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30618356
感謝你的留言與喜愛!
我自己也特別喜歡湯姆分享姓氏的那一段!雖然當時的湯姆是出於獲取利益與控制權才主動提及,但我認為這個條件的提出,某種程度上也是建立在兩人已有某種情感基礎之上。
目前我還沒完全確定後續的劇情走向,所以也期待兩人的發展XD
發表於
Amo @AmoLin
5

第十一章. 箱子
春天的夜風很舒服,它既不像冬天那樣寒冷刺骨,也不像夏天那樣燥熱難耐,溫柔的剛剛好。只是春天的雨太多了,十天就有六天在下雨,前幾日的下雨讓鞋子底下的泥巴踩起來黏糊糊的。
比其爾將目光從鞋子移回手中拿著的蠟燭,片刻後又望向放在土坑裡那長方形的箱子。
不久前,瑪麗修女說我們的朋友們沉睡在了裡面,但隨後又聽湯姆說那根本就不是什麼沉睡,那是死亡。
但不管是沉睡還是死亡,比其爾都知道它們代表一件事情,那就是他再也看不見那些被關在箱子裡的人了。
此刻,每個人都穿著黑色的衣服拿著蠟燭,在黑夜中唱著熟悉不過的聖歌,成年人的手握緊鐵鏟,一次又一次地將冰冷的泥土覆蓋上去,沉悶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與大家的歌聲融為一體。
瑪麗修女的聲音在這時響起,語氣平靜而溫柔,就像是要安撫這些無依無靠的孤兒。 「讓我們為他們祈禱,願他們能在天國找到安寧。」
比其爾的心中升起一股無法言喻的情緒。
「湯姆……」比其爾開口,語氣低沉。
站在前面的湯姆沒有轉過來,但他聽見了,他微微晃動的背影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等人繼續說下去。
「你覺得我們……會不會也像他們一樣?」比其爾的語氣低沉而沉靜,隱隱有些不安。他抬頭,眼神迷茫地望著湯姆的背影,然後低聲繼續說:「我不想待在那個小箱子裡。」
湯姆的背脊微微繃緊,半晌,他才低聲回答:「我們不是他們。」
比其爾默默地向前站到湯姆的身側,在這個位子,他更能看清楚那個箱子是如何一點點的被泥土給掩蓋。
「湯姆....我有些害怕」比其爾再次開口。
湯姆的反應沒有立刻出現,幾乎像是他不在乎,還是說,他不願意顯示自己內心的情感,總而言之他沒有給比其爾回應,保持沉默。又礙於周圍蠟燭的燈光在黑夜中仍然不夠明亮,比其爾轉頭看向湯姆時也看不清楚湯姆的表情,它被融入在黑暗中。
比其爾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感覺夜風似乎比剛才更冷了些。眼前的木箱逐漸被泥土吞沒,蠟燭微弱的光影被風吹的搖晃了幾下,映照出所有人晃動的影子......那有點像故事裡會提到的鬼魂。
正當他以為湯姆不會再開口時,一道冷淡卻平穩的聲音終於響起:「害怕沒用。」
比其爾怔住了。
「害怕不能避免死亡。」湯姆的聲音壓低,像是在喃喃自語,又像是在對比其爾說。
比其爾沉默了好一陣子,他的目光悄悄的看著湯姆那隱匿在黑暗中的五官,接著他將手緩緩的朝湯姆伸去,然後輕輕地抓住了湯姆外套的邊角。
比其爾小小的鬆了一口氣。
「.....什麼?」湯姆皺著眉頭往旁邊挪動了一步。
「我沒辦法靠自己擺脫害怕,但只要離你近一點我就可以感覺到好很多。」
湯姆語氣淡淡地說:「這舉動很幼稚,成熟一點。」
比其爾抬起頭。
「湯姆。」他直直地看著對方的臉,語氣難得地認真,「我們才十歲,我們的身高甚至還不到150公分。所以幼稚是很正常的。」
「你錯了。」湯姆終於轉過頭,表情難得帶著一點微妙的驕傲,「我的身高已經到150公分了。」
「150公分也還是個孩子,湯姆。」比其爾反駁。
湯姆的目光落在被比其爾緊握的那一角布料上,半晌才開口:「比其爾,你知道嗎?這不是第一次有人在這裡說害怕。」
比其爾微微一怔,抬起頭看著湯姆的側臉。
「以前,也有人這樣說過。」湯姆的語氣沒有什麼起伏,「但後來,他也進了箱子。」
比其爾屏住了呼吸。
「害怕沒用,祈禱也沒用,哭泣更沒用……」湯姆的聲音像是從遠方傳來,冷靜得不像是屬於一個十歲孩子的話語。
比其爾的指尖微微收緊,掌心傳來布料的觸感。他想反駁,可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一樣,發不出聲音。
此時,一個微弱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孩子們,走吧。」
是瑪麗修女的聲音,溫和而輕柔,她站在不遠處,手中的燭光映照著她蒼白的側臉。
比其爾下意識地回頭,看見那個被泥土掩埋的木箱已經消失在地面,只剩下一小塊突起的土堆。
「走吧。」湯姆低聲說,率先轉身。
比其爾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泥土,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快步跟上湯姆的腳步。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十二章 #19
Amo @AmoLin
4
【公告】
大家好。
想跟大家說一聲,近期可能會暫停更新小說的新章節一段時間。
家裡的寶貝貓貓身體出了點狀況,目前正在接受治療,我也會把大部分的心思與時間投入在照顧牠身上。
貓貓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家人,現在最希望的就是牠能早日康復。等到貓貓恢復健康後,我會再回來繼續寫下故事 ❤️
— Amo
大家好。
想跟大家說一聲,近期可能會暫停更新小說的新章節一段時間。
家裡的寶貝貓貓身體出了點狀況,目前正在接受治療,我也會把大部分的心思與時間投入在照顧牠身上。
貓貓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家人,現在最希望的就是牠能早日康復。等到貓貓恢復健康後,我會再回來繼續寫下故事 ❤️
— Amo
Amo @AmoLin
2

第十二章. Birthday 生日
時間轉眼即逝,比其爾來到孤兒院的時間也快滿一年,而他也終於在迎來第二次伍氏聖誕節前擁有了自己的一間小房間。
也就是說他不能再繼續跟湯姆共用一間房間了。
湯姆對此似乎感到很滿意。
這並不是說湯姆討厭比其爾之類的,只是他更喜歡擁有自己獨屬的空間。是的,他討厭與人共享,無論是什麼。
於是,有人歡喜,自然也有人憂愁。
比其爾一點也不想搬走。他幾乎用盡了所有能想到的理由,試圖說服瑪麗修女,也試圖動搖湯姆——
比如一個人睡覺會被怪物抓走、他和湯姆是家人、那間新房間就有一股說不出的霉味……理由說到後來,連他自己都覺得離譜。
他甚至一度動過念頭,想偷偷使用能力催眠瑪麗修女。
然而那次嘗試失敗得相當徹底——瑪麗修女一如往常,什麼都沒有發生。至於湯姆,比其爾連嘗試的勇氣都沒有。
無論如何,不管用了什麼方法,都沒能改變結果。
最後,比其爾還是苦著一張臉,抱著自己全部的家當——一個小小的行李、一顆隨身帶著的石頭、幾件舊衣服,以及幾本翻得有些起毛的書與紙頁,一步三回頭的走進了那間新房間。
唯一能讓他稍微感到安慰的是,他與湯姆仍在同一個樓層。
只要願意,他隨時都能跑去找湯姆。
——前提是,沒有被湯姆關在門外的時候。
但幸好,這份因為換了新房間而產生的失落,很快就被另一件開心的事情沖淡了。
他的生日快到了。
嚴格說來,那並不是他真正出生的日子,而是他被人在海邊發現、被帶離那片潮濕與浪聲的那一天。但對比其爾而言,那依然是生日——是他可以被受祝福的一天。
這就夠了。
於是,比其爾幾乎每天都圍著湯姆轉,像一隻迫不及待的小鳥,話題永遠繞著同一件事打轉。
「嘿,湯姆——你知道嗎?我的生日就在下週耶。」
他靠在門邊,語氣輕快,眼睛亮得不像只是隨口一提。
「湯姆,你知道禮物通常長什麼樣子嗎?」
他又湊近了一點,像是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我好希望能收到家人送的禮物。」
接著,他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麼,連忙補上一句。
「不管是什麼禮物我都會很喜歡的!你知道的,我只是很喜歡——有重要的人送我禮物的那種感覺。」
湯姆被煩得不行。
他當然知道比其爾想要的是什麼。
只是,知道是一回事,要不要給是另一回事——而被人這樣明目張膽地期待,又是完全不同的一回事。
他闔上書頁,紙張發出一聲清脆的「啪」,像是替他耐心的最後一絲餘溫畫下句點。
「你能不能安靜一點?」湯姆抬眼,語氣冷得像窗縫漏進來的寒風,「生日不會因為你吵就提早到。」
比其爾被噎了一下,眨了眨眼,像是把那一點委屈吞回喉嚨裡,還硬擠出笑來。
「我沒有吵啊。」他小聲辯解,手指卻仍抓著門框不放,像怕被關在門外的不是門,而是湯姆的世界,「我只是……提醒你一下。」
湯姆的視線從他的臉掃到他手上的那顆裂痕石頭——那顆他曾隨手丟給比其爾、比其爾卻當成寶物的石頭。那裂痕在昏暗光裡像一道細細的傷口,怎麼看都不美。
偏偏比其爾說它閃閃發亮。
湯姆收回目光,像是不願意被任何情緒攔住腳步似的,低頭又翻開書。
「出去。」他淡淡道,「我要看書。」
比其爾站在門口,像被突然抽走了全部的力氣。那雙棕色眼睛仍亮著,可亮裡多了一點濕意。
他努力想說點什麼,最後只憋出一句:「……好嘛。」
他慢吞吞地退後一步,門在他眼前闔上,木頭輕輕一聲響。那聲音其實不大,但不知道為什麼此刻卻聽著有些刺耳。
走廊上,比其爾抱緊自己的手臂,鼻尖紅紅的,腳步也放得很輕。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像往常一樣,蹲在門邊,背靠著牆,把那顆裂痕石頭攥在掌心裡。
他把石頭貼到臉頰上,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哆嗦,卻也讓他稍微安心了些。
「沒關係。」他對著石頭小聲說,像是在跟自己打氣,「湯姆只是……不擅長這種事情而已。」
房門內,湯姆的指尖停在書頁上,許久都沒有翻動。
他當然聽得見門外那一點微弱的聲音,孤兒院的牆薄得可笑。
湯姆盯著那行字,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他討厭「被要求」。討厭「被期待」。討厭那種彷彿只要他不做,就會成為某種罪人的感覺——可他更討厭的是,他竟然在意。
湯姆猛地闔上書,站起身,椅腳在地板上刮出一聲短促的尖響。
他走到窗邊。窗外的天空灰得像沒洗乾淨的布,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鬧聲,還有修女在走廊端催促掃地的聲音。聖誕將近,孤兒院裡瀰漫著一種勉強的忙碌:破舊的彩帶、廉價的松枝、稀薄的甜香,全像是硬塞進這破舊孤兒院的虛假希望。
湯姆的目光落在窗邊那排小石頭上。
他忽然伸手,從最末端取下一顆最普通、最不起眼的——沒有裂痕、沒有光澤、甚至灰得像一粒不起眼的尘埃。
他把它放在掌心,拇指輕輕摩挲著石面,像是在衡量某種可能。
如果給比其爾一個真正的「禮物」,那就意味著——他承認比其爾的期待有份量。
湯姆不想承認任何人能左右他。
可若什麼都不給,比其爾那雙亮得過分的眼睛,會在生日那天黯下去。湯姆不想看見那樣的黯——不是因為憐憫,而是因為那會讓他失去比其爾,在他有用的時候。
他把石頭握緊,指節微微泛白。
湯姆在心裡對自己說——是的,就是這樣。
那天下午,湯姆鑽過那個隱蔽的狗洞,外面的風帶著城市的煤煙味,刮在臉上像細砂。他走得很快,像怕自己慢一步就會後悔似的。市集仍舊吵雜,攤販的叫賣聲、馬車輪子的轆轆聲、孩子追逐的笑聲,全混在一起。
湯姆在一家舊雜貨攤前停下。
攤上堆著一些破損的木盒、掉漆的相框、缺角的茶杯,還有幾支生鏽的鋼筆。最角落裡,有個小小的金屬盒子——像是以前放糖果的,蓋子上刻著模糊的花紋,邊緣有些凹陷,但扣得很緊。
攤主半眯著眼,看湯姆的眼神像在看一隻來搗亂的野貓。
湯姆把硬幣放上去。
那枚硬幣在攤主指間翻了翻,發出一聲清脆的響,攤主點頭,交易完成。
湯姆把盒子收進口袋裡。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夜深時,孩子們都睡了,走廊的燈也熄到只剩最微弱的一盞。湯姆坐回自己的桌前,點起一截短短的蠟燭。火光晃動,把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像一隻不安分的怪物伏在牆上。
他稍微檢查了一下那個金屬盒子。
接著,他伸出手,指尖在盒蓋上停了一瞬——他不喜歡做沒有意義的事。
比其爾說他想要「家人送的禮物」。那麼這份禮物就必須足夠「像」家人。
湯姆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低聲念出一個幾乎沒聲音的字,像咬在舌尖的秘語。
盒蓋上的模糊花紋像被無形的手輕輕刮過,慢慢顯出清晰的刻痕。
——一個「R」。
不是漂亮的裝飾,但足夠具有象徵瑞斗這個姓氏的意味。
燭火輕輕跳了一下,盒蓋重新合上時,發出很輕的一聲「喀」。
湯姆盯著那個字母看了很久,像在確認自己做了什麼,又像在確認自己沒有後悔。
他把盒子收進抽屜最深處。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隔天早晨,比其爾又出現在他門口。
他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笑得依舊燦爛,沒心沒肺的。
「湯姆,早安。」他把手背在身後,踮起腳尖探頭看,像一隻試探主人情緒的小動物,「我……我今天不提禮物了。」
湯姆從書頁上抬起眼,視線落在比其爾身上,湯姆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覺得可笑——比其爾明明什麼都沒有,卻總像擁有一整個世界那樣微笑。
他收回目光,語氣仍冷冷的:「生日那天,晚餐後來我房間一次。」
比其爾的眼睛瞬間亮了,亮得像有人在他眼底點了兩盞小燈。
「真的?」他差點跳起來,又怕自己太吵,硬生生把聲音壓低,「我一定會去!我保證!」
湯姆哼了一聲,像是不耐煩。
「如果你遲到,我就把門鎖上。」他說。
比其爾用力點頭,笑得像是已經收到了最好的禮物。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十三章 #20
Amo @AmoLin
2

第十三章. 信與舊事
生日前一晚,比其爾幾乎沒有睡著。
他蜷在被窩裡,睜著眼望向昏暗的天花板,腦子裡卻像藏了一整盒被搖晃過的糖果,叮叮噹噹,全是關於明天的猜想。
湯姆會送他什麼呢?
也許是一本書。湯姆總是喜歡看書,尤其是那些厚厚的、字跡密密麻麻的書本。
又或者,是另一條小蛇?湯姆喜歡蛇,蛇對湯姆而言似乎有不一樣的意義,他對待蛇比其他人還要有耐心。
啊,會不會是一條毯子?雖然聽起來有些奇怪,但如果是湯姆選的,那肯定是好的。
他就這樣抱著許多可能與不可能的猜測,從夜裡想到天色微亮。直到生日當天真正到來,比其爾反而沒有立刻去糾纏湯姆。
他怕自己太吵,惹得湯姆不高興,怕那份尚未出現的禮物會因此被取消;也怕自己根本按捺不住,一見到湯姆,便會一次又一次地問出口。
所以生日這一天,他選擇乖乖待在瑪莉修女身邊。
修女們總是很忙。至少自從比其爾來到這裡以後,他從未見過她們真正休息過。她們不會像孩子們那樣在走廊上奔跑,不會在院子裡追逐嬉鬧,也很少做那些在比其爾看來稱得上有趣的事情。
她們總是在擦拭、清點、縫補、祈禱,或是低聲交談。黑白色的衣裙在走廊與房間之間來回穿梭,像一群永遠停不下來的影子。
那有一點無趣。
比其爾悄悄在心裡這麼想。
例如現在,他正坐在瑪莉修女身邊,幫她整理一疊又一疊信件。泛黃的信封被整齊攤在桌上,邊角有些被磨得發軟,空氣裡混著紙張、墨水和舊木桌的味道。窗外偶爾傳來孩子們奔跑的聲音,而他只能把信件按照名字與日期分好,再小心翼翼地推到瑪莉修女手邊。
「為什麼我們要保留這些信?」比其爾將整理好的信裝進一個箱子裡後轉過頭問向一旁正在寫信的瑪莉修女。
瑪莉修女筆尖微微一頓。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將那一行字慢慢寫完。黑色的墨水在信紙上留下細細的痕跡,字母排列得端正又安靜,像瑪莉修女這個人一樣,總是有著一種不急不緩的耐心。
比其爾坐在旁邊等著。
瑪莉修女和其他大人不太一樣。
她不會因為孩子問了太多問題而皺眉,也不會用「等你長大就知道了」這種話把問題推開。她總是會回答,只是回答之前,常常要先把手邊正在做的事情做完。
終於,她將筆放下,拿起一旁的吸墨紙,輕輕壓在信紙上。
「因為那些信都很重要。」瑪莉修女說。
比其爾低頭看向箱子裡的信件。
在他眼中,那些不過是一封又一封需要被整理好的紙。上頭寫著他不完全認得的名字、日期與地址,有些信封很新,有些則已經泛黃,邊角磨得柔軟,像被許多人的手反覆摸過。
「可是它們看起來只是信。」比其爾說。
「信本來就只是信。」瑪莉修女的聲音很輕,「但有時候,一封信也可能有很多重要的意義。」
比其爾眨了眨眼。
這句話聽起來有些奇怪。
信怎麼會是很重要的東西呢?它不能吃,也不能穿,不能在冬天裡變得暖和,更不能像毯子一樣蓋在身上。它只是一張紙,被折起來,塞進信封裡,再被人閱讀後收進箱子或是丟掉,就這樣。
可瑪莉修女說這句話的時候,神情卻很認真。
她伸手從箱子裡取出一封信。那封信看起來已經有些年頭了,信封的顏色不再潔白,邊緣也微微卷起,像一片在書頁裡夾了很久的枯葉。
「有些信是親人寄來的。」她說,「有些是想領養孩子的人留下的,有些是曾經離開這裡的孩子寄回來的。這些或許是他們唯一能給那些重要的人留下的。」
比其爾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的孩子們似乎正在玩什麼遊戲,奔跑聲和笑聲隔著玻璃傳進來,變得有些模糊。那些聲音離他很近,又好像隔著一層薄薄的水。
他低頭看著箱子裡那些名字。
有些名字寫得很漂亮,有些名字歪歪斜斜;有些墨水已經淡得快要看不清,有些則深黑得像剛落下不久。
「那這裡也有我的信嗎?」比其爾忽然問。
話音落下時,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不是早就知道答案了嗎?
他沒有姓氏,沒有父母留下的東西,甚至連名字也不是誰懷著愛意替他取下的。可那句話還是自己跑了出來,像一顆不小心從口袋裡滾落的石子,清脆地掉落在地上。
瑪莉修女看向他。
她的目光很溫和,卻沒有立刻回答。這樣短暫的沉默讓比其爾有些後悔。
他低下頭,伸手把箱子裡一封歪掉的信推正,假裝自己只是隨口問問。
「目前沒有。」瑪莉修女最後說。
她沒有用憐憫的語氣,也沒有露出讓比其爾不喜歡的那種表情。她只是平靜地告訴他,就像告訴他今天晚餐會有什麼,或是午後需要把曬乾的床單收回來。
比其爾點點頭。
「喔。」
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不太在意。
可他的手指仍然停在箱子邊緣,慢慢摸過粗糙的木紋。木屑刮過指腹,有一點點刺,卻不算疼。
「那湯姆呢?」他又問。
瑪莉修女整理信件的手停了一下。
那停頓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比其爾正看著她,或許根本不會發現。
「湯姆也沒有。」她說。
比其爾垂下眼。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答案讓他的心裡變得沒有剛才那麼沈悶。
或許這樣想不太好,可如果湯姆也沒有,那麼這件事情似乎就不再只屬於他一個人。不是只有他沒有被誰尋找,不是只有他沒有被誰記掛在一封信裡。
湯姆也沒有,至少現在沒有。
湯姆也和他一樣,待在這棟灰濛濛的孤兒院裡,被那些沒有寄來的信、沒有回來的人,留在原地。
湯姆也問過這種問題嗎?問過自己是否有親人遺留的物品。
應該有吧,畢竟湯姆似乎真的很想找到自己的父親。
「他問過嗎?」比其爾忍不住問。
瑪莉修女的神情微微變了。她知道比其爾說的“他”是誰。
他們總是待在一起。
形影不離。
「問過。」瑪莉修女說。
比其爾抬起頭。
「湯姆問過?」
「嗯。」瑪莉修女將那封舊信放回箱子裡,手指仔細地壓平了信封翹起的邊角,「很久以前就問過。」
比其爾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像了一下更小一點的湯姆。也許比現在矮一些,臉頰還帶著一點孩子的圓潤,黑色頭髮仍然整整齊齊,向其他更小的孩子一樣。
那樣的湯姆站在這間書房裡,問瑪莉修女,有沒有任何人給他留下什麼。
然後他得到的答案也是沒有。
比其爾胸口忽然悶了一下。
「他那時候生氣了嗎?」他問。
瑪莉修女沉默片刻。
「沒有。」
比其爾有些意外。
「沒有?」
「至少沒有在我面前生氣。」瑪莉修女低聲說,「湯姆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不太願意讓人看見他真正的情緒。」
很小是多小?他第一次見湯姆時他們才九歲。
比其爾想像出更小的湯姆板著一張臉的樣子,或是嬰兒時就板著一張臉的樣子。
「湯姆小時候會哭嗎?他嬰兒時是什麼樣子?」這句話問出口時,比其爾的眼睛亮了起來。
他好像終於找到了一件能夠想像、卻又怎麼也想像不好的事情。更小的湯姆,那個還不會說話、還需要被人抱起來、需要被餵奶和拍背的湯姆。
那有點有趣。
比其爾忍不住在腦子裡想像一個小小的湯姆,裹在襁褓裡,仍然板著一張臉,用那雙黑漆漆的眼睛冷冷地看著所有人,好像連孤兒院最柔軟的搖籃都不能讓他滿意,說不定還會伸手哇哇地指責什麼。
這個想法讓他差點笑出來。
瑪莉修女看著他臉上藏不住的神情,眼裡浮出一點笑意。
「嬰兒當然都會哭。」她說。
「湯姆也會?」
「湯姆也曾是嬰兒。」瑪莉修女回答,「嬰兒餓了會哭,冷了會哭,不舒服時也會哭。這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比其爾低頭想了想,仍然覺得很不可思議。
湯姆會哭。
「那他哭起來很大聲嗎?」比其爾又問。
瑪莉修女這一次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桌上的信件,像是被這個問題帶回了很久以前。窗外的光落在她的側臉上,照出眼角細細的紋路,也照出那一瞬間不太明顯的疲憊與懷念。
「不算大聲。」她最後說,「至少比起其他孩子,湯姆小時候哭得並不算多,他是個乖孩子,甚至讓柯爾夫人印象深刻。」
「哇嗚。」
湯姆從還是嬰兒就是讓人印象深刻的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十四章 #21
Amo @AmoLin
2

(該圖由AI生成,為二創創作,僅作小說氛圍參考)
第十四章. 生日禮物
當晚比其爾就滿懷期待的敲響了湯姆的門。
他滿懷期待地等了一陣子後終於聽到了那聲悅耳的“進來”,接著迫不及待的就推開門走進了房間。
湯姆的房間還是一如往常的乾淨,嗯,乾淨到讓東張西望的比其爾都沒發現到自己的禮物在哪裡。
桌上沒有。
床上沒有。
窗台也沒有。
甚至就連那些小石頭都還是按照原本的位置排列得整整齊齊,沒有哪一顆看起來像是被特意挪出來、準備交到他手裡。
比其爾站在房間中央,眼睛很忙碌地轉了一圈又一圈,最後終於忍不住把視線落回湯姆身上。
湯姆正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一本書,姿態和往常幾乎沒有任何不同。若不是他親口說過讓比其爾生日當天晚餐後來這裡,比其爾幾乎要以為自己記錯了日子。
湯姆看著比其爾就這麼明顯一副正在找禮物的模樣,眉頭微微皺起,像是覺得這行為實在太過愚蠢。
他甚至沒有試圖掩飾。
那雙棕色的眼睛先是掃過桌面,又掃過床邊,最後連窗台上的石頭都沒有放過。若不是湯姆還坐在這裡,比其爾恐怕已經蹲下去查看床底了。
「你在做什麼?」
比其爾立刻站直了些。
「沒有。」他回答得很快。
湯姆看著他。
比其爾也看著湯姆。
短暫的沉默後,比其爾又小聲補充:「我只是看看。」
「看看你的房間。」比其爾認真地說,「你的房間一直都很乾淨。」
湯姆的眼神沒有任何變化。
比其爾被看得有些心虛,手指輕輕捏住衣角,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沒有忍住。他往前挪了一小步,像是怕聲音太大會驚動什麼似的,輕輕問道:「湯姆,我的禮物呢?」
湯姆沒有立刻回答。
他將手裡的書翻過一頁,紙張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比其爾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那種期待太明顯了。
「我什麼時候說過有禮物?」
比其爾愣了一下。
他臉上的期待像是被細細的針扎破了一個小口,沒有完全消失,卻有些不穩地晃了晃。
「可是……」比其爾小聲說,「你讓我晚餐後來你的房間。」
「所以?」
「所以我以為……」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湯姆抬起眼,看著比其爾那張逐漸變得失落的臉。比其爾沒有質問,也沒有生氣,只是像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誤會了什麼,於是很努力地把所有期待都往回收。
比其爾總是這樣。
高興的時候亮得像什麼都藏不住,失望的時候也同樣如此。可他偏偏又要裝作自己沒有那麼在意,彷彿只要他說一句沒關係,失望就真的可以不存在。
「沒關係。」比其爾果然很快露出一個笑容。
那笑容不算難看,甚至稱得上乖巧。
「我只是問問而已。」比其爾說,「其實今天已經很好了,瑪麗修女給了我比較大塊的麵包,而且晚餐的湯裡還有一小塊肉。」
他說得很認真,像是在替今晚找出所有足以讓自己滿足的證據。
「生日也不是一定要有禮物。」比其爾又補了一句,聲音輕輕的,「有也很好,沒有也沒關係。」
湯姆合上書。
那聲音不重,卻讓比其爾立刻閉上了嘴。
「你總是很擅長自說自話。」湯姆冷淡地說。
比其爾眨了眨眼。
湯姆將書放到桌面一側,站起身。
「我只是問你,我什麼時候說過有禮物。」他走向書桌旁的抽屜,「我沒有說沒有。」
比其爾的眼睛幾乎是在一瞬間重新亮了起來。
「所以有嗎?」
湯姆停下動作,回頭看他。
比其爾立刻用手捂住嘴。
湯姆看了他幾秒,才重新拉開抽屜。
那個抽屜裡的東西也同樣被整理得很整齊。幾張紙被壓在最底下,一小截短鉛筆放在角落,還有一些不知從哪裡收來的零碎物品。比其爾努力踮起腳尖去看,卻被湯姆冷冷瞥了一眼。
「站好。」
比其爾立刻乖乖站回原地。
湯姆從抽屜深處拿出一個小小的金屬盒。
那盒子並不新,表面殘留著舊刮痕,看起來是二手被人販賣的東西,但能看得出來,這盒子曾經用來裝過一些昂貴的物品,因為上面的花紋很細緻。
湯姆把盒子放到桌上。
比其爾屏住呼吸。
他想靠近,又不敢靠近,只能站在那裡睜大眼睛看著。
「過來。」
比其爾立刻走上前。
他在書桌前停下,低頭看著那個盒子。
盒蓋中央刻著一個字母。
R。
那刻痕有些歪,但仍然像書本上的字母那麼漂亮。
比其爾怔怔地盯著那個字母,像是害怕自己一眨眼,它就會從盒蓋上消失。
湯姆看著他的反應,手指無意識地蜷了一下。
「只是個舊盒子。」湯姆先一步開口,語氣很平,「你不是總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塞在口袋裡嗎?以後可以放進去。」
比其爾仍然沒有說話。
湯姆皺起眉。
「你不是想要禮物?」
比其爾這才慢慢抬起頭。
他的眼睛有些紅。
湯姆的臉色立刻冷了下來。
「不准哭。」
比其爾吸了吸鼻子,立刻搖頭。
「我沒有哭。」他的聲音伴隨著輕微的鼻音。
湯姆看起來更不滿了。
「只是一個盒子。」
「對......但這是你送我的盒子,是我第一個從家人那裡收到的第一份禮物。」比其爾很輕地說,他從湯姆的手中小心地接過盒子。
「我也給你準備了禮物,湯姆。」比其爾用空著的另一手從外套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封信件。
面對湯姆疑惑的目光,比其爾笑得很開心,接著解釋:「我希望你也有一封信,來自家人的信。」
湯姆的視線落在那封信上。
那不是一封多麼漂亮的信。信封是用普通的紙折成的,邊角有些不太平整,封口也沒有漂亮的蠟印,只是被小心地壓平了。可是它顯然被保存得很好,沒有皺成一團,也沒有沾上髒污,像是比其爾一路都很小心地把它藏在口袋裡。
湯姆沒有立刻接過。
「誰寫的?」
比其爾眨了眨眼。
「我。」
湯姆沉默了。
那個字落下後,房間裡忽然安靜得有些過分。
燭火在書桌上輕輕晃了一下,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牆面上。那封信仍然停在比其爾手中,薄薄一張,像是只要湯姆不伸手,它就會一直懸在那裡。
湯姆盯著他看了許久。
比其爾沒有退縮。
只是他的手指越捏越緊,信封邊緣幾乎要被捏出痕跡。
最後,湯姆伸出手,將信接了過來。
比其爾的眼睛立刻亮了一點。
湯姆沒有看他,只低頭看著手中的信封。
信封上寫著一行字。
字跡不算漂亮,甚至有些歪,像是寫信的人曾經努力想讓它變得端正,卻怎麼都寫不出那樣漂亮的筆跡。
給湯姆・魔佛羅・瑞斗。
湯姆的指尖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下。
魔佛羅。
這個名字很少有人會完整地寫下來。
孤兒院裡的人多半只喊他湯姆,偶爾在紀錄上寫下全名時,也只是冷冰冰地把它當成某種需要填滿的空格。
比其爾在旁邊小聲補充:「我本來想寫給湯姆・瑞斗,可是後來覺得,這是很重要的信,所以要寫完整的名字。」
湯姆沒有回應。
他拆開信封。
裡面的紙被摺得很整齊,展開時發出細微的聲音。紙上沒有太多字,但每一句都像是被人認真想過,沒有隨便潦草地寫下。
湯姆垂眼看去。
++++++++++++++++++
親愛的湯姆:
我不知道家人的信應該怎麼寫,因為我也沒有收到過。
瑪麗修女說,信之所以要被留下,是因為那代表有人曾經惦記著收信的人,哪怕只是很短的一段話。
所以我想給你一封信。
你對我來說很重要,湯姆。
我真的很開心能來到這裡並找到了你,還成為了你的家人一員。
我想這是我目前為止做過最正確的一件事情。
我想將所有的祝福都在這裡給你,一切你能想到的。
你的家人 比其爾.瑞斗
++++++++++++++++++
湯姆看著那封信,許久沒有說話。
親愛的湯姆。
你的家人,比其爾・瑞斗。
湯姆的視線停在最後那個姓氏上。
瑞斗。
那原本只是他的姓氏,是他唯一能確認屬於自己的東西。可現在,比其爾把它寫在了信的最後,像是真的把自己也放進了這個姓氏裡。
湯姆忽然覺得那張紙有些礙眼。
不是因為討厭。
而是因為它太直接了。
直接到讓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他從沒收過這樣的東西。
「你寫這個做什麼?」湯姆終於開口。
比其爾抱著金屬盒,眼睛亮亮地看著他。
「這是給你的禮物。」他說,「我收到家人送的生日禮物,所以也想讓你收到一份來自家人的禮物。」
湯姆皺起眉。
「今天是你的生日。」
「我知道呀。」比其爾點點頭,「可是我今天很高興,所以也想送你東西。」
湯姆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重新看向那封信。信裡沒有什麼華麗的句子,也沒有什麼值得稱讚的文采。它只是很笨拙地寫著:你對我來說很重要,我很開心找到你,也很開心成為你的家人。
湯姆不喜歡這種話。
可他的手指卻沒有把信揉掉。
他只是將它重新摺好,放回信封裡。
比其爾立刻緊張地看著他。
湯姆瞥了他一眼。
「這封信是給我的。」
「嗯。」比其爾用力點頭。
「那我要怎麼處理,都是我的事。」
「嗯。」比其爾又點頭。
湯姆拉開抽屜。
抽屜裡仍然整整齊齊放著幾張紙、一截鉛筆,還有一些零碎的小東西。湯姆盯著裡面看了幾秒,最後把那封信放進最深處,壓在幾張紙下面。
比其爾屏住呼吸看著。
直到抽屜被重新關上,他才像終於鬆了一口氣,眼睛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湯姆冷冷道:「我只是暫時放著。」
比其爾立刻點頭。
「嗯。」
「不是因為我喜歡。」
「嗯。」
「也不是因為它很重要。」
比其爾繼續點頭,可嘴角卻怎麼都壓不下去。
湯姆看著他,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些解釋毫無意義。
「你笑什麼?」
比其爾立刻抿住嘴。
「我沒有。」
湯姆沒有拆穿他。
他重新坐回書桌前,翻開書,語氣冷淡地說:「你可以回去了。」
比其爾愣了一下。
「現在嗎?」
「不然?」
比其爾低頭看著懷裡的金屬盒,手指輕輕摸過盒蓋上那個刻得有些歪的R。
「可是今天還沒有結束。」
湯姆抬眼看他。
比其爾小聲補充:「生日要到睡覺才算結束。」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最後,湯姆移開視線。
「隨便你。」
比其爾立刻在床邊坐下。他坐得很端正,像是怕碰亂湯姆房間裡任何東西。那個盒子被他小心放在膝上,雙手牢牢護著。
過了一會兒,他輕聲說:「湯姆,謝謝你。」
「你已經說過了。」
「可是我還想再說一次。」比其爾低頭看著盒子,「這是我第一次收到家人送的生日禮物。」
湯姆翻頁的手微微停住。
比其爾沒有注意到,只是很認真地繼續說:「我會好好保存的,不會弄丟,也不會弄壞。我會把很重要的東西都放進去。」
湯姆過了片刻才冷淡地說:「你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本來就該找個地方放。」
比其爾笑了起來。
這次他沒有完全忍住。
湯姆看了他一眼,原本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卻什麼也沒說。
夜色慢慢深了。
比其爾抱著盒子坐在床邊,安靜得難得。他的頭一點一點往下垂,像是快要睡著了,卻還固執地抱著那個盒子不肯鬆手。
湯姆終於開口:「回去睡。」
比其爾猛地抬頭。
「我沒睡。」
「回去。」
比其爾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懷裡的盒子,最後乖乖站起來。
他走到門口時,又忍不住回頭。
「晚安,湯姆。」
湯姆垂著眼。
「晚安。」
門被輕輕帶上,細微的聲響落下後,房間重新沉入寂靜。
湯姆仍坐在書桌前,書頁攤開在他面前。燭火在紙面上微微搖曳,將那些黑色字跡照得忽明忽暗,可他盯了許久,卻連一句話也沒有讀進去。
最後,他伸手拉開抽屜。
那封信安靜地躺在最深處。
湯姆看著它,片刻後,還是將它拿了出來。
他走向衣櫃,打開櫃門,從最裡側拖出一只不起眼的箱子。那裡收藏著他所有不願讓人看見的東西——那些被他取得、奪來、藏起來的物品。它們是戰利品,也是證明。證明他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證明他從不只是孤兒院裡任人忽視的孩子。
可這封信不一樣。
它不是戰利品。
也不能證明他勝過了誰。
薄薄一張紙與箱子裡那些原本的其他物品格格不入。
可湯姆仍然把它放了進去。
他將信封壓在那些他認為有價值的東西旁邊,看著它安靜地躺在箱底。那一點白色在昏暗中顯得格外突兀,像某種不該存在,卻偏偏已經被留下的東西。
湯姆盯著它看了很久。
最後,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重新闔上箱蓋,將它推回衣櫃最深處。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十五章 #22
Amo @AmoLin
2

(該圖由AI生成,為二創創作,僅作小說氛圍參考)
第十五章. 兔子 (1)
今年的冬季比往年都更難熬。
寒意像是從倫敦灰沉沉的天空裡滲下來,鑽進牆縫、被褥與孩子們單薄的衣袖裡。街上到處都有人低聲談論戰爭,連孤兒院也無法置身事外。原本該按時送來的物資少了整整一半,衣物還能勉強湊合——舊衣拆了再縫,破洞補上補丁,實在不夠便多套幾件。
真正令人發愁的,是食物與藥物。
孩子們每日分到的東西越來越少。那天早上,比其爾手裡只有半塊乾硬的麵包。他捧著它看了很久,肚子餓得發疼,喉嚨也酸得厲害,差一點就要哭出來。
在這樣吃不飽、又冷得幾乎喘不過氣的冬天裡,孤兒院裡病倒的孩子越來越多。
情況甚至比去年還要嚴重。
他們不得不開始自己想辦法。柯爾夫人讓一些年紀稍長、身體還算硬朗的孩子出去工作。送報紙也好,送牛奶也罷,只要能換來一點微薄的收入,至少便能讓他們在這樣的時候勉強養活自己,也替那些更小、更病弱的孩子多撐過幾日。
或許真是上帝在這樣冷得發苦的季節裡,終於低頭看了他們一眼。
孤兒院得到了兩隻兔子。
那兩隻兔子被裝在一只舊木箱裡送來。
木箱邊緣還沾著泥,縫隙間塞著幾把乾草。孩子們聽見動靜時,全都忍不住圍了過去,一雙雙眼睛在灰冷的晨光裡亮起來,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得了的寶物。
牠們一黑一白,蜷在乾草堆裡,耳朵微微發抖。白色那隻縮得更小,紅色的眼睛濕漉漉地看著外頭;黑色那隻則警覺得多,鼻尖不停聳動,像是在辨認這個陌生而吵鬧的地方。
「是兔子!」有孩子小聲叫了起來。
那聲音裡帶著久違的興奮。
在這個冬天,孤兒院裡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能讓孩子們真正高興的東西了。麵包變薄,湯變淡,爐火也總是不夠暖,大人們的臉色也一天比一天沉重。
所以兔子的到來,幾乎像是一場小小的奇蹟。
比其爾也站在人群裡。
他踮起腳尖,努力越過前面孩子的肩膀往木箱裡看。當他看見那團柔軟的白色時,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好小。」他輕輕說。
沒有人理會他的低語,所有人都在看兔子。
柯爾夫人站在一旁,臉上沒有多少笑意。她抱著手臂,看著孩子們吵吵嚷嚷地圍在木箱旁,最後不得不提高聲音。
「不准亂碰。」
孩子們立刻安靜了一點。
「牠們不是玩具。」柯爾夫人的視線掃過眾人,「牠們得好好養著。明白嗎?」
孩子們紛紛點頭。
比其爾也跟著點頭,雖然他其實還不太明白「好好養著」究竟代表什麼。他只是覺得,在這樣冷的冬天裡,能有兩隻活生生、軟乎乎的小東西待在孤兒院,是一件非常好的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有了兔子以後,孤兒院裡像是終於多了一點能讓人惦記的東西。
雖然麵包依舊乾硬,湯依舊寡淡,夜裡的寒風也仍會從窗縫裡鑽進來,可孩子們總會忍不住往院子角落看去。那裡臨時圍起了一只簡陋的籠子,裡頭鋪著乾草,兩隻兔子便縮在其中,偶爾動一動耳朵,或用小小的爪子撥弄草屑。
柯爾夫人明令禁止任何孩子靠近。
「誰也不准靠近籠子。」她說得很嚴厲,「要是被我發現,就別想吃晚飯。」
這句話很有用。
至少大部分時候很有用。
可孩子畢竟是孩子。越是不准靠近,那兩隻兔子便越像什麼藏在籠子裡的秘密。尤其在這樣灰暗的冬天裡,牠們柔軟、溫熱,還活著,光是看一眼,就足以讓人忘記肚子裡空蕩蕩的難受。
於是,總有人會趁著大人不注意時偷偷溜過去。
「湯姆你看,這兔子很胖。」比其爾摸著那隻黑色的兔子,轉頭對著湯姆說。
湯姆站在籠子圍欄外的不遠處,沒有靠近。
「你會被發現。」他說。
比其爾愣了一下,下意識縮了縮手,但很快又想到了什麼繼續摸著兔子。
「才不會,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就不會陪我來了。」
湯姆有些無語地盯著比其爾看了片刻。
像是在看一件顯而易見、卻偏偏有人始終不肯看懂的事。
冷風吹過院子,乾草在籠子裡輕輕翻動。黑兔縮在比其爾的指尖下,鼻尖仍一顫一顫。
湯姆終於開口。
「你知道那是食物,對吧。」
比其爾的手停住了。
那一瞬間,四周彷彿比剛才更安靜了些。遠處有孩子咳嗽的聲音,隔著牆傳來,悶悶的,很快又被風吞沒。
比其爾慢慢轉過頭。
「什麼?」
湯姆看著他,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淡:「不然你以為柯爾夫人為什麼不讓你們靠近?」
比其爾沒有說話。
他的手還停在黑兔背上,卻已經不再動了。那團柔軟的溫度貼著他的掌心,明明還是暖的,卻忽然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湯姆的視線落向籠子。
一黑一白,兩隻兔子蜷在乾草裡。
「但是......他們不能是食物,他們太......太」比其爾努力地想措辭試圖幫助這兩隻兔子免於被當成食物的結局。
「太毛茸茸了。」
「等你晚餐又只拿到半塊麵包時,你就不會這麼想了。」
這問題很殘忍,卻又無可反駁。
比其爾看著那隻什麼都不懂的兔子,他抿了抿唇。就算是這樣......比其爾仍然想為這些兔子做些什麼。
「那麼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可以在他們還不是食物的時候對他們很好。」
就在兩人交談之際,不知從哪裡飛來了一顆石頭。
它劃過灰冷的空氣,砸在籠子邊緣,發出一聲又乾又脆的響。
白色兔子被嚇得猛然一縮,幾乎整個身子都鑽進了乾草裡;黑色兔子也從比其爾的手底下跳開,後腿蹬過木箱底部,將原本鋪得還算平整的乾草踢得亂七八糟。
比其爾愣了一下,隨即猛地回過頭。
院子另一頭,幾個孩子站在牆邊。破舊的衣服在寒風裡被吹得鼓起,臉頰與耳朵都凍得發紅。其中一個年紀稍大的男孩-比利·史塔布斯 手裡還掂著另一顆小石子,正用一種說不清是好奇還是惡意的眼神看著籠子。
比其爾抿了抿嘴。
他不喜歡這一群人,尤其是比利·史塔布斯。
他們仗著自己比大多數孩子年長一些,便時常明裡暗裡欺負其他人。雖然他們很少主動去招惹湯姆,卻總會時不時來找比其爾的麻煩,像是只要看見他不高興,便能從這個灰暗的孤兒院中找到一點樂子。
「你們在做什麼?」比其爾站了起來。
比利聳了聳肩。
「看兔子啊。」
他說得理所當然,彷彿剛才那顆石頭只是無意間落錯了地方,根本不值得任何人大驚小怪。
比其爾皺起眉。
「看兔子為什麼要丟牠們?」
「又沒有丟到。」比利不耐煩地說,「你緊張什麼?反正牠們早晚都要被吃掉。」
這句話像一根細小的刺,扎進了比其爾剛剛才努力撐起來的念頭裡。
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籠子。
白兔仍縮在角落,耳朵緊緊貼著背,紅色的眼睛濕漉漉地露在乾草後面。黑兔則貼在木箱另一側,整團身子縮得很緊,像是被方才那一下嚇壞了。
「就算會被吃掉,」比其爾開口說,「現在也不能用石頭丟牠們。」
那幾個孩子笑了起來。
笑聲在寒冷的院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你還真把牠們當寵物了?」
「柯爾夫人都說了,是要好好養著。要是被你們嚇死了怎麼辦?」
「嚇死?」比利像是聽見了什麼好笑的事,「兔子哪有這麼容易死。」
他說著,手裡那顆石子又被輕輕拋起,落回掌心。
比其爾的視線立刻落在他的手上。
湯姆仍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幾個孩子,也看著比其爾。陰冷的天光落在他的臉上,使他的神情顯得比平時更安靜,也更難以看清。
比利注意到湯姆的目光,原本還想再說什麼,聲音卻莫名低了下去,臉上的笑意也一點一點淡了。
「看什麼?」他硬著聲音說。
湯姆沒有回答。
比其爾卻往前走了一步。
「不准再丟了!」
比利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像是覺得自己竟被比其爾這樣的人命令,實在十分丟臉。
「你管得著嗎?」
比其爾抿著唇,沒有退開。
他其實有些害怕。
比利比他高,也比他壯,手裡還握著石頭。冬天的風從袖口灌進來,冷得他指尖都僵住了,可他仍然站在籠子前面,像是這樣便能替那兩隻兔子擋住什麼。
「牠們是要養著的。」比其爾說,「不是讓你欺負的。」
比利盯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帶著一點被冒犯後的惱怒。
「你以為你是誰?」
話音剛落,那顆石子便又被扔了出來。
這一次,它不是朝籠子去的,而是朝比其爾。
比其爾根本來不及躲,只覺得額角驟然一疼,像是被一小塊冰冷的鐵狠狠敲了一下。他踉蹌半步,抬手捂住額頭,指縫間很快滲出一點濕熱。
院子裡忽然安靜下來。
連那幾個孩子也愣住了。
比其爾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一點紅,過了好一會兒,才像是終於反應過來。
「……痛。」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茫然。
下一刻,湯姆抬起眼,看向扔石頭的比利。
那一瞬間,比利臉上的血色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
「不是……我不是故意——」
他的話沒有說完。
院子角落堆著的一只破鐵桶忽然倒了下來,砸在地面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巨響。幾個孩子同時嚇了一跳。比利腳下一滑,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絆住,整個人狼狽地摔進了泥水裡。
髒污的泥水濺了他滿身,他慌亂地爬起來,臉色慘白地看向湯姆。
湯姆仍站在原地,他的表情甚至沒有變。
「滾。」他說。
聲音不高,卻冷得像刀背貼過皮膚。
那幾個孩子再也不敢停留。連摔倒的比利也顧不上罵人,踉踉蹌蹌地爬起來,很快跑回屋裡。
院子裡重新只剩下風聲。
比其爾還站在原地,手捂著額角,有些發怔。
湯姆走到他面前。
「把手拿開。」
比其爾慢慢抬起眼。
「啊?」
「我說,把手拿開。」
比其爾這才放下手。
額角被石頭擦破了一小塊,傷口不深,但在蒼白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血順著眉骨旁邊滑下來一點,很快被冷風吹得發涼。
湯姆盯著那道傷口看了一會兒,臉上沒有什麼憐憫的神色。
「不深。」他說。
比其爾眨了眨眼,似乎還沒從剛才的變故裡回過神來。他抬手想再去碰,卻被湯姆冷冷看了一眼,手指便停在半空。
「不要碰。」
比其爾只好把手放下。
風從院子裡吹過,籠子裡的乾草被吹得微微翻動。白兔仍縮在角落,黑兔也躲在木箱另一側,兩團小小的身影安靜得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比其爾看了牠們一眼,又低聲說:「牠們沒事就好。」
湯姆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臉上。
那眼神很冷,也很難理解。
「你剛才應該躲開。」
比其爾抿了抿唇。
「我沒想到他會丟我。」
「所以你才會被打中。」湯姆說。
他的語氣平靜,沒有安慰,也沒有責備,像是在陳述一件簡單而明確的事。
比其爾低下頭,額角那一點血被風吹得有些發冷。
湯姆看著他,過了片刻,又說:「下次看見他手裡有東西,就不要只站著。」
比其爾抬起眼。
「那我要做什麼?」
湯姆的視線淡淡掃過牆邊那灘被踩亂的泥水,又落回比其爾身上。
「躲開。」他說,「或者讓他沒有機會再丟第二次。」
比其爾怔了怔。
「可是打人是不對的。」
湯姆看著他,像是聽見了某種過分天真的話。
「被打中也沒有比較對。」
比其爾一時說不出話。
湯姆沒有再解釋。他似乎本來就不覺得這件事需要解釋。對他來說,受傷就是愚蠢,挨打就是失敗,而失敗之後若還不學會下一次該怎麼做,那便更加不可理解。
遠處屋內傳來模糊的人聲,像是有人注意到了院子裡的動靜。
湯姆轉過身。
「回去。」
比其爾卻還站在原地,忍不住又看向籠子,小聲開口:「可是兔子嚇壞了......」
湯姆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那目光讓比其爾很快閉上了嘴。
他只好小心地跟上去。走到門邊時,他還是偷偷回頭看了一眼。風裡,那兩隻兔子縮在乾草深處。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作者:
好好珍惜孤兒時期,預備再幾章節就要迎來鄧不利多就要登場了,入學後才是考驗。
Amo @AmoLin
1

第十六章. 兔子 (2)
時間來到兩個月後。
原本那兩隻小兔子,如今竟生出了更小的一窩兔子。孩子們圍在木籠邊,趴著、蹲著、踮著腳尖,興奮地一隻一隻數過去,最後得出一個令人驚喜的數字——六隻。
六隻小小的兔子。
牠們還沒有完全長開,身上覆著一層細軟的絨毛,縮在乾草堆裡時,像幾團會呼吸的毛球。每一隻顏色都不太一樣,有灰的,有白的,有帶著斑點的,也有一隻黑得格外安靜,像一小塊落進乾草裡的夜色。
比其爾最喜歡那隻黑色的。
因為牠讓他想到湯姆。
至於湯姆,他沒有回答自己最喜歡哪一隻這種問題。無論比其爾問了幾次,他都只是看一眼兔籠,然後用那種平淡得近乎冷漠的語氣說:「都一樣。」
可比其爾覺得,牠們明明一點也不一樣!
興許是最近發生了不少好事,又或許是孤兒院裡難得有了些讓孩子們高興的東西,柯爾夫人竟然大發慈悲,開放了兩個名額,允許孩子們挑選自己喜歡的小兔子帶回去好好飼養。
這個消息幾乎立刻點燃了整座孤兒院。
孩子們之間開始出現一場無聲卻激烈的競爭。有人忽然變得勤快,搶著幫修女搬東西;有人開始在柯爾夫人面前表現得格外乖巧;還有人已經偷偷替心儀的小兔子取好了名字,彷彿只要先叫出口,那隻兔子就會理所當然地屬於自己。
畢竟,誰不想擁有一隻被允許留下的寵物?
在孤兒院裡,能被允許擁有的東西總是太少了。一件衣服、一個抽屜、一塊藏起來的糖,甚至是一支筆,都足以讓孩子們小心翼翼地珍惜很久。
更何況,那是一隻兔子。
一隻柔軟、溫熱、會在懷裡乖乖待著的小兔子。
比其爾並不是特別優秀的孩子。
他不算最勤快,也不算最聰明,更不是最容易讓柯爾夫人放心的那一類。可是他有一張很討大人喜歡的乖巧模樣,當他睜著那雙棕色眼睛認真看人時,總能讓修女們心軟一些。
而且,他還有一位聰明絕頂的幫手。
雖然那位幫手目前看起來完全沒有要幫忙的意思。
「拜託——湯姆,拜託!」
比其爾正站在後院裡,苦苦哀求他的幫手。
「你明明也很喜歡牠們。」他抱著那隻黑色的小兔子,小聲說道。
那隻兔子窩在他懷裡,細軟的絨毛被陽光照得微微發亮。牠的鼻尖一抽一抽地動著,黑豆似的眼睛濕亮濕亮,兩隻還沒有完全立穩的耳朵柔軟地垂在頭側,看起來脆弱得像一口氣稍微重些就會被嚇跑。
冬天早已過去。
孤兒院後院那片乾硬的泥地終於重新冒出一些稀疏的綠色。雖然那點草色仍然瘦弱,零零散散地貼在地上,卻已經足夠讓整個院子看起來不再那麼灰敗。陽光落在木籠上時,乾草、木屑與兔毛都被照得暖洋洋的,空氣裡甚至帶著一點青草與泥土混在一起的氣味。
湯姆靠在一旁的牆邊,垂著眼看他。
他的神情很平靜,甚至有些冷淡,像是完全無法理解比其爾為什麼能為了一隻兔子露出這樣近乎哀求的表情。
「我不喜歡兔子。」他說。
回答得毫不遲疑。
比其爾顯然不相信。
他把懷裡的小黑兔抱得更穩一些,抬起頭看向湯姆,眼睛裡帶著一種「你不要騙我」的篤定。
「那你為什麼每次都陪我一起來?」
「並沒有『每次』。」湯姆糾正,像是這個字眼本身就讓他不太滿意。
比其爾眨了眨眼。
「可是你上次也來了。」
「你敲了整整五分鐘的房門。」
「那是因為你一直不開門。」比其爾立刻說。
「因為我在看書。」
「可是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你所謂很重要的事情,是讓我看這隻兔子終於願意吃你摘的草。」
比其爾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小黑兔,像是覺得這件事確實很重要。
「牠之前都不吃。」他小聲辯解,「那代表牠開始信任我了。」
湯姆沒有回答,只是垂眼看著那隻在比其爾懷裡微微顫動的小兔子。
黑色的絨毛在陽光下並不是純粹的黑,而是帶著一點柔軟的深褐色。牠太小了,連耳朵都還沒完全立起來,鼻尖卻一直不停地動。
湯姆看了一會兒,才冷淡地移開視線,並再次評價。
「兔子很蠢。」
比其爾立刻抬頭。
「牠們不蠢。」
「牠們會因為一點聲音就嚇得亂跑,會吃不該吃的東西,還會把自己卡在木籠縫隙裡,況且我們已經有一條蛇了。」
比其爾愣了一下。
他像是到這時才想起那條被他們藏在房間裡、至今仍然沒有被任何大人發現的黑蛇。
「我們仍然能擁有一隻兔子!」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是的,我們商量好了,我會是很棒的爸爸,湯姆會是很棒的媽媽。」
比其爾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真誠得近乎莊重。
他懷裡抱著那隻黑色小兔子去柯爾夫人辦公的房間,站在柯爾夫人面前,眼睛亮得像是已經看見了某個美好的未來。那裡面有乾淨的乾草,有小小的兔籠,有每天按時送上的嫩葉,也有他和湯姆一起照顧兔子的畫面。
當然,這個畫面裡的湯姆看起來並不是非常高興。
而現實裡的湯姆也一樣。
他站在比其爾身旁,原本只是冷眼旁觀這場幾乎不可能成功的請求。直到比其爾說出「湯姆會是很棒的媽媽」那一刻,他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非常細微。
但確實裂開了。
柯爾夫人也停住了。
她手裡還拿著一份尚未看完的清單,眼鏡後方的目光從比其爾臉上慢慢移到湯姆臉上,又從湯姆臉上移回比其爾臉上。
她像是聽見了什麼荒謬至極、卻又一時無法判斷該不該立刻斥責的話。
「你說什麼?」柯爾夫人問。
比其爾以為她沒有聽清楚,於是更加認真地重複了一遍。
「我會是很棒的爸爸,湯姆會是很棒的媽媽。我們會一起照顧牠。」
湯姆的聲音冷冷地從旁邊傳來。
「我沒有商量好這件事。」
比其爾轉頭看向他,眼睛裡帶著一點困惑。
「可是你剛才沒有拒絕。」
「我拒絕過很多次。」
「可是你最後沒有走掉。」比其爾說,「所以我覺得那就是同意了。」
湯姆盯著他。
那眼神很安靜,很認真,像是正在慎重考慮要不要當著柯爾夫人的面把比其爾連同那隻兔子一起丟回木籠旁邊。
比其爾抱著小兔子,無辜地眨了眨眼。
柯爾夫人按了按眉心。
她看起來並不想理解兩個孩子之間這套古怪的邏輯。她只覺得頭疼,非常頭疼。孤兒院裡已經有太多需要處理的事情,孩子們的衣服、飯食、床位、帳目,還有永遠也不夠用的煤炭與藥品。
「你們沒辦法帶走兔子,剛剛有其他孩子拿走了最後一個名額。」
比其爾愣住了。
他像是一時沒能聽懂這句話的意思,只是抱著懷裡那隻小黑兔,睜大眼睛看著柯爾夫人。
後院裡的陽光仍然很好。
草地上那些稀疏的綠意在風裡輕輕晃動,木籠旁還有孩子們壓低的說話聲。那隻小黑兔窩在比其爾懷裡,溫熱、柔軟,鼻尖仍然一抽一抽地動著,像什麼都不知道。
可比其爾忽然覺得,懷裡的小兔子變得好輕。
輕得像只要柯爾夫人再說一句話,牠就會從他的手臂間消失。
「可是……」比其爾的聲音很小,「我們剛剛才來問。」
「但是你們來晚了。」柯爾夫人說。
她的語氣並不嚴厲,甚至稱得上平淡。可正因如此,那句話聽起來才更像一條無法更改的規則。
在孤兒院裡,這樣的事情其實很常見。
晚一步拿到麵包,就只能分到比較硬的邊角;晚一步去領衣服,就只能拿到尺寸不合的那件;晚一步開口,想要的東西就可能已經被別人拿走。
比其爾不是不懂這件事。
可是他真的很努力了。
他抱著兔子來找湯姆,說服湯姆陪他一起來,甚至已經在心裡想好了該怎麼照顧牠。他會替牠找乾草,會每天看看牠有沒有吃東西,會把牠抱得很小心,不讓牠被其他孩子嚇到。
可現在柯爾夫人說,名額已經沒有了。
「那……」比其爾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小黑兔,「牠會被誰帶走?」
柯爾夫人翻了一下手裡的清單。
「比利。」她說,「他早些時候已經來登記了。」
比其爾的手指僵了一下,隨後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
「什麼!!」比其爾最終大喊出聲:「他根本不喜歡這些兔子!」
這一聲喊得太突然,柯爾夫人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比其爾。」
她只是喊了他的名字,語氣裡卻已經帶上了警告。
可比其爾沒有因此而閉上嘴。
他抱緊懷裡的小兔子,眼睛睜得很大,臉頰因為焦急而微微泛紅。
「是真的。」他急急地說,「比利之前還拿石頭丟過兔籠,兔子都被他嚇壞了。牠們躲在乾草裡很久都不敢出來,他根本不會好好照顧牠!」
柯爾夫人看著他。
那雙眼睛隔著鏡片,顯得疲憊而冷淡。
「你只是因為自己得不到兔子,所以才這樣說嗎?」
比其爾愣住了。
他像是沒有想到柯爾夫人會這樣理解,張了張嘴,一時竟然找不到合適的話反駁。
他的確想要兔子,非常想要。
可是他不是因為自己得不到,才說比利不好。
比利是真的不好。
「不是。」比其爾小聲說:「我是很想要牠。可是就算不是我,也不應該是比利。」
湯姆站在旁邊,原本一直沒有說話。
直到這時,他才抬起眼,看向柯爾夫人。
「比利確實拿石頭丟過兔籠。」
柯爾夫人的目光轉向他。
湯姆的神情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
「他不只丟過一次。」湯姆說,「他還把石頭丟向比其爾,擦破了他的額頭。」
柯爾夫人的臉色微微沉下來。
比其爾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額角。
那道小傷早就好了,只剩下一點很淡很淡的痕跡。如果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可湯姆竟然還記得。
「他丟你?」柯爾夫人問。
比其爾遲疑了一下。
他不太喜歡告狀。尤其事情已經過去了,再說出來好像會變成某種不太光彩的行為。
可是湯姆已經說了。
於是他只好點了點頭。
「只是一點點傷。」他小聲補充,「不嚴重。」
湯姆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比其爾立刻閉上嘴。
柯爾夫人沉默了一會兒。
她手裡的清單被捏得微微彎起,紙張邊緣發出細小的聲響。比其爾看見她的目光在自己、湯姆,還有那隻小黑兔之間來回移動。
有那麼短短一瞬間,比其爾以為她會改變主意。
可是最後,柯爾夫人只是嘆了一口氣。
「比利年紀比你們大。」
比其爾怔住。
「可是——」
「他能自己出去送報紙,也能按時把錢交回來。」柯爾夫人打斷他,「這兩個月,他交來的錢比你們任何一個人都多。」
比其爾抱著兔子的手慢慢收緊。
小黑兔在他懷裡動了一下,柔軟的耳朵擦過他的手腕。
「可是那跟兔子沒有關係。」比其爾說。
「有關係。」柯爾夫人語氣冷硬,「這裡不是讓孩子們隨心所欲挑選玩具的地方。想要得到東西,就必須證明自己有能力負責。比利至少證明了他能工作,能完成交代給他的事。」
「可是他會欺負牠。」比其爾急了起來,「他不會好好對牠!」
柯爾夫人的表情依然沒有鬆動。
「那是我會警告他的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作者:
重新讀了好幾次,我還是會因為那句 湯姆會是很棒的媽媽 而笑出聲。
Amo @AmoLin
1

第十七章. 兔子 (3)
最終,不管比其爾如何苦苦哀求,他仍然沒能獲得飼養兔子的機會。
甚至更糟。
當比利被允許挑選兔子時,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偏偏在剩下的那五隻小兔子裡,挑中了比其爾最喜歡的那隻黑色兔子。
就在比其爾面前。
那一刻,比其爾站在兔籠旁,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眼睜睜看著比利伸手進籠子,動作粗魯地撥開乾草,又在幾隻小兔子之間挑挑揀揀。那隻黑色的小兔子原本縮在角落裡,安靜得像一小塊夜色,似乎察覺到了陌生的手靠近,牠下意識往乾草更深處躲去。
比利一把抓住牠後頸附近的毛,把牠從乾草裡拎了起來。
「就這隻吧。」他說。
比其爾的嘴唇動了一下,卻沒有聲音。
小黑兔在比利手裡不安地掙動,後腿懸在半空中,柔軟的身體縮成一團,耳朵緊緊貼著背。牠看起來害怕極了,鼻尖急促地抽動著,像是完全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忽然離開了乾草,落進一雙並不溫柔的手裡。
「不要那樣抓牠。」比其爾終於擠出聲音。
他的聲音很小,甚至有些發抖。
比利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牠現在是我的兔子。」
比其爾的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很想衝過去把兔子搶回來,可柯爾夫人就站在一旁,修女也在,還有許多孩子看著。
而且,他知道自己不能。
如果他真的這麼做了,只會讓柯爾夫人更加確定他沒有資格照顧兔子。
所以他只能站在原地。
看著比利抱走那隻兔子。
看著牠從自己眼前離開。
比利像是很享受這種感覺,故意把小黑兔舉得高了一點,讓身邊幾個孩子都能看見。
「看吧,我選到最特別的那隻了。」他說,「黑色的。」
有孩子羨慕地靠過去,也有人笑著說那隻兔子看起來很漂亮。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比其爾望著抱著兔子的比利被其他孩子包圍,第一次感覺到那麼明確的憤怒。
他憤怒比利。
憤怒他明明不喜歡那隻兔子,卻偏偏要把牠拿走;憤怒他抓住小黑兔的動作那麼粗魯,卻還能被其他孩子羨慕地圍在中間;也憤怒自己只能站在原地,什麼都做不了。
但他確實做了什麼,比利頭頂上的樹枝忽然顫了一下。
那動靜很輕,起初幾乎沒有人注意到。春日的風本來就會吹動枝葉,樹影落在地上,晃出細碎的光斑,沒有人會因為一截樹枝輕輕搖動就抬頭。
可湯姆注意到了。
他站在不遠處,原本冷眼看著比利被孩子們圍在中間,看著那隻黑色小兔子在比利手裡不安地縮成一團。直到那截樹枝開始顫動,他才慢慢轉過眼,看向比其爾。
比其爾還站在原地。
他的手指緊緊攥著衣角,肩膀微微繃起,嘴唇抿得發白。那雙平日裡總是柔軟又明亮的棕色眼睛,此刻正直直望著比利,眼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不只是難過,還參雜著一種更灼熱、更尖銳的情緒。
像是一團燃燒卻無處安放的火。
下一刻,樹枝猛地往下一沉。
幾片葉子簌簌落下,落在比利的肩膀與頭髮上。比利正得意地向其他孩子展示懷裡的小黑兔,忽然聽到什麼細微的斷裂聲,皺著眉抬頭。
「什麼東西?」
他話音剛落,那截原本還掛在樹上的枯枝忽然斷了。
啪的一聲。
樹枝不算粗,卻帶著足夠清楚的力道,正正砸在比利肩膀上。
比利慘叫了一聲,整個人踉蹌半步,懷裡的小黑兔也因此差點掉下去。周圍的孩子們立刻驚叫著散開,有人笑,有人嚇得後退,場面一下子亂成一團。
「啊!好痛!」比利捂著肩膀,臉色又驚又怒,「誰?誰弄的!」
沒有人回答。
那截樹枝落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他腳邊。斷口乾枯,像是本來就該在某個時刻掉下來,只是偏偏選在了這一刻。
比其爾站在原地,臉色有些白。
他像是被自己做出的事情嚇住了,原本攥緊衣角的手指慢慢鬆開。他下意識向前走了幾步,像是想確認小黑兔有沒有摔傷,可腳步才剛邁出,又被眼前混亂的場面嚇得停住。
下一刻,他轉身跑開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一直到晚餐結束,比其爾都沒有出現。
這很不尋常。
比其爾或許會因為許多事情分心,會因為一本書、一個新奇的念頭,或是某件只有他自己在意的小事而忘記時間;可他從來不會錯過任何一頓食物,從來都不會。
湯姆垂下眼,朝身側那個空蕩蕩的位置看了一眼。
那張椅子安靜地擺在那裡,四周吵吵鬧鬧,孩子們爭搶著盤子裡最後一點食物,湯匙碰撞碗盤的聲音此起彼落,可那個空位卻像是在一片雜音裡突兀地陷下去一塊。
湯姆忽然意識到,他已經很久沒有獨自一人吃飯了。
自從比其爾來到這裡之後,那個人便像某種不請自來、卻又難以忽視的影子一樣,理所當然地坐到他身邊,理所當然地同他說話,也理所當然地把原本屬於湯姆一個人的安靜攪亂。
是的,儘管湯姆不承認。
但在其他人眼裡,他們早已變得形影不離。
湯姆討厭現在自己的這種感覺。
湯姆放下湯匙,忽然覺得餐廳裡所有聲音都變得格外刺耳。有人大聲笑,有人因為搶不到最後一塊馬鈴薯而抱怨,還有人興奮地談論比利那隻新得到的黑色兔子。
湯姆盯著面前那碗已經冷掉的湯,片刻後,慢慢站起身。
有人注意到他的動作,抬頭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開視線竊竊私語的與旁邊的人說著什麼。
湯姆沒有理會。
他走出餐廳時,身後的喧鬧仍然不斷,可那聲音在門關上的瞬間被隔絕了一大半。走廊裡昏暗而狹長,傍晚最後一點光從窗格間斜斜落進來,將地面切成一段一段灰金色的影子。湯姆沿著走廊往前走,腳步不快,卻很明確。
他先去了後院。
兔籠旁已經沒什麼人了。比利大概早把那隻兔子抱回了自己房間,地上只剩一些被踩亂的乾草,還有那截白天落下的枯枝,它孤零零地躺在泥地上,斷口粗糙。
湯姆低頭看了它一會兒。
比其爾確實失控了,而且失控得很糟糕愚蠢。
他差點讓所有人看出不對勁。
若不是比利也太愚蠢,若不是其他孩子只顧著尖叫和躲開,事情或許已經變得更麻煩。湯姆想到這裡,眉頭微微皺起,心底那點煩躁變得更加清楚。
湯姆轉身離開後院,往樓梯下方走去。那裡堆著舊箱子和破掃帚,灰塵總是很厚,空氣裡有潮濕木頭與舊布料的氣味。比其爾曾經說那裡像一個「小小的洞穴」,適合躲起來當秘密基地。湯姆當時只覺得這種說法無聊,可現在他卻毫不猶豫地走向那裡。
果然,在樓梯最深處的陰影裡,他看見了一小團縮起來的人影。
比其爾坐在地上,膝蓋抱在胸前,額頭抵著手臂,整個人幾乎和那堆舊箱子的陰影融在一起。他沒有睡著,因為湯姆剛靠近,他的肩膀便很輕地動了一下,像是聽見了腳步,卻又不敢抬頭。
湯姆停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
「你打算餓死在這裡?」他問。
「我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這裡沒有人。」
湯姆看著那團躲在陰影裡的人影,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是嗎。」他說,「那麼看來我是在跟一團把樹枝砸到別人頭上並逃跑的灰塵說話。」
比其爾的肩膀很輕地縮了一下。
樓梯下方重新安靜下來。狹窄的縫隙裡光線很暗,只有走廊盡頭殘留的一點傍晚餘暉斜斜滲進來,落在地板上,照出一層薄薄的灰。那些灰塵在空氣裡緩慢浮動,像細小的、沒有聲音的雪。
比其爾沒有抬頭。
「我不是故意的。」他的聲音悶在手臂裡,聽起來很輕,也很乾澀,「我沒有想讓它掉下來。」
湯姆看著比其爾縮在陰影裡的樣子,想起那些大人看向自己的眼神。
警惕,懷疑,恐懼。
它們總是在事情發生之後出現。
玻璃碎裂、東西摔落、某個孩子突然哭喊,然後所有人便會轉過頭來看他。即使沒有證據,即使沒有人真正看見什麼,他們也會用那種眼神看著他,像是他不是一個孩子,而是某種被藏在孤兒院裡、隨時可能咬人的東西。
湯姆一直厭惡那種眼神。
更厭惡自己在那種眼神底下被迫沉默,厭惡他們在發生一切後將他當作瘋子。
而現在,比其爾躲在這裡,聲音發抖地說自己不是故意的,簡直愚蠢得令人惱火。
不是故意的。
這句話沒有任何用處。
「所以呢?你打算就這樣躲在這裡一輩子?」
「不......」比其爾沮喪的搖搖頭:「我只是還想不到自己該怎麼做。」
「你該做的第一件事,」他說,「是不要再讓任何人看見你這副樣子。」
比其爾慢慢抬起頭。
他的眼睛有些紅,額前的碎髮沾了灰,臉上還帶著一點驚嚇過後的蒼白。那模樣看起來實在不像一個能讓樹枝斷裂、讓比利狼狽慘叫的人,反而像一隻被自己爪子抓傷後嚇壞的小動物。
「可是……」
「沒有可是。」湯姆打斷他,「你做的那些愚蠢事已經發生了。現在你再躲起來、不吃飯、讓所有人發現你不見,只會讓事情更糟糕。」
比其爾怔怔地看著他。
比其爾過了很久才問:「那小黑兔呢?」
湯姆看著他,像是早就知道他最終還是會把話題繞回那隻愚蠢的兔子身上。
「牠現在在比利那裡。你像個失敗者一樣縮在這裡也不能把牠搶回來。」
比其爾的肩膀微微垮下去。
「我知道。」他慢慢把臉埋回手臂裡,聲音悶悶的:「但我什麼都做不了。」
湯姆看著他那副樣子,眼底掠過一點冷意。
「如果你只會這樣想,那你確實什麼都做不了。」湯姆嗤笑:「你能讓樹枝掉下來,能讓比利在所有人面前出醜,為什麼不能用同樣的方法把兔子弄回來?」
「我不能......搶走別人的東西,那是不對的,我不想成為像比利一樣的壞小孩。」比其爾縮了縮他幾乎已經沒辦法再縮成更小的身體。
湯姆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團縮在陰影裡的輪廓。換作是以前,或者是對待孤兒院裡的任何一個人,聽到這種愚蠢又軟弱的『聖人宣言』,他只會感到由衷的厭惡,然後毫不留情地轉身離開。他向來瞧不起比其爾的過度善良,那在他眼裡和無能沒有兩樣。
可此時此刻,看著比其爾因為恐懼、抗拒、以及那點可笑的堅持而微微顫抖的肩膀,湯姆藏在長袍口袋裡的手指卻微微收緊。
「愚蠢。」湯姆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他往前邁了一步,這一次,他沒有再試圖用邏輯去戳破比其爾的『天真幻想』。他直接在比其爾面前蹲了下來,褲擺拖在落滿灰塵的地板上,但他絲毫不在意。
湯姆伸出手,沒有用力去捏比其爾的下巴,而是用那修長、冰冷的手指,強硬地探進比其爾的髮絲與手臂的縫隙間,指尖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硬生生將比其爾埋著的臉抬了起來。
「看著我,比其爾。」湯姆低聲命令。
比其爾的眼眶是紅的,棕色的眼睛裡盛滿了驚恐、難過,還有對自己剛剛失控用出天賦的不知所措。當他被迫對上湯姆那雙漆黑如夜的眼睛時,他下意識地想躲,可湯姆的手指卻像冰冷的鎖鏈,將他牢牢釘在原地。
「你覺得比利是壞小孩,所以你不想變成他。」湯姆看著他,聲音低沉而緩慢,像是毒蛇在耳邊吐信,「那麼我呢?」
比其爾一怔,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在柯爾夫人眼裡,在瑪麗修女眼裡,在其他那些被我嚇哭的孩子眼裡——我是什麼?」湯姆的視線直直地望著比其爾,「我是那個隨時會搶走他們東西、讓他們受傷的『壞小孩』。不是嗎?」
「不是的!」比其爾慌了,他顧不得下巴上的冰冷觸感,急切地反駁,「你才不是!湯姆,你只是——」
「我就是。」湯姆冷冷地打斷他,「我從來不否認這一點。我想要的東西,我會用盡手段拿到手。如果比利敢碰我的東西,我就會讓他付出代價。」
湯姆一字一頓地逼近,兩人的呼吸在潮濕的陰影裡交錯。
「你從蘇格蘭來到這裡,不是來這裡找一個好人的,比其爾。你找的是我。」湯姆微微的皺起眉頭,「我們擁有一樣的能力又同被拋棄。」
「我們是家人。」這幾個字從湯姆薄薄的唇瓣間吐出。
「既然是家人,你的那隻兔子,就等於是我的東西。」湯姆的眼神徹底黑了下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比利搶了我家人的東西,等同於搶了我的。」
湯姆收回手,緩緩站起身,重新隱沒在樓梯上方投射下來的黑暗輪廓裡。
「你想當好孩子,就繼續當。」他垂眼看著比其爾,語氣恢復了平日裡的冷漠與高傲,「坐在這裡,餓著肚子,等別人把你想要的東西都拿走。然後再安慰自己,至少你沒有做錯事。」
「湯姆……」比其爾臉色發白。
「但別指望好孩子能拿回任何東西。」
湯姆轉過身,朝樓梯外走去。
比其爾慌忙抬起頭。
「你要去哪裡?」
湯姆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讓那隻兔子回到它該在的地方。」
比其爾睜大眼睛。
「你要做什麼?」
湯姆終於側過臉。
走廊昏暗的光落在他的側臉上,使人看不清楚面容。
「你不想知道。」他說。
頓了頓,他又冷冷補了一句:「現在,去洗乾淨你的臉。別再讓我看見你這副窩囊的樣子。」
湯姆說完,轉身大步走出了樓梯下方。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作者:
很喜歡這一章的湯姆。
可以說自從比其爾來了之後,湯姆確實穩定了不少,但是他骨子裡的那部分東西並沒有消失。他依然是湯姆・瑞斗,依然傲慢、危險,也不相信「善良那類的東西」真的能解決問題。
Amo @AmoLin
1

第十八章. 兔子 (4)
「湯姆!等等!」
比其爾當然不可能就這麼讓湯姆離開,他跑出那個他覺得安全的秘密基地朝湯姆的背影衝了出去硬生生的擋在了湯姆的面前。
湯姆停下腳步。
比其爾衝得太急,鞋底在走廊老舊的木板上擦出一聲短促的響。他張開手臂擋在湯姆面前,胸口還因為方才的奔跑而微微起伏,臉上的灰沒有洗乾淨,眼眶也是紅的,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得要命,卻偏偏站得很固執。
「我不能讓你這麼做,這對你來說不公平!」
湯姆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那雙漆黑的眼睛盯著比其爾。
「不公平?你擋在這裡,就是為了告訴我這種話?」他的聲音很平穩,卻讓比其爾的肩膀下意識繃緊。
比其爾抿緊嘴唇,卻沒有退開。
「這是我的事。」他說,「是我想要小黑兔,是我沒有得到牠,也是我剛剛讓樹枝掉下來。可是你現在要去做壞事,然後你變成那個壞人。」
湯姆的眼神冷了一點。
「我已經說過,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比其爾忽然提高了一點聲音,又很快像怕驚動誰似的壓低下來,「我在乎。湯姆,我不想要你為了我去做那種事,我不想你在這件事情中成為壞人,我更擔心......」
比其爾停頓了片刻,才小聲的將話說完。
「更擔心柯爾夫人因此知道後,又派了那些人來看你,我......我不能讓你因為我再遭遇這些。」
比其爾堅定地看著湯姆。
「我會自己解決的,我並沒有那麼的軟弱,既然我可以橫跨一個國家徒步獨自走來這裡,也一定可以自己處理這件事情。」
「你很聰明,湯姆,但是我......我不想這樣像是個躲在你身後的人,我應該要與你並肩同行....對吧?」
湯姆的視線停在比其爾那雙眼眸上,良久他才緩緩吐出一句話。
「別讓我失望,比其爾。」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雖然說得很好聽,但實際上比其爾還真的完全沒有任何想法,關於如何奪回兔子這件事情。
直接衝進比利房間偷走兔子?在眾人面前細數比利的惡劣行為?苦苦哀求比利把兔子交出來?
比其爾搖了搖頭,這些方法蠢透了!
他認真地坐在自己房間的桌前,在筆記本上劃掉這些糟糕的計畫。
「也許......我要讓比利自己放棄兔子。」
寫完以後,比其爾盯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這個辦法聽起來比前三個聰明一些。可是問題在於——要怎麼讓比利自己放棄兔子?他現在特別喜歡抱著兔子跟大家炫耀。
比其爾把鉛筆尖抵在齒間,焦慮地盯著天花板上剝落的牆皮,腦袋飛速運轉,然後想到了什麼眼睛一亮。
「兔子惡魔!」
對!他們害怕湯姆,是因為湯姆總是會讓一些不好的事情發生,那如果兔子也是呢?也許他可以偷偷去拿一些紅色的漿果擠成紅色汁液在兔子身上,讓兔子飛起來在半夜的時候,看起來就在滴血,然後比利就會嚇的半死。
他一定會跑出房間大喊大叫,或是試圖自衛攻擊兔子,然後到時候自己再跳出來,等大家來的時候他們只會看到比利在發瘋。
比其爾把筆記本啪地一聲合上。
既然想到了辦法,就不能再坐在這裡發呆。
他先趁著修女們忙著催孩子們洗漱的時候,悄悄溜出房間,沿著牆邊一路摸到後院。夜色已經慢慢沉下來,後院裡的雜草被風吹得輕輕搖晃,牆角那一叢灌木縮在陰影裡,結著一小串深紅色的漿果。
那些漿果又酸又澀,平常根本沒有人願意碰。除非餓到受不了,否則連最貪嘴的孩子也不會對它們多看一眼。
但現在,它們正好派得上用場。
比其爾蹲在灌木旁,小心地摘了幾顆,塞進事先藏好的空藥瓶裡。接著,他又撿起一截乾硬的木片,把瓶子裡的漿果一顆顆壓碎。
很快,暗紅色的汁液便從破裂的果皮裡滲了出來,黏稠地積在瓶底。
比其爾把瓶子舉到眼前,借著昏暗的光線盯著那片紅看了一會兒。
顏色很深。
很像血。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很慶幸比利的房間在一樓,比其爾不必冒著摔斷脖子的風險去爬樹,或是想其他方法來抵達比利房間的窗戶。
讓窗戶的鎖打開不是很難,比其爾嘗試集中注意力好幾遍順利的沒有驚動熟睡的比利。
關著小黑兔的籠子就在窗戶的正下方,比其爾打開了瓶子撒了一些暗紅的汁液到兔子上,然後又丟了幾顆不顯眼的漿果在兔子周圍。
然後,最重要的步驟來了。
比其爾緊張地吞了吞口水。
他把手指扣在窗沿上,努力集中所有精神,盯著籠子裡那隻小黑兔。
一開始,什麼都沒有發生,小黑兔只是茫然地動了動耳朵。
比其爾咬緊牙關,額角慢慢滲出一點冷汗。
再來一次。
這一次,小黑兔的身體終於輕輕晃了一下。牠像是被某隻看不見的手托起來似的,慢慢離開了乾草,飄到了半空中。四隻小腳縮在肚子底下,鼻尖困惑地抖動著,整隻兔子看起來其實一點也不像什麼可怕的東西,倒更像一團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忽然升天的黑色毛球。
但比利不知道。
小黑兔被比其爾控制著,幽幽地飄到了比利床前。
暗紅色的汁液滴落在比利的臉上,比利迷迷糊糊睜開眼。
他先看見一團黑影。
再看見那團黑影浮在半空中。
最後看見兔子耳邊那滴落下來的紅色液體。
房間安靜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比利發出一聲幾乎不像人類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
比其爾嚇得手一抖,小黑兔猛地往旁邊歪了一下,差點撞上床柱。他趕緊穩住牠,心臟跳得像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比利連滾帶爬地摔下床,抓起枕頭就往半空中砸。
「走開!走開!牠流血了!牠飛起來了!」
枕頭飛過來的瞬間,比其爾差點叫出聲。
他立刻讓小黑兔往上一飄,枕頭砸在牆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小黑兔嚇得在半空中縮成更小一團,看起來更像一顆驚恐的黑色蒲公英。
比利已經徹底崩潰了。
他赤著腳衝出房門,在走廊裡大喊:「救命!牠要殺我!」
門外立刻傳來一陣混亂。
有孩子被比利的尖叫嚇醒,睡眼惺忪地探出頭;也有人被那句「牠要殺我」嚇得跟著叫起來。走廊裡很快亮起了燈,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房門被推開的聲音、修女壓低怒意的詢問聲,全都在一瞬間擠成一團。
比其爾趴在窗外,整個人僵得像一塊石頭。
糟糕。
比他想像中還要激烈。
比利在走廊裡語無倫次地大喊:「牠飛起來了!我看見了!那隻兔子飛起來了!牠身上有血!」
「比利・史塔布斯!」修女嚴厲的聲音從走廊另一頭傳來,「你到底在胡鬧什麼?」
「我沒有胡鬧!牠就在房間裡!」
比其爾立刻屏住呼吸。
他不能讓其他人真的看見小黑兔還飄在半空中。
他咬緊牙關,努力將小黑兔慢慢放回籠子裡。那團黑色毛球輕輕落回乾草上時,整個身體還縮得緊緊的,顯然也被比利的尖叫嚇得不輕。
比其爾心裡立刻湧上一點愧疚。
他小聲用氣音說:「對不起、對不起,很快就好了。」
接著,他又小心地讓窗戶的鎖慢慢扣回原位。
喀。
下一秒,比利帶著修女和幾個孩子衝回房間。
比其爾立刻蹲下去,整個人貼在窗台下方,緩慢地爬行離開。
房間裡傳來比利急促的聲音。
「就在那裡!牠剛剛就在我面前!牠飄起來了!牠還流血!」
修女的腳步聲停在籠子前。
片刻沉默。
然後是另一個孩子遲疑的聲音:「可是牠在籠子裡啊。」
「剛剛不是!」比利的聲音幾乎破了,他指著兔子大喊大叫,「牠剛剛飛起來了!」
「比利。」修女的聲音冷了下來,「你是不是又亂來了?」
「我沒有!」
「那這些是什麼?」
修女正低頭看著籠子旁邊那幾顆紅色漿果,其中一顆已經被踩破,汁液沾在乾草上,也沾了一點在小黑兔耳邊。暗紅色的痕跡在燈光下看起來不再像血,反而像一場比利發瘋自己嚇自己的烏龍。
比利也看見了。
他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更加慘白。
「不是我!我沒有放那些東西!」
「這種漿果不能給兔子吃。」修女的語氣更嚴厲了,「你不知道嗎?」
「我真的沒有!」
「你半夜大喊大叫,還說兔子要殺你。」另一個孩子忍不住小聲說,「是不是你餵牠吃了奇怪的東西,然後心虛自己嚇自己?」
房間裡有幾個孩子低低笑了起來。
比利的聲音氣得發抖:「我沒有!牠真的飛起來了!」
修女顯然不相信。
她彎下腰,把籠子從床邊拖出來,檢查小黑兔身上的紅色汁液,又看了看籠子裡凌亂的乾草和漿果。
「明天早上,我會把這件事告訴柯爾夫人。」她說,「在那之前,這隻兔子不能再放在你房裡。」
比利猛地抬頭。
「什麼?」
「你顯然照顧不好牠。」
「可是牠是我的!」
「你吵醒整層樓的孩子,並且還亂餵食這些漿果,地板走廊都被踩的都染成紅色了,你知道這有多難清理嗎?」修女冷冷地說。
比利氣急敗壞地跟在後面,還在重複自己沒有說謊。可越是這樣,他看起來越像一個半夜被兔子嚇瘋、亂喊亂叫的笨蛋。
「瑪麗修女,我可以負責將兔子清洗乾淨嗎?如果這麼放回去,其他兔子可能也會染上顏色,也許這些漿果對兔子來說不好。」
比其爾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人群邊緣,臉上還帶著一點被吵醒後的茫然,眼睛卻落在那隻小黑兔身上。
比利立刻指著他喊:「你怎麼在這裡?是不是你做的!」
比其爾眨了眨眼。
「我被你吵醒的。」他說,聲音聽起來很無辜,「大家都醒了。」
旁邊幾個孩子立刻跟著點頭。
「對啊,我敢肯定所有人都醒來了。」
「你叫得太大聲了。」
「你剛剛說兔子要殺你,那太好笑了。」
比利的臉一下子漲紅。
「可是他——」
「夠了,比利。」瑪麗修女皺起眉,「現在不是你繼續胡言亂語的時候。」
她低頭看了看籠子裡那隻小黑兔。牠縮在乾草角落,耳朵貼著背,身上沾著幾道暗紅色的汁液,看起來可憐極了。
比其爾又小聲補了一句:「我可以把牠洗乾淨,然後擦乾。之前我也照顧過牠,牠比較不怕我。」
瑪麗修女看了他一會兒。
比其爾努力讓自己不要顯得太急切。他低下頭,手指緊張地捏著睡衣邊緣。
「好吧,別拖太久時間,好嗎?」瑪麗修女最後說,他將兔籠子交給比其爾。
比其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抬起頭,雙手接過兔籠子,抱的緊緊的:「好的,謝謝你,瑪麗修女。」
Amo @AmoLin
1

第十九章. 夜晚的名字
經歷了那場大吵大鬧的夜晚後,隔天早上,比利到處宣揚那隻兔子是比其爾召喚出來的邪惡惡魔,甚至信誓旦旦地說牠會在夜裡飛起來,殺死所有人。
這番話的結果,是比利被修女關了禁閉。
比其爾總算是獲得了小黑兔的撫養權。
畢竟,他一直以來都很關注兔子。所有人都知道,他常常偷偷去看牠們,也知道他會摘草餵兔子。更重要的是,那晚瑪麗修女親眼看見了比其爾如何仔細地將小黑兔身上的紅色汁液洗乾淨。
「湯姆!你看我做到了~」比其爾像是炫耀什麼戰利品一樣的將兔子舉在湯姆的眼前。
那隻黑色小兔子被比其爾舉在半空中,四隻腳微微縮著,鼻尖一抽一抽,黑豆似的眼睛茫然地望著前方。牠身上的暗紅色汁液早就被洗乾淨了,絨毛重新變得柔軟蓬鬆,耳朵邊還殘留著一點被擦洗後微微翹起的毛。
湯姆盯著牠看了片刻,才冷淡地說:「把牠放下。」
「可是你還沒看清楚。」比其爾說。
「我看清楚了。」
「牠是不是很可愛?」
「牠很蠢。」
「牠不蠢。」比其爾立刻把兔子抱回懷裡,像是怕湯姆的評價真的會傷害到牠似的,低頭用手指輕輕順過牠背上的毛,「牠昨天表現得很好。」
湯姆看著比其爾。
那個昨晚還躲在樓梯底下、臉上沾滿灰、眼眶紅得像要碎掉的人,現在正站在陽光裡,抱著那隻失而復得的小黑兔,笑得一臉燦爛。
他確實做到了。
雖然方法荒唐,漏洞很多,甚至稱得上滑稽。可結果擺在眼前——比利被關禁閉,兔子回到了比其爾手裡,而所有人都只覺得比利半夜發瘋、餵了兔子奇怪的漿果,還被自己嚇得大喊大叫。
「你運氣很好。」湯姆說。
比其爾立刻抬頭:「才不是只有運氣。」
湯姆看著他。
比其爾有些心虛,但隨後又不甘示弱地反問:「那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面對比其爾的反問,湯姆沒有馬上回答,他沈默的很久,異常的久,久到比其爾臉上的得意慢慢淡了下去,抱著兔子的手也不自覺收緊了一點。
湯姆的目光仍然停在他臉上,準確地說,是停在他那雙與自己一樣漆黑、卻顯得柔和得多的眼睛上。
「我會殺掉另一隻兔子,掛在比利房裡。」
「……什麼?」
湯姆仍然看著他。
他的神情沒有變,彷彿自己剛才說的不是什麼可怕的話。
「我會殺死另一隻兔子,用繩子掛在比利的房間裡。」湯姆平靜地重複了一遍,「然後等所有人發現,他們就會認為是比利殺了牠。」
這一次,湯姆沒有給比其爾插話的機會,他轉過身背對比其爾。
「我不會給他任何僥倖的機會。當所有人一開門,看見一隻死兔子吊在他床頭,而他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時,沒有人會聽他的辯解。柯爾夫人會覺得他精神不正常,甚至認為他有虐待動物的傾向。那些原本跟著他的蠢貨,也會因為害怕而遠離他。」
「他會被徹底孤立,變成所有人眼中的怪胎。他這輩子只要看見兔子,都會想起那個早上,都會做噩夢。更別說以後再敢碰你的,或者我的任何東西。」
「可是……」比其爾艱難的開口,聲音很輕,「另一隻兔子會死。」
湯姆沒有回頭:「是。」
「牠沒有做錯事,這一切都跟牠沒有關係。」
「那不重要。」
「那很重要,對於所有的人來說。」比其爾望著湯姆的背影。
「對,也許那樣做之後,比利就永遠不敢再來煩我們了。我們也能拿回兔子,甚至可以讓所有人都站在我們這邊。可是……可是那樣你就會變成殺死兔子的人。」
「就像你剛才說的,所有人會覺得那是精神不正常的人才會做的事。可是那對我來說很重要,對你自己來說也很重要。」
「湯姆,你那麼優秀,不該變成他們那種人。不該只是為了一個比利,為了一隻兔子,就選擇成為那樣的人。」
他頓了頓,眼眶又有些紅,就好像這件他們假設的事情真實發生了。
「你比那些重要多了。」
湯姆漆黑的睫毛微微顫動,片刻後,他才緩緩轉過身來。
他那雙深邃的黑眸直直地鎖定在比其爾身上。比其爾正把那隻小黑兔緊緊抱在懷裡,眼眶雖然泛著紅,眼神卻無比清澈而固執,毫不退縮地回望著他。
那副認真到近乎傻氣的模樣,湯姆眼底原本緊繃的冷硬不知怎麼地散去了些許。他微微抿了抿嘴唇,將視線從比其爾的臉上移開。
湯姆低哼了一聲。
「我本來就與他們不一樣,我也從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這一點。」
「我知道。」比其爾吸了吸鼻子,「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事情。」
湯姆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
「謝我?」他的語氣像是聽見了什麼不合時宜的話。
比其爾抱著小黑兔,點了點頭。
「我想知道你都在想什麼,但你很少說這些事情,我以為你還是不太喜歡我,所以不跟我說。」比其爾笑了笑,「現在你告訴我了,所以我想讓你知道,我有很認真聽。」
湯姆看著他,沒有說話。
比其爾說完後,似乎也覺得這些話有些奇怪。他低下頭,手指輕輕摸過小黑兔背上柔軟的絨毛。
「嘿~你覺得我們該給牠取什麼名字?」
湯姆沉默不語,但撇了一眼那隻兔子。
牠正安安靜靜地縮在比其爾懷裡,鼻尖一抽一抽,耳朵偶爾輕輕顫動一下,看上去又小、又軟、又毫無防備。
「牠是一隻特別的兔子,應該要有特別的名字,我覺得我自己想的都不太好。」比其爾接著說。
「名字沒有意義。」湯姆說。
比其爾立刻皺起眉:「怎麼會沒有意義?」
「牠聽不懂。」
「牠現在聽不懂,以後就會聽懂了。」比其爾低頭摸了摸小黑兔的耳朵,「如果我每天都叫牠,牠一定會知道那是在叫牠。」
湯姆對這種說法顯然不以為然。
比其爾卻已經開始認真思考起來。
「叫黑豆?」他試探地說。
湯姆的表情沒有變,但似乎很細微的皺起了眉頭。
比其爾立刻改口:「那……煤球?」
湯姆轉身就要走。
「等等!」比其爾連忙追上去,抱著兔子擋在他面前,「你不喜歡的話,你來取嘛。」
「我說了,名字沒有意義。」
「可是我想要你取,你取的名字總是比較好聽。」
這句話讓湯姆停下了腳步。
比其爾抱著兔子站在他面前,眼睛亮亮地看著他,彷彿這件事真的很重要。陽光從走廊盡頭照進來,落在他的頭髮和睫毛上,讓他整個人看起來都像是被一層柔軟的光包住了。
湯姆沉默了片刻。
「Nox。」他說。
比其爾眨了眨眼:「諾克斯?」
「夜晚的意思。」
Amo @AmoLin
1

第二十章. 墓碑與花束
伍氏孤兒院迎來了一段難得安穩的日子。
儘管那些奇怪的傳聞仍會偶爾從孩子們的嘴裡冒出來,像潮濕牆角裡長出的霉斑,怎麼擦都擦不乾淨,但日子終究還是一天一天地往前走。早餐、祈禱、打掃、上課、晚餐,所有事情都照著原本的秩序反覆發生,平淡得幾乎讓人以為,先前那些混亂都只是某場不太真實的夢。
直到某一天,走廊另一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湯姆!湯姆!」
比其爾氣喘吁吁地從走廊另一頭追了過來,喊聲在狹窄的牆壁間撞出細碎的回音。等他終於停在湯姆面前時,整個人幾乎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喘得連話都說不完整。
湯姆停下腳步,低頭看著他。
「你又做了什麼?」
比其爾抬起頭,像是想反駁,卻因為氣還沒順過來,只能先用力搖了搖頭。
他喘了好一會兒,才終於直起身來,又謹慎地左右看了看。確認走廊裡沒有其他孩子,也沒有修女經過後,他才往湯姆身邊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什麼非常重要的秘密。
「我想帶你去一個很重要的地方。」
「哪裡?」湯姆看著他。
「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不喜歡故弄玄虛。」
「不是故弄玄虛。」比其爾深吸一口氣,他的視線從湯姆身上移開:「我想,我找到了你母親的墓碑。」
湯姆微微瞇起眼:「你說什麼?」
「嗯——我知道我們努力了很久,但金線都沒什麼反應,但是前幾天我獨自嘗試時成功了,我看見了金線,那時候你不在,我不知道那條線會不會馬上消失,所以我就自己先跟金線去了......有點遠,那是很偏僻的公墓。」
「你怎麼知道那是......」湯姆沒有把話說完,他緊抿著嘴,似乎是不願意吐出那兩個字。
「嗯......儘管......那個墓碑什麼都沒寫,但當我看到時......我就知道了,那是一種感覺。」比其爾接著補充說道:「金線不會亂指向某個地方,所以我想,那應該就是她。」
湯姆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慢慢收了起來。
那不是驚訝,也不是悲傷。那些東西在他臉上停留得太短,短到幾乎不能稱作存在。很快,他的眼神就變得如往常一般平靜。
比其爾以為他會立刻追問下去,可湯姆沒有。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盯著比其爾看了幾秒。
「帶路。」
比其爾怔了一下,隨即點頭。
他們穿過沒什麼人的走廊,比其爾像是早就想好了路線,帶著湯姆從後門繞出去,避開正在清點洗衣籃的修女,又穿過孤兒院後方那條潮濕狹窄的小巷。
倫敦的天空陰沉沉的,厚重的雲層壓得很低,灰濛濛地堆在屋頂上方,像是隨時都會落雨。比其爾有些擔心地抬頭看了看天空,又回頭看了看湯姆。
湯姆一路上都沒有說話。
他走在比其爾身後半步的位置,步伐很穩,臉色也很平靜。若不是他的嘴唇比平時抿得更緊,幾乎看不出他正在去尋找一個與自己有關的死人。
比其爾幾次回頭看他,最後都把話吞了回去。
他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不合適。
路越走越偏,街道也逐漸變得陌生。整齊的房屋被更破舊的牆面取代,行人變少,石板縫裡積著污水,空氣裡有濕土、煤煙與腐爛葉子的味道。
天上開始落下幾滴雨。
細小的雨點打在地面上,很快滲進灰暗的石縫裡。可他們誰也沒有停下。
直到他們穿過一條荒草叢生的小路,看見一座幾乎被城市遺忘的公墓。
鐵門歪斜地掛在兩根石柱之間,門上的漆早已剝落,露出底下鏽紅的痕跡。墓地裡的石碑排列得很擁擠,有些歪斜,有些倒塌,有些被雜草遮住大半。大多數墓碑上沒有名字,即使有,也只剩下模糊不清的幾個字,被風雨磨得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樣子。
他推開那扇鐵門。
門軸發出刺耳的聲響,在空曠的墓地裡拖出一段尖細的回音。比其爾縮了縮肩膀,卻沒有退後,只是快步跟了上去。
他們沿著濕滑的小徑往裡走。
比其爾的視線一直落在空氣中某個只有他看得見的位置。那條金線很淡卻堅定地往前延伸,穿過幾座傾斜的墓碑,最後停在墓地最深處。
那裡沒有花,也沒有名字。
只有一塊矮小的灰色石碑。
石碑被苔蘚覆蓋了一半,表面粗糙,邊角缺了一小塊。若不是它前方微微隆起的土堆,甚至很難讓人相信底下真的埋著一個人。
比其爾停下腳步。
「就是這裡。」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細小的雨點一滴一滴落下,很快連成一片安靜的小雨。比其爾站在離墓碑不遠的地方,沒有再靠近。他只是退到一旁,把那一小片空間留給湯姆,遠遠地看著那道黑色的背影立在石碑前。
雨水從石碑上方滑落,沿著苔蘚滲進土裡。四周很安靜,遠處偶爾傳來馬車輪子碾過街道的聲音,隔著霧氣與牆,聽起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動靜。
湯姆站在那裡。
雨水落在他的肩上,順著黑色的髮梢往下滑。他沒有抬手去擦,只是低頭看著那塊石碑。過了一會兒,他蹲下身,伸出手指,撥開石碑底部糾纏在一起的雜草。
苔蘚濕冷地貼在石面上,指尖碰上去時,帶著一點黏膩的觸感。
他曾經有一段時間想過那個女人。
他只是想知道。
知道她是誰,知道她從哪裡來,知道她為什麼會死,知道她為什麼把他留在那個地方,讓他在一群吵鬧、愚蠢、庸俗的小孩中間長大。
柯爾夫人說過,她只來得及替他取名。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留下。
湯姆,那是他父親的名字。
魔佛羅,那是他外祖父的名字。
比其爾曾經說過,那是她唯一能給他的、最重要的東西。
而這裡是她的墓碑。
除此之外,依然什麼都沒有。
這段時間以來,他終於逐漸找到了一點屬於她的痕跡,一點和她有關的事情。可到最後,擺在他面前的,仍然只有一塊沒有名字的石頭。
湯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指尖上沾著苔蘚和濕泥,指甲縫裡也滲進了黑色的土。他看了一會兒,臉上浮現出很淡的嫌惡。
這些泥土底下埋著她。
那個女人曾經活著,最後死去,然後被送到這裡,埋在這塊沒有名字的石頭下面。
沒人在乎。
像垃圾一樣。
湯姆的手指慢慢收緊。
他的母親不該是這樣。
或者說,他不該有一個這樣的母親。
弱小,貧窮,無人知曉。
這比他想像過的任何答案都更令人不快。哪怕她是個罪犯,哪怕她被人憎恨,哪怕她的名字被刻在某個羞辱的位置上,那至少也代表有人記得她。
就在這時,一束小花闖入了湯姆的視線。
那不是隨手從路邊摘來、胡亂湊成的野花,而是一束精緻的小花。像是墓園附近的小販會賣給那些有錢人家的東西,給他們拿來哀悼,拿來表現自己的懷念與體面。
比其爾把外套脫了下來,蓋在自己的頭上,像是想用那件外套替懷裡的花擋雨。
雨水落在深色的布料上,很快將它淋得沉重,濕透的邊緣貼著他的臉側,不斷往下滴水。可他懷裡那束花倒是被護得很好,花瓣沒有被雨打壞。白色與淡黃色的花朵被細繩整齊地束在一起,乾淨得與這座破敗的公墓格格不入。
湯姆看著那束花,又看向比其爾。
「你買的?」
「嗯。」比其爾點了點頭。
湯姆的目光落在他濕透的外套上。
「用什麼錢?」
比其爾頓了一下:「我存的。」
湯姆沒有問他存了多久,也沒有問那原本是要拿來做什麼的。因為答案不重要。
比其爾已經把錢花在了這裡。
這很愚蠢。湯姆應該這麼說。
孤兒院裡沒有人會特意用錢去買一束很快就會凋零的花,拿來哀悼一個已經死了很久、甚至連名字都沒有留下的人。
這束花沒有意義。
湯姆幾乎是奪過那束花。
花梗上還帶著一點潮氣,外面的紙被保護得很好,只有邊角沾了幾滴雨水。
他沒有像比其爾大概想像過的那樣,溫柔地把花放下。他只是蹲下身,將那束花端正地放在石碑前方,調整了一下位置,確保它沒有歪斜,也沒有沾上泥土。
湯姆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座墳。
「走了。」
那束花被留在灰色的石碑前,留在倫敦這場普通而灰濛濛的小雨中。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作者:
孤兒院篇章停留在了這裡,但他們的人生還會繼續前行。
期待鄧布利多的登場。
Amo @AmoLin
1

第二十一章.來訪的陌生人
自從那座無名的墓碑之後,他們誰也沒有再提起那個女人,似乎生活又回歸到人們熟悉的那種平穩。
直到某一天,一位陌生的男人來到了伍氏孤兒院。
那是一位讓人很難忽視的男人。
至少柯爾夫人敢肯定,自己這輩子從沒見過有任何人的西裝能花俏成那副模樣。那顏色介於紫紅與深酒色之間上面還帶著一些花紋,在陰沉的倫敦天色下顯得過分醒目。
更令人難以理解的是,這個男人似乎完全不覺得自己穿得有什麼不妥。
他就那樣站在門外,身形高瘦,姿態從容,彷彿他不是來到一間經費拮据、牆皮剝落的孤兒院,而是應邀拜訪某位老朋友的客廳。
柯爾夫人握著門把,視線不由自主地從他的西裝移到他的臉上。
那張臉並不年輕,卻也還不到蒼老的程度,他的長髮跟鬍子皆是褐色的。
「午安,我的名字是阿不思・鄧不利多,很高興見到妳,夫人。」鄧不利多說著,朝柯爾夫人伸出一隻手。
柯爾夫人有些僵硬的握住了那隻手上下晃了晃,很快就鬆開。
「我寫了一封信給妳請求一見,妳很仁慈的邀請我今天過來。」
柯爾夫人收回那個像是在看什麼忽然闖進來的長頸鹿目光,認清楚眼前的人不是幻覺後無力的開口:「喔,是的,好,最好到我的辦公室來,這裡不適合談論事情。」
她讓開門口。
鄧不利多微笑著走了進來。
他那件紫紅色的西裝與伍氏孤兒院昏暗老舊的走廊顯得格格不入,像是一塊不小心落進灰塵裡的彩色玻璃。幾個正好路過的孩子忍不住停下腳步,睜大眼睛看著他,直到柯爾夫人不悅地瞪了過去,他們才一哄而散。
鄧不利多似乎對這一切並不介意。
柯爾夫人把他帶進自己的辦公室,反手關上門。
這間辦公室同樣不大。牆邊立著幾只塞滿文件的櫃子,桌上堆著帳本、信件與幾張尚未整理完的收據。窗戶開得很小,陰沉的光線從玻璃外滲進來,使整個房間都帶著一層冷灰色。
「請坐吧。」柯爾夫人說。
鄧不利多禮貌地道了謝,坐到她對面的椅子上。
那把椅子原本就不怎麼結實,隨著他的動作發出一聲細微的木頭呻吟。
柯爾夫人的眉頭輕輕抽動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又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像是有那麼一瞬間擔心它會在這位陌生訪客的重量下徹底散架。
所幸它沒有。
鄧不利多坐得很端正,雙手自然地交疊在膝上,神情溫和而耐心,彷彿完全沒有注意到這間辦公室裡的寒酸與窘迫。
柯爾夫人清了清喉嚨,在書桌後坐下。
「所以,鄧不利多先生。」她說,「你在信裡提到,你是為了這裡的孩子而來。」
「是的。」鄧不利多微微點頭,「準確來說,是兩名孩子。」
柯爾夫人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兩名?」
「是的。」鄧不利多說,「我來自一所學校。那裡專門接收某些具有特殊才能的孩子。」
柯爾夫人的表情變得更加僵硬。
特殊才能。
這幾個字若是用在別的孩子身上,也許會讓人想到聰明、乖巧、擅長算術或音樂。可在伍氏孤兒院裡,這樣的字眼一旦和某些孩子扯上關係,就很難讓人感到高興。
尤其是兩個。
她盯著鄧不利多看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這個男人究竟是在說什麼荒唐話,還是她真的已經疲憊到開始聽錯。
「我想,」柯爾夫人緩慢地說,「我大概知道你指的是哪兩個孩子。」
鄧不利多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柯爾夫人抿了抿嘴。
「湯姆・瑞斗。」她說,「還有比其爾。」
鄧不利多的目光微微一動。
「湯姆・魔佛羅・瑞斗,以及比其爾・瑞斗。」他溫和地說。
聽見第二個名字後面的姓氏,柯爾夫人的臉上浮現出一點複雜的表情。
「是的,」她乾巴巴地說,「如果你們那所學校的記錄上是這麼寫的話。」
「妳似乎對這個姓氏有些意見。」
「那原本不是他的姓氏。」柯爾夫人說,「至少剛來的時候不是。」
她說完,又像是意識到這其實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於是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不過,這也不奇怪。自從那孩子來到這裡之後,他就幾乎總是跟湯姆待在一起。久而久之,大家也就那樣叫了。」
鄧不利多的神情仍然溫和。
「他們感情很好?」
柯爾夫人像是聽見了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她沉默了幾秒。
「如果你要這麼說,也許是吧。」她最後說,「至少比其爾是這麼認為的。」
「那湯姆呢?」
柯爾夫人看了他一眼。
「湯姆不太會讓人知道他怎麼想。」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會兒。
柯爾夫人靠回椅背,像是在斟酌該說多少。
「湯姆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她最後說,「我得承認這一點。太聰明了。從很小的時候起,他就不像其他孩子。他幾乎不哭,不鬧,也不太需要人照顧。你若只是看他的成績,或者看他平時那副安靜守規矩的模樣,也許會覺得他是這裡最不需要操心的孩子。」
她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些:「但他不是。」
「不是?」鄧不利多微微前傾。
柯爾夫人看著他,像是在確認這個男人究竟是真的想聽,還是只是在禮貌地假裝關心。
「這裡發生過一些事情。」她說,「一些很難解釋的事情。孩子們害怕他,不全是因為他孤僻不合群。」
鄧不利多沒有催促。
柯爾夫人盯著桌上的帳本,眉頭越皺越緊。
「有些東西會莫名其妙地消失,孩子會受傷,有人說看見奇怪的影子,也有人說聽見房間裡有蛇爬動的聲音。當然,孩子總是會編故事,孤兒院裡更是如此,可每一次,只要和湯姆有關,事情就會變得……不太一樣。」
她像是忽然想到什麼,臉色更難看了一點。
「至於比其爾,他和湯姆不同。」
鄧不利多安靜地看著她。
「那孩子剛來的時候,看起來比湯姆好相處得多,也更討人喜歡。」柯爾夫人說,「他既禮貌也喜歡黏人,會用那種讓人很難責備他的眼神望著你。可我不能說他正常。」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他是從別的孤兒院來的,一個人,渾身是灰,腳底都是血。說實話,我們到現在都不知道他究竟是怎麼走到這裡來的。」
鄧不利多的眼神微微沉了些。
「一個人?」
「他是這麼說的。」柯爾夫人回答,「而且看他的樣子,也不像是在撒謊。」
她像是想起了那天看見的畫面,臉色稍微緩和了一點。
「我原本以為他只是個有點古怪、但還算好相處的孩子。可後來我發現,那孩子也不正常。」
她抬起頭,看向鄧不利多。
「他會說一些奇怪的話。關於把石頭變成硬幣,關於他想變成其他動物。孩子們有時會說他能讓東西漂起來。」
柯爾夫人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嘴唇抿緊了些:「當然,那些只是孩子們的說法,我相信在某些地方上孩子們誇大其辭了。」
「那麼你說你來自一間學校?校名是什麼?」
「校名是霍格華茲。」鄧不利多說道。
「嗯——從沒聽說過,我想知道你們是怎麼注意到這兩位孩子的,我相信湯姆的成績確實很優異,但比其爾他的成績不算是特別亮眼......」
毫無疑問,柯爾夫人是個精明不容易隨意糊弄過去的女人,鄧不利多意識到了這點,他從口袋裡掏出魔杖揮舞一下的同時從桌上隨意拿了一張紙遞給了柯爾夫人。
「我相信,您看一看這個就完全明白了。」
科爾夫人的眼神飄忽了一下,隨即又專注起來,她對著那張空白的紙認真地看了一會兒。
「看來是完全符合程序的。」科爾夫人嘆了一口氣:「挺好的,那兩個怪異的孩子一同離開這裡,許多人看見他們離開這兒都會拍手稱快的。」
「我相信您肯定明白,我們不會一直讓他們待在學校裡,」鄧不利多說,「至少每年暑假他們還會回到這兒。」
「噢,好吧,那也比被人用生鏽的撥火棍抽鼻子強。」科爾夫人她站了起來,「我猜你一定很想見見他們吧?」
「確實很想。」鄧不利多說著也站了起來。「我希望能先單獨見湯姆一面。」
柯爾夫人抿了抿嘴,她沒有追問原因。
「好吧。」她說,「我帶你去他的房間。」
她拉開辦公室的門,走廊裡潮濕而陰冷的空氣立刻滲了進來。
遠處有孩子在爭執什麼,樓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某扇門被用力關上,隨即又有人被大聲斥責不准在走廊裡奔跑。
鄧不利多跟在柯爾夫人身後。
兩人沿著樓梯往上走。
樓梯狹窄,扶手的油漆已經剝落,木板踩上去時發出沉悶的聲響。越往上,空氣裡那股混雜著灰塵、舊衣服和潮氣的味道就越明顯。
柯爾夫人走到一扇門前停下。
「就是這裡。」
她抬手敲了敲門。
裡面沒有立刻傳來聲音。
柯爾夫人的眉頭皺了一下,又敲了一次。
「湯姆,」她說,「有人要見你。」
這一次,門內終於傳來一個平靜的聲音。
「請進。」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柯爾夫人推開門,側身讓鄧不利多看見裡面的孩子。
湯姆・瑞斗坐在床邊,手裡捧著一本書。
那間房間很小,小得幾乎一眼就能看盡。床鋪整理得異常整齊,毯子平整地鋪著,枕頭也端正地擺在床頭,沒有其他孩子房裡常見的雜亂衣物、玩具或被踢到角落的鞋子,這裡乾淨得不像一個孩子的房間。
窄小的窗戶嵌在牆上,外頭灰白的天光斜斜落進來,照在湯姆的臉上,使他的膚色顯得更加蒼白。
那雙眼睛黑得很深,視線落在鄧不利多身上,像是在見到的第一眼就開始衡量他。
柯爾夫人清了清喉嚨。
「這位是鄧不利多教授。」她說,「他從一所學校來,要和你談談。」
湯姆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仍然停在鄧不利多身上。
「學校?」他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可以說是一張臭臉。
那語氣不像普通孩子聽見新消息時的好奇,反而更像審問。
鄧不利多微微一笑。
「是的。」他說,「一所很特別的學校。」
柯爾夫人站在門邊,似乎有些猶豫要不要留下。
鄧不利多轉頭看向她。
「謝謝妳,夫人。我想我可以和瑞斗先生單獨談談。」
柯爾夫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湯姆,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好吧。」
她退出房間,替他們關上門。
門合上的那一刻,房間裡安靜下來。
湯姆仍然坐在床邊,背脊挺直,書本已經被他放到了一旁,他的雙手放在膝上。這模樣不像一個等待大人說明來意的孩子,更像一個正在接待訪客的主人。
鄧不利多站在門邊,視線平靜地掃過這間整潔得有些異常的小房間。
然後,他看向湯姆。
「午安,湯姆。」
湯姆沒有回以笑容。
「你到底是誰?告訴我。」他問。
那語氣稱不上禮貌,甚至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命令意味,鄧不利多並沒有因為這種近乎無禮的問法而露出不悅。
「我的名字是阿不思・鄧不利多。」他說,「我是霍格華茲的一名教授。」
湯姆的目光沒有移開。
「霍格華茲?」
「一所學校。」
「我不記得有人說過我要去別的學校。」
「那是因為今天之前,還沒有人來告訴你。」
湯姆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那不是孩子對陌生大人的膽怯凝視,而是一種冷靜的審視。像是他正在判斷眼前這個男人是否危險,是否有用,是否值得相信。
鄧不利多任由他看著。
房間裡很安靜。
外頭走廊裡偶爾傳來孩子們的聲音,卻隔著一扇門變得模糊而遙遠。這間小房間像是被暫時從孤兒院裡隔了出來,只剩下兩個人,以及那道從窗外落進來的灰白光線。
「你是醫生嗎?說實話。」湯姆忽然問。
鄧不利多微微挑起眉。
「不是。」
湯姆的眼神冷了些。
「柯爾夫人告訴你什麼了?」
「一些關於你的事。」
「她說我瘋了?」
「沒有。」
「她覺得我瘋了。」湯姆說。
這句話說得很平靜,彷彿他只是指出一件早已確認的事實。
鄧不利多看著他。
「你自己也這麼覺得嗎?」
湯姆的嘴角動了一下,那不像笑,更像某種短暫的輕蔑。
「不。」
「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我不是。」
他說這句話時,不像是孩子被誤解後急於辯解的委屈,而是一種莫名的深入骨子裡的確信。
「我知道我和他們不一樣。」湯姆說,「一直都知道。」
鄧不利多沒有立刻接話。
湯姆盯著他,似乎在等他露出大人們常有的表情。恐懼、責備、敷衍,或者那種假裝理解的憐憫。
但鄧不利多只是平靜地站著。
這讓湯姆的眼神變得更加警惕。
「你來這裡到底想做什麼?」
「我來通知你,你被霍格華茲錄取了。」鄧不利多說,「那是一所接收像你這樣孩子的學校。」
湯姆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像我這樣?」
「是的。」
「你知道我是什麼?」
「我知道你是一名巫師。」
這兩個字落下時,房間裡的空氣像是短暫地停住了。
湯姆沒有立刻說話。
他只是望著鄧不利多,黑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極快地掠過。
巫師。
過了很久,湯姆才開口。
「證明。」
鄧不利多的表情沒有變。
「你希望我證明?」
「是的。」湯姆說,「如果你說的是真的,就證明給我看。」
他說得毫不客氣。
鄧不利多看著他片刻,隨後從外套內側取出一根細長的魔杖。
湯姆的目光立刻落在那根魔杖上。
鄧不利多抬起魔杖,輕輕一揮。
角落裡那只舊衣櫃忽然燃起火來。
火焰不是從哪裡慢慢蔓延開的,而是像憑空被點燃一樣,猛地吞上了木門。橘紅色的火光瞬間照亮整間房間,將牆壁、床鋪、窗框全都映出跳動的影子,也把湯姆蒼白的臉染上一層不真實的暖色。
那雙黑眼睛裡的震動,在火光下再也無法完全藏住。
湯姆終於變了臉色。
他從床邊站了起來,目光死死盯著那只熊熊燃燒的衣櫃。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作者的話:
根據原作小說的描寫,湯姆在這一段的反應其實會更加劇烈一些。不過我個人更喜歡電影中那種冷靜、陰沉,卻又帶著警戒感的湯姆,所以這裡算是融合了小說、電影,以及我自己對角色的理解後所呈現出的版本。
(首圖由AI生成,為二創創作,僅作小說氛圍參考)
Amo @AmoLin
0

第二十二章.魔法、信與金線
下一刻,鄧不利多又輕輕一揮魔杖。
火焰消失了。
房間重新暗了下來,彷彿方才那片橘紅色的火光從未出現過。衣櫃依舊完好無損地立在原處,木門平整,沒有焦痕,空氣裡甚至聞不到任何東西燒過後該有的氣息。
就好像剛才那些火焰、熱度,湯姆親眼看見的一切,都只是一場短暫的幻覺。
湯姆站在床邊,胸口起伏得比剛才稍微明顯了些。他盯著那只衣櫃,又轉身看向鄧不利多手裡的魔杖。
這一次,他的眼神很明顯不同了。
那裡有震驚,有貪婪般的渴望,他毫不掩飾的盯著鄧不利多手上的魔杖。
「我要從哪裡也能獲得一根?」
「到時候會有的。」鄧不利多說道,「你那衣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想要鑽出來。」
話落,衣櫃門猛地彈開。
裡面傳來一陣細小而急促的碰撞聲,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被驚動了。幾件折好的衣服旁,一個被藏在其中的鐵盒子自己滑了出來,接著像是被賜予了生命一般跳到了床鋪的中央。
湯姆的臉色冷了下去。
那個鐵盒在床上震了幾下,盒蓋自行掀開。
裡頭零零散散地放著幾樣小東西。蓋子打開的瞬間,那些東西便像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推出來似的,一件接著一件跳出盒子,散落在皺起的床單上。
這些東西不值錢。
至少對大人來說不值錢。
一個悠悠球、一隻銀頂針、一把失去光澤的口琴,還有幾樣顯然不屬於湯姆的孩子玩意兒。
「那盒子裡是不是有一些你不該有的東西?」鄧不利多問。
湯姆用清晰、審慎的目光深深地看了鄧不利多一眼。
「是的,先生。」他最後低低的開了口。
「你要把這些東西還給它們的主人,並且向他們道歉。」鄧不利多平靜地說道,一邊把魔杖放回了口袋裏,「我會知道你有沒有做。我要警告你:霍格華茲是不能容忍偷竊行為的。」
湯姆的嘴唇抿緊。
「他們根本不配有那些東西!」
「這不是由你決定的。」
「他們也拿過我的東西。」
「那也不是理由。」
湯姆抬起眼,第一次毫不掩飾地露出敵意,那雙黑眼睛裡的冷意尖銳的像一根細而冰冷的針。
「你什麼都不知道。」
「也許。」鄧不利多說,「但我知道,從此刻開始,你若想進入霍格華茲,就必須停止這樣做。」
湯姆死死盯著他。
鄧不利多的語氣依舊不高,卻沒有半點退讓。
「我會知道的,湯姆。」
沉默僵持了片刻。
最後,湯姆低下頭,看向那只盒子。
「我會還回去。」他說。
那聲音比剛剛平靜了許多,卻聽不出多少服從。
「在霍格華茲,」鄧不利多繼續說道:「我們不僅教你使用魔法,還教你控制魔法。你過去用那種方式使用你的魔法,我相信是出於無意,但這是我們學校絶不會傳授、也絶不能容忍的。讓自己的魔法失去控制,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但是你應該知道,霍格華茲是可以開除學生的,而且魔法部——沒錯,有一個魔法部——會以更嚴厲的方式懲罰違法者。每一位新來的巫師都必須接受。一旦進入我們的世界,就要服從我們的法律。」
「知道了,先生。」湯姆又說道。
他走上前,開始將那些物品一件件放回盒子裡,直到這時,他才注意到,除了那些被迫跳出來的東西之外,盒子裡還有一封信沒有動過。
那封信靜靜躺在盒底。
信封上寫著湯姆的名字,字跡不算漂亮,甚至有些歪斜。
那封信不同。
鄧不利多在第一時間就意識到了這一點。
鄧不利多開口道:「如果那是屬於你的,你可以留下。」
湯姆沒有回話,他只是默默地將其他物品又收回了盒子裡,直到蓋上盒子後,他轉過身。
「比其爾呢?」他忽然問,「他會跟我一起去,對吧?」
鄧不利多看著他。
他問的不是「比其爾也被錄取了嗎」,也不是「你也要見他嗎」,像是這個答案原本就不該有第二種可能。
「是的。」鄧不利多說,「比其爾也被霍格華茲錄取了,稍後我會單獨與他談話。」
湯姆沒有移開視線。
鄧不利多繼續道:「等我與他談完之後,會再向你們說明入學前需要準備的用品,以及其他你們必須知道的事。」
他的語氣平緩,將方才那場短暫而尖銳的對峙暫時放回了原處。
「現在,能麻煩你帶我去見比其爾嗎?」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湯姆在一扇門前停下。
這扇門比他的房門要舊一些,門板下方有幾道被鞋尖或什麼硬物踢出來的刮痕,邊緣的木漆剝落了一小塊,然而門上卻貼了幾張皺巴巴畫著插畫的紙,有小兔子,有花朵,太陽白雲之類的東西。
湯姆轉過頭看了鄧不利多一眼。
「他就在裡面。」
鄧不利多微微點頭,說道:「謝謝你,湯姆。等與比其爾談完,我們會去找你的。」
湯姆沒有馬上離開,他似乎猶豫了一瞬,但最終什麼也沒說的轉身走了。
鄧不利多抬起手,輕輕敲了敲門。
一下。
兩下。
門裡傳來細小的動靜,像是什麼東西撞到了椅腳,雜亂的收拾聲音。接著,腳步聲從房間裡靠近,顯得慌亂又急促。
「湯姆?」
門還沒完全打開時,比其爾的聲音就率先傳進了鄧不利多的耳朵裡。
當比其爾意識到眼前站著的是一位從沒見過並且穿的花裡胡哨的男人時,他傻傻的愣住了。
「喔!你是受邀來這裡表演的人嗎?」
回過神的比其爾顯然誤會了什麼,他急匆衝衝的返回房間,然後抱著自己的小黑兔出來。
「諾克斯可以借你,但他是第一次參加演出可能會很緊張。」
比其爾一邊說,一邊把懷裡那團黑色的小兔子往前遞了遞。
小黑兔縮在他的手臂間,兩隻耳朵高高豎起,黑色的眼珠子警覺地望著鄧不利多。牠似乎並不太理解自己為什麼忽然被推到一個陌生男人面前,只是把身子往比其爾懷裡又縮了一點。
鄧不利多低頭看著那隻兔子。
然後,他眨了眨眼。
「這真是一個非常慷慨的提議。」他說,「不過,我恐怕不是來表演的。」
比其爾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的諾克斯,又抬頭看了看鄧不利多那身在伍氏孤兒院裡顯得格外醒目的衣服,臉上的表情明顯寫著不太相信。
「真的?」
「很遺憾,是真的。」
比其爾看起來有些失望。
他把諾克斯重新抱回懷裡,手指輕輕摸了摸小黑兔背上的毛,像是在安慰牠,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那你是來做什麼的?」
鄧不利多低頭看著眼前這個孩子。
比其爾比湯姆稍微矮一些,身上穿著孤兒院裡常見的舊衣服,外套有些磨損,衣領也洗得發白。可與這間陰冷破舊的走廊相比,他整個人卻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是因為那雙眼睛。
這樣的眼睛鄧不利多只在兩個人身上看到過,比其爾是其中之一。
「我叫阿不思・鄧不利多。」他說,「我是霍格華茲的一名教授。」
比其爾歪了歪頭。
「霍格華茲?」
「一所學校。」
「好的?」比其爾顯然是有聽進去,但卻沒有聽懂的懵懂的點點頭。
「比其爾,」他說,「我想我們最好進房間裡談。可以嗎?」
比其爾像是這才想起自己一直堵在門口。
「喔,可以。」
他連忙側過身,讓鄧不利多進去。
比其爾的房間也很狹小,卻也比湯姆的房間多了許多屬於孩童零碎的痕跡。床鋪沒有整理得太整齊,毯子一角垂在床沿,枕邊放著幾張畫紙,其中一張畫著讓人看不懂的圖,看起來是很多黃色的線。
比其爾把諾克斯放回牆角的小箱子裡,又往裡面塞了些乾草。接著他將房間裡唯一的椅子推向了鄧不利多。
「請坐,教授先生。」說完,比其爾自己坐到了床上。
鄧不利多坐下後,從外套內側取出一封信。
那封信看起來不像是會出現在伍氏孤兒院裡的東西,羊皮紙信封乾淨、平整,封口處壓著深紅色的蠟印。
比其爾的視線一下子就被吸引過去。
「這封信是給你的。」鄧不利多說。
「真的!?」比其爾期待地接過那封看著特別精美的信。
「我們想邀請你就讀霍格華茲魔法與巫術學院。」
「魔法......與巫術?」這兩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時,比其爾露出茫然的神情,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是的,魔法。」鄧不利多看著他,「我相信你也注意到了,你擁有一些與其他孩子不一樣的天賦。」
「喔!那些是魔法?真的嗎?......所以那不是惡魔附身?我也不是耶穌轉世之類的,因為我可以將石頭變成麵包?」
鄧不利多的眉梢輕輕抬了一下。
這不是他第一次聽見令人意想不到的回答,但眼前這個孩子說得太過認真,認真到幾乎讓那句話顯得不那麼荒唐。
「我想,應該不是惡魔附身。」鄧不利多說,「至於耶穌轉世,儘管我不太明白耶穌是誰,但我能保證你與他沒有任何關係,那只是你的天賦,除非......他是你的親人。」
聽到鄧不利多這麼說,比其爾咯咯笑了起來。
「不,祂不可能是我的親人。」
鄧不利多也微微笑了笑。
「那麼我們大概可以先排除這個可能。」
笑聲很快又慢慢停了下來,比其爾這時才好奇的真正開始打量起鄧不利多。
「我可以看看你的魔法?」
「可以。」鄧不利多說。
他沒有立刻取出魔杖,而是先看了一眼比其爾枕邊那些皺巴巴的畫紙。
比其爾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腳往床沿下縮了縮。
「那是我畫的。」他說,「不太像。」
「我覺得很有意思。」鄧不利多說。
比其爾眨了眨眼,顯然分不出這究竟是不是一句安慰。
下一刻,鄧不利多從外套內側取出魔杖。
比其爾的目光立刻被那根細長的木杖吸引過去。他沒有出聲,也只是睜大眼睛盯著它,像是怕自己一眨眼,就會錯過所有的一切。
鄧不利多輕輕一揮魔杖。
枕邊那幾張畫紙忽然飄了起來。
比其爾猛地屏住呼吸。
那些皺巴巴的紙張離開床鋪,像被一陣看不見的風托住,在半空中慢慢展開。紙面上的折痕被撫平,原本凌亂的黃色線條也隨之輕輕顫動起來。
起初,那些線只是像被風吹過似的微微晃了晃。
接著,其中幾道線條從紙面上浮了起來。
它們不是墨水,也不像單純被魔法變活的圖案。那些細細的黃色線條一點一點離開紙面,像幾縷極淡的金色絲線,在昏暗的房間裡緩慢漂浮。它們彼此交錯,又不完全相連。
比其爾呆呆地看著,他的眼睛睜得很大。
「這真厲害!雖然它們應該更像是沙子」
鄧不利多沒有立刻回答。
他原本只是想讓那些畫紙動起來,讓這孩子明白魔法確實存在。可此刻,從孩子口中他聽到了些不同的東西。
「這些線你曾經見到過?」鄧不利多問。
比其爾用力地點了一下頭:「我就是沿著這些金線找到湯姆的。」
比其爾意識到自己說漏嘴,連忙摀住自己的嘴巴。他答應過湯姆不告訴任何人的,但見到這麼多新奇的東西,他一不小心就脫口而出了。
鄧不利多看著他。
比其爾把雙手緊緊摀在嘴上,眼睛也跟著睜大了些,像是恨不得把剛才那句話重新塞回喉嚨裡。他的肩膀微微縮起來,整個人忽然從方才那種看見魔法後的興奮裡退了回去。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鄧不利多沒有立刻追問,他只是輕輕一揮魔杖。
那些金線慢慢淡了下去,重新落回畫紙上,變回幾道看不出意義的黃色塗痕。畫紙也一張接著一張落回枕邊,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比其爾仍然摀著嘴。
鄧不利多收起魔杖,語氣平穩地說:「看來,那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比其爾沒有回答。
他只是用力搖了搖頭,又很快停住,像是害怕自己連搖頭都可能不小心透露更多東西。
鄧不利多看著他:「你答應過湯姆不能說?」
比其爾的眼睛一下子睜得更大。
這幾乎已經是答案了。
他把手摀得更緊,含含糊糊地發出一點聲音:「我沒有說。」
「嗯。」鄧不利多說,「你並沒有說太多。」
比其爾看起來一點也沒有被安慰到。
他低下頭,聲音從指縫裡悶悶地傳出來:「我不是故意的。」
「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
「湯姆會生氣。」比其爾心虛的朝門的方向看去,像是害怕湯姆會在這時就突然推開門進來。
鄧不利多看著他,補充道:「我不認為這件事需要由我告訴他。」
比其爾愣了一下。
「你不會說?」
「如果那是你和湯姆之間的事,我不會隨意拿去詢問他。」
比其爾慢慢放下手,卻還是有些不安地看著鄧不利多。
「真的?」
「真的。」
比其爾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努力判斷眼前這個大人可不可信。過了片刻,他才把手放回膝上,只是指尖仍然緊緊抓著那封信。
「那些金線……」鄧不利多說,「你經常看見嗎?」
比其爾的身體又繃了一下。
鄧不利多沒有催促,只是坐在那裡,耐心的等待。
「你可以不回答。」他說,「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需要幫助。」
比其爾看起來非常猶豫,他的眉頭皺的像是可以夾死一隻蒼蠅,最終他還是小聲的說:「不是經常。有時候我想看也看不見。」
「它們會指向某些東西?」
比其爾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是的。」
「所以你沿著它們找到了湯姆。」
比其爾抿住嘴。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很小聲地說:「我不是故意亂跑的。」
鄧不利多看著他。
「你是從很遠的地方來到這裡的。」
比其爾把信抱緊了些。
「我只是想找到跟我一樣的人。」
這句話很自然的就脫口出來。
那時候他也不知道自己最終會找到誰,不知道會去到哪裡,可他就是沿著它們走了。
因為他能感覺到線讓自己跟著它,能帶他找到自己想找的東西。
「你知道那些金線是什麼嗎?」鄧不利多安靜地望著他。
「不知道。」比其爾搖頭。
鄧不利多沒有露出失望的神情。他只是將這句話放在心裡,只是暫時收起這個似乎目前還無法解開的謎團。
「比其爾。」他說,「你看見的那些線,也許是一種很少見的魔法天賦。現在我還不能告訴你它確切是什麼,因為我也需要更多了解。」
比其爾抬起頭。
「連教授也不知道?」
「教授也有不知道的事。」
比其爾看起來有些驚訝。
鄧不利多微微一笑:「這正是學習有趣的地方。」
比其爾似乎想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那霍格華茲會教我嗎?關於更多金線的事情。」
「霍格華茲會教你許多與魔法有關的事情。」鄧不利多說,「至於這種金線,我不能保證書本上一定有現成的答案。但你會遇見能幫助你理解它的人,但我希望在還不確定答案時暫時不要太常使用它好嗎?」
「我......我盡量。」比其爾小小聲的應了一聲。
「很好,現在我們一起前往湯姆的房間,有些事情我需要同時交代你們兩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作者:
這裡宣傳一下
我在討論區『交流與閒聊』開了 【同人區交誼廳】關於創作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關於創作的碎碎念或是任何關於創作的閒聊都可以來這裡~
另外,這裡還在進行教授徵角色,有興趣可以在首樓看到相關資訊。
這是討論串底端!何不幫忙讓這串魔法煙綿延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