」,他點了點頭,就像放下杯子時順帶的動作。


鏟起最後一塊胡羅蔔蛋糕時,我感到有人在看我,於是我邊把蛋糕放到餐盤裡邊看著他,看著他的笑容漸漸消失,連他說話的方式也甚帶不悅,「沙克斯——小姐,哦,這還是我第一次聽說這個姓氏。」


我微笑著,以叉子切下一小塊濕潤的蛋糕,「在所難免,我是德國人。」


「是嗎?」說著他提高音量,話裏的意思在旁人眼中應該十分刺骨,畢竟他們有些皺眉,有些在吃吃竊笑。「該不會是什麼麻——」


「——她是德姆斯特朗的轉學生,德拉科,我想你肯定知道這是什麼意思。」西奧多不響不亮的聲線卻很具說服力,德拉科憋出一聲哼,搶了一盤覆盤子果凍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然後我認識了潘西 · 帕金森,與我對坐的黑短髮女孩,她似乎跟達芙妮十分要好,但仍會熱情地跟我說話。她壓低聲線,「沙克斯,那你會黑魔法嗎?據說德姆斯特朗甚至開設黑魔法課程呢!是真的嗎?」


面對一雙閃亮亮的大眼睛,我點頭,「老師只對極少部分的同學進行指導。大部分的儀式魔法都由家族成員傳授。」


「那——」方才的回答惹得旁聽的達芙妮也有一陣驚呼,她問,「那你的家族呢?沙克斯家族會什麼樣的黑魔法?」


「——機密。」她們都很失望。帶著逃避話題的心情,我笑著把蛋糕遞進嘴裡,忽然就後悔了,「胡蘿蔔蛋糕為什麼是甜的?!」


「金加隆不是金的難道是銀的?」


「???」我彷彿對胡蘿蔔的味道有認知差距。


「蛋糕就是蛋糕。」潘西振振有詞,聽起來像是道理。她很自然地接手被我嫌棄地推開的盤子,愉快地光盤了。


放眼全桌已經吃到了甜點的尾段,半份咸口也搜刮不著,我失望地乾掉了一杯南瓜汁,小聲嘀咕,「英國人都是胖子嗎…」


「不是。」


旁邊的西奧多停下動作,我這才發現他在銀餐盤的邊緣數豌豆,回答的瞬間讓他稍微分神,一顆綠油油的鋼蹦就被無辜地彈走了。


我頓時無言,「我沒有在罵誰的意思。」


他默默把豆子撈回來,「對,肯定沒有。」


我只好搬出一個疑問,關於德拉科剛才被打斷的是什麼詞。


「麻瓜。」西奧多說。


「什麼意思?」我問。


再一次,這個身形單薄的男孩靜靜地看著我,但我猜他不能從我的眼睛裏找到除卻真誠以外的雜質——或許還有疑惑吧,這是我第三次見他露出這種眼神了。


他過一會兒然後簡練地答,「不會魔法的人。」


我發出一個了然的「啊——」,試圖解釋,「我們很少用這種稱呼。」


我死不承認自己不知道原來世界上還有人不會魔法。


西奧多想了想,用一個轉折詞表示認同,「但德語裏是怎麼說的?」


「在德姆斯特朗,我們不說德語,我們甚至不認識不會魔法的——麻瓜。」


我看著他讓人鎮定的眼睛,好像摒棄了大禮堂的嘈雜聲,西奧多安安靜靜地等我繼續說。


「莫狗?」我發誓,我只是用德語的發音方式學舌一遍,但我忽然想到一個更好的惡作劇——無論於誰而言,「其實、你會德語嗎?」


西奧多毫無頭緒地搖搖頭。


「你知道嗎,」我嘗試忽悠,即便相隔兩千多公里也無阻我復仇的心,「布魯諾是個更好的專有名詞。對的,就是這樣。」


我點點頭,請他務必要相信我。




電梯大堂  #1 

Lonicera @rhapsody_1207

5


1993年,9月2日。


從蘇格蘭某處遠道而來的貓頭鷹在7月時曾不辭勞苦地把錄取通知書送到千里迢迢的德國班堡,信的附件裡提醒了我要擬定兩門選修課,算數占卜是我的其中一項選擇。


鑑於所謂的家族機密,恆常練習如的天體觀測和軌跡判讀對數理邏輯的要求極高,所以我想,如果在霍格華茲的首課能聽點認知範圍內的課題,應該讓我稍微安心點。


我坐在中間偏後的位置,拿出布魯諾送的手制鋼筆和一簿的羊皮紙,課室裏加上教授也不滿十人。


導入課程簡易且無趣,維克多教授大概地介紹了個位數字和字母的特性,便按天以計地佈置了成噸的作業,她要求對10位人物的姓名進行基礎但詳細的占卜。有個拉文克勞的男生叫尼爾 · 霍爾斯特(Neil Holst),他提問說占卜對象是否有限制。維克多教授正色地表示,只要是史冊載名的人物都不在考慮之列,她還強調說,希望我們上繳的作業能反映各自的獨立思考,這是成為像布莉奇特 · 溫洛克一樣出色的占術師的先決條件。


接著,維克多教授讓我們對自己的姓名進行占卜,翻頁的動作在教室裏此起彼落,筆尖刮紙沙沙地響。


縱然小時候的我已經給自己算過千百次,但,要掩掉巴勒克這個姓氏而分析的結果,怎麼都是說不完整的。


我憑借記憶默寫占卜結果,餘下的時間都用於完善分析部分的缺失或漏洞。


留名史冊的不被允許,那查無此人不為過吧?


我如此想著,把屬於艾露薇斯 · 沙克斯的占卜結果交到講台上。維克多教授瞟了個大致,點點頭,把七寸長的羊皮紙擱一旁去,告訴我她課後會仔細看。


其他人的仍在默默地寫。我返回座位上,抽出一塊新的羊皮紙,唰唰地寫起關於布魯諾 · 恩格爾這號人物的占卜詳解。


我發誓,即便我悄悄地從回憶裡借鑑了布魯諾的自我占卜論文,我仍有試圖摻進一些深入的見解,又名飽含感情地分析,行文語氣活潑得像他,因為他沒什麼可瞞的。


五分鐘後我的前桌來了一個格蘭芬多的女生,她壓著棕捲毛的腦袋刻意用氣聲說話,「唔,你好,我是赫敏 · 格蘭傑。... 我見你很快就寫完分析了,真的很... 厲害。我花了整個暑假的時間預習,也不能在半小時內完成... 」


儘管我用了十二又半年的時間預習,我還是內心坦然地接受那些讚美。我想應該是笑著的抬起頭,「我是艾露薇斯 · 沙克斯,... 幸會。」


赫敏注意到我手裡的鋼筆,她帶著期待地問,「你也是麻瓜出生的嗎?」


「我是德姆斯特朗的轉學生。」我想到了西奧多的解釋,但仍覺得有些可笑。


「好吧,」她看起來有點失望,然後試著倒讀我的字跡,「... 布魯諾 · 恩格爾,他是誰?我沒聽說過霍格華茲有這個人。」


他是誰?他是... 我發現自己氣虛地撲了撲睫毛,私心地不想用任何一種名詞坐實任何關係。


「我的朋友。」我說,我仍是笑著的,「他是德姆斯特朗的學生。」


赫敏露出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縱然我覺得她其實毫不在意。


下課時,赫敏特意湊過來問:「你願意成為我其中一個占卜對象嗎,艾露薇斯?噢,對不起,沙克斯。我覺得這樣可以確保作業的完整性和讓我們更了解彼此?」


我欣然點頭,「樂意至極,赫敏。」


她閃著高興的眼睛蹦蹦跳跳地離開了。


有誰會懂得以魔鬼之名代姓的痛苦和恥辱?我想,不會有人願意嘗試的。


我希望我只是艾露薇斯。


變形課室裡潘西和德拉科坐得快黏到一塊兒去了,西奧多跟布雷斯同桌,克拉布和高爾不出所料地擋住了好大部分的視線——無論橫向縱向。


我在算數占卜教室往變形課堂的路上揮別了赫敏,因為她漏帶了課本要回一趟格蘭芬多塔,可她卻比我更早地來到了課室,讓我很是驚訝。


與我同寢的達芙妮身側有個空置,我走近時她的淡色眼珠子恰好就轉過來了,愉快歡迎我的加入。她好像隨時都能這樣地熱情自在,即便最要好的潘西不在身邊。


麥格教授變成了一隻灰虎紋貓,全班都安靜極了。好一會兒後,貓縱身躍下教師桌,麥格教授又回來了。


「說真的,你們今天都怎麼了?」麥格教授的停頓使所有人顯得更為靜默,她繼續說,「雖然不是重點,但這是我第一次沒有在演示化獸術後獲得你們的掌聲。」


很大部分的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一處,我跟著達芙妮的視線找到一個男生,辨認了好一陣子,「他就是昨天馬爾福在休息室裡說了很久的波特嗎?」


「所有人都被催狂魔嚇得要命啦,說實在,德拉科自己也不怎麼好,但是沒有人像波特一樣厲害得暈了過去。」輕飄飄的兩句話已經讓我聽出一點弦外之音,我隱隱感到達芙妮並不如表面一樣隨和寬容。


我決定暫時無視,笑著,表情如赫敏的「恍然大悟」一樣。


「他們的關係聽起來真不怎麼好。為什麼馬爾福卻非要把波特掛在嘴邊呢?」


「是嗎?」達芙妮笑得更深了,她碰一碰我的肩膀,「那你會把怎樣的人掛在嘴上呢,艾露薇斯?」


糟糕。


我感到自己的視線猛地一震,卻始終不敢做率先移開目光的那方。


大腦高度地運轉著,但身體更先一步擅自反應。


「布魯諾。」我說。


這是出於某種先發制人的心虛態度,我想,顯得自信好像能減免被盤審的刑罰。


我又想,布魯諾於他們而言只是一片名字,誰都不是,說點真相其實又不怎麼可怕。


他們不會知道的。


但達芙妮皺眉了,她連忙問,「你竟然喜歡麻瓜?天啊,艾露薇斯—— 你的父母竟然允許嗎?」


超荷的資訊量讓我措不及防,從慌亂中萌生和盤托出的念頭,「不、不是,布魯諾是——」


中計了。


自設圈套,作繭自縛。究竟是什麼使你失去冷靜,艾露薇斯?


達芙妮提問關於「怎樣的人」,我卻下意識地把他化做實體,錯誤之一。


錯誤第二,定義,我說過不想跟他坐實任何關係… 那麼布魯諾是怎樣的人?唔,達芙妮說「麻瓜」——


—— 等等,麻瓜?


我忽然找到了破解的方法。


「——麻瓜?為什麼布魯諾是麻瓜?」


「我聽見了喔,昨天,」她湊前戳了戳西奧多的背脊,我忽然不能調動關於昨日的碎片,但卻為之不安。


西奧多轉向來了,他出聲詢問——縱然達芙妮的聲線足以讓他聽見,但他可能正專注地聽赫敏和麥格教授的談話。「什麼事?」


達芙妮肯定地說,「布魯諾就是麻瓜的意思,對吧。」


西奧多轉而看我,清淺的藍眼睛沒有一點波紋,「不是嗎?」


我企圖把有口難辯的嘴合上,卻發現僵硬得無法動彈。


「最好別用這個稱呼,」我試圖誠實,「——這個詞實在不太好聽。」


我在余光中看見西奧多皺了皺眉。


達芙妮偏頭問,「是因為有侮辱的意味嗎?」


的確帶點辱罵的含義,如果讓肇事者聽見的話,他應該憤怒地漠視前門,選擇用爆破的方式從前院直搗我的書房。


雖然我必需承認,我沒見過生氣的布魯諾,但未知的神秘感總會惹人遐想。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不太好聽。」我笑著哄她。


我在說布魯諾壞話的時候倒是永遠真誠,這的確是我的真心話。若更準確地說,小時候的我曾這樣認為過。


但比起陷入回憶,我更快地投身於深沉的反思當中。


九月二日,霍格華茲開學第二天,布魯諾彷彿也一塊轉學來了,活躍於以我為中心的討論空間。


——這點恐怖的事實。


「好吧,莫狗。…」達芙妮念念有詞地轉開了。


西奧多深深地看進我的眼睛裏,從嘴邊逸出一個未成形的詞。


我看見了,是布魯諾。


——錯誤其三。


我心頭緊攥,忽然覺得在劫難逃。



電梯大堂  #1 

Lonicera @rhapsody_1207

2



1993年秋,9月3日。


我是被堅耐難忍的飢餓催醒的。


五點多的清晨裡,暗夜仍未褪去,我看著灰綠而高的床帷,等意識漸漸回籠。


窗外彷彿有綠波流轉的潺潺暗湧,但若誰仔細留意,只能得到一片永無邊際的綠。


我套上一件近乎曳地的長袍,踮腳離開寢室,很怕打擾到沉睡中的達芙妮。


希望休息室能有吃的。


沒曾有餓到極致的經歷,因而不知竟有發暈的可能。在踩住通往休息室的最後幾級階梯時,我突然晃了晃,從身體深處升起一陣虛浮的感覺,最後看見的是一片無以名狀的天旋地轉。


再次醒來時我看見一層鍍邊的天光,我在醫廂房的床上睜開眼睛。


床的右側坐了人,他應是知道我醒來了,因而我感到他的目光漸漸向我聚攏。


我認得那種清冷的感覺。


「謝謝你,諾特。」我坐起來,試著開啟了話題。「要不是你起那麼早,我還在樓梯上躺著呢。對了,其實早起是你的習慣嗎?」


太多了,我一口氣地說了太多話了。


太陽的金光投在西奧多如水一般的眼睛裡,我無法判斷其中的輕微的波紋究竟源自前者抑或情緒本身。我甚至看不到他的情緒。


他說:「有需要就早起。」


過於簡潔的回答,連允人接續話題的餘地也沒有。我低頭,按著小腹前的被子揉了揉,開始害怕他是否因為幾天前的小玩笑而拒絕與我往來。


以至於我做了個深呼吸的預備動作。


「其實不必說話,如果你願意。」


嗓音入耳低而清淺。他這樣說是覺得我因初涉陌生環境而焦慮嗎?


啊,他誤會了。


我有些不甘,但確實,比起論述,我更擅長觀察。如果可以選擇,我都無比傾向於無聲的交流:對陌生人,對最親近的人。而區分二者的最好實驗就是,我默許來自至親之人的任何碰觸。


我跟你高談闊論代表我仍對你戒備。


而西奧多接下來的話更是佐証了我的堅持。


「比如昨天、在圖書館…」


為了確保西奧多不會因為變形學課的插曲而自由發散思維,我下課後主動問他是否能帶我到圖書館。鑑於斯萊特林的其他人都有選修課,我認為這個行動既中情又合理。


圖書館並不全是安靜的代名詞,也不是愈深入地走就愈少人。我坐在正門起計的第四、第五列橡木書架之間的位置,靠著窗,在夕陽下翻開古代魔文的參考書快速瀏覽。


西奧多不知去哪兒了,應該是尋書去了吧。但我再次見到的時間有點晚。他穿過重重疊疊的書架後,在第四、五列的盡頭看見我——發現我,因為當時他拿在手裡的《如尼文的理論與實踐》頓了頓。


然後他來我旁邊坐下。


我接著讀了很久,久到身邊傳來書頁合上的聲音。我從字海中抽身而出,西奧多已站了起來,他看著正門的方向淡淡地說:「快宵禁了。」


我跟著他一路默默,從圖書館回到休息室,就此錯過了晚餐時間。


好像也忘記了往圖書館一行的初衷。


直到回到寢室,睡與未眠之間,我才驚覺自己不曾跟他說話。


但凡開口說話了,我又想,這肯定使我的目的昭然若揭,一步招來將死令。


陷在回憶裡的我的神色肯定出了點小錯誤,因為西奧多瞥了我一眼後多說了一句話。


「我也喜歡安靜。」


所以也不會追問。


我暗自解讀,揣著十二分明白地點了點頭。


「謝謝。」這句話還是必要的。


西奧多點了點頭,我猜他能聽懂這聲感謝意有所指。


但剛要沉澱下來的空氣很快被醫廂房門口傳來的腳步聲踩亂了,床簾被唰——地拉開。


我和西奧多不約而同地看向對方。


注意力回籠之後,我看著龐芮夫人在床尾的桌子上放下堆放滿滿的的銀製餐盤,她接著來到床頭櫃前,倒了一杯棕色的液體催促我喝下,味道像兌水的楓糖漿。


龐芮夫人對上了西奧多的視線,她拿走我喝光的杯子,開始說話了,「不是讓她醒來之後第一時間告訴我嗎,諾特先生?你—— 新同學,趕緊吃東西,我不想因為低血糖的關係再次見到你。」


我覺得在床上吃東西的感覺很不整潔,即便我暫時屬於病人的行列,我仍堅持下床。


固執的舉動導致我被過長的袍子險些絆住了,介意與否,只能任西奧多扶著。


「——多災多難的斯萊特林,啊,分類帽今年的預言應該把這句也添上的…」


龐芮夫人給我找了張椅子後,她又忙著砌疊收拾床頭櫃的那些瓶瓶罐罐。


「諾特先生,你也趕緊動手吃—— 我看你嘴唇有些白,這是低血糖的警兆,別以為剛才問我要點活力滋補劑就能鬆懈。要是下回角色對調,我不見得這位瘦弱的小姐夠力氣把你抱來醫廂房治療。」


我還沒用上第一口,正遞往嘴去的法蘭克福腸忽然停住了。


「距離九點還有三十五分鐘,上課可不要遲到了——…」


我浸在驚訝的餘韻中看著龐芮夫人愈走愈遠,正好西奧多抬起頭,於是順利成章地對上我的眼睛。


我看見了他的疑惑,想當然爾,他亦同樣。


你們難道沒有什麼咒語能將人倒掛空中嗎?或許離地半寸地漂浮著也可以啊?我重嗎?為什麼要用抱的?為什麼不回去休息室待著?


溢出的一串串問號甚至使我無法立刻認知到西奧多也出現了低血糖的情況,這或許就是他偶然起早的緣故。


雖然我不喜歡無憑推測,但是保持沉默仍是上上策。


因為我掖藏著一個最為糟糕的事實:我一個咒語也不會。


我甚至沒有屬於自己的魔杖。


還有更多、更多。我必須永遠保持沉默。


儘管西奧多應該濾不清這樣複雜的疑惑,但幸好他沒有把疑惑化為實體


「吃。」


他單單吐了一個字,付諸行動地叉了一撥雞蛋。


「好吧。謝謝。」


我低頭把等待良久的烤腸塞進嘴裡,打算就此不再說話了。


我彷彿察見西奧多抿了抿嘴,但我沒空繼續留意他。即便英國的早餐香腸煎得無功無過,但我依舊想念德式香腸的濃郁的焦香味。


一餐下來我吃得不多,於是我拿了兩塊長得很像太妃糖的薄荷硬糖塞進口袋。


醫廂房到地窖的路很遠,我們不出所料地遲到了。


魔藥教室長年浸在黑湖水底,在太陽也無能為力的昏暗下因預熱的各類大釜而湮漫著一種特殊的熱氣。


魔藥桌之間只有稀稀落落的幾個學生,大部份的人都去拿材料跟其他器具了,這使斯內普教授立即發現遲來的我們倆。


他的審視帶有非常的壓迫感,彷彿什麼事情都不能沖淡那種蓋過一切的陰霾。


西奧多往前踏了一步,我正猶豫要不要跟上,他開口解釋了。


「抱歉,教授。我們剛從醫廂房來。」


斯內普教授的眼神輪番地在我和西奧多之間跳來跳回,等一個世紀都過完了,他才不發一語地兩手抱胸,走到材料櫃的角落盯緊格蘭芬多們的後腦勺。


我看了看自己,也瞄了瞄西奧多,雖然早有答案,但還是悄悄地問了。


「你有帶課本嗎?」


「你需要課本嗎?」


我愣了愣,「需要。」


我首次見他露出些微的詫異,「講台旁的書櫃裡應該有些舊課本。」


若有人只聽見他的回應,他們根本無從得知西奧多此刻的真實想法。


如此地情理分割。


我點頭,在櫃子深處找到一本劃有豐富手書真跡的二手《魔藥之書》


魚貫返座的人流都兩兩成對地回到魔藥桌邊,合作地開始處理材料。


魔藥所需的材料我不認識,但西奧多已把一切用料按量羅列整齊,反觀我,連課堂中需要熬製什麼藥水也不知道。


我過早地清楚自己未來的路,以致於對大部分科目均不曾了解過,也自認不需要了解。


自知極度偏科,但我生來擁有的、頸項掛著的、和頭腦裝著的東西足以供我完成使命。


但我總能辨得出西奧多拿的備用器材都是雙份的,確認這點不會搞錯之後,我站到他身邊翻開目錄茫然地假裝搜索。


「縮身藥劑。」他說。


基本材料包括切碎的雛菊根、去皮的縮皺無花果、切片的毛蟲、一隻老鼠脾臟、一點點螞蟥汁、和一撮毒芹。


我按照書上列舉的數了一遍。


西奧多已經開始著手為縮皺無花果去皮,我想我應該找點什麼能幫上忙的盡快開始工作。


步驟上第二項需要加入的材料是雛菊根,我的目光把材料都溜了一圈,在最後一刻認出了那幾株又乾又枯的泥色長條。


「沙克斯小姐,你是不是有心事?」


我暗裡一驚,布雷斯在我身後一排的魔藥桌觀察我多久了?但我選擇笑吟吟地轉面看去,側了側頭表示疑問,等他接著說。


「如果你對你的組員有意見的話,可以選擇跟我一組。我今天單著呢。」


我已經摸清了,樂於調侃是布雷斯的專屬標籤。


西奧多仍專心致志地面向工作台,我們的對話彷彿與他無關。


「你原來的搭檔是誰?」


「德拉科。他帶傷在身總有些遲到的特權。西奧多總是獨自一人的。」


然後西奧多冷不丁地加入對話。


「昨天下午。保護神奇動物的選修課上,他被鷹馬踢中手肘。」


從昨天去圖書館直到現在,我都沒有碰見過斯萊特林的其他同學。西奧多又與德拉科同寢,難怪。


西奧多看看我,又看看布雷斯。他在等我給予回應。


「我跟諾特同組了。如果你不介意,我下次再跟你組吧。」


我對布雷斯歉意地笑了笑。他維持著一貫的笑容,沒有多說什麼。


我比書上描述的把四條雛菊根裡裡外外地碾得更碎,因為其他的工序都被西奧多處理完畢了。即便沒有被完成,我也不能幹別的,因為我沒有處理魔藥材料的經驗。


但讀懂英語對我來說毫無難度,因此我能在西奧多往純銅大釜裡丟毛毛蟲切片前叫住他。


「書上說先加縮皺無花果汁。」


「我改良的方法。」


我毫無頭緒地看著毛毛蟲切片正在加熱作用下慢慢融化,西奧多這才有時間補充那句如有似無的解釋。


「毛蟲難以被分解,延長受熱時間可以最大程度減少成品的雜質。」


我只能點點頭,嘗試吸收第一點獲得的魔藥知識。


西奧多隨後進行的幾個步驟都跟教科書上寫的沒什麼關係,我於是選擇不再看書。


我依照他的提醒遞去那盤散如碎沙的粉狀雛菊根,西奧多接過盤子時不著痕跡地頓了頓,很快又投入工作。


我把最後一片毛毛蟲放入噗噗冒煙的大釜,再等液體從淡粉變成鮮亮耀眼的綠色,縮身藥劑就算大功告成了。


課室的另一端不知何時出現的德拉科跟哈利和羅恩組在一起,斯內普教授正密切地關注者兩個格蘭芬多,德拉科的右手纏著繃帶,站在一旁諸事不管,彷彿佔盡了風涼水冷。


「你是怎麼想到把雛菊根磨成粉的?」


西奧多忽然問,儘管我能真切地看見他眼中不多見的關注和好奇,我實在無可奉告。


原是沒有想過偶然能造就正解。


「直覺吧。」


因為不夠真誠而顯得深沉,我刻意等了一會才說。


我別開視線專注於藥劑的顏色變化,不想知道他是否接受這個回答。


大釜裏的冒泡聲由沉緩轉至急速,預示著檢收成果的時刻隨時到來。


縮身藥劑成功呈現出鮮亮耀眼的綠色。


我下意識地把火一滅,舒一口氣,這才看見西奧多剛從桌面抓起魔杖。


對,魔杖。


我愣住了。


忘了要用魔杖。


我身上掛著的長袍是離開寢室是隨意披的,因此——


我探了探左襟前的內縫口袋。


對,我沒帶魔杖。


那根月桂木棍子在我的校袍裏已有七十二小時不見天日,我有點怕它會發霉或者腐爛。


我小心覷看西奧多的反應。


他把魔杖擱回去,把澄澈的亮綠的液體裝進水晶小藥瓶,期間不做一語。


我記得西奧多說過這裡的人也能使無杖魔法,但於他們而言,這彷彿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我不理解。


但為了繼續保持沉默,我不能使自己本身成為話題中心。


所以我向這個素來安靜的男生提出請求。


「我能請你幫個忙嗎,今天?」


我掀起平直的袍子讓他看。


「我忘記帶魔杖了。」


他一臉狐疑地揣度我的意圖,直到我舉起右手食指往嘴唇壓了壓。


噓。


「嗯。」


西奧多不說好也不說壞,一如昨日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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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993年秋,9月6日。


晚上,我帶著羊皮信紙和算數占卜的作業來到休息室。


雖說寫信,或者是寫任何的文章,都是自然意識的流露,是一種私密的事情。但是沒人看懂德語,又,算數占卜的教室裡除了我,也沒有另一個斯萊特林。


而且人際社交也是我作為「沙克斯小姐」的基本需要,我相信他們對於一個外國轉學生的好奇不會在短時間內消弭。


斯萊特林的休息室可以說是安靜,也可以算做熱鬧。小圈子之間互不干擾,小圈子之內熱絡非凡。以德拉科為首的一群三年級佔得了火爐邊的優越位置,我果斷朝他們去。


「艾露薇斯!」


達芙妮拍了拍她身邊的椅子,她跟西奧多之間隔了個空位,我對他點了點頭,然後欣然依從著落座,準備好基本的書寫工具,沾了沾水就開始沙沙寫字。



『親愛的布布:』



「寫信呀,給誰的?」


達芙妮可愛的腦瓜蹭到我臉上,貼得太近了。我揉了揉她的頭髮,稍微把她推遠一點,熟練地套用同一種回答,「在德姆斯特朗的朋友。」


「哇!那貓頭鷹要飛很遠耶!牠不會迷路嗎?」


又一個知識盲區,原來英國巫師都用貓頭鷹送信嗎?


於是我把問題還給達芙妮。


「貓...?不會吧,你的會嗎?」


「艾歐(Io)很聰明啦,而且還很勤快!我每年的生日舞會邀請函早上才送走牠,艾歐不到三點就回來了!... 說起來我的生日在4月10日,艾露薇斯你呢?」


我默默記下達芙妮的生日,趁她仍滔滔不絕的時候多寫了一句『你知道英國巫師都用貓頭鷹通信嗎?』。


「哦... 12月26日,或者25日的晚上十點,算上時差——我在德國班堡出生。」


「拆禮物日!——對不起西奧多我小點聲——那你的生日會肯定最熱鬧了!你會邀請我嗎?」


「抱歉呢達芙妮,我沒有這個習慣。」我聳聳肩,「你只要跟我說生日快樂就可以了。」


達芙妮看起來很失望,但她還嚷著說一定要送我禮物,之後她就不再打擾我寫信,側到另一邊跟潘西說話了。


我把乾掉的筆尖重新和了和墨水,繼續寫:



『不問好了。我不在你身邊,你肯定高興壞了。


騙人的「英國美食荒漠」,霍格華茲的伙食很豐富。... 但就是太甜太膩了,就連薄荷糖也要拌上黃油太妃,我很懷念那些純正而通透的貨真價實的薄荷硬糖。


斯萊特林的同學都很友好,但我隱約覺得他們擁護純血至上的理念跟我們所認知的不一樣,至少有一項證據:他們事事依靠魔杖。


但也許是他們已經慣於隱藏,想來我需要勤加練習。


我認識了一個同學,還很陌生,但跟他相處卻不需要說話。這樣很好。很可惜你暫時不能知道他的名字,因為他就坐在旁邊,他一看就能認出來。不然很尷尬。』



我心虛地瞄了西奧多一眼,他翻頁的手剛好一頓。



『我把你寫進作業了,別要太想念我。


你的 艾莉』



我把信紙對折封妥,把羽毛筆換成鋼筆,又寫了三篇人物占卜:達芙妮、潘西和米莉森 · 伯納德之後,對著兩張空白的羊皮紙一籌莫展。


於是我輕輕的叩響西奧多旁的桌面。他抬頭的時候順道翻了一頁書,平靜的目光裡包含了最直接的「願聞其詳」。


「算術占卜需要做人物詳解,你願意成為我其中一個的占卜對象嗎?」


他在等待過後才給予回應,「還有誰?」


達芙妮、潘西和米莉森都是西奧多早已認識的人,不能曝光如布魯諾,早已在寢室書桌的抽屜深處藏著。我直接向他推了推身前的羊皮紙,不妨讓他直接上下瀏覽我的作業。


「寫吧。」他說,並把羊皮紙都還給我。


「西奧多 · 諾特?」


「西奧多 · 諾特。」


他很難得地不多嫌棄地肯定一遍,我再三確認了其中並沒有隱藏的疑問或不解,然後放心寫作。


「你怎麼不問問我呢,沙克斯小姐。」


布雷斯也像在寫什麼論文,身邊纍了幾本變形學的參考書,他就從來沒有不笑的時候。他語帶陳述,好像篤定我一定不會拒絕,而我也只能證明他是對的。


「如你所見,我正在寫關於諾特的結果。」我昂了昂下巴,學他的語氣,「那麼,扎比尼先生,你願意成為我的占卜對象嗎?」


「榮幸之至,小姐。」


與布雷斯的對話每每僅幾句即止,沒有拓展的機會。我再望向他時,他已是一副全心投入論文書寫的模式,專注之程度猶如那幾句對話的插曲不曾存在。


於是我把這點感想也寫進報告裏。




1993年秋,9月7日,普照暖陽天。


休息室人很少,因為極少人願意苛刻地在星期天早上要求自己早起。談話聲疏疏落落,火爐劈哩啪啦地響得更明顯了。我裹緊長袍匆匆穿過一些沙發和長桌,希望趕快寄信回來。


門卻自己開了。


「沙克斯。」德拉科顯然沒有料到會遇見我,他跨進休息室的腳步頓了頓,探後瞧了瞧跟著的人,拱門的陰影下站著西奧多和布雷斯。


我笑著跟他們說招呼,心道這該死的寒暄還是要來了嗎。


「起了個大早,看來你有要緊的事。」


德拉科橫眉單挑,下壓頷顎,重重地對我長袍下抱胸的雙手檢視一番,自從開學晚宴上拿了最後一件胡蘿蔔蛋糕之後,他的態度就不能算友善。


我揚起下巴點了點頭,視線依次地平掃三人。平常的我斷不會無故地裝腔做勢,但我是個極佳的鏡像模仿者。這種特質並不能一往無害,而最大的副作用在於我,會精神疲勞,但我仍樂於此道,樂於角色扮演的快感。


於是我依照他的推測給予合理回應,「那麼先生們都有更要緊的事情了?」


德拉科句句話都沾帶自傲,「學院魁地奇隊因為七年級要準備畢業而出了空缺,所以我帶他們跟弗林特隊長聊了一會。」


我僅是點頭,對所謂魁地奇不感興趣,「看來你們的談話很愉快。好了,如果你們不介意,我要去寄信——」


「寄信?沙克斯,你會去貓頭鷹塔嗎?」


德拉科猶如提醒一般,再次昭顯了我與他們不同。我的目的地是尖叫棚屋,不去貓頭鷹塔,這是鄧不利多教授私下通融的,綜觀霍格華茲城堡,只有他一人知道我轉學的原因。但作為回報,他需要我盡己所能地答應他日後的一項要求。但他先按下不提,精怪的老頭子,我如此想。


我毫不猶豫地點頭。


他未因不如意的回應而氣餒,繼續走他預想中的劇本,朝前走來,「我可以帶你去。」


光影投在西奧多稜角分明的臉上使他突然的蹙眉更為點眼,被敏銳的布雷斯準確捕捉,卻剛好提醒我需繼續微笑,無論內心如何詫異。


我頓了一會兒,聽見自己的聲線如一貫的平和,「謝謝,但我很確定知道怎麼走。失陪。」


堵在門前的三個男生不得不側身讓我過路, 手肘無意擦到他襟前,我沒有再研究德拉科的表情。


西奧多是最先返回寢室的那個,布雷斯看著門外遠去的金髮背影,再打量打量德拉科,然後雙手叉在褲袋裡轉身,悠哉地跟上西奧多的路線。


直到大門緊鎖。


我來到了尖叫棚屋的二樓,把貼身攜帶的真諭之壺放在陽台,向著窗外,小心翼翼地拉出銀鍊,右手五指依序扣在五芒星上,那片金屬挂墜握在手裡熱乎乎的。


寄信而已,其實不必大費周章。大方的達芙妮想當然會借我貓頭鷹艾歐,然後再承德拉科的好意,解鎖地窖往貓頭鷹塔的路線。可寄信又不是我的唯一目的。


若不能經常喚起我的原契使魔,更好的說法是「宿主」,它會生隙背叛,而我將因無法負荷過於強大的魔力而被反噬,在下次施術時受到制裁,死狀慘如魔力暴動的下場。


依靠七行星為咒力泉源,借助神的權威,以及血書的古老契約施加絕對的命令。所羅門王的喚起魔法,是詛咒,也是宿命。


我是人類,但不知實情的其他人會以稱呼動物的方法為我命名。鄧不利多教授說這是極為罕有的奇蹟,當時的他低頭看了看我手上仍戴著的錫戒指,他的眼睛閃了閃,「這或許正是疏通方法」。然後他說了一個名詞,我卻刻意不去回想。


我立刻甩頭,摒除所有雜念,閉上眼睛,專心地描繪魔神的形象。施術者不夠自信或稍有分心都能一招致命。


整個過程我都是安靜的,靠著周遭空氣的壓縮狀態判斷進度。風一次又一次的捲起,向著中心點高速迴旋,形成漩渦,無情地壓迫著斑駁失修的老窗框。我聽見金屬的震動,然後是摩擦、猛烈的撞擊,這是魔神從異世界凝聚實體的先兆。


我迅速舉起五芒星,在日光之下鍍出一層銀冕。


碰!


睜開雙眼時我有一瞬的失明,儘管如此我仍立在原處不動,耐心等待視覺神經重啟工作。


炫光漸漸褪減,一隻巨大的烏鴉從窗外遮住半邊天光,好似一位傲慢的侯爵,蔑視著匐匍在大地上的生靈。我欣喜地抬手,招它近來,讓它叼住的那封信何其渺小。


我輕輕啟嗓,命令它越洋過海,飛渡兩萬里,「沙克斯…」


我緣見過德國魔法部神秘事務司的記檔《被保護名錄(黑魔法分類)》:遵循巴勒克家族的傳統,以姓氏作為初次獻祭,原契魔神的名字則是中間名,代以為姓。它們是來自地獄的惡魔,只有用等價交易延續對血統的絕對服從,因此喚起魔法往往要求施術者捨棄眼中瑰寶。


首次立契儀式上,父親問我說,我的什麼最珍貴。


9歲的我站在魔法圓內答:「是我的本身」。


魔神聽見了,我因此獲得了旁人難以企及的魔力。


為了履行承諾,原契魔神,沙克斯,入主我的身體。我支配麾下的魔神,可契約又容許它支配著我。


為了傳承魔法,我只有獻上一切,我的未來,心臟,健康,與生命。我是血液的活載體。


我是誰?


我是艾露薇斯 · 沙克斯 · 巴勒克。


我還有一個名字,他們給予的統稱。


我是一個默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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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1993年秋,9月8日。


午夜,零點,或者隨便怎麼叫,但我的身體總覺得已經凌晨兩點了。


天文塔是霍格華茲最接近天空的地方,也是城堡裡最安靜的教室。風夾著蘇格蘭極北之處的咸水氣息,輕柔地替秋天宣示主權。


感謝千里之外的布魯諾,因為跟他夜遊城堡的經歷豐富非常,所以我也能擁有跟貓頭鷹一樣倒置的生理時鐘。


但夜遊的娛樂活動並不包括觀星。


守望星辰是我的必修課,與生俱來的責任。


巴勒克家族的基礎知識永遠逃不開天體運行。七歲以前的我白天戴著一堆金屬戒指練習行星魔法,晚上在窗邊用黃銅望遠鏡眺望星空,布魯諾坐在旁邊看書,時而擺弄食指上的銀戒指,但他更多的是看著我。


風通常吹得很大,窗紗拂過我們的臉。星空下的我總是沉默的,於是他也不說話。


我早就懂得判讀運行軌跡,覺得課程無聊至極,但又經常以此在布魯諾面前炫耀。對此他總是笑著的,不會反駁,好像我做什麼都不能令他氣憤。


現在的他,我瞇起眼睛看了看北極星區的位置,唔,那邊快要兩點半了吧?他應是要睡著的。


或許他仍會失眠嗎?


油壓機件被調節角度的聲音只能被聽覺聰敏的人捕捉,我低頭,看見西奧多坐到了我身邊。黃銅望遠鏡在他的操作下準確地改變仰角,他似乎也很熟練。我無聲的看著他不緊不慢的動作,他知道我在等他開口,「檢查,為了確保星象圖無誤。其他地方都滿人了。」


我無法摒棄對這句話產生的莫名的熟悉感。


德拉科正努力撥開克拉布和高爾兩個大塊頭搶得望遠鏡的使用權;潘西、達芙妮和其他家族的小姐們把望遠鏡圍在圈裡,時而抱怨黑眼圈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著,時而抓著八卦不放竊竊輕笑;千金們的另一個環繞對象是布雷斯,他是人群裡最安靜的一個,但這種靜默卻讓人覺得他自得於眾人的簇擁。


西奧多默默卸下黃銅望遠鏡的目鏡,在碰到一處輕微的裂痕時不禁蹙眉。他的淺藍色雙眼的凝視似是在對我拋出疑問,但我沒有如他所想的給予答复。


西奧多不多勉強地撇開目光,尋找一塊合適的鏡片,接著他低聲說,「你應該需要重制一幅星像圖了。」


我搖搖頭,從一列又一列的備用透鏡中給他遞去曲率適中的一塊,他接過,但不急於安在望遠鏡上。他還怕我看不見原先目鏡上的裂痕,刻意往我臉前送了送,這樣陳述,「帶裂痕的透鏡聚焦不足,造成重影,繪製星像圖時有比例偏差。」


我從墊板中抽出一張羊皮紙,給他看早就做好的圖,與他的作業相差無幾。我甚至還點了點他星像圖的中心位置,手指以逆時針方位轉了一圈,提醒他天極附近的星座倒序了。


我看著西奧多裝上新的透鏡,他的目光專注地從望遠鏡延伸到天空之外,那雙淡如湖泊的眼睛清冷如往,平靜得使我彷彿看見一片倒置的星海。


是必要眼見為實才會相信,高傲的氣性,難得似我這般人。


「謝謝。」


他眼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對上我的視線後又移開,低頭片刻便完成修改。


西奧多逕自站起來,往身後走了幾步又回頭,拿著星象圖的手向我抖了抖,羊皮紙發出獨有而沉厚的迴蕩。


月光投在我的臉,致使我看不見暗影裡他的表情,我又不想隨意猜測。我只好把星象圖從墊板上取下來,遠離月光,朝黯淡的塔中心走近去。


「新同學,你也是來交作業的嗎?讓我瞧瞧——真是好極了!」


辛尼斯塔教授在一群夜半渴睡的可憐蟲中尤其精神。她的羽毛筆在我和西奧多的星象圖上都爽快地打下了O等的評級,又再三瀏覽後,辛尼區教授向我伸出了橄欖枝——逢週六的午夜能跟她進行有關天文的愉快的學術討論。


這項邀請還是西奧多事後告知我的。因為實在太困,我過於恰好地仰了個哈欠,遂有的沒的把頭都點了遍。


我有點冒失地說:「教授,您介意我先回寢室嗎?時差,我還沒辦法習慣時差。」


辛尼斯塔教授理解地表示,「你會願意等一等嗎?新生在城堡迷路可是屢見不鮮的舊聞。」


我撓了撓後頸,手指剛好卡到那條純銀的五芒星項鍊,我忍住哈欠回答,「不會的,教授,我方向感沒那麼差。」


「好吧,孩子,如你所願——」辛尼斯塔教授指了指我身旁的西奧多,「諾特先生,我想你會樂意幫助新同學的對嗎?」


西奧多點點頭,「晚安,教授。」我跟著他不發一語地朝旋梯走去。


主城堡的樓梯間一片漆黑,只有一點月光從七樓的玻璃勻進來,不足以看清前路。我在西奧多身後幾步之遙,聽著均速的腳步聲往下移動。


我偶爾會被某些在暗影中活動的物體驚到,定睛一看,竟然是熬夜不睡的畫像,和隨意充補空缺的鏡子。這時腳步聲就會聞聲而止,儘管我只是屏住呼吸,腳步有一瞬的滯空致使打亂節奏,但西奧多好像比常人有更敏銳的五感,尤其夜空當下,他回身找我時,眼底映進了一船星輝。


僅是一般的詢問,或是確認,沒有試探,也沒有侵略,我不需在夜半三刻突然披盔戴甲,整裝待發僅為對以微笑。


我驚訝於自己此刻的坦然。


如他沒有許諾廣袤而深邃的寧靜,我必不能徜徉於此間的神思。


我找回意識,朝他搖頭。


西奧多領會地點頭,他垂下眼簾,轉回去拾級下階,一步一步,時停時頓。那是獨一無二的慧黠,黑夜本是藏匿的最佳時分,卻不能遮蔽最澄淨的藍。


我猜,若得不到我的回應,他會用等的,或許是來遲的回答,或者從觀察中得出結論。任何事物都不能為他設欄。路在前方,不斷地延伸。


「阿波羅。」


凌晨的地窖安靜非常,厚重的石牆歷經高頻的震動使結構重新排列,在脫落一層粉漆或者塵埃後形成拱門。


西奧多側身看我,等我穿過它騰出來的通道後他緊趨其後。


我們在休息室互道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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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993年秋,9月16日。


布魯諾的貓頭鷹隔了一個半星期才到。


早餐時段的大禮堂人聲鼎沸,我和達芙妮並排而坐,對列的是潘西,她最近總跟德拉科黏在一塊,這極可能是克拉布和高爾經常被德拉科轟走的原因。西奧多的位置在潘西旁的半個空檔,他的早餐永遠是各式各樣的蛋料理,今天的是被戳穿流心蛋黃的班耐迪克蛋。布雷斯在西奧多對桌上擱下一杯橙汁,跨進長椅坐到我右邊。我注意到布雷斯增加了找我搭話的頻次,其實他對所有人都這樣,但我是不久前才被添加進此類名單。


我放開達芙妮圈住我的手,她皺著眉地「哎」了聲,越過我湊近布雷斯,怪怪地說,「連艾露薇斯也不能放過嗎?布雷斯你太可怕了!」


「轉學生小姐理應獲得更多的注意。」


我拍拍達芙妮的手,放下餐具,好整以暇地面向布雷斯,「扎比尼先生,請問今日有何貴幹?」


「沒有要事就不能找你嗎?」


這一招有如神來之筆,我的頭上都是問號,「?話不能這樣說…」


「你竟然看輕我要跟你交朋友的誠意!沙克斯小姐,我實在太驚訝了。」


我頭一回主動挨近達芙妮說話竟是為了悄悄打探布雷斯,「他…這樣算正常嗎?」


達芙妮戳了戳自己的腦袋,嫌棄地,「一直都是。」


我昂起下巴,重新迎上那雙永遠閃著光的墨綠色的眼睛,視線的主人正殷切地等待我的答覆。於是我反問。


「我們不是朋友嗎,扎比尼先生?」


「為什麼你覺得我們是朋友呢?」


儘管玩笑語氣明顯,他真的擅長主導發言。我微微傾前,突然感到有趣。


「難道這不是你所期望的結果嗎?」


「噢…」布雷斯半瞇眼睛,彷彿藏住了他的壞心眼,「話不能說太滿,沙克斯小姐,但作為朋友,我們至少得真誠些。」


「怎麼說?」


「先生與小姐互為帶領和追隨者,只有拍攝婚紗照時才使他們再靠近一點。朋友是——」


達芙妮忍不住,「承認吧,布雷斯,你只是大費周章地想喊她艾露薇斯。」


我不想承認臉在發熱,只好不說話,以不變的姿態等待布雷斯回覆。他被拆穿了也不見得惱怒,彷彿擁有無人能透視的底牌,真有十成的自信。他嘻嘻笑著,手肘壓在桌上推前一寸,距離我更近了。


「艾露薇斯,我的發音標準吧。」


「相當不錯,布雷斯。」


我聳了聳眉,從互不避讓的眼神交鋒中表情想必是相當滿意地拿起骨瓷杯嘬了一口牛奶。潘西雖不似達芙妮參與其中,但也默默地旁觀著。她撩起耳邊礙事但柔順的髮綹時順便瞄了西奧多一眼,一個身影趁虛而入。


啪嗒!一盤玉米片翻倒了。


然後,黃色的爪子踩住,或是按住了我要提起叉子的手。


一隻棕色的長耳鴞用綁著信件的腳,成功叫停我的接續行動。


我忘了收回因為驚訝而掉下來的下巴,往各人臉上都掃了一周,確保所有人都跟我有一樣的反應之後,我才放心解綁麻繩。這至少能證明貓頭鷹不屬於他們任何一個。


「為什麼你的貓頭鷹不用喙叼著…這是信?」


聰明的問題,潘西。大概是因為魔神被我強行召回了,布魯諾不得不找替代的飛行載體,而無可避免地,他學藝不精。


「寄件人的問題吧。」我說,正專心致志地搗鼓手裡的細鐵管。


潘西又說,英氣的眉毛朝上一挑,有點置身事外的開始收拾餐盤,儘管實在與她無關,「如果是有關家族事務的信函,我不會選擇在大禮堂就急不及待地拆開。」


「唔,肯定不是。」


巴勒克,家族,和這個姓氏,從中世紀以來一直深埋地下,世界上只有兩處,德國班堡的冠山古堡和魔法部神秘事務司,能查找有關我們的詳細紀錄。黑暗是我們賴以為生的必要條件。


況且,我又想,世上已經沒有能寫信給我的血親了。


與此同時,我掂起被小指還細的鐵管往桌沿上敲,沒有變化,然後又把它湊到臉前單眼覷它。


我抽一根牙籤仔細地從一端捅進去把卷紙推出來,甫露尖角便迅速地將整段拔出,連同「啵」的一響信紙變回正常大小,鐵管摔在長桌上,兩端來回叮叮噹噹的跳。


他到底從哪裡學來這些小撇步的?


我在眾目睽睽之下簌簌地抖開牛皮紙,用外語替信件內容加密實在是最好不過的安全感了。但布雷斯的目光尤為明顯,我注意到他盯著、具體地盯著某些字看。


我拿著信紙的手縮了縮,有些警惕,「你會德語?」


「不會,」布雷斯回應問題的方式又名以退為進,「但我知道你的名字啊。」


只消低頭一瞥,我頓刻就懂得為什麼布雷斯笑得這樣賊。


「很親切的稱呼呢,艾露——薇斯,」我只差真求他別說話了,「誰的信?」



『最親愛的艾莉:』



布雷斯無心的猜想不絕於耳。


「朋友,…男朋友?」


「不是!!」


我突然很慌,想躲起來,但提高聲量回答的結果是更惹人注目了。余光中連那道藍色的視線都瞧了過來,更不用說其他人此刻百態的表情。


我狠狠地讓他緊緊閉嘴,「我真想收回答應跟你交朋友的話,布雷斯。」


「心口不一呢,艾露薇斯。」他咬重我的教名,嘻嘻笑著,晃著半滿的橙汁起身離開了。


我頗為凶狠地白布雷斯一眼,假裝悶悶地把貓頭鷹趕走,那傢伙不滿地抖抖羽翼,抬起另一隻爪子,上面綁著一個除了精緻以外平平無奇的棕色絨面小方盒。


觸碰到的瞬間讓記憶如條件反射地浮上意識表層,一鍍不可見的封印在無形中被我解除了,這是承載所羅門王魔法器具時必須附加的防護咒,無論是避免存心的盜竊或無辜的接觸,若沒有血統所帶來的保護,盒中的持有物是必然引傷致命的器具,也是俗知的黑魔法物品。


憑借盒子的大小,以及我知道布魯諾的壞心程度來判斷,他肯定給我送戒指來了。


貓頭鷹一蹬桌面,拍拍翅膀很快地飛走了,留下我一人對著錦盒發愁。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達芙妮在身邊艱難如解碼地讀我的信,直到她終於找到她會的字,鼓著腮幫子的沖我說,「好嘛!布魯諾是個人!艾露薇斯你騙我!」


我嚇得丟下盒子,「我有說麻瓜的德語是莫狗啊!」


「布魯諾是誰?為什麼說他是麻瓜?他魔法很爛嗎?」


「朋友。他是巫師。比我差。」


我相當自如地套用回答,他以後就是我朋友了。


達芙妮看起來不大高興的撇撇嘴,但她注意到我悄悄收起來的盒子時卻說起話來,「你不打來看看嗎?」


我繼續把盒子放進單肩布袋裡,「你不是在生氣嗎?」


「是喔…哼!」達芙妮的腦筋又轉回來了,「現在更生氣了!」


我學達芙妮一樣假裝生氣,轉開臉,撞入一雙由始至終從未挪開的目光,我朝他笑了笑。


我以為西奧多會像開學宴那天,與我做點正常的交流,或者對等地回報一個笑容。


在人潮熙攘的禮堂裡,他的眼睛晃了晃,用切片的法棍沾一角比印象中多了點玉米片的蛋黃漿,然後低頭一口吃掉。他離開長桌的時候嘴裡仍嚼著麵包。


就像個毫不關心的旁觀者。



後午。


早上的算數占卜和變形課我都無心向學,在想讀信又無能為力的鬱悶中苦熬了幾個小時。


維克多教授佈置了大量的課後作業,逼得我們不得不借用課上的自由研究時段開始寫論文;今個星期的變形課是理論課,雖然麥格教授只是站在講台上比較血詛咒和阿尼瑪格斯的特徵異同,但我確信她同時能揪出在底下做小動作的任何人。


我終於在下午的古代魔文課錨準機會。


直接跳過半小時午休,我到達課室時距離上課時間還有十五分鐘,對於讀信而言完全足夠。


被撫平的牛皮紙在空蕩蕩的教室裡沙沙聲特別明顯,我幾乎是伏在桌上,擋住四面八方任何潛在的目光。遇上有關布魯諾的事情,我總會無緣無故地害怕別人知道。


我下意識地把上款的稱謂再琢磨一邊,想起了布雷斯的揶揄,「最親愛的…艾莉。」


字體是一氣呵成的,只有名字後邊無端增了一點墨,湮出一朵隱藏的紙紋。我彷彿能透過信紙回溯時間,看見他寫信時不懷好意的勾嘴偷笑,語氣明明凶狠異常,卻是長時間習慣使然的關心。



『為什麼讓沙克斯放出來這麼久!腦袋在嗎?嫌活太久了嗎!』



第一句話已如投水的炸彈。我深深閉上眼、有那麼一瞬間真想把信丟掉,因為我已經猜到他要罵什麼。


9月7日是星期天,沒有課,這正好是我早起寄信的原因。我還記得大約下午六時半左右,襯衫內的五芒星掛墜如脈衝信號地發熱,我於是急忙撇下達芙妮等人溜到一樓主樓梯旁的廁所裡,對著朝東的窗戶發出退回命令。


所謂的默默然剝離宿主後,等於以活體解剖的殘忍手段將泉眼摘除,感受本來充沛的靈脈漸趨平庸,緩慢,待到最後一次的起伏為宿主帶來短暫的回光返照後,魔力會永遠地沉寂下去,而這也彰示著宿主終日的降臨。


正是血統賦予我駕馭之上的能力,而我又需為之以生命為賭注。


但我不同尋常的默然者,我與魔神相生相剋。萬幸得有血契的保護,只要在時限內召回就能化解致命的威脅,但在此期間,無杖魔法通通失效,我能進行的魔法僅有憑血契約寫成的喚起儀式——喚起一株或多柱的餘下的七十二柱魔神。


沙克斯真是可愛又可憎的矛盾體。


所以布魯諾劈頭就罵不是沒有原因的,他一向把儀式魔法看得非常重要,因此會努力撇除所有具威脅性的因素,好比我的死亡。而我,說真的,也不容許自己成為拖油瓶的存在。


他的咆哮聲仍在我想像中繼續著。



『拜託做個正常的巫師——勿忘你轉學的原因——現在,立刻,馬上,買一隻貓頭鷹。我不介意等待。』



現在怎麼買?去禁林抓一隻嗎?



『還有,記得乖乖戴上銀戒指。如有難受的時候會好受些。』



小方盒被我收在單肩布袋很深很深的位置,這種容易讓人誤會的東西我打算回寢室再看。



『隨信附上一份禮物,希望你找得到。


也勿忘我

絕不會自稱布布的布魯諾』



讀到署名的時候我伏在桌面哼了聲,打算收拾東西預備上課,卻在打直身板的時候僵住了。


旁邊有人!


讓我持續僵停的是某道目光淡淡地掠過我,他把課本翻到新一章,眼睛垂下的眨了眨,說:「上課了。」


語氣像是我打擾他了。


「唔。」我表現得非常鎮定地掏空布袋,把方才的停頓過渡為伸懶腰。《古代魔文入門》、羊皮紙,還有包括墨水和羽毛筆之內的雜亂東西都被我羅列在桌面或抽屜裡,深褐色的布袋皺巴巴地缩在掛鉤上。


距離上課時間愈近,其他學生都漸漸歸位,但古代魔文終究是個冷門的選修課,無人缺席的定義似乎只能跟疏落的談話聲掛上等號。我緩緩地轉面側看,西奧多的手夾著書頁停在一邊,過了一會兒才完整地翻頁,更專注地微微前傾。


照常來說,他會放下書,找到我的眼睛,然後靜靜地等我開口,就像逢週三的午夜,他能發現我在小聲驚呼後消失的腳步聲,選擇回頭等待。


我一時沒有挪開目光,只是在潛意識的作祟下變得愈來愈閃縮,今日他給予的異樣反應讓我想要尋根問底。


即便隔著闊大的校袍,我也能伺見他永遠板正的坐相,因為他有一雙削而不減的肩。他掀過書頁的時候動作必有一瞬的停頓,這是源於習慣還是因為我打擾了?我試圖動了動嘴,理智卻擅自封住我的喉嚨,叫我不要輕易地去找他。


妙麗把我從陌生感的禁錮中解救。


「嗨,艾露薇斯——」


她來到我的前桌,顯然有些尷尬。那是因為西奧多抬頭短促地看了她一眼,讓她覺得自己可能打擾了什麼。我冒出了希望她不要過問我的異常舉動的念頭,也正因此,我才發現自己盯住西奧多看很久了。


所以我在西奧多的視線落在我身上前已經很快與她說上話了,「有什麼事情嗎,妙麗?」


「最近見你總跟斯萊特林的朋友一起活動,其實我想問關於繪製星象圖的要訣!」妙麗靠我湊了湊,壓低棕色的腦瓜,「我看見辛尼斯塔教授給你的O等評分——無意偷看,但我接著你繳交作業後就完成了——而且還能提前完成課堂研習,連續兩星期的課!」


「你也很棒啊。」我笑了笑,衷心讚美一個初階者的努力成果,但對於她話裡的某些意思不得其解,「隨時都能找我,赫敏,每天吃早餐的時候我都有看見你。」


赫敏的笑容突然有些不夠真誠,她感受到來自西奧多的注視,吞了吞口水,悄悄解釋,「也許我們能在圖書館討論,我想斯萊特林長桌不會太歡迎我來打擾,呃,我是說——你雖然是斯萊特林,但跟他們很不一樣。你很友善、聰明,我很高興跟你做朋友。」


關於四學院之爭我多在休息室聽德拉科等人高談闊論得多,純血混血和麻瓜出生,在斯萊特林的群體裡,這種排列代表一條無法逆轉的鄙視鏈。我在此類討論中永遠屬於旁觀者的一方,被達芙妮手圈著手,同坐一個沙發,慶幸著德拉科暫時沒有詢問我意見的想法。


火爐邊的聚會地只有一張單人沙發,而西奧多是長期的領主。他會在德拉科尋求認同的時候露出令德拉科滿意的表情,然後點頭,餘下的時間他都在看書,還是那本《如尼文的理論和實踐》,一頁一頁地不曾間斷地讀下去。


我遂以覷了覷西奧多的表情,他的目光先是跳了跳,一圈圈的漣漪又漸漸回歸平靜。


「...所以我想諾特也跟你一樣不會介意的?」妙麗的棕色眼睛在我和西奧多之間游了游,「在我看來...你們對彼此很熟悉。」


「我在霍格華茲的生活只有十六天,妙麗,」我失笑,快速地看一眼旁邊,「而且,今天我和諾特還沒說過話呢。」


「對。」


西奧多輕飄飄地答,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到教科書上,翻了一頁,「要上課了。」


如出一轍的語氣。妙麗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你和格蘭傑很熟?」


西奧多沒有抬頭,他又翻了一頁。


「比十六天還少。」


西奧多再瞥我一眼之後抿了抿嘴,等大半的課堂時間過去了,我和他在極為安靜的空氣中各自做事。直到快下課的自由研究時段裡,讀完信後的我還是無法甩掉奇怪的鬱悶,甚至更壞了。無法拿捏自身情緒的準確起因,這種感覺讓我莫名不安。


我嘆了口氣,輕輕地戳了戳他的手臂,「諾特。」


他正翻閱參考書的動作一頓,停下工作,我知道他轉面看我是在等我開口。


「你今天來得好早啊。」


「沒吃午餐。早餐吃太飽了。」


我看見西奧多的視線像剛好的掃過我的桌面,他頓了頓,「你也很早。」


「我來讀信。」


反正他都看見了,我想,好像沒有所謂。


他抬起下垂的目光,抿了抿嘴,片刻以後我才聽見他這樣說,「我知道。」這是他本來會以點頭代替說出口的回答。


猶豫再三,我索性扭過去使整個人都面向他,做了個深呼吸,這次西奧多並沒有阻止我說下去。


「如果... 其實... 你喜歡跟別人開玩笑嗎?」


「不。」


「那... 如果別人跟你開玩笑呢?」


他挺認真地想了想,「也許?」


「會生氣嗎?」


「...看情況。」


「或許開學宴上跟你坦誠交流會是打開友誼的更好方式,」我時刻觀察著,但找不到太大的表情變化,「但那時候人太多了。」


西奧多看向我,不知何時起他亦與我對坐。他一如以往的平靜,好像對接下來的話根本不感興趣,但他的回應卻與他的表現相反,「現在呢?」


「你要繼續當我的守密人,你知道我太多秘密了,」我沒料到他竟會期待謎底,「絕不能說出去。」


「的確。」


他「嗯」一聲,順帶輕輕的點頭,眼底的湖水謝絕所有即便是風吹皺的水紋。


「達芙妮說了,布魯諾是個人…」我捏了捏不安的指頭,叫他附耳來,「布魯諾是我朋友,」我嚥了嚥口水,說的都是能知道的,「但我——我真希望一直和他做朋友。」


「那只是一個小玩笑,不要生氣。」我更怕他會說出去。理智今回消失了,它沒有勸我封閉內心。


西奧多的眼睛閃了閃,「我沒說我生氣了。」


猶如一切源出假想,我終於辨出他眼裡的狡黠。但來不及咀嚼被人捉弄的滋味,他已經收起眼底的光,投入到純熟的謄寫動作。


下課後直接是晚餐時間,西奧多喊住快離開教室的我,手裡拿著被我遺留的棕色小方盒,他走過來時小鐵管仍留在盒蓋的絨面上滾來滾去。


我心驚膽顫地快速接過盒子,非常真誠地說謝謝,萬幸沒有發生事故。然而——


幼長的鐵管憑慣性跌落在西奧多的手上,就在碰到手指的那一瞬間,它迅速地結環,剛好套牢其上。


『隨信附上一份禮物,希望你找得到。』


我不敢看西奧多的表情。


該死。



電梯大堂  #1 

白鷺鷥雪倫 @elizabeth136

1
@rhapsody_1207
作者文筆好好!有種古典文學感(可以踢作者快更嗎?

Lonicera @rhapsody_1207

2
@elizabeth136
嘿嘿謝謝!去年的熱花茶也被我最好的朋友揶揄說好像看到了紅樓夢的影子,看來一年過去還是沒有甩掉這個習慣哈哈,希望不太影響閱讀觀感。
然後,你挑對日子踢我了,今天正好打算更一篇。(通常是3天一更的頻率,但因為最近正在麻生世界旅行只能每天看著庫存減少/哭哭)
隨時歡迎留言討論,希望能從你們的見解中激發更多靈感~~

Lonicera @rhapsody_1207

2



1993年9月17日23:30至18日。


星期五晚上的休息室總是特別熱鬧,我們又以同樣的格局坐在火爐邊。潘西正在替達芙妮的妹妹,阿斯托妮亞 · 格林格拉斯提供寫作魔藥論文的意見,儘管她對此並不拿手,但極可能是出於德拉科沒有待在她旁邊的原因。我已經習慣了被達芙妮圈住手臂的感覺,。三人沙發的另一側坐著布雷斯,他坐得極悠閒,拿一疊塔羅單手盤著,切牌的技藝已經不能再被玩出更新的花樣。他的右臂倚在扶手上,支著腦勺懶洋洋地看著我。


我跟他平和地互瞪了一會兒,靈魂飄到腦後方,沒有勁地提手掩住一個哈欠。布雷斯頓時坐不住,手裡的牌組往大腿上一磕收疊整齊。他向我傾前來,眼裡的委屈十分誇張,「你開始厭棄我了,艾露薇斯。」


「我只是... 」又一個哈欠,我忍住了,「很困。」


毫無心力跟布雷斯抗衡的我只可以聽他任意發揮,「你看著這塊帥氣的臉蛋這麼久了竟然沒有一點興致!」


潘西在茶几的對面抬起頭,帶著鬼胎的笑容撩起碎髮,「興致?你說的是什麼興致?」


「各位先生小姐,我妹妹還在這裡!」達芙妮立刻接,丟給潘西一記眼刀,後者眨眨眼睛,表現無辜地聳了聳肩。


時維夜深,我沒有十足十的精力去克制外化的情緒表現。在臉蛋均勻地熟起來之前,我鬆開達芙妮的手,保持鎮定地跟布雷斯說不,「我沒有看這 · 麼 · 久!」


「你有,從很久之前就開始了,」他又湊近了些,我有些緊張地屏住呼吸,為了不露怯而定住不動。他忽然很努力地控制想要上揚的嘴角,在單側的臉頰壓出一個淺淺的酒窩,「現在仍是哦。」


我不管他是否使我臉上發熱的開端,繼續迎上他的眼,「你不看我,怎知道我在看你呢?」


這點莫名奇怪的勝負欲讓布雷斯得逞地笑得開懷,以至於他往後仰了仰身子。


「那就繼續看著。」他垂眼,從塔羅牌疊中摸出一張大牌,雙指夾著牌面的手打了個響指,然後讓我接過這株憑空出現的雛菊。我不明所以。


但比起這點小事,我意外地發現布雷斯並沒有使用魔杖。花梗的觸感是潮濕的,假使誰沒曾目擊全程,這真是如假包換的一朵雛菊,堪稱完美的變形術。


細碎的睫毛閃了閃,我不敢看向最靠近火爐邊的單人沙發,他是我近兩天下意識趨避的人。


突如其來的不安感卷席全身,我掂了掂冰涼的指尖,之前的團團迷霧終在這瞬間撥見一絲天明。或許我一直以來比想像中流露出過多的謹慎了。


更像現在,層層邏輯推鑿之下,理智主宰著我的行動,告訴我沒有必要去看他,儘管我很擔心他會把事情想得愈來愈壞。


啊,不對,理智又告誡我說。若他吝於回望,我永遠無法解釋那些不多變動的表情有何意味。


只有眼睛會出賣他的靈魂。


「你又呆住了,」我停下摩挲細莖的動作,抬起視線,碰巧撞上近在咫尺的綠眼睛,「今天怎麼了,艾露薇斯?」


無邊的混亂,大腦快要當機了,我無以抑制自己閃爍不定的眼神,迫切地想要逃脫。


我神經緊繃地維持表面的平靜,以手背抵在嘴前忍住其實不多的睏意,站起來,「我想我真的太累了,布雷斯,我要先回寢室了。」


「等等。」


西奧多乾脆的合上書本,他也站了起來,「你不能回去。」


本來還在沙發上凹造型的布雷斯聞聲看過來,尋常人都會在這種時刻被打斷後感到煩悶,比如布魯諾,無論在我、或是其他女孩子身上,可布雷斯竟很快地露出一個比之前更由衷的笑容,他和達芙妮各在沙發的一端,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愈對某些事物有所避忌,他們更能聚焦你的注意力。我早已被斯萊特林休息室的火爐分去了大部分專注,以至於布雷斯面前差點慌神。九月中旬的黑湖湖底在入夜以後,與地面溫差愈來愈大,我貪婪火爐給予的汲汲暖意,每一響的乾柴爆裂聲都在我敏感的神經上施予刺激,這些是我的理由,卻不是我所避忌的。


我對上那雙藍眼睛,想以笑容破解困局,「諾特...?」


他就地放下《高級藥劑和藥水》,抄起外袍朝我的方向來,我不免心下一驚,但他只越過我向出口方向去。我在這瞬間的偶然中發現了自己無與倫比的想像力。


西奧多經過我時丟下一句話,「去天文塔。」


他的語氣近乎於陳述,使我下意識前去跟從。在身體作出反應後兩秒,我才恍如驚醒地停下腳步,回頭找到達芙妮,希望她看得見我眼裡的疑惑。


我在她眼中看見了同樣的情緒,她聳聳肩,看向布雷斯,後者稍稍躬身,對我作了個「去吧」的手勢。


我借拱門的陰影,踏出休息室後即戴上木星護身符。


休息室大門被關上後,內裡依舊熱鬧,布雷斯挪到達芙妮身邊悄悄問:「真的是我想的那樣嗎?」


達芙妮還在看著門口,「如果真是那你打算怎麼做?」


「不可能,」布雷斯頗為堅定地搖頭,「他都不懂得跟女生說話。」


達芙妮怪怪地瞟了布雷斯一眼,過了半晌才回,「這麼認真呢。」


「我對所有人都很認真。」布雷斯笑嘻嘻地看著達芙妮朝他皺眉,不一會兒才看向門口慢慢地說,「但是又很奇怪,你想想明天是什麼日子。」


「…」達芙妮表情慢慢凝住了,她向布雷斯問,「你準備禮物了嗎?」


話題轉向布雷斯沒曾料到的方向發展,他欲說的嘴頓了頓,「當然。」


達芙妮又向潘西問,她抬頭時露出一臉「我就知道」的笑容,「是古龍水哦。」


達芙妮此刻只想到貓頭鷹塔發信求救,最後她把心一橫,「反正艾露薇斯也不知道,西奧多不介意少一分禮物。」


「他從來不在意。」


阿斯托莉亞悄悄添上一句,餘下三人互換眼神,誰也不把暗自認同說出口。




我們沿途默默地攀上幾米的旋梯,來到主城堡樓梯的入口,我從背後看他拂起的袍角,僅能勉強跟上他的速度。若我們的腳步聲漸漸齊平,他會走得更急,好似在追趕什麼,也如在逃避什麼。


「諾特。」


我說,氣息有些微不穩,為了保持步速我屏住呼吸,過速的心跳在胸膛裡震如擂鼓。他朝身後的方向微微側頭,繼續前行,不直接朝我看。


「...我們要去哪裡?」


他默了半晌,期間仍然拾步而上,「天文塔。」


「為什麼?」我大為不解地停下上行的腳步,從魔法史教室往西城堡三樓的樓梯剛好停泊在位,西奧多繼續走著,他離我愈來愈遠。


他在樓梯的轉角處看見余光裡的我,轉身回來的時候身形一鬆,我看不清他是否嘆了口氣。霍格華茲夜裡很暗,仍滿的月光從七樓高的天花板削在他臉上,暗處裡的我只能憑月鍍的銀冕看清他的輪廓。


他用剛好的聲量重複一遍我漏聽的話,「辛尼斯塔教授要我們每週六的午夜到天文塔上課。」


我認得這種眼神,一種詢求認同的示意,因我時常如此。這讓我想起一些不妙的回憶。但他絲毫沒有不得回應的失落,好像從來不曾在意。他高高地站在梯間的對角處,方圓之內星辰黯淡,他的眼裡照出目無邊際的藍。


記憶告訴我他是對的,偌大的空間只有我的腳步聲,他等我近前來後再次起行。此間同時,我發現西奧多正瞧著我的左手看,我下意識想要把雛菊收進袍子裡,抓空的手感卻提醒我小花早已納在口袋裡了。


他準在看別的東西。


「昨天的戒指?」


西奧多問,但聽起來尤像陳述。


就如昨天,我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裡焦急地替他脱下戒指时,他亦如是說,「他送的?」


慌亂的心跳蓋過所有情緒,我拿不准他的意思,抬眼時動作一收,「什麼?」


他不讓我捉到他的目光,低頭擦了擦戒指,輕輕地推出來。也僅是意義上的轉移視線,細長的睫毛籠蓋本身的清冷,孤寂的湖泊百年如一地澄澈。把那枚玩意兒放到我手裡時,我瞧他抿了抿嘴,「…你的麻瓜朋友。」


要麼坦誠,要麼緘默,他果然介懷虛言假設。我搶在理智被尷尬壓制之先吐出了一声「謝謝」,點點頭,答「對」。


他抬頭時沒料到我仍看著他,我抓住機會說,不想失去難得的朋友,「可我沒讓他送。」


西奧多的眼珠動了動,過一會兒才錯開目光,沒有多說什麼。


他選擇沉默,寧可不說。


就此直到一刻以前,我們已有整天不曾說話了。我們的交流本來不掺含過多的對話,因此在我盡量避免交流的前提下,一切看起來如常。達芙妮和布雷斯足以支撐我社交的基本需求,我也樂於跟他們處在一塊兒,西奧多看起來只是點頭之交,可實際上又不僅是這樣。


沒什麼需藏的,我想,只要器具在我身上,永遠與人無害。我遂把左手舉起來,它與昨日銀灰的純鐵呈現不同的成色。我搖搖手腕,錫戒指在光照之處十分耀目,這是我不常配戴的原因。


「不。」絨面方盒被我貼身藏好,我把真相的一半說出來,「這本來就是我的。」月亮護身符是我父親給布魯諾的信物,從此以往五六年。現在它回到我手上了,我把這稱之為物歸原主,卻因行動時間不對而先不戴上。


西奧多的視線在戒指與我之間切來切回,點點頭,在腳步聲主導沉默半晌以後,他走得更快了,「要遲到了。」


啊,這熟悉的反應。


我真怕他亂想些什麼,可我又不會追問,因為這意味著我需要抖落更多的真相。我不想違反了與鄧布利多教授的約定。


保持沉默,至少還顯得真誠。


我們到達天文塔時辛尼斯塔教授已經在等我們了,她與我們寒暄幾句之後便開始額外的課程。


我試圖在避免曝光的原則之下,趁遠離人群的機會,在闊大的袖子下悄悄驅動護身符,盡力舒緩魔力積存帶來的梗塞。左手中指上的錫戒指是木星的護身符,其意義是尋寶。戒指的內側刻著複雜精緻的魔法圓,這是一個可以使五感知覺提升,用於尋找魔力殘留和施法者的圖騰。


所羅門王的魔法並不僅是單純的喚起儀式,應用星球靈亦是門下一項分支。由於能夠召喚魔神的血統異常稀少,所以在單純的技術層面探討,行星魔法的系統更為成熟完善,對於血統的要求亦不如前者苛刻。


日月金木水火土,分別對應金銀銅錫汞鐵鉛,允許施術者從能夠給予魔神影響的七顆星球那裡,直接獲取力量。根據時間和七天體的位相關係,護身符的功效有著巨大的不同,以極端的例子快速說明,為了治療而使用的金星護身符,在逆位的時候能導致對方的死亡。


因此,實踐性的巫師攜帶能夠對應行動時間的護身符,是基礎常識。星期五日落後第六小時的對應行星正是木星,因此我才不情不願地重新戴上隨身多年的錫戒指,而布魯諾寄來的銀戒指則被藏在外袍的內縫口袋裡。


我們聚在一支黃銅望遠鏡旁,聽著西奧多和教授討論有關行星觀測的技巧,據說這是四年級的課程。他們的對話內容大致正確,我於是選擇默默地聽,不發一言。


辛尼斯塔教授把遠眺星空的我拉回討論,表示期待我的觀點。我想了想,選了最淺白的用詞提出不均時的概念,以及與之相關的對應原理,「同其上,如其下,天體軌跡從自然規律中有跡可循,也是整體宇宙觀的原則。」我又列舉潮汐變化和火星熒惑支持論證。辛尼斯塔教授對答案頗感滿意,愉快地允許我繼續看星星看月亮。我偶爾會感受到投來的目光,但一概置之不理。


我們離開的時候被教授安排了一張十二英吋的論文,內容需詳細談及行星觀測的方法及其發展歷史,這都是我小時候的自由研究作業。我極需要找個好日子躲到圖書館速寫論文,避免一些需要撒謊的對答,他們不必知道。


西奧多在回去的路上主動問,雖然他讓聲線聽起來如常地平淡,「德姆斯特朗很注重天文學?」


「看個人興趣吧,」這話倒是沒錯,我又試探地開個玩笑,側眼覷著他的臉,「也許因為我們不住在不見天日的湖底?」


他眼中又噙了鮮見的狡黠,「你這是…自誇?」


「謝謝。」我欣然接受。既然往返同路,想來沒有在他面前隱瞞的必要。


西奧多不一會兒就收回看我的視線,低頭時悄悄抿嘴笑了。


我亦笑了,正打算在內縫口袋裡脫下錫戒指,卻摸到原來的那支小雛菊在觸碰下被還原成紙牌的模樣。


木星的護身符,用於尋寶,連繫魔力殘留,在我未來得及解除魔法的碰觸之下,它理所當然地被打回原形。


我抽出塔羅牌,心裏一緊。上有一個頭頂無窮,身披紅袍,腰配銜尾蛇的人。以白蠟燭接天,左手食指朝地,代表虛實之間的交接。


一張魔法師正位。


人們普遍認為此卡的概念代表了天體力學對於陸生事件的影響。即是「如是其上,如是其下」的觀點。


我不確定布雷斯有否試圖暗示什麼,或只是歪打正著。鑑於切牌實在算不上正規的洗牌程序,只可說他運氣不錯,成功預測到我的對話。


我陷入思考時總會不自覺地頓住,西奧多瞧見了,他停下來等我,無聲地詢問出什麼事了。


我左右晃晃腦袋,把魔法師給他看,然後重新把卡牌藏得更深入一點,打算明天還給這位預言家。



電梯大堂  #1 

Lonicera @rhapsody_1207

1


1993年秋,9月23日。


早上的黑魔法防禦提早下課後,我沒有跟其他人一起回休息室或到大禮堂等午餐。達芙妮撇撇嘴地被我撒開手,看一眼西奧多,往來者不拒的布雷斯那邊擠了擠。儘管不明顯,我感覺她總有意避免靠他接近。


我終於看懂了斯萊特林眾人對其餘三學院的態度,準確地說,對非純血出身的巫師的看法,由傲視超群化形的蔑視。德拉科這類人表現出明顯的憎惡,使態度不明顯的眾人旁聽時津津入味,他們就不必做發聲的那個。


我的態度嗎?我想,可能沒有。來到霍格華茲以前,我與世界的連結由巫師組成,現在依然。不曾親身面見世界之外的個體,麻瓜於我是個新詞彙,他們只是一種存在。我沒有資格持有好或壞的態度,但也不願因此在斯萊特林這灣水深港闊的堤岸擲出一輪新的漩渦。


因此我婉拒了要一同前去圖書館的西奧多,卻躲不過他非與尋常的觀察力。他跟我說話的時候,我們已經在去往圖書館的路上了。


因為他有一份得力的證據。


「你帶了天文學的作業上黑魔法防禦。」


我控制自己不要暴露往布袋看的起勢,平靜地不瞞他,「唔,有人約我了。」


「…格蘭傑?」


我心裏一驚,卻聽見他把判斷結果精心包裝成疑問句,使我很難不分神去想,到底是什麼使他卻步。


西奧多的眼神僅是擺過來,如漲水後的秋池,任何情緒都像平平的漣漪,不能真正地攪動原來的恬淡。


我盡力使聲線如他一般平靜。


「為什麼這樣說?」


「她也帶了。」西奧多瞇了瞇眼,「況且…上星期的古代魔文課你們也這樣說。」


他刮鼻尖的手指頓了頓,放下時有明顯的滯空,表情沒變,臉色看起來卻相當古怪,準是想起那段不妙的插曲。這點細節讓我來不及為他觀察入微的能力而感到驚訝,心虛的感覺蔓延上來,我這樣說。


「你…偷聽?」


「…你們太吵了。」


我回頭找他的时候只稍微放慢腳步,西奧多又與我齊平了。


「原來跟我去圖書館是一個好選擇嗎,諾特先生?」


他瞥了我一眼,「這不同。」


哪裏不同?我想問的。最終還是吞回去了。西奧多加快步速越過我,來到四、五叢書架後的長木桌邊,幸好我在他突然停下來後及時止住腳步。從他的肩看出去,坐在桌子對面的赫敏明顯吃了不少的驚。她向我使求救的眼色,我張了張嘴,發現無法解釋。


我拉開椅子坐在赫敏對面,西奧多在我的左邊。他從書袋裏抖出《微觀相位角》和一本羊皮紙時赫敏聳了聳眉,似乎認定了西奧多是受邀出席的。但說實在,我亦如她一同驚訝,只是不顯出來,放在心裡的驚訝而已。


我亦不打算問一些愚蠢的問題,諸如「你也帶了?」、「做額外作業嗎?」等,好像沒能發現他此行的先兆必是我的問題。西奧多查閱目錄的速度漸漸慢了,我在捕捉到他要轉頭過來的起勢後連忙專注地翻了翻面前的紙卷,過份的小心翼翼讓窸窸窣窣的摩擦聲尤為突出,頭皮發麻的感覺裂至耳際。


左側投來的目光使我必須集中僅剩一半的注意力,扭鬆鋼筆筆帽,打算先寫一點不費腦子的頂頭格式,可我竟然轉面看向他了。羊皮字增了一點墨,想當然爾。


「你在研究行星軌跡的時候,都看什麼?」


西奧多發現赫敏瞟了他一眼,後者露出一種潛意識的防備眼神,但又為之感到抱歉。


「看星星,算嗎?」我在虛空中找到一個遙遠的焦點,半瞇眼睛時輕輕地點頭確認道。


「真有趣,艾露薇斯,」赫敏笑了,「參考書,我猜諾特的意思是看什麼書?」


我只好點頭,說了一串德語,成功收獲二人疑惑的眼神。這是我為什麼選擇先以天體觀測作為答案,可人們總喜歡迂迴曲折地到達終點。真心話可不是笑話。


「但我想霍格華茲不會有這類書目的翻譯本吧。」我又笑了,「所以,看星星其實不錯。」


「你可以寫下來。」


西奧多推給我一張紙條。


我接過,握在手裡的鋼筆終於有用武之地,彷彿早知道我會邊寫邊疑惑著,他把書翻到第六章的時候突然添上一句。


「至少會找到。」


我默默地點頭,不用抬首也感到來自他的目光。


Monde im Sonnensystem;Planetennamen mit die Geschichte。


英語譯文就是《太陽系衛星》;《行星詞源及歷史》


我把兩本佔據了我整個6歲的秋天時光的厚重讀物從記憶深處祭出來,真跡藏在班堡的地下書窖,成書年代比古騰堡的出生還要早。脆薄得近乎碳化的紙頁是我往地下室出行的主要原因,父親想要我以謄寫手抄本的方式完成學習。


我俯拜在不見天日的石圍牆內,仰望蒼穹之末的未知數。


煤油燈是密室中的唯一光源,我通常靠得很近,不然就要冷倒密閉的房間裡不省人事,連布魯諾也無法救我——父親跟照規矩嚴令他內進,但11歲以後此條禁令等同作廢,因為父親再也管不到他了。他會依照承諾送我到門前,等石門嚴絲合縫的貼回牆身後,我會聽見他拾級而上的遙遠回音。


沒有光火的甬道裡,我不知道他憑藉什麼完成漫長無依的路。


11歲入學德姆斯特朗後的聖誕假期,有一次我悄悄留了一口縫,貼在冷冰冰的石面瞧出去,橙黃的光斜斜地打在布魯諾的後背,他回頭看我時太急了,突然失去平衡的感覺使他裝不得酷掏出揣兜裡的手,但誰又能逃過萬有引力的鐵律。


布魯諾從半層高的樓梯像溜滑梯一樣來到了我面前,他雙手撐地,我明顯地看見他很痛了,卻不急著站起來。


我看見了他眼裡的倔強和閃過的痛,沒敢扶他起身。


「要麼不管,要麼貫徹始終,不要留我在中間為難,艾莉。」


他幽幽地唸我的名。那分明是一聲嘆息。


我為之動容,使勁把石縫再拓闊些,擠出室外撲進他的懷。他因而在我耳邊有一聲悶哼,我把下巴抵在他的肩頭,只懂嘆氣,「布魯諾…」


明明我倆都深知他不能進門的原因。


從此以後,我都從門縫給他留一道光。因為意味著打破一些重要的規律,他不會進來,而我亦從未邀請。


「這是德語。」


我在圖書館的聲浪限制下盡可能咬重字眼地答。其實不必提醒他看不懂這門外語,但遵從內心的驅使,在討論中佔上風是一種純粹的快樂,於此之上我更希望從他臉上看出其他的情緒。


西奧多伸手接回紙條是低聲說了「謝謝」,那雙如安定劑般教人平靜的眼神恰巧遇上了我的,在一點稍縱即逝的閃光之後,他勾起的唇角如他的話裏卯著同一股暗勁,「我會的。」(I will.)


他仔細把我記的書名背下來,也許用的是圖像記憶法。一會兒以後他翻頁的手頓了頓,勾起的笑就此消失,他抿了抿嘴,視線沉回書的內容,又如往地不受打擾,好像只是忘了不需要笑。


隨後我把另一份手抄遞給赫敏,她說自己會想辦法擠出更多時間去找課外參考書,「我的選修課都很忙。」


「我跟你修同樣的科目呢,赫敏。」


「對...」赫敏卻露出尷尬的笑,她撓了撓被厚捲髮遮住的後頸,「忙不忙的,我還是覺得盧平教授真應該留一兩篇課後論文—— 他教的實踐課的確很出色,儘管我還沒輪上來課就結束了。」


「唔,我也沒有,」我遮住一些緊張的痕跡,不動聲色地繼續默寫行星觀測方法,「你似乎很感興趣。」


「對,我想知道我的博格特(幻形獸 Boggart)是什麼?」


「在所有人面前?」


我說這話時西奧多抬頭瞧向我們,我縮了縮脖子,猜想下一個來責罵我們聲線過高的會不會就是平斯夫人。


但即便我降低聲量湊近赫敏悄悄說話時,仍不能使他的目光原路返回。有一半的靈魂放空了,它在抵抗被人以目光注視帶來的不適應。


赫敏顯然沒曾考慮這個問題,故而想了想才繼續說,「魔法本來就是在人前應用,而我們練習的機會只有黑魔法防禦課上。」


我看著她,不能回答。


「你可能還不適應,艾露薇斯,」赫敏停下查找資料的動作,認真地抬頭,「十月初你就會愉快地適應霍格華茲的教學模式,一年級那時候我便是這樣的。再說,」她朝我眨眨眼睛,「你的英語已經說得很流利,這可比占卜學的好兆頭強多了。…」


「不… 謝謝、我是說,」我有些懊惱自己過早接上回答,努力維穩面上的冷靜,「教學內容也相當不同。」


赫敏動了動鼻頭,「果然是如傳聞中的,黑魔法的搖籃嗎?」


啊,我需要硬著頭皮說點什麼?真相嗎?


「黑魔法是指魔法力量來源於魔鬼怪力,並不泛指運用實踐上的殘酷——當然也有為德姆斯特朗所不能容忍的系統。你們不知道是最好不過了。」


紅潤的指頭刮了刮光滑的筆桿,我立刻制止這種洩漏緊張的小動作,以至於緊緊地鉗住鋼筆,指尖呈現出開始脫氧的白。


我再打出一張例證。


「葛林沃德用一招烈火咒差點讓巴黎一夜覆滅。」我努力回憶惡補得來的歷史,嚥下口水,「分別在於用途上,而非魔法本身。」


我用懾人的篇幅只為不用明確地說是或否。赫敏的表情漸漸緩和,「我不知道黑魔法竟然在殺戮以外有所建樹。」


我勉強維持著笑。


最難作的,就是什麼都不做。用一生的時間當歷史長河中的某個齒輪,確保一套古老的系統魔法得以雋永流傳。在完成傳承使命的一刻,嚴格而言,此生便了無意義。宿命淌在血液裡,流到孩子的身上,如此常往千萬代,卻在歷史上查無此人。


不知者無罪,我想,因為沒有怪她的理由。


「聽說這裡有禁書區,」我探頭四處找,「你也許能知道更多。」


赫敏這次並不說「會努力找找」,她向我投遞一份歉意的眼神,「我更願意去看有關天文學的參考書,艾露薇斯,我知道你是個好人。」


我垂下眼睛,不阻止赫敏把話題攏回關於星象圖的繪製方法。直到午飯時間過去一半,我才與西奧多一同向赫敏揮別。


回到主城堡一樓的樓梯口前,西奧多沿路以來問的這句話尤為深刻。


「那麼,你知道什麼是黑魔法防禦嗎?」


我聽見他話尾上揚,明顯是一條問題。可他又是百分的篤定,而他自帶的謎底竟還是個「不」字。好像僅是為了扳平有關德語討論的那一回合,他看過來時眼睛本來放著一點自負的光。


那些談話間需要掩飾的緊張感都能回溯到同一個源頭,這一個源頭。我確信他都瞧得真真切切的。


排在沒能輪上迎戰博格特的位置上,我著實舒了大大的一口氣。三步之遙的距離,怎麼叫人在瘋狂之中維持冷靜。


西奧多說看見我帶著天文參考書上黑防的課,證明他也看見了。


當時身邊還有一個連頭髮絲都在抖的達芙妮,念念有詞地說,「千萬不要是一群向我飛來的花蝴蝶。」我的抗拒在他人眼中自然被歸檔為她的同類。


布雷斯嘲笑我為何這樣怯,是不是要替斯萊特林扣分。我拿出那張被他拒收的魔法師大牌,佯裝仍有餘力跟他鬥嘴地說他不過爾爾,怎麼有資格指點我。


布雷斯於是調笑,「這麼久還不忘隨身收藏呢,艾露薇斯。」我哼一聲別過高昂的頭顱,努力消化緊張與臉龐發熱混合的怪異情緒。


會看見欠缺五芒星項鍊的我本身嗎?抑或是體格龐大的烏鴉?我本身不具備通過魔杖使用魔法的能力,即便看見了又能怎樣。可惡的布雷斯應該會繼續嘲笑,儘管他不像德拉科以強大的背景——布雷斯的話更傾向是實力——作為炫耀的談資,但無妨他繼續令我「可惡」。


西奧多距離我,達芙妮和布雷斯有幾個人的距離,因著達芙妮覺得我與西奧多互不相熟,黏著我就等於自動地防備著他。


可現在更不是了。


我拉住他的衣袖,在樓梯轉角處的陰影停下來,連連幾個呼吸循環,都不能使我衝破這層沉默。


「我不會說。」


我鬆開那塊衣角,控制呼息,盡力鎮靜地抬頭,在碰見他的眼睛時彷彿什麼都能盡信了。


如一味安神的杜松。


西奧多起手後有點遲疑,但終歸化成一聲嘆氣,他靠近來,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背。


我抖了抖。


「我懂你。」


他說。


陽光穿插在熙來攘往的課間過道,我只聽見他淡淡地說。



電梯大堂  #1 

Lonicera @rhapsody_1207

2



1993年秋,9月28日。


布雷斯終於得償所願在魔藥課中跟我一組,儘管過程心驚膽顫。


一點點逆反情緒使「不」字出於本能,布雷斯放下勺子讓它跟麥片一起泡在牛奶碗裏,轉面看來來時駕輕就熟地擺出委屈的表情,那肯定不是真心的委屈。


「你怎麼忍心拒絕我,親愛的艾露薇斯?」


坐在一群的三年級幾乎同時看向我們,本來貼近我的達芙妮稍微挪開半寸。


我看見布雷斯努力忍住滿意的笑容,他就是喜歡沐浴在目光朝禮之中。


「你說,」他像隨手一點地指向西奧多,彼時後者正好滑掉了手裡的蘇格蘭蛋,德拉科低眉看了看收近身體的右臂,不想讓炸衣的碎屑沾上手。「我哪一點比不上西奧多讓你不想跟我搭檔?」


許多想法稍縱即逝,我慎重搖頭,小心觀察布雷斯的表情,卻沒能說出反駁的話。


「那就是答應的意思了?」


我毫無意義地張了張嘴,連梗在喉頭也不算,這一秒與前一秒沒有分別,語言系統組織失靈。


布雷斯還好整以暇地側托著頭,身體往桌面卸卻更多力量,玩味的眼神始終流連在我臉上,分明不允許我偷空整理思緒。至於為何需要清理,我一時間不能得出結論。


「我一人不能說了算…?」


與此同時我轉向正看著我的西奧多,祈求他會說點什麼。他顯然當下便讀懂我的意思,但沒有立刻叫停這場沉默的交流。等所有人都看得夠久了,他才換成另一個舒適的坐姿,看著我說,「布雷斯的魔藥成績的確比不上我——…」


不用想也知道那「嘖」的一聲出自布雷斯,身邊的他不滿地動了動。鬆軟的毛衣蹭到我的手背,我不免抖了抖。


「但,我沒意見。」西奧多答。


「好了,艾露薇斯,所有人都聽見了,」布雷斯愉快地啪個響指,得逞地笑起來,「你是我的搭檔了。」


倒完全沒有討厭布雷斯的意思,甚至可說我很喜歡在他身邊,但有如甕中之鱉的感覺讓我有點心煩地胡亂點頭,早說他是裝委屈的了!


還有一點可歸作歉意的情緒,儘管調換搭檔於西奧多而言可能是輕鬆多於不安,畢竟我每次只能在分配材料時作點貢獻,以及在精準掐點方面贏得些微的讚賞的眼神。我覺得他不多介意,好吧,是我單方面覺得。


返回地窖,我和布雷斯面前燒開了一個大釜,因為新添進一枝不知名毛蟲的黏液,許久才冒頭的氣泡爆裂聲使昏暗的魔藥教室更為壓抑。布雷斯很不專注,他什麼都沒有做,他隔個偶爾才拌一回大釜,主要都在看貓身看火候的我。太張狂了,我不明顯地瞄了瞄書上步驟。我很久不曾需要這樣做了。


「如果你知道我們3分鐘後要加入切碎的抗壞血病草,你就不該無所事事,布雷斯。」


「你的臉好紅哦。」


注意力一點點地被他攤分,只有清晰可見的燭芯紋路提醒我過於挨近釜底了。我迅速挺身,同時把頭髮絲都往後梳,露出一邊透紅的耳廓,在突如而至的冷空氣裡感受被火源燒熱的臉皮,等待降溫。


「沒有吧。」


「絕對有,一直到現在,」布雷斯欺身上前,我往後縮。他笑得更深了,「還是很紅。」


他探手來碰我的臉,我不作多想就往後退,貿然地擦到一名過路人,幸虧沒有碰跌或毀壞什麼重要的器材。我在玩鬧中抽身鼓著兩張紅頰向對方低低地說「抱歉。」那人這才回看,端著如方頃平湖的眼睛蕩了蕩,我氣短地再說一遍,「抱歉,...諾特。」他卻不予回音,看向別處,調步走了。 


「艾露薇斯?艾莉——」


「噢,什麼事?」


「你是不是很愛發呆。」


「你覺得...諾特是不是生氣了?」


「生氣?你真奇怪,」布雷斯過來把我拉回魔藥台前站好,他靠得很近,瞄著比我們站前一排的西奧多壓低聲線說,「他從來都這樣。」


「不,我是說,他感覺有點...」


「沒有人會留意某人的感覺除非你喜歡他,」布雷斯輕輕地笑,我幾乎能聽見他的呼吸,「你喜歡他?」


「我、我說... 我只是說他看起來有點不一樣。」


「你留意他。」


「是的,但——」


「你喜歡他,」


「但你不要隨便判斷。」


「就像我會留意你一樣,」


「都說了不要——...什麼?」


「因為喜歡你。」


「布雷斯...!」那聲小小的驚呼是隨著被打亂的氣息逸出來的,我急忙後退,想遠離面前散發的高熱,「這才九月。」


「更要趁秋天墜入愛河!」


「是不是該謝謝你這樣瞧得起我的英語水平?」恢復正常思路後的首要是反擊。我這樣嗆,但無阻他一臉意氣風發。


「感情是輸家的軟肋,艾露薇斯,」布雷斯咧開半邊的笑,依舊促狹,「你的臉很紅。」


「那你將是一名百戰百挫的失敗者,布雷斯。」


我將信將疑,用手背探溫,趁機拍走他的手。他又打算碰我的臉。


「放抗壞血病草!現在!哎——」


一節的魔藥課就在跛腳的節奏中驚險渡過。


我看著斯內普教授臉色如常沉著地打量布雷斯遞給他的水晶小藥瓶。課室前段的正上方有一塊鑲著菱鏡代替石灰泥天花的小孔,從那處直接引入黑湖底部罕見的陽光,斯內普教授高高地端在講台上,越過鷹鉤鼻盯著我倆,不發一言地讓迷糊劑為陽光所完全覆蓋。


焦糖飄香的棕色,藥瓶的內壁附有零零星星的小氣泡,因濃稠度高而遲緩地爬升。光線順從水晶的切割面進行全內反射,在天頂的自然光下成為更閃耀的偽發光體。


排在隊伍後方的大多是窸窸窣窣的格蘭芬多,一群僅在魔藥課時才會壓抑樂天本性的學生,感謝他們的竊竊私語聲,讓我在漫長的打分過程中漸漸頭皮發麻。我往後看,赫敏穿過一群腦袋朝我微微咧出笑容,榮恩在旁邊看見了,皺眉不過一瞬的事,他的嘴形為著壓低聲量而變得誇張,在隊列前端的我也看得一清二楚,「跟一個斯萊特林打招呼,你是認真的嗎??」赫敏舉起厚實的《魔藥之書》輕輕地捶在榮恩的肩膀,「噢,赫敏!」,他忘記自己身處地窖,所有格蘭芬多都聞聲瞧過去了。只有靠近講台的小眾斯萊特林對之不予理會,但如果德拉科仍在教室裡,他絕對會投向一句大聲的嘲諷,激起新的討伐。


「你最好轉回去。」


我不經思考便選擇跟從,立刻正面地迎上斯內普教授的注視,寬闊的袖袍下我把內襯都捏皺了。僵持幾秒後斯內普教授轉而專注於羽毛筆的筆尖,我聽見三道刮痕被留在羊皮紙上。


「下一組。」


羽毛筆尖敲在墨水瓶邊落下一聲脆響,斯內普教授橫掃眼風,停在我身上。期間他刮乾筆尖,再有一句不容質疑的發言。


「...沙克斯小姐留下。」


布雷斯趁我愣住藉機戳我的臉,「成功了!」他握拳歡呼,帶著一串爽朗的笑聲離開課室,跟低氣壓的格蘭芬多對比之下尤其突出。


我沒有能旁觀高興的布雷斯離開心情,努力維持表面的冷靜往身後瞧。克拉布已經與我並排了,西奧多在我身後,眼神中明擺著的問我什麼時候願意往前走。


「留下… 先生您的意思是——」


「過來。」


斯內普教授似是很不耐煩,未待我穩當地踏上台階已唰地使一塊綠色鋁箔包裝的扁長巧克力遞到我面前。他抽了抽鼻翼。


「校長辦公室。」


我兩指掂量著用糖果作邀請函的誠意,答應著走下講台。斯內普教授的聲音又從身後響起。


「別急著走。...」


斯內普教授拎起迷糊劑在光束底晃了晃,銳利的眼光如聲線一樣冷酷。


「你的搭檔先生走得太快了。拿走。」(Mr. Partner)


「好的,教授。」


我接到迷糊劑,端著如常的臉版穿過一群起哄的格蘭芬多,離開教室。


「肅靜——」


眾人在斯內普教授威視四方的目光下回復表面的冷靜,一些斯萊特林還會回頭用蔑視的眼神幸災樂禍一番,比如高爾,塊頭高大的他動作時碰到了前面的西奧多,後者受力而頓了頓,斂去一點刻意地拍拍袍子後,交上一劑成色更好的水晶瓶,格蘭芬多的話題從不使他分神。


我拿著慢慢軟化的綠色糖果——想必是巧克力——在城堡裡嘗試探路。天色再暗半度時暮鐘會被敲響,晚餐將準時開席,我不想被其他減肥途中的小姐們在我抵達大禮堂前完全地把雜菜湯和海鮮沙拉搶分乾淨,她們從今早的符咒課堂前已經吱吱喳喳地說,據說——當時我坐在米莉森和克莉奧 · 費爾法克斯(Cleo Fairfax),左旁是搭檔潘西——這項消息來源自壞蛋。


「霍格華茲的…不受歡迎人物?」


潘西瞥我一眼,回答時搔了搔瀏海,「要這樣解讀也不能是你的錯,我的錯,你果然是個斯萊特林。」


左轉,右拐,後旋半圈,漂亮的原點!我試圖再次踏上通往四樓的主城堡樓梯,但每每站穩後樓梯就開始擅自移動,緩緩銜接至西…那是西面吧,西城堡的三樓入口。


幾個黃色邊鑲校袍的人迎面踩上樓梯朝下去。他們完全無畏隨時挪動的樓梯,走得很快。


「稍等…請問——」


那群人看見斯萊特林的院徽後不約而同地倒後幾步,讓中間停駐不前的男生看起來靠更前了。


「啊,請問你—— 對,就是你吧,請問可以告訴我校長辦公室在哪裡嗎?」


「我,我們——?」那男生疑惑地快速回看一眼,發現他的朋友們都退避到下一層的樓梯去了,有些吹響了口哨,「歐耶,塞德,這次是斯萊特林!」「大禮堂等你!」「有人會生氣吧哈哈哈。…」


這位臉色長期透紅的男生舔了舔嘴唇,一秒三回頭地笑罵他的好友群,然後終於認真抬眉看看我,從樓梯底端笑著說,「抱歉,我的朋友都…」


「不,應該是我打擾了什麼——」


「沒關係,我也不算很餓。我記得…你也在今年的分院儀式上吧?對吧,我們這邊走。」他謙和地笑,順道自我介紹,「呃,西追。西追 · 迪哥里,五年級。」


「艾露薇斯 · 沙克斯,…」我習慣性的留了點停頓,「三年級。幸會。」


「那麼你是轉學生?」塞德里克在感到意外時會把眉毛揚得高高的。


「德姆斯特朗,對。」我跟著他轉乘了不知多少道移動的樓梯,暈暈乎乎地想起記憶裡的疑點,「對了,我有個小問題,其實是一點不解的傳聞,——你有聽說過霍格華茲的壞蛋,嗎?」


「噢,呃…」他一下子就認真地皺眉了,「我不清楚,可能… 皮皮鬼?衛斯理雙子?哈哈對不起,糟糕的笑話,你還沒見過他們吧?請忘掉就最好了。喔,這裡——」


笑容被新的指引扯得不再成笑,但餘波仍被他具感染力的笑蕩漾出一塊好心情。


「接下來就靠你自己進去了,別忘記,口令要正確。」


「什麼?」


「口令。你在收到邀請的時候也會被告知通行口令的。」


「好吧,」半點也不好,「謝謝,迪哥里。希望禮堂仍有吃的。」我也這樣希望著。


「請叫我西追,別擔心,廚房才是珍饈天堂。好運,再見。」


我在西追漸遠的腳步聲中來到一堵牆前,八樓的迴廊上有一隻石像鬼,大理石造的眼睛沿著尖尖的喙看向我這個入侵者。


校袍側袋的巧克力變得容易塑形,我皺著鼻尖嗅了嗅,一絲絲的甜味,以及竄入鼻腔後的清涼。


「...薄荷巧克力?」


石像鬼緩緩轉動,石縫與石縫乒乒乓乓的摩擦與碰撞,它轉身過半後停下來,出現一條旋梯通往牆的內壁,鄧布利多教授正提著袍子走下來,他透過月牙狀的鏡片看到我了。


「啊,歡迎,或者是Guten Tag?我還是記得一點德語的。」他迎我揮臂,回頭往上爬。「跟我來,巴勒克小姐。我想我很樂意聽一些來自德國的新故事。」


「好的,教授。」我低頭抿嘴,想掩飾一個由衷的笑。


「茶、咖啡,或者蘋果汽水?」


「不用,謝謝。」


銀色的茶壺飛過來,在扶手椅的右側茶几倒出一杯蘋果汽水。滋滋冒泡的琥珀色液體尤如撓在心窩裡的痕癢,鄧布利多教授在他的位置上向我舉杯,我忍著仰面乾杯的衝動提起杯子壓在唇邊,一點點湮潤久未滋養的鄉愁。


「儘管我限制了城堡以內都不允許策動經聖別的器具,我希望你一切安好吧?」他看見了錫戒指閃過的反光,眼裡閃過精怪的笑,「噢,校長辦公室是個不錯的選擇,身為校長,總會有點特權。」


「我很好,教授,沒有人會知道。」我手疊手放在膝蓋上,遮住那枚錫造的玩意,「但說起這話,我想你會給我一張通行證,我發現禁書區並不能隨意進入。」


「學習固然值得推崇,更不妨往戶外走走——天文塔尖、黑湖、魁地奇訓練場、尖叫棚屋、還有到處的草坪和斜坡,這些都是有益身心的選項。」


「我曉得了,教授,」算盤啪啪響得飛快,「但作為當事人,我更想從根本開始治療問題。」


「善於觀察,巴勒克小姐,顯然是你的長項。」像徐徐地展開一份易瞭的地圖,鄧布利多教授緩而不慢地說,「試一試又何妨呢?我稍早時已跟平斯夫人徹談此事,她理應不會阻撓沙克斯小姐。」


我迎臉以笑,「謝謝。」


卻一種談不上挫敗的心情堵在胸前,預判和反預判,不用擔心對我來說才是值得不安的承諾。


「晚餐,我正好餓了,你需要去大禮堂嗎?」鄧布利多教授架起右臂,「握住我的前臂,巴勒克小姐。」


「什麼?」


「對。握住我的前臂。校長的特權可以讓兩個飢腸轆轆的巫師更先在大禮堂搶得最佳風景。」


消影和現影,幸虧我在止暈抗吐方面訓練有素,不然晚餐就失去了存在價值。


我來到三年級眾人的附近,西奧多正有一個掏口袋的動作。


「介意我坐下嗎,其他地方都滿了。」


他明顯地頓住了,「我覺得布雷斯無論如何都會歡迎你。」


「所以這是…你介意的意思嗎?」


他抿嘴,「是…也,不是。」


「好吧。」


這句話是輕輕地飄到半空的,我往旁邊偷偷瞄了一會兒,儘管晚餐的餐種特別豐盛,從湯品、前菜、主食、甜品、甚至各式糖果也十分齊全,我還是忠於初心,撥了小份的海鮮沙拉到銀餐盤裡。


我終於知道西奧多在口袋裡放的什麼,他把三顆裹著玻璃紙包裝的薄荷糖放在我面前。


「我本來以為你會需要。」


我抬頭,正好看見他在看我,誰也沒有先別開視線。


「雖然你很輕,但別再暈倒了。」


啊,沒有誰,誰就是我。


我低頭悄悄地說「謝謝」,囁囁如訥的回應在腦袋裡嗡嗡作響。


以及,身旁沉抑的淺淺低笑。








壞蛋 = brock = 獾
Guten Tag = Good day (with salutation/ to acquaintances)
蘋果汽水(Apfelschorle)



電梯大堂  #1 

Lonicera @rhapsody_1207

2



1993年秋,10月2日。


霧與雨的星期六。


我本來可以不用知道這一切,午夜的天文學補課讓我需要用借用早上的時間繼續休息,這四個星期我都是這樣活過來的。


七點三十分,達芙妮試圖把我從床上拉下來的時候我埋得更深了,幾場僵持的拉鋸後我才稍微找回意識,聽著她的聲音恍惚地飄進來。


「起來呀,艾露薇斯。德拉科和布雷斯他們肯定在等我們了。」


「為什麼等?那就叫他們不要等。…」


「明明昨晚約定好了,你去天文塔前都答應了。」達芙妮晃了晃被棉被捲起來的我,「你不去,…布雷斯肯定特別傷心。」


我夾著棉被挺身坐起,全日之中就數剛起床的時段使我流露更多語氣和情緒,「啊…你又,太多布雷斯了。」幾綹頭髮絲在額前糾纏不清,它們塌在臉上的感覺是蜇人的,我不理儀態地甩開它們,「達芙妮,你明明知道那只是一個玩笑。」


「過去一個月他就最喜歡找你聊天,」她見我起來了,便回坐梳妝台面前,拿著魔杖對自己撒了幾個我聽不懂的咒語,仍甜甜地笑著,「如果這都不懂,我還有其他實例可以慢 · 慢 · 地跟你分析。」


我只能無言地下床套羊毛襪子,從衣櫃搗鼓出一條圓領長裙,再披上一件四時恆溫的霧灰厚呢大衣。「新鮮感,達芙妮,如果你仔細觀察就能發現這是他天性如此。而他更喜歡費爾法克斯(Cleo Fairfax)的漂亮金髮和跟親愛的莉莉安(Lillian Lawrence)來一場無意義的吵架。」


「斯萊特林加十分,艾露薇斯,出色的觀察力。」達芙妮轉面來時把杖端正好戳在酒窩裡,她小聲地叫起來,「我想你會發現自己需要一些煥神咒。」


「或者回籠重睡,」達芙妮瞪著杏眼催促我加快動作,我用梳子把金髮三兩下抓回柔順服貼的狀態,用語氣掩飾空洞陳乏的常識儲備,「好吧,達芙妮,漂亮的達芙妮,我請求支援。」


她在一些小巧精妙的咒語上有出色的建樹,我看著鏡像的我漸漸容光煥發,摸了摸腦後隨意挽成的髻,跳進一雙象牙絨短靴裡跟她來到休息室。後來我們與潘西組成了三人行,她因為等太久而從休息室找過來,在旋梯中途折返。


「布雷斯,現在可以走了吧?」德拉科今天梳起背頭,毛衣肘部和肩膀的位置都綁有皮質護具,他挨著凌地的光輪2001,叫潘西一起走。


布雷斯也著有類似的裝束,只是劉海被一撮一撮地定在額前,尤為閃亮。我發現他笑的時候跟達芙妮一樣,頰邊都有一對小小的酒窩,「早哦,艾露薇斯。」


「早,」整理圍巾的同時丟他一個嫌棄的眼神,「別用跟其他女孩說話的語氣跟我說話。」


天知道布雷斯為什麼早上就這麼來勁,「這是想要我待你特別的意思嗎?」


「收收你的連篇情話,」我趁達芙妮不再挨得這樣緊的時候擠到布雷斯身邊,眯起眼睛仿佛能透視他,「布雷斯,你最愛的是你自己。」


「可是我對所有人都很認真啊?」


他臉上滿是「終於被發現了」的得意神情,眨眨亮綠的瞳仁,「不喜歡?」


我跑回達芙妮身邊,回頭一句,「不稀罕!」


布雷斯仍咧嘴笑著的嘖一聲,反手便把掃帚扛在肩上尾隨我們離開休息室。


快用完早餐前我從桌面的青琉璃果凍盤上撿了三塊薄荷巧克力丟進口袋。不是鄧布利多教授這位嗜糖老者的薄荷三明治,我拿的圓片都是黑巧,因為它們與硬物相碰的聲音是清脆的。對,即便我在灑掉它們後立刻撿起來,仍不免聚集一些慕聲而至的好奇目光。最近我總容易成為眾人交匯的視點。


因此魁地奇看台是除卻考慮舒適之外的好選擇。


得虧這件大衣把很多雜七雜八的基本咒語都上全了,所以我才能在寒霧與凍雨間坐得像曬陽光的無事人一樣。


在收拾行李來英國時,布魯諾非要我在八月中旬的氣溫裡穿上它試一試。傘裙式的下擺十分直挺,輕盈而不失其保暖的初衷,「涼快嗎?」他問得有趣。我摩著軟順的袖口,翻領圍住半張臉,好奇極在哪裡可以買到這等上乘的用料。


「買不到的。」


「我知道。我問的是料子?」


「也買不到。」


他看著我笑,趁我剛開始瞪他便立刻解釋。


「你是想幫我定價嗎,艾莉?」


「不,我、」我呆住了,看他漸漸靠近來,「你——你做了什麼?」


「只是加了一點點神奇的魔術、防護咒之類的。」


布魯諾變戲法地拋出一枝棍子,在空中挽出幾個漂亮的花式後穩當地接回掌心,我理所當然地取來端詳。


他說,「你也會需要的,我之後再給你。」


「但是我不懂怎麼用,」我興趣不大的把這條光滑的樹枝還給他。「而你知道,我隨時都可以按心情喜好做任何事情。」


「我當然知道。」


「而如尼符文的防護效果肯定比什麼自然魔法強多了,雖然我們不精此道,」我抬起手肘,向他展示肩後的位置,「比如在這裏的夾層紋一個 ᛉ(EIHWAZ)——」


「或 ᛝ(INGWIN),我知道,艾莉,」他兩手捉緊我的上臂,我乖乖地被他帶回來,「但這是你的餞別禮。」


「所以便事事親為?」


「我的幸事與義務。」


他的右手移到被我立起的領子,用指腹輕輕地摩,把翻領勻回本來的面目,又回到了肩上,不容分說地把我帶得更近他一些,灰亮的眼底蘊足了化不開的濃霧。


我的眼神好似難抑地閃了閃,「…其實這裡沒其他人,我們可以…」


「對,」他接,壓低嗓音時聲聲都是撓心的微顫,「但我們在家,而且伊莉莎白(Elisabeth Engel)還不知道。」


我默默把不識時務的「好吧」咽回去,竟有餘力去想門究竟關上沒有,過速的思考使瀕臨超荷的感官極度敏感,他僅是碰巧擦到我的鼻尖,如蜻蜓逢水的剎那相碰便教我忽然一顫。


他就這樣地凝住了,淡色的睫毛半掩他的眼,簌簌地撲,情緒躲在後邊,我看不清。伴著一聲低徐的嘆,他用氣息擦過我的臉,把吻落在耳根。


台前乍掃一陣橫風,接有暴擊之下聲震四方,舵掌一推,掃帚借助抹出的弧線加速重投霧濛濛的賽池。


我立刻摸摸身邊幾乎遭殃的達芙妮,她瞪著大眼望向我,指著球場的手抖啊抖的,「那個博格,再晚一秒,我就毀容了!」


「不用太在意,達芙妮,」坐在後排的潘西把腦袋垂下來,看看她然後看看我,「作為曾經的室友,我很清楚你只靠煥神咒過活而唾棄護膚工作,對吧,艾露薇斯?」


「歲月是把無情的刀,」我會意地接到潘西的眼神,「不護膚的誰就是那塊磨刀石。」


「你們嫉妒得過於明顯了,」達芙妮搓了搓她的鵝蛋臉,明顯恢復元氣了,「歲月不侵美人。」


潘西故意問我,「剛剛說話的布雷斯嗎。」


我點點頭,「聽語氣確實像。」


達芙妮威脅似地瞪向我們,鼓腮不答。


那個博格球不知去向何從,我忽然想起那個遠去的身影,臉前的手舉起又放下,「剛才那個擊球手是不是...?」


「諾特?是的。」潘西學我的語氣,她索性抱著厚重的羊毯圍巾坐到我們這列,「為什麼問?這又不是新鮮事。」


關於他為什麼能兩點睡七點多起床九點開始無止的運動,我把這樣的想法吞回去,搖頭答,「看不清而已。」


「你只是還沒有來過馬爾褔莊園,他們經常在後院飛來飛去——西奧多的話是甚少,」潘西弧出一彎自信的微笑,「聖誕節,德拉科沒有理由不邀請你。」


我已經甚久沒有聽說莊園這個詞語,追溯最近一次的時間應該是二年級的聖誕,在伊莉莎白的盛情邀請下,我來到了哥斯拉爾莊園小住。


一場精神浩劫。


以及縹緲的幻夢。


「馬爾褔莊園的急不及待的新女主人潘西,」達芙妮咯咯笑。


「刪掉急不及待。這是事實。」


潘西平平地將視線重投草坪,如常地把短髮都整理到耳後,昂起臉的一刻我在她眼底認得一種偷偷藏起來的快樂。


兩小時下來,除了偶爾聽見隊長從迷霧中高聲召喚到我們這裡聊天的布雷斯外,我們能看見的訓練情況實在不多。


我在主城堡大門前被達芙妮試圖扯回去休息室,以至於耽誤片刻才出發往圖書館,沿途把早上帶的薄荷黑巧都吃掉了。


「真少見呢,艾露薇斯,」圖書館的老熟人叫我來了,這裡彷彿是她另一個家,「我從沒有在星期六的早上碰見誰。」


計畫失敗。我悄悄改動原來往禁書區進發的腳步,故意往中央的走道靠了靠,妙麗從右側的書架群中走出來,她抱著一本《迷霧中的破曉時刻》。


「這不就遇見了,」窗外下起淅淅瀝瀝的雨霧,我把視線擺到那本書的封面上,「真是今日的不二選擇。」


「消遣而已,」妙麗換了個拿書的姿勢,書名正好被擋住了,她重新笑起來了,「我可以加入你們嗎?」


「我們?」


「還是說你們有別的安排?」她指向我身後,彼時西奧多把手裡的皮裝書草草翻過幾頁,直到我們擋住了他的去路才停下來。濕亮的黑髮在瀏海聚成一滴水珠,隨他抬頭的動作晶瑩地晃。


他看向我,眉心幾不可察的動了動。


「妙麗,我一個人來的,」我深知這句話是同時跟兩人說的解釋,「當然歡迎你跟我一起找好書,至於諾特,他應該有自己的安排。」


「對。」我垂下跟他對視的眼,然後聽見他問,「你要去哪裡?」


妙麗把我們帶到一張長桌,依上回的座次,她在對面,西奧多在我左旁。


我在他們相望無言的時候專注於把圍巾解下來,妙麗如獲見救星一樣,「很漂亮的項鍊。」


我迅速撂下摺疊中的圍巾先把銀鍊藏起來,向她回以笑容,「你也是。」


她卻與我作同樣的舉動,棕色眼珠緊張地晃了晃,抓起書封翻到某頁,又往回找目錄。


「我去找書。」


西奧多隨我一同站起來,我狐疑地打量他位置上翻到第三章的書。他把書撿起來合上,《毒藥詳實錄》帶在懷裡很快跟上。


他側首瞥我,想了想,「不太管用。」


「原來你還打算用。」


「學術研究。」他的眼睛閃了閃,「你似乎對毒藥有些偏見。」


「你也似乎對…」尤如噎住的梗塞感,我用最突兀的方式勒住不能見光的禁忌詞。我甩走這些想法,「我沒有。」


「我也沒有。」


我捏熄剛燃起的好奇心,抿了抿嘴,勸自己別要再想那「也」字對的是毒藥,還是黑魔法。


於是接下來說的話,就算是意識模糊的我亦不能有此超脫人格的關心。


反而又想,也許潛意識偷偷作祟。


「你不用回去睡覺嗎?」


他虛掃書列的手放了下來,我又引起他新一輪的注意。


「一點半下課,七點起床,」他在我努力掰指解釋時添了句「六點半」,更多需藏起來的驚訝了,「…九點開始魁地奇訓練。」


「我習慣早起,週末也是。」他划過又一層排開的書,默了一會兒,「你不知道?」


「不知道。」


我突然把週末睡到中午的習慣定性為難以實訴的事實,儘管這是我下一週的能量供給,儘管我樂在其中。


反正繼續說真話就好了。


「這也是你的習慣?」


他經我戲謔的眼神示意後抓了抓額前的瀏海,看著自己濕淋淋的右手掌心不發一語。


「那麼可以請你幫忙嗎?」


我記得關於魔杖手的解釋,以慣用手使用魔杖能最大限度地避免因動作粗疏而導致的意外,西奧多顯然不想拿自己的身體當實驗田。


他是看向我片刻以後才出此請求,這種留白完全足夠發現我身上沒有能放魔杖的口袋。


他顯然看見了,但我還是不安。


「魔杖在我的大衣裏。」


「沒關係。」


他果然看見了。


我點點頭。低頭烘乾潮濕處不過一瞬的事,更抓我注意的是他暫擱桌邊的書。


《翠玉錄通解》


內有「如其上,同其下」的轉注。


他見我久久不動便循著視線探討究竟,捏起書的一角靠身前拽了拽。


「研究天文學也會遭你偏見嗎?」


「不、我,這非常好,」我急忙地搖頭,捉到他臉上一閃而過的調侃,「但你怎麼會知道這本書的?」


「來自某天文學大家的啟發。」


「是誰?」我誠心好奇,在同一專區的書架上隨手拔出一本《赫密斯與文藝復興》,匆匆跟上,「康帕內拉?費奇諾?…」


「一個E字打頭的名字。」西奧多向側旁的我點點頭,「順道感謝剛才的啟示。」


「我幾乎能確定沒有一位權威的名字由E開始。」我不認同地動了動眉毛,「你可以在天文學方面完全地相信我。」


他毫不容疑,「當然。」


「如果考慮發音相似之處,那可能是米蘭多拉;寫法類近的話——」


「艾露薇斯 —— 看來我必須交代清楚。」


他抿了抿嘴。


「怎麼了?」


「現在你知道答案了。」


「完全知道了,」我刻意頓了頓,「西奧多。」


我們站著,視線碰到一塊兒,沉靄四合的窄道裏,我見他眼底既澄且亮。料他見我,同應如是。









ᛉ =  保護的、守護者。

ᛝ = INGWIN的異體字;神迹、天使的。此處對應布魯諾的姓氏恩格爾,Engel的德文詞源為天使

翠玉錄 = Tabula(石板) Smaragdina(翡翠綠),傳說中的石刻,赫密斯主義的哲學基礎

赫密斯主義 = 西方神秘學分支

康帕内拉、費奇諾、米蘭多拉 = 赫密斯主義作家


ps 至於為什麼不稀罕,高下立判:)



電梯大堂  #1 

Lonicera @rhapsody_1207

1



1993年秋,10月5日。


午膳將近的時間我們與格蘭芬多一起在第三溫室養花摘草。因著今天的隨堂小考,斯普勞特教授在課前以抽籤形式替我們分成二人小組。其中最神奇的配搭名單有德拉科與羅恩,潘西與克莉奧(Cleo Fairfax),克拉布與奈威,我與西奧多:舊怨新仇、鋒刃不合、聚以同群、寡沉少言。


過去四星期的恆常搭檔達芙妮被編排跟赫敏同組,從我的角度看向課室對角,兩個女生之間隔著極為禮貌的社交距離,交流遲疑,低頭默默幹。


手肘被輕輕碰了碰。我趕緊專注在眼前的托盤裡,堆成粉紅小山的泡泡豆莢。木製托盤壓著的羊皮紙上的字體龍飛鳳舞,今次的任務是照顧泡泡豆莢。


那就按教科書上的做,我想,只要避免與固體接觸就萬事大吉。


我隔著袍子摸到了魔杖的形狀,打算跟之前一樣蒙混過關 —— 晃一晃、彈一彈,全程靜默無聲。達芙妮在首次見識過後再見怪不怪,更喜歡拿符咒學和黑魔法防禦術等需要傻呼呼地揮動魔杖的作業在休息室公開地請教我,於是潘西知道了,布雷斯知道了,所有人都知道了。


「艾露薇斯 · 沙克斯能用無聲咒!」


前不久在休息室裡,金頭髮的克莉奧刻意把裝出來的驚訝高聲地喊出來。半邊的學生紛紛投目,大多數都是陌生的面孔,我四遭看了看,好像移換姿勢時布料與沙發的摩擦聲,都相等於準備演講的起勢。


我選擇沉著,眼神橫橫一擺,達芙妮擔心地捏了捏我的小臂。挑事者在膠著片刻後恢復神氣地挑眉,「這個傳言是真的嗎?」


她聲音不大,但只有壁爐暖柴噼啪脆裂的休息室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他們更想聽我怎麼說。一個好事的男生把椅子拖得更靠壁爐的位置時,被西奧多淡淡地瞪回去了,他很介意跟誰有過近的接觸,因我常看見他身上方方面面的疏遠感。


「在意傳言作什麼?倒不如在你評級為A的魔藥論文上多費心思。」


潘西說罷更悠閒地掂起骨瓷耳杯小嘬一口錫蘭柑橘茶,烏黑的眼睛碌碌地掃過圍觀者的百般反應,最後來到了克莉奧身上,這位女孩因膚色淺白而遮不住大片的赧紅。


「原來只能止步於傳言,」克莉奧轉而搜刮著我身上任何一處能助她借題發揮的舉動,「而你也無法自證,是嗎?」


「為什麼要?」


「為了讓你能安心地承受讚美呀。」


「這於我而言並非讚美。」


「好了,」克莉奧向著圍觀的眾人展示出甜甜的笑,「你想要怎樣、取悅所有人呢?」(entertain)


眉毛不能自抑地抖了抖,我隔著襯衫摸到了五芒星,拉長呼吸提醒自己永遠冷靜。達芙妮關切地撫上我的背,試圖緩解她眼中的「我正在覺得噁心」。


那僅是情緒波動中的一角,而此刻我竟在緩緩地笑。


手肘再次被碰了碰。


西奧多在余光裡見我正預備拿出魔杖,沒有停下準備步驟的工作。他說這話的時候剛好抖了抖戴牢的龍皮手套,輕輕的嗤一聲,「確定你需要嗎?」


「關於哪方面的需要?」


「藏鋒的必要?」


烏壓壓的群眾裡,獨他一人尖利地捉到我幾乎忘記提起魔杖的剎那瑟縮。「積習難改。」僅有我聽到了西奧多在我途經火爐邊返往寢室的時候這樣說。但又何必,我早在開學當日已在他面前表露無遺了。


我隨他一樣套上護具,匆匆把鐵鉤銅勺等器材排開,不予回答。他見狀立即投入狀態,半刻前後恍如隔世,只剩下金屬交觸薄如脆冰的動靜。


而我實際上並沒有取出那枝多餘的棍子,幾顆幾顆地把泡泡豆莢升到半空,注水、風乾,擱到棉花灶上,一氣呵成。西奧多持著魔杖這處那處地來回指點,泡泡豆莢出列成陣。溫室內被霧化的水份子一點點的吸附髮尖,我壓抑呼吸,在滅頂的窒息感下無處可逃。


剛到德姆斯特朗就學的時候,我就懂得翹掉所有跟大自然相關的課堂,毫不勉強自己去作違背本性的事情。


一顆彈丸大小的顆粒打在我後腦勺上,我下意識伸手也來不及擋,脫下手套遲疑地摸到了濕潤的花瓣。


西奧多正好用手裡執著的魔杖輕輕撥開我的手,我感受到他動作有不易察覺的停頓。


「呃,那個,」羅恩皺著臉地從狹窄的溫室走道擠了過來,眼睛飄到我後方,「我想我要說的是,抱歉?…」


「你最好真誠一點,韋斯萊,」德拉科語氣沖沖地吼遍小半邊教室,指著羅恩,「如果不是你沒有聽我說——」


「閉嘴,馬爾褔。呃,對的,總之很抱歉,而我的解決方法只會是把那簇頭髮剪下來,」他拉扯拉扯臉皮湊出笑容,「但是,嘿,你這樣看起來也不錯。」


「我的天,幸好不是別的什麼地方,」斯普勞特教授遠遠就瞪著羅恩,把學生都擠到一旁,她戴著手套把我的頭轉向一邊,泥土的腥味讓我不適地繃緊眉頭,「趁它還沒固定根部,可能一點點痛,數到三,一、二——!」


我張大了嘴,吶喊堵在喉嚨深處化成肌肉緊繃的痛,眼睛仿佛不思議的凸出來了,即便被斯普勞特教授搓了搓腦後也不能使我立刻緩過來,頭髮絲和帶泥斑,感覺更髒了。


「好了,孩子,繼續吧。韋斯萊!——」


斯普勞特教授面容不善的開始逐著羅恩。我返回工作台前看見西奧多瞧向我來,他張嘴似是有話要講。我揚起眉毛,耐性地等到手裡被添上一根長勺。


「繼續吧。」


西奧多垂眼抿了抿嘴,重新轉返工作台時瀏海隨著小幅度的晃動把露珠點在額心,一路順落,眨眼之間連細長的睫毛都挽留不住,水珠落無痕。


然後我看見他濕潤的頭髮,恍惚間已遞手起來,只如好似前不久的起勢一般足以使我驀然愣住了,若有誰恰巧看過來,我隻字難辯。


手在他臉旁,西奧多在欲觸未碰之間的距離也凝住了。他小心而緩慢地往我這邊轉,眼裡有什麼跳了跳,但他不說。


我快速的替他弄乾頭髮後收回目光,戴回手套再拿起長勺,迫使注意力回籠。卻好像無法抵擋的磁場,總有半邊的靈魂忍不住在余光裡打量,皮膚上細細密密的酥麻感告訴我,我不能專注了。


「繼續吧。」


但我這樣淡淡的說。


午飯時段,潘西在我對面,和達芙妮一起圍著那朵抓著幾絲頭髮的泡泡豆花研究。至今我仍不時有以假亂真的灼痛感,加上從溫室帶來的潤泥氣息是最好的倒胃劑,我向著餐盤裡的黃油土豆泥和冷冰冰的半塊豬肉派打了個微顫。


從溫室到主城堡,長坡的石階上,微風亂草,乾燥使我重拾生機。


「謝謝。」


西奧多低聲說,他仍目視前方,若不是風剛好把他的話送來,我約莫從此不知道了。


「謝謝?」


「為了…」他可能看出我假裝不懂,因而閃過一絲促狹,「一個你明知故問的特別的原因。」


他眼神平平地看著我,卻有一種使人無法逃出的注視感。


「原來這很特別。」我選擇笑對,「就當你是在讚我了。」


「這於你而言是讚美嗎?」


他的眼睛閃了閃。


「如你足夠真誠。」


回音更開始掺雜了草藥課中「藏鋒」的討論,在耳邊盪來盪去不肯止息,讓我不禁在嘈雜的大禮堂裡用力地想,這算不算時間錯位的答案。


「很新穎的髮型嘛,沙克斯。」


克莉奧扭著腰肢一般地越過我們,坐到靠近四年級的位置上去了。


「不比你的爆炸頭厲害,」潘西仰後身板直直朝她喊,「要再來一遍嗎?」


達芙妮和我都懶得去看克莉奧的表情,她抿緊雙唇笑得抖肩,比我更樂在其中。


再來一遍的意思是:我差點忘記抓起魔杖,克莉奧在休息室的正中心頭髮倒岔,人群爆出大量笑哄聲。她的臉比起金閃閃的頭髮更惹人注目,紅得滴血,如願地成為場內焦點。我接著把她的頭髮束成一盤編髮,在掌聲雷動中收起魔杖。潘西遠遠的給我遞了個拇指,她一直對克莉奧很有意見,現在更多了。


「剛才韋斯萊經過只是擦到她的肩,她就借勢往我身上倒,差點害我灑掉半碗泡泡豆莢,」潘西頗為用力地叉進一塊燉得爛熟的牛腱,哼一聲,「費盡機關的費爾法克斯。」(Fairfax the fallacy)


「但在布雷斯眼中她更像是嫵媚楚楚的費爾法克斯。」(foxy Fairfax)


達芙妮的話輕輕地飄,我與潘西短目相接,在沉默中暗自認同。






















費盡機關、嫵媚楚楚、費爾法克斯 = 首字聲母均為f,押頭韻,分別是fallacy、foxy和Fairfax


普通話發音[娬媚 = 同嫵媚,考慮發音聲母(f)而選用生僻字,詞源《三國志》。]



電梯大堂 #1 

Lonicera @rhapsody_1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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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10月15日。


下午的黑魔法防禦實踐課浸在一片恰意的懶洋洋裡。課室中間有一缸站在防護罩裡的水,被施加上延伸咒的水池深不見底,小小圓圓的浮萍在面上碰來碰去,河童扁平的腦瓜一冒上來就輕易拐走一大片。


我和潘西貼在窗沿,這裏是與中間的沼澤地帶距離最遠的地方。盧平教授圍著池邊繞圈指點,他沒空管那些窗邊站得稀疏的學生。


達芙妮和莉莉安聯袂去到正中央,熱衷於和大自然親密接觸。玩性大的布雷斯最喜歡把指頭放到將近水面的高度假裝餵食,掐準那些綠黃青橘的腦袋躍出覓食的前一瞬間,奪掌而回,樂此不疲。幾回合下來河童終於憤怒,啪地打去一波水花,布雷斯躲過了遭殃的是後邊的達芙妮,這後來使他的左肩上結結實實地受了濕淋淋的一拳。


「噢,艾露薇斯,」側旁的潘西戳戳我,「有心痛的感覺嗎?」


最自然的反應是繼續追著看著布雷斯,他在攢動的人群裡閃避達芙妮的霍霍眼刀。


「重複的笑話可不好笑,潘西。」我笑著躲過潘西揶揄的臉,在人群中找到那個淡金色腦袋和他身後的兩個大塊頭,「我以為我會在德拉科身邊找到你呢。」


「反擊無效,」潘西笑著撩起頭髮,順帶往德拉科的方向瞥一眼,「你談過戀愛嗎?」


「那我是不是可以,」胡亂飄的眼神突然凝固,笑容不變,我鎮靜地回,「期待你接下來的經驗之談?」


潘西等了又等,單眉上飛,「想知道?」


視線應當是平平移到潘西的臉上的,我一壁想著,便不免語帶含糊地「嗯哼」。


她雙手抱胸,墨曜的眼珠在我的表情上逡巡,她忽如神秘兮兮的模樣好像看透目前一切的,「你忘了說 “那個” 魔法詞。」


本能使我猝不及防的慌亂,無端衍生諸多有形的憂懼,比如此刻的「魔法」二字意味著什麼。自然垂落的左臂動了動,剛好碰到藏起來的魔杖根。取與不取,遲疑只在一瞬,我毅然決定靜觀其變,重新攫取焦點,在潘西看來,當應只見兩片偶然的漣漪。


然後,聞聲而起另一波傾蕩。


「為什麼欺負一位來自德國的女孩兒呢,潘西?」


布雷斯的聲線總有異常的活力,他接著把手挎在我的右肩上。遠看,那是稀鬆親密的接觸;近看,甚至僅有二位當事者知道,布雷斯的手僅輕輕的碰著我的校袍,都不曾使出多一分力。


但我還是脊背一僵,反而為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過度反應,「布雷斯你的手不是還濕著嗎!」


潘西滿是鄙夷的退讓一旁,一點不想搭救我,這時我才發現達芙妮也摻到教室邊邊的休憩場所來了,她亦是不發一語的作壁上觀,頗好事的神情讓我不禁疑惑,她的記憶聯動能力是否異常薄弱。


布雷斯看看自己空著的臂彎,笑裏狡黠叢生,「早乾了,艾露薇斯,你得知道達芙妮最擅長小巧精妙的家務咒語,她不放過任何可供練習的機會。」


「正解,布雷斯,」達芙妮的笑臉堪奉完美,走來時提著魔杖正對布雷斯——這在黑魔法防禦課上原不是鮮見的場合——她抬手彈了彈魔杖,語氣有字面上找不到的強硬,「我正想再來一遍,你願意嗎?」


熱帶氣旋的風眼乾坤大挪移,我樂在一旁打量開始逃亡的布雷斯,聽見吵鬧聲愈來愈遠,「達芙妮?格林格拉斯小姐,萬事好商量啊,不是嗎?」


這會兒我才稍敢鬆懈,側頭想舒一口氣卻接上了潘西的目光。我等了等,緩緩問出,「那個魔法詞,與我是德國人有什麼關係嗎?」


我看著潘西逐漸加深的笑容抿了抿嘴,她慈愛的向我傾來,我好容易忍住後退的衝動。她說,「就是要說:“請” 啊。」


「這是咱們英國人常用的表述方式,」潘西揚眉把不安份的頭髮都撩到耳後,眼神努力示意,「所以啊,布雷斯擔心你聽不明白。」


「噗,」我當即解除高度緊張的狀態,等了一會兒才止住笑聲,「潘西,真是夠了。也許留待晚間在休息室的火爐邊上,我們不僅可以取暖,還能向你取經。」


再一次,我笑著別過潘西探究的目光,頭往另一側轉,餘光裡三步以外,西奧多靠在琉璃窗邊。我精準的捉到他同時投來的目光,藍湖深處萬丈安然。


我不禁責怪自己的唐突,只是他眼中忽如有風吹皺的水紋,讓我乘勢而問,「你不去上課?」


西奧多看看我,什麼都沒有說,只用搖頭的方式謝絕寒暄。這是我猜的,因為我們之間慣常不多說話。今日不知哪一份的機緣讓我萌生想要破局的想法,這還是我下意識的想法。


但這種反應尤其直白得讓人卻怕,一萬句表意識的校錯修正都遮不住自然流露。這讓我抿了抿嘴,看著西奧多視線下沉,注意力重新投入手裡的教科書上。接二連三的失誤讓內心某處察覺到突然欠席的觀察力,從深淵傳出不斷的叫囂,試圖引起本身的注意。


我怔住了,在無形的混亂中費力收拾自己,好久都不曾說話。


-



1993年,10月20日夜。


是晚雲高風勁,請益學堂在高高的天文塔頂由達芙妮揭開神秘的面紗。


這一課我被達芙妮拉到千金大家們的身邊,成為圈著一支黃銅望遠鏡的構成部分。達芙妮和潘西聯袂坐下,她們在我的正對面;可愛的莉莉安在我隔壁,她髮頂的綠絲絨蝴蝶結經過整日課業的推磨依舊靈動生氣,幼長的絲帶腳會隨風招展,偶爾撓一撓我的左頰;米莉森也想加入其中,於是不識時務的把克里奧也拉到圈子當中。用不著我轉臉看去,也能知道她臉上應有大片的不滿意。


潘西看似是個沒事人,她搔了搔劉海,卻把話題帶到了校園八卦,讓討論持續發酵,期間偶爾插話。對於置身事外這點功夫,她確有相當的建樹。


時經一個半月的推移,時差已不是我能借故早退的理由。雖然辛尼斯塔教授對於學天文的好苗子分外優容,但室友達芙妮說什麼都不接受這種推搪。「要長黑眼圈當然要一起長啊」,我想起了她搓搓眼窩的模樣,心道真是無法用理據戰勝這種無賴。


霍格華茲深夜的風也吹得很大,人堆人的空間因而活絡起來。頭髮絲撫過緊抿的唇,我才在斷斷續續的交談聲中發現自己始終保持沉默。


高速運轉的大腦正密籌一場私人放映會,吹活了各種回憶:與德姆斯特朗的、與天文相關的、與布魯諾、...


其中三組關鍵詞:星河之下,無人的熱泉,...


打住,合上幻燈機的封蓋。儘管是13歲以前的記憶,卻不盡是些適合在課堂中回味的過去。


我迅速聚攏注意力,覺得氣溫驟降了些,遂貼耳問身邊的莉莉安冷不冷。她說還好,順帶告訴我,仔細看看,臉有些泛紅了。「是不是風太大了?」她問,很憐惜我臉上的皮膚,再而叮囑我臨睡前一定要熱敷褪紅。


我果斷的笑著感謝,有意識的提起魔杖,小幅度但胡亂的比劃,讓身邊的氣溫調節到合適的溫度。卻不禁汗出更多,心跳此刻都具形聲,私下推演着如被一雙精明眼盤查到底的脫身方案。


辛尼斯塔教授下發的隨堂作業僅有一張月相圖 —— 以北半球為基準,合理推測並繪製黃道以南的七種月球的主要相位的表格,內容除了示意圖,還需包含可見時段,月出月落的標準時間等。隨著截止時間步步逼近,埋怨漸漸壓倒八卦,諸如斯萊特林住在湖底,這份功課格蘭芬多佔了好大一份的便宜,等無賴的言論。圍坐各人中,只有我在討論進行時,全速完成默記與相位學關聯的資料。於是我的羊皮紙便在這裡傳了一圈又一圈。我帶著盼望瞄了瞄各位的羊皮紙,遺憾地發現我的月相圖暫時沒有歸位的可能。


我得以解脫的把小半身子旋到圈外,用手背試了試臉。溫熱的觸感使我別生暗恨,手肘緩緩垂降時,眼前好像什麼都有,又似乎,並沒在想什麼。


這使我不能第一時間發現面前站著一雙錚亮拋光的深棕色牛津鞋。


皮鞋的主人應有高度的自律和一絲不紊的條理,而我抬頭的一瞬,答案已唯心自證。


是西奧多。


風與體溫的碰撞,讓我對於兩頰殘熱未盡擁有清晰的認知。我無聲攀上他的眼,西奧多卻像解讀失靈的,眼神左右擺動,要他開口解釋比預想中等得久。


先是,給我遞來他的月相圖。我接過,與他立定並看,速覽一遍並無不妥,於是一處處細節小心研讀 —— 南北月相相反,打勾;每個主要相位的時段相差三小時的標準時間,也沒錯。


在陷入沉思之前,我從他清藍色的眼睛裡,看見了倒影中的自己滿是疑惑,終於說出今夜第一句話,「...沒有問題呀?」


西奧多輕輕認同,取回月相圖時,話裡有一種不自知的傲然,「我也是這樣想的。」


我把蹙額的衝動克化成眉關一動,鎮定的看著他手裡的羊皮紙,本來要問的,「那——」


為什麼還來找我呢?


「檢查。」他淡淡的接,彷是個讀心術士,輕鬆使發言權易主。「為了讓月相圖不出漏誤。」


這份熟悉感讓我重拾個多月前的場景,眼前的黃銅望遠鏡門庭冷落,於是我不假思索問他,「為什麼不用望遠鏡呢?」


西奧多如是前幾天那樣什麼都沒說,我瞧他清冷的視線裡,費解的意味尤佔上風,但是他選擇不蹙眉。


他因等不來我的答覆,只能輕輕一哂,「我們在北半球的蘇格蘭北部,艾露薇斯,告訴我,要用哪種月亮鏡才可以看得見南方的月亮?」


若我此間沒有因思考欠奉而被空白所佔據,我原可聽見西奧多竟少有的笑了。他看著我,向辛尼斯塔教授的方向搖了搖月相圖,羊皮紙發出沉厚的迴盪。我竟憑藉這樣簡單的動作讀懂他的意思。


他還揣著答案說,「走吧。」


西奧多的語氣太似平述,總使我下意識去跟從。抓空的感覺讓我四周找尋,他看著我拎起達芙妮戀戀不捨的圖紙,不禁諷刺,「達芙妮,這樣的檢查方式似乎更具效率。」


達芙妮瞪他一眼,忙於趕工使她什麼氣勢什麼話都嚥回去了。


但這並不表示此刻的她是閉鎖的,因不久後的晚上,在寢室裡,看著床頂沉默的達芙妮突然好奇,關於西奧多為什麼會主動找我說話,「你們以前就認識了嗎?」


意識彌留之際,我一激靈的睜開眼睛,頭髮與綢布在搖頭間相互作用,一切聲音都無盡放大。


我聽見自己長長的呼氣,陷入更深更軟的床鋪,「不。」


「我們和西奧多從小認識,除了家族之間的社交場合,他很少主動和人說話。」


右側的臉暴露在達芙妮的注視之下,我不欲深究,故意釋放更多睏倦,「那也算是有了。」


窗外的綠波無窮動,若明若夢的月光潛入湖底,達芙妮又說話了,「你可能會是他很好的朋友。」


「是嗎,我不知道。」


我坦誠的說著達芙妮眼中的廢話,同時封緘如潮水暗湧撲簌迷離的情緒。一束綠藻儼成視場中的主角,可我沒空分神細想,它是一顆招搖的藻葉,還是馬形水怪的觸鬚。當下要務是把話題帶離凝著的氣氛。


「你就這麼想把我推走嗎,親愛的達芙妮,好不阻撓你和潘西的二人世界?」


於是我枕著小臂一臉狡黠的主刀話題走向,達芙妮不甘吃癟,說什麼除了潘西還不能挑其他人嗎,這世界可是個花花世界。


花花世界,花花世界。我不禁想起了布雷斯,這位花叢中的過客。


笑聲漸漸趨無,接著是呼息的延長,我想起了入睡前最後的意識,達芙妮的似對細節有超群的記憶力。


不止七樓高的樓梯,我跟在西奧多身後,多餘的意識隨處飄蕩,於是留意到漸漸稀薄的月光。


我原沒有能夠隨意鬆懈的資格,襯衣內垂掛的金屬五芒星時刻提醒我的身份,再三留意、小心、謹慎。霍格華茲於我而言依舊陌生,為了避免誤啟不可控因素,我不介意重複選擇。


我在西奧多身後,踏上他走過的路。


今夜的路漫長而安靜,來到休息室的石牆面前,還是由他說出通關密語。


在通往寢房的樓梯交叉處,我在別過之前多說了一句「謝謝」。


可能在謝:每次出入休息室、圖書館,他會無聲讓道;也可能在謝:每週一次的小課後,他從七樓的樓梯口率先下行,約莫兩三步後回頭,緩緩說,「跟著我。」


我看見此時的西奧多好像在天文塔上那會兒,瞧著我的眼神左右擺動。他在片刻的停頓後才回,「不用謝。」


像是我故意要等他回應一樣。


可我不是。我也道不出自己為什麼挪不開腳。


好好道謝,這是我由衷而發的心意。


…僅此而已。




電梯大堂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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