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 05
那個週末,是這學期第一次的活米村出行日。
早餐時,送報的貓頭鷹帶來了友誼賽的後續報導。
頭版照片裡,夫子站在球場邊,笑容滿面地朝旁邊伸出右手。維克多就站在他旁邊,雙手握著掃帚,眉頭緊鎖地盯著鏡頭。
照片裡的夫子一次又一次地伸出手。維克多一次也沒有鬆開掃帚,眉頭也一樣。
配圖下的一行小字寫著:部長與保加利亞國家隊搜捕手親切交談。
妳把報紙摺起來,放在盤子旁邊。
早餐後,妳在雷文克勞交誼廳外碰見了西追。
他站在門邊,穿著一件褐色大衣,頭髮看起來比平時多整理了幾次。他時不時回頭望向交誼廳的門,嘴角帶著一絲壓不住的笑意。
他氣色很好。原本開學時還殘留在他臉上的蒼白已經完全褪去,至少從外表看來,迷宮留下的傷已經痊癒了。
張秋不在附近,但他手裡拿著兩杯咖啡,妳看見其中一杯上頭浮著她愛加的肉桂粉。
西追看見妳,先朝妳笑了一下。
「早安。」
「早安。」
他原本已經轉回頭繼續等,卻又忽然叫住了妳。
「萬斯。」
妳回過頭。
西追臉上的笑容淡了點。
「妳和喀浪還有聯絡嗎?」
「有。」妳說,「怎麼了?」
他的手指在其中一只杯子的杯緣上挪動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比較好開口的地方。
「那……能不能請妳替我跟他說一聲對不起?」
妳看著他。
他沒有躲開妳的目光,手指卻在杯緣上停住了。
「他知道那不是你自己的意志。」
「我知道。」西追低下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咖啡,「鄧不利多教授把經過都告訴我了。可是我什麼都不記得。」
說到最後一句時,他的聲音低了下去,眉心輕輕擰起,像是又試著往那片空白裡看了一次。
「我只知道,是他阻止了我。等我再醒來的時候,他已經受了傷。」
「他的傷不是你造成的。」
「但我攻擊了他。」
西追說得很平靜,沒有試圖替自己補上任何記不起來的細節。只有握著杯子的指節,比剛才更用力了一點。
「我知道他可能不需要這句話。」他抬起頭,那雙灰色的眼睛很認真,「但我還是想讓他知道。」
「我知道了。」妳說,「我會告訴他。」
「謝謝妳。」他輕輕呼出一口氣,肩膀跟著鬆了下來。
身旁的門傳來一聲輕響。
張秋從交誼廳裡走出來。妳往旁邊讓了一步,正好看見西追抬起頭。剛才那點沉重一下子從他臉上散開,嘴角的笑意又浮了起來。
「早安,茱麗葉。」張秋朝妳笑了笑。
「早安。祝你們玩得愉快。」
「謝謝。」西追有些靦腆地笑了一下,接著看了一眼窗外,「今天的天氣很好。」
妳也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頭仍有一半的天空壓著灰雲,但妳還是順著他的話應了一聲。
沒有再打擾他們,妳轉身走進交誼廳。
回到寢室後,妳換上便服,把院服長袍壓進箱底,跟著人潮走出城堡。
秋日的草坪在上午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金色,空氣裡帶著泥土與枯葉的冷冽氣息。
幾天前,妙麗在圖書館把一張摺好的羊皮紙推到妳面前。
「星期六上午十點,豬頭酒吧。」她壓低聲音說,「有些人想談談黑魔法防禦術的事。只是談談,現在還沒有決定任何事。」說完,她又補了一句,「只是去活米村喝東西。沒有違反任何校規。」
妳看著她,想起跩哥在地窖裡說過的話。
還沒有。至少,在那張告示貼上門廳之前。
「妳會來嗎?」妙麗問。
「會。」
現在,那張羊皮紙正放在妳的外套口袋裡。
豬頭酒吧在高街盡頭。推門進去時,一股混著劣質酒精、羊毛與陳年灰塵的氣味撲鼻而來。地板黏膩,窗玻璃上的污垢厚得幾乎透不進光,吧台後方的高瘦老闆只抬眼看了妳一下,便繼續擦手裡的杯子。
來的人比妳預期得多。
幾張桌子被併在一起,周圍擠滿了人。葛來分多那邊有奈威、金妮,還有幾個妳叫不出名字的四年級生;赫夫帕夫來了漢娜和厄尼,以及一臉不太情願的災來耶·史密;雷文克勞的泰瑞、麥可和安東尼坐在同一側,和一旁的露娜隔著一點拘謹的距離。有人把奶油啤酒的瓶子在桌上轉了一圈又一圈,卻沒有人先提起今天的正事。
張秋不在裡頭。妳猜她現在大概正和西追坐在三根掃帚靠窗的位置,喝著第二杯加了肉桂的咖啡。
弗雷和喬治坐在最靠近吧台的地方。一看見妳,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同時亮了起來。其中一個舉起八根手指,另一個則用一種誇張的貴族禮儀向妳致意。
妳從他們面前走過。
「她看得見我們吧?」身後傳來弗雷的聲音,聽起來相當受傷。
「她只是不好意思承認啦。」喬治隨意地擺了擺手。
露娜坐在靠牆的位置,耳朵上掛著兩串橘色小果實,正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漬,看得十分專心。
「它剛才看起來像一隻角駝獸。」她告訴妳。
妳正要在她旁邊坐下,泰瑞已經順手替妳拉開了椅子。
「現在呢?」妳問。
露娜偏過頭,認真地端詳了一下。
「現在比較像漏水。」
泰瑞坐在妳另一側,目光卻很快又回到正在前方整理羊皮紙的妙麗身上,眼睛亮得有些過頭。
「她找了這麼多人來。」他低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佩服,「我就知道她不會只是抱怨恩不里居。」
榮恩正好從後面經過。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眉頭皺了起來。
「妙麗當然不會只抱怨,」他說,「她從一年級開始就一直這樣。」
「一年級」那三個字,比其他字大聲了一點。
泰瑞轉過頭,眨了眨眼,像是不明白這有什麼值得強調的。
「我知道。」他說,「我去年和她一起參加舞會。」
「是嗎?」
榮恩的下巴繃緊了。那兩個字聽起來不像問題。
「榮恩,你站在那做什麼?」妙麗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她正把手裡那疊羊皮紙在桌上敲齊,「我們差不多要開始了。」
榮恩把外套往椅背上一甩,拉開哈利旁邊的椅子坐下,椅腳在地板上刮出一聲格外刺耳的聲響。
妙麗站起來時,酒吧裡的交談聲漸漸低了下去。
她的臉頰有些泛紅,手指捏著羊皮紙的邊緣,捏出了一道摺痕。一開口,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說到第二句才穩下來。
她說得很快,像是已經在心裡排練過很多遍:恩不里居不會教大家真正的防禦術,O.W.L.s的實作測驗卻不會因此取消;外面的情況,也不會因為魔法部不承認,就變得比較安全。
「我們不能一直等她改變主意。」妙麗抬起頭,視線從桌邊一張張臉上掃過。她的聲音仍然有些緊,這次卻沒有再加快。
「所以我想,」她說,「我們可以自己練習。而且,哈利有實戰經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哈利。
哈利的耳朵立刻紅了。他瞪了妙麗一眼,又很快低下頭,盯著桌上的一圈水漬。
妙麗朝他使了個眼色,榮恩也在旁邊低聲催促了兩句。哈利看看他們,最後還是不太情願地站起身,面向眾人。
起初,他只說自己沒有妙麗講得那麼厲害。後來在眾人的追問下,才簡短提了幾件過去的事。一年級的魔法石,二年級的蛇妖,三年級湖邊那一大群催狂魔。他每說一件,桌邊就有人倒抽一口氣,奈威的眼睛越睜越大。
然後,他說到了墓園。
他沒有再往下說。握著奶油啤酒瓶的手指收緊了,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退了下去。
壁爐裡的木柴輕輕爆了一聲。吧台後方,那塊擦了很久的抹布停在杯口上。
酒吧裡安靜了幾秒。
最後是災來耶·史密打破了沉默。他抱著雙臂,接連問了幾個問題。
不過,他的語氣與其說是想弄清楚事情,倒更像是在質疑哈利。
弗雷慢慢放下手裡的空瓶子,喬治臉上的笑容瞬間不見了。兩人同時轉過頭,對著災來耶比了一個十分不雅的手勢。
災來耶的聲音頓時小了不少。
露娜一直安靜地坐著。直到那陣質疑聲終於停下來,她才用一貫輕飄飄的聲音說:
「我相信你。」
她說這句話時的神情,和剛才談論天花板上的水漬時一模一樣。
哈利看了她一眼,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謝謝。」
妙麗把羊皮紙攤在桌上,請願意參加的人簽名。
弗雷和喬治最先走上前。他們簽完後又朝妳眨了一下眼,像是已經把這場聚會和雷文克勞那八名受試者歸進了同一類成功案例。
妙麗站在桌邊,看著每一個走上前的人,嘴唇抿得很緊,但每多一個名字,她的肩膀就放鬆一點。
輪到妳時,羊皮紙上已經排了許多名字。有些寫得很大,像是怕別人看不見;有些擠在角落,筆畫細得幾乎要斷掉。奈威的名字寫得歪歪扭扭,最後一個字母還暈開了一點墨。
妳握住羽毛筆。筆桿壓上手背那幾道暗紅色的筆畫,輕輕扯了一下。
妳在最下方簽上「茱麗葉·萬斯」,字比平時更工整一些。
妙麗的目光落在妳的手背上,又很快移開。
聚會結束後,學生們三三兩兩離開。妙麗把簽滿名字的羊皮紙摺好,塞進書包最深處。她扣了兩次,才把扣環扣上,臉上的紅暈還沒有完全退去。
泰瑞也站起身。他的目光在妙麗身上停了一會兒,像是想和她說話,但榮恩已經披上外套站到她旁邊,提醒她還要去買羽毛筆,語氣比平時快了一點。
妙麗轉過來問妳要不要一起去。榮恩還在一旁嘟囔著,難得的活米村出行日,他一點也不想窩在這種地方。
妳搖了搖頭。
「妳下午有事?」妙麗問。
「嗯。」
妙麗的眉毛輕輕挑了一下,眼底浮起一點好奇,卻沒有追問。
「那回頭見。」
她提起書包往門口走,榮恩立刻跟了上去。泰瑞站在原地看了兩秒,最後轉身走向另一群雷文克勞學生。
妳仍坐在原來的位置。
哈利從門口經過時,妳叫住了他。
「哈利。」
他回過頭時,眉頭還皺著。看清是妳,那道皺痕才鬆開了一點。榮恩和妙麗已經走到街上。
妳想起那天妙麗在圖書館裡說過的事。
哈利曾在夢裡看見一個麻瓜被殺,後來鄧不利多確實查到有人失蹤。
那麼,他反覆夢見的那條走廊呢?
「你的夢,還有嗎?」妳問。
他花了一秒,才想起妳在問什麼。
「有。還是一樣的走廊。」他抓了抓凌亂的黑髮,妳對這個動作很熟悉。
「最近頻率好像多了一點。」他小聲補了一句。
「有記嗎?」
他的目光往旁邊飄了一下,表情突然有些心虛。
「……記了一些。」
妳猜他大概忘了,但妳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平靜地說:
「繼續記。」
他應了一聲,這次看起來聽進去了,然後轉身跟上門外的兩個人。
吧台後方的老闆擦著同一只杯子,偶爾從杯緣上方看過來,神情清楚地表示他認為妳也應該離開了。
妳等到牆上的時鐘往前跳了一格,才拿起外套,推門走出豬頭酒吧。
已經接近中午了。
高街另一頭,三根掃帚的門被推開,西追和張秋一前一後走了出來。西追低頭跟她說了句什麼,張秋笑著用手肘輕輕撞了他一下。
他們往蜂蜜公爵的方向走去,沒有看見妳。
午後,雲層又散開了一些,陽光把石板路照出一層淡淡的暖色。風仍然冷。
妳推開三根掃帚的木門,暖氣與嘈雜的人聲同時湧了過來。
妳的目光越過擁擠的桌椅,落在靠窗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他已經在那裡了。
深灰色的便服,一頂深色的鴨舌帽壓得很低,遮住了那頭粗短的黑髮,只露出深邃而硬朗的輪廓。他面前放著一杯飲料,幾乎沒有動過,只安靜地靠著椅背望向窗外。
隔壁桌的幾個三年級生正激烈爭論著今年的魁地奇盃,沒有人往這個角落多看一眼。
身後的木門慢慢闔上,門鈴輕輕響了一聲。
他轉過頭。
看清妳的那一瞬間,那雙黑色眼睛裡原本微微繃著的東西安靜地落了下來。
「茱麗葉。」
「維克多。」
妳走到他對面坐下,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
他看了妳片刻,嘴角慢慢浮出那個淺淺的弧度。
「倔頭昨晚就到了。」他說,「牠走的時候帶走了我的一隻手套。」
「我知道。牠飛回來的時候一直叼著它,神情非常得意。」
「害我找了半個小時。」
妳的嘴角輕輕動了一下,從外套口袋裡取出那隻黑色手套,放到桌面上。
維克多看著它,眉毛微微抬起。
「牠把手套交給妳了?」
「我用兩塊燕麥餅乾換的。」
「牠平常只要一塊。」
「牠很會談判。」
他盯著手套看了兩秒,最後低低笑了一聲,將它收進口袋。
羅梅塔夫人走過來,妳點了一杯熱茶。等她離開後,小木桌旁暫時安靜下來。酒吧裡的笑聲、杯盤碰撞聲與椅腳摩擦地面的聲音仍然很近,卻像被窗邊那一小塊暖光隔在了外面。
幾個小時前,妳在街道另一端那間陰暗的酒吧裡,簽下了一張未來可能讓自己被開除的羊皮紙。
現在,妳坐在這裡,對面是一個從倫敦繞到活米村來的人。
熱茶的白霧在兩人之間緩慢升起。
「你的肩膀完全好了嗎?」妳問。
「好了。」
維克多抬起左臂活動了一下。肩膀的動作平順,沒有任何遲滯。「隊醫說恢復得比預期快。」
他把手臂放回桌面。右手腕上的純銅雙頭鷹袖扣在窗邊的暖光下映出一層暗金色。
「我今天早上碰見西追了。」妳說,「他請我替他向你道歉。」
維克多沒有立刻說話。
窗外有幾名學生笑著跑過,影子短暫掠過桌面。他垂下眼。
「他記得迷宮裡的事嗎?」
「不記得。」妳說,「但他知道自己攻擊過你,也知道你是因為阻止他才留在那裡。」
維克多的眉頭微微皺起。
「我的傷不是他造成的。」
「我告訴過他。」
「他還是要道歉?」
「嗯。」
他的手指沿著杯緣緩慢移動了一圈。
「我知道了。」
他沒有再說什麼。妳端起熱茶,喝了一口,等那陣沉默自己過去。
「他現在怎麼樣?」維克多問。
「看起來恢復得很好。早上我遇到他的時候,他手裡拿著兩杯咖啡。」
維克多抬起眼。
「兩杯?」
「其中一杯上面有肉桂粉。」
他想了一下。
「去年舞會上和他一起跳舞的女孩?」
「嗯。」
維克多看了妳一眼。
「我記得。」
妳沒有特別去想,他記得的是哪一部分。
「他還說今天天氣很好。」妳說,「當時還有一半的天空壓著灰雲。」
維克多轉頭望向窗外。
天空中的灰雲幾乎已經散盡。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讓原本剛硬的線條顯得柔和了些。
「現在確實很好。」他說,那個淺淺的弧度還在。
你們都沒有再開口。隔壁桌的爭論已經從魁地奇盃吵到了誰的掃帚比較快,窗玻璃上的霧氣慢慢退開了一角。
維克多的目光從窗外收了回來。
「妳呢?」他問,「學校怎麼樣?妳在信裡提得不多。」
妳的手指貼著溫熱的杯壁。
「魔法部派來了一個新教授。她正在收緊一切。」
「收緊什麼?」
「課程、學生能做的事,還有能說的話。」
維克多沒有立刻評論,只安靜地看著妳,等妳繼續。
接著,他的目光往下移了。
停在妳握著茶杯的右手上。
手背上那幾道暗紅色的筆畫,在窗邊的光線裡格外清楚。
維克多把杯子放下。
杯底碰上桌面的聲音很輕。
「那是什麼?」他的聲音已經沉了下去。
「罰寫。那位新教授的處罰方式。」
妳把茶杯放回桌上。
維克多沒有說話。那雙黑色眼睛仍停在妳的手背上,眉心慢慢擰了起來。
幾秒後,他伸過手,輕輕握住妳的手腕,把手背轉向光線較亮的一側。
他的動作很慢,指尖避開了那幾道最深的痕跡。
我不應該質疑。
維克多低頭看清了那句話。
握著妳手腕的手指在那一瞬間收緊了一點,又很快放輕,像是直到碰到妳以後,才想起不能用力。
「妳……為什麼沒有在信裡告訴我?」他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
「說了也改變不了什麼。」妳平靜地說,「後來傷口也差不多癒合了。」
他抬起頭,目光停在妳臉上。
「告訴我。」
停了一下,他又低聲補充:
「我想知道。」
他的手仍輕輕握著妳的手腕,沒有催促,也沒有鬆開。
過了一會兒,妳才從那堂課的開頭說起。
維克多始終沒有打斷。
只是妳說到羽毛筆割開皮膚、普通治癒咒沒有作用時,握著妳手腕的拇指停在脈搏旁邊,一動也沒有動。
直到妳說完,他才開口。
「因為妳說了她不想讓別人聽見的事,她就這樣懲罰妳。」
「嗯。」
「有辦法治好嗎?」
「快好了。」妳說,「現在已經不太痛了。」
維克多把這個回答聽了進去,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很輕地將妳的手放回桌面。
手指完全離開以前,粗糙的指腹從其中一道較深的傷痕旁輕輕碰過。動作短得幾乎無法判斷是不是無意,卻小心得沒有真正壓到皮膚。
他收回手,重新拿起杯子。指節貼在杯壁上,壓得有些泛白。
「魔法部不能讓教授用這種東西傷害學生。」
「她就是魔法部派來的人。」妳說,「在城堡裡,她現在有權決定什麼可以做,什麼不可以。」
維克多轉頭看向窗外。
活米村的街道上人來人往,蜂蜜公爵門口排起了一小段隊伍,他眉間的擔憂卻沒有散去。
他轉回來看著妳。
「妳剛才說城堡正在收緊。」他說,「如果之後妳出不來了——妳告訴我。」
妳看著他。
「好。」
維克多的肩膀這才稍微放鬆了一些。
窗外的活米村街道在午後顯得生氣勃勃。弗雷和喬治標誌性的笑聲從某個方向遠遠傳來,很快又消失在人群裡。
你們沒有再停留在恩不里居身上。
接下來的時間裡,他說起國家隊的新教練,妳提到明年六月的O.W.L.s。話題換過幾輪,都不是什麼特別重要的事,只是兩人在說真的話。
他說倔頭最近學會在長途飛行中判斷氣流,遇到暴雨時會自己降低高度,卻仍然拒絕進普通的貓頭鷹棚休息。
「牠覺得其他貓頭鷹太吵。」妳說。
「牠也是貓頭鷹。」
「牠不這樣認為。」
維克多低低笑了起來。
酒吧裡的人來來去去,窗外的光線也慢慢往西偏移。
接近傍晚時,維克多看了一眼時間。
「我得走了。天黑前要回倫敦。」
你們走出三根掃帚。街道仍然熱鬧,陽光已經低了下來,把石板路與屋簷拉出長長的影子。
維克多站在門外,低頭看著妳。
那雙黑色眼睛裡帶著一種安靜而完整的認真。
「茱麗葉,謝謝妳今天來。」
「謝謝你特地繞過來。」妳說。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妳把手放進去。
維克多的手掌寬大而溫暖。他結結實實地握住妳的手,比尋常禮貌性的握手久了一些,卻沒有碰到妳手背上的傷痕。
鬆開以前,他的拇指在妳的指側停了一瞬。
然後,他放開手。
維克多轉身往村外走去。他的步伐落在石板路上,依舊穩定而踏實。
妳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穿過人群,最後消失在街道轉角。
今天的陽光真的很好。妳在蜂蜜公爵買了一塊南瓜軟糖,在微涼的街道上慢慢將它吃完,然後沿著草坪邊緣的蜿蜒小徑,獨自走回了城堡。
星期一早上,妳抱著課本走下通往地窖的石階。
石牆仍然透著潮氣,走廊裡又響起了趕著上課的腳步聲。週末的熱鬧已經過去,霍格華茲重新回到了熟悉的節奏。
這星期的第一堂課是魔藥學。
妳像往常一樣在固定的位置坐下,翻開課本。
跩哥走進教室時,在門口停了半步,往室內掃了一眼。
他的目光掠過妳旁邊那個空位,接著逕自走向最後一排,把書包放到桌上。
妳看了他一眼。
那不是他平常的位置。
課堂開始後,後排那個方向異常安靜。
課程進行到一半,妳放下攪拌棒,等待大釜裡的藥水變色。那段空檔裡,妳往後排看了一眼。
跩哥正低頭盯著自己的大釜。
藥水的顏色偏了。
偏差不嚴重,大多數學生甚至不會注意到,但以他的水準,不該出現。
他顯然也知道。他面無表情地調整火源,補進一小撮磨碎的甲蟲眼,整個過程沒有抬頭。
石內卜巡視到最後一排時,腳步停了一秒。黑色的眼睛先看藥水,又看跩哥。什麼也沒說,繼續往前走。
下課鐘響後,跩哥很快把東西收進書包,起身朝門口走去。
他沒有看妳。
妳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地窖門外,才低頭整理自己的桌面。
那天晚上,妳在小本子最新一頁的最下方添了一行字。
跩哥今天換了位置。藥水的顏色也偏了。
妳看了一遍。
原因不明。
妳合上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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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創作過程中使用 AI 輔助討論劇情、檢查語句與潤飾段落,最終內容由作者自行修訂與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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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呎羊皮紙 @BronzeStarl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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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 06
隔週星期一,門廳那面牆不再空著了。
第二十三號教育令旁邊,多了一張新的告示。
第二十四號教育令。
所有學生組織、社團、團隊、團體及俱樂部,即日起解散。任何學生組織的重新成立,皆須獲得總督察批准。凡未經批准而成立或參與者,將予以開除。
告示前擠滿了人。後面的學生踮起腳尖,前面的人一邊讀,一邊回頭和同伴交換眼色。
內容和跩哥在地窖裡說的一樣。
人群另一側,妙麗站在告示前,一隻手按在書包上。她的臉色有些發白,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哈利沒有看告示。他看著妙麗按在書包上的那隻手。
那天傍晚,倔頭又出現在塔樓的窗台上。
這一次,牠腿上綁著一個比平時厚的信封,底下還壓著一只小紙包,用細繩紮得十分牢固。妳推開窗戶,牠便抬起那隻腳,維持著一種「今天的工作尤其繁重」的不滿姿態,直到妳把信封和紙包全部解下來,才慢慢收回爪子。
妳先展開信。
妳把信放到一旁,解開紙包上的細繩。
深棕色的包裝紙裡裝著一只扁平的小盒。打開後,裡面是淡綠色的藥膏,氣味很輕,只有靠近時才聞得到一點微苦的草藥氣息。
倔頭站在窗台上看著妳,像是在等待妳確認貨物完好。
妳沒有馬上回信。
倔頭又等了一會兒,見妳沒有動靜,便在窗框上蹲了下來,把半張臉埋進肩羽裡。看樣子,牠打算等。
妳在床沿坐下,把右手平放在膝上。
跩哥給的那瓶藥膏,幾天前就用完了。傷口早已長好,妳也就沒有再找別的藥。
妳打開維克多寄來的小盒,用左手指腹沾了一點淡綠色的藥膏,輕輕塗在那幾道暗紅色的筆畫上。
藥膏碰到皮膚時,帶著一股暖意,像是一點一點地把那些筆畫包裹了起來。
妳等到表面的暖意逐漸散去,才將盒蓋扣緊。
右手背上的字仍然留著。
我不應該質疑。
只是在燭光下,那幾道筆畫的顏色,看起來柔和了一點。
妳把藥膏收進抽屜最深處,放在維克多的信旁邊,輕輕關上抽屜。
窗框上,倔頭仍然蹲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第一次集會的時間和地點,是哈利在早餐時經過雷文克勞長桌,低聲告訴妳的。
「八點,傻瓜巴拿巴的掛毯對面。」說完,他便快步離開。
後來妳聽妙麗說,他們花了整整兩天,才把名單上的人一一通知完畢。
到了約定的時間,所有人分成幾批,從不同的樓梯和走廊前往八樓。有人假裝正在找教室,有人抱著課本來回走了兩遍,直到確認附近沒有其他學生,才陸續穿過那扇原本不存在的門。
妳走到掛毯前時,對面的牆上確實有一扇門。深色木門,黃銅門把,門框和兩側的石牆接得嚴絲合縫,像已經在那裡好幾百年了。
可是妳很確定,這條走廊妳走過不只一次,這裡原本只有一面光禿禿的牆。
掛毯上,巴拿巴還在徒勞地教山怪跳芭蕾。其中一隻山怪舉起棍子,往他頭上敲了下去。
妳伸手碰了碰門框旁邊的石頭。冰涼,粗糙,和城堡裡任何一面牆都沒有兩樣。
妳握住門把。門在妳面前打開時,妳在入口停了一瞬。
房間比想像中寬敞許多,木地板上鋪著厚實的軟墊,牆邊整齊排列著護具和一排用來承受咒語的假人。光線從看不見的地方灑下來,明亮而柔和,沒有地窖裡火把不斷晃動的陰影。妳抬頭找了一圈,天花板上沒有燈,也沒有漂浮的蠟燭。
空氣裡有一股乾燥而乾淨的氣味,像這個房間早已準備好一切,只是在等待有人真正需要它。
假人旁邊還立著一排書架。妳走近看了一眼,書脊上全是防禦咒語、反惡咒和對決技巧,連排列的順序都和妳會擺的方式差不多。
妳的手指已經碰到其中一本的書脊,才想起今天不是來讀書的。
學生們陸續走進來,三三兩兩聚在牆邊。有些人在查看架子上的器具,有些人壓低聲音交談,還有幾個人緊緊握著魔杖,臉上帶著初次踏入陌生地方時很難完全掩住的不確定。
正式開始以前,眾人先討論了聚會的名稱。有人提出「防禦協會」,金妮卻說不如直接叫「鄧不利多的軍隊」,因為這大概正是魔法部最害怕霍格華茲裡出現的東西。
房間裡響起一陣笑聲。
名字就這樣定了下來,簡稱D.A.。
妙麗接著提議,由所有人投票選出負責教學的人。結果沒有任何意外,哈利得到了一致的同意。
他走到眾人前方時,看起來比在豬頭酒吧裡更加不自在。那裡至少還有桌椅和杯子可以擋在中間,現在所有人的目光都直接落在他身上,等著他決定第一堂課要做什麼。
哈利握了握魔杖。
「先練繳械咒。」
角落裡立刻傳來災來耶·史密的聲音:「我們大老遠跑來,就是為了學二年級的咒語?」
「你能在別人出手以前,每一次都準確地用出來嗎?」哈利朝他看過去。
史密沒有立刻回答。
「我也不是每次都能,所以我們先從這裡開始。」哈利說。他的語氣並不激烈,只是沒有留下繼續爭論的空間。
「兩人一組。先慢慢練,確定不會傷到旁邊的人。」
眾人開始各自尋找搭檔,有個人慢悠悠地來到妳身旁。
露娜把魔杖別在耳朵後面,正仰頭看著房間上方那片沒有任何裝飾的天花板。
「我們一組好嗎?」她問。
「好。」
露娜把魔杖從耳後取下,走到對面。妳也舉起魔杖。
妳在黑魔法防禦術課上的成績一向不錯。題目清楚、目標明確,妳就能好好思考、確實執行。妳原本以為,今天也會是這樣。
房間的另一頭,哈利喊了一聲「開始」。
話音剛落,妳在腦中迅速過了一遍繳械咒的要領。手腕抬起的高度、魔杖尖端的方向、第一個音節——
紅光已經閃過。
站在對面的人並沒有等妳把步驟走完。
妳的魔杖從手裡飛了出去。露娜抬起另一隻手,在半空中把它接住,接著用一種近乎跳舞的步伐,移動到妳面前,把魔杖遞還給妳。
「再來嗎?」她問得很自然,像只是在問妳要不要再吃一塊餅乾。
「再來。」妳說。
第二次,妳刻意加快了準備的速度。露娜站在對面,站姿有些歪斜,魔杖握得偏高,甚至在哈利喊開始以前,還偏頭看了一眼牆邊的假人。
但她還是比妳快了一拍。
妳撿回魔杖,手指不自覺地把它握得很緊。
問題不在咒語本身。妳的發音和方向都沒有錯。
但對決不是測驗。
「露娜,妳施咒以前在想什麼?」
露娜稍微偏過頭,像是從沒想過這件事。她認真想了一會兒。
「我想讓妳的魔杖飛出去。」
「然後呢?」
「然後它就飛出去了。」
她說完,似乎覺得這樣已經解釋得十分完整。
這個答案對妳毫無幫助。
接下來三次,妳試著不去想那些步驟,但「不去想」這件事本身,還是想了。有一次妳急著搶在她前面出手,卻唸錯了第一個音節,杖尖只噴出幾點無害的火星。
「差一點。」露娜把魔杖拋還給妳。
第六次開始時,隔壁組傳來一聲巨響。妳的注意力被扯偏了一瞬,露娜已經抬起了魔杖。
這次妳沒有時間準備任何事。手腕憑著本能往上一揚,咒語幾乎跟著急促的呼吸一起衝出口。
兩道紅光在空中擦過。露娜的咒語從妳肩膀旁掠了過去,妳的咒語則打中她握著魔杖的手指。她的魔杖猛地晃了一下,差點從指間滑出去。
妳站在原地。這是六次裡,妳第一次比她先完成咒語。
露娜低頭看了看微微發麻的手,臉上浮現出一個毫無防備的笑容。
「妳剛才沒有等。」
妳想起那封信。
太想在起飛以前就知道答案,所以一直在等。
「來不及。」妳說。
哈利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旁邊。他先看了一眼露娜差點鬆開的魔杖,又看向妳。
「茱麗葉,妳剛才那次比較快。」
「因為沒有時間準備。」
「這是真的。」哈利說,「實戰的時候,對手也不會等你準備好。」
「那你出手前會想什麼?」
哈利被問住了。
「我……我大概什麼也沒想。」他抓了抓頭髮,語氣有些不確定,「看到對手抬手,我就會出手了。」
「就算打偏,」他又說,「也比什麼都沒做好。」
妳低頭看了一眼魔杖。
原來這就是他活下來的方法。但這不是妳平常學習的方式。
哈利大概從妳的表情看出了這一點,嘴角稍微動了一下。「至少在這裡,打偏不會有人死。」
「這個標準很低。」妳說。
「實戰的標準有時候就是很低。」他嘟囔了一句。
「羅古德,」他轉向露娜,「妳反應很快。」
「謝謝。」露娜說,「我通常不知道自己應該緊張,所以就不會緊張。」
哈利想了想,像是在判斷這句話究竟有沒有可以學習的部分。最後,他笑了。
「繼續練吧。」
後面幾次,妳強迫自己不去思考細節就出手。過程依然難受,咒語偏了兩次,有一次甚至打中了露娜身後的軟墊。
直到第十次,露娜的魔杖終於從手中飛起,在空中轉了一圈,掉到兩步之外。
她低頭看著空空的右手。
「這次很好。」她輕飄飄地說。
「我沒有瞄準完。」妳的手腕還維持著出手後的位置。
「也許就是因為這樣。」她慢慢走過去撿起魔杖。
妳抿緊了唇。
今天的訓練說不上成功。妳找不到一個可以穩定重現的方式。
練習持續了一段時間,直到哈利宣布今天先到這裡。
眾人收起魔杖,按照來時的方式分批錯開時間離開,避免同時出現在走廊上。
萬應室裡慢慢空了,最後只剩下你們四個。
妳把練習用的軟墊一塊塊疊好,哈利在一旁把被擊倒的假人推回牆邊,榮恩則在角落和另一個倒下的假人搏鬥。
疊完最後一塊,妳轉身往那排書架走去,打算再看看這裡的藏書。
只是妳還沒走兩步,妙麗已經大步走了過來,正好停在妳和書架中間。
榮恩也跟在她後面晃了過來。
「我還是覺得這樣通知不行。」妙麗的臉色有些凝重。
「為什麼?」哈利手還扶著假人,回頭看她,「今天不是所有人都到了嗎?」
「但我們花了兩天。」妙麗說,「還得重複說二十幾次。只要其中一次被人聽見,所有人都會被發現。」
「那妳打算怎麼辦?」
「用這個。」妙麗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攤在掌心。
是一枚金加隆。
榮恩好奇地從她身後探出頭來。
「付錢叫他們來?」
「當然不是。」妙麗回頭瞪了他一眼。
榮恩縮了回去。
「妖精鑄造的金加隆,邊緣本來就有一串序號。」她的拇指摸過硬幣邊緣細密的數字,「只要把所有硬幣連結在一起,改動源頭幣上的序號,其他硬幣就會跟著變。」
「我打算讓硬幣在序號改變時發熱。這樣看起來就像普通硬幣,不會有人特別注意。」她從書包裡抽出一張羊皮紙,上面畫著金加隆的圓形輪廓,旁邊是密密麻麻的咒語筆記。
「多身咒,對吧?」妳走近了一些,看著她的筆記,「那不是N.E.W.T.s的範圍嗎?」
「是。」妙麗的下巴揚了一下,語氣裡藏不住一點驕傲,「我已經先試做了一組。」
妳的嘴角微微抬起。
她開始向妳解釋整套設計理念,顯然很高興找到一個可以分享研究成果的人。她說得很快,從變形咒的結構、單向連結的設計,一路講到源頭幣和接收幣之間的同步機制。
哈利和榮恩在一旁開始恍神。榮恩打了一個呵欠,又在妙麗瞪過來以前把它吞了回去。
妳聽完她的方案,想了一下。
「但所有硬幣之間都有連結。」
妙麗原本還在比劃的手停在了半空。
「如果其中一枚被沒收,」妳把她手裡的金加隆拿過來,在光線下轉了一下,「有沒有可能沿著那條連結,找到其他硬幣在誰手上?」
「我不確定。」妙麗的眉心慢慢擰了起來,「但多身咒的連結是真實存在的。如果有人知道怎麼查——」
她沒有說完,抬眼看向妳:「妳有想法嗎?」
「古代魔文也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妳把硬幣放回她的掌心,「在多身咒的外面刻一層遮蔽符文。不是藏住魔法痕跡,是切斷追蹤的方向。就算有人拿到一枚,也連不回其他硬幣。」
「刻在哪裡?」
「邊緣。藏在妖精鑄紋的間隙裡。」妳的指尖沿著硬幣邊緣的弧線輕輕劃了一下,「外表看起來,就是鑄紋的一部分。」
「所以就算用現形咒——」妙麗低頭看著那枚硬幣,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也只能發現這是一枚假幣。但查不到連結,找不到其他人。」
「我來做金加隆,妳能幫我設計遮蔽符文嗎?」妙麗的筆尖已經在羊皮紙上飛快補了幾行,頭也不抬地說,「我想先做幾枚測試,確認兩層不會互相干擾。」
「好。給我幾天。」
榮恩看看妙麗,又看看妳,表情在佩服和茫然之間徘徊了好一會兒。
「我先提醒妳們,」他說,「其他人只是想知道下次幾點集合。」
妙麗連頭都沒有抬。
「你說得對。」妳說。
這下妙麗的筆停了,榮恩也一臉意外地看過來。
「他們只需要知道幾點集合。所以除了這個,什麼都不能被查到。」
榮恩張了張嘴,像是在確認自己剛才到底是被支持了,還是被反駁了。
「……謝謝?」
哈利沒忍住,笑出了聲。
妙麗低下頭,繼續在羊皮紙上寫字,嘴角卻悄悄揚了起來。
回到寢室時,倔頭仍然蹲在窗框上。
牠聽見開門的聲音,抬起頭,橘色的眼睛在黑暗裡亮了一下。
妳在書桌前坐下,取出信紙。
妳把信摺好,繫到倔頭腿上。牠低頭檢查了一遍繩結,視線接著便移向桌上的餅乾罐。
妳只好取出一塊燕麥餅乾。
倔頭啄完以後,又抬頭看了妳一會兒,確定真的沒有第二塊,才慢吞吞地展開翅膀。真正飛起來時,牠的動作倒是十分流暢,沿著塔樓外牆往下一滑,很快便沒入了夜色裡。
那一週,妳沒有去圖書館。
課後的時間,幾乎全花在寢室的書桌前。
第一次集會後的隔天,妙麗偷偷塞給妳一組已經施好多身咒的金幣,一枚是源頭幣,一枚是接收幣。妳把它們和一枚普通的金加隆並排放在燭光底下,從外表看,三枚完全一樣。
妳拿起普通的那枚,慢慢轉動。
硬幣邊緣的妖精序號十分細密,幾道弧線在火光裡時隱時現。妳需要找到鑄紋之間那些不會隨序號改變的間隙,設計出一組能藏進去的遮蔽符文。
難的不是符文本身。
遮蔽符文要是蓋得太密,擋住的就不只是追蹤,連多身咒的訊號也會一起擋下來。源頭幣改了序號,接收幣卻收不到,或者慢了太久,那整個設計就沒有意義了。
妳需要讓遮蔽只朝外生效,不影響硬幣之間的連結。
妳在羊皮紙上畫出金加隆邊緣的紋路,標出可用的間隙,再把幾組不同的遮蔽符文排列逐一填進去。
最初幾種都不對。
第一組符文刻上去以後,妳改動源頭幣的數字。接收幣的反應卻延遲了好幾秒。
太久了。
妳把符文磨掉,換了一組。這次反應變快了,但有一個數字沒有跟著改變。
磨掉,再來。
羊皮紙寫了又劃,劃了又寫。測試幣的邊緣因為反覆刻磨,變得比原來粗糙了一些。燭油沿著燭台緩慢往下淌,等妳再次抬頭時,蠟燭只剩下短短一截。
第二天繼續。第三天也是。
正常的課程仍然穿插在中間。變形學在練習用消失咒讓老鼠消失,草藥學開始處理一批會咬人的塊根,魔藥學則繼續熬煮已經調製了好幾週的強化魔藥。身旁的位置仍然空著。妳握著銀刀,眼睛盯著砧板,腦中卻還有幾段沒接好的符文,沿著金加隆的弧線反覆移動。
第四天晚上,妳盯著羊皮紙上的第三段符文看了很久,然後把整段倒過來,重新畫了一遍。
刻上測試幣。改動源頭幣的數字。
接收幣幾乎同時產生了變化,延遲不到一次眨眼的時間。序號完整,沒有錯位。
妳對著接收幣施了一道追蹤咒。路徑走到遮蔽符文的位置就斷了,什麼也沒有回來。
成功了。
妳靠回椅背,看著那兩枚硬幣。連續幾天的專注讓眼睛有些酸澀,妳抬手揉了揉。
四天,好幾組失敗的排列。答案從頭到尾都在第三段裡,只是方向反了。
妳的嘴角勾了起來。
妳把最終的排列抄到一張乾淨的羊皮紙上,註明每一個符文的位置和間距、第三段反向的原因,並附上四天的測試紀錄。
隔天一早,妳把紀錄摺好,和兩枚刻好的測試幣一起塞進書包。
妳沿著走廊快步往葛來分多塔樓的方向走時,跩哥正好從另一個方向迎面而來。
錯身的瞬間,他看了妳一眼,腳步沒有停。
「萬斯,最近很忙?」
「還好。」
「還好。」他把那兩個字慢慢重複了一遍,尾音裡帶著一點妳已經好幾天沒有聽見的刻意拖長,「每次遇見妳,妳都在趕路。」
妳停下腳步,轉頭看他。
「你有事找我?」
跩哥也停了下來,卻沒有回頭。他站在幾步之外,側臉的線條在窗外灰白的晨光裡顯得有些僵硬。
「沒有。」他說,「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他終於轉過身,雙手仍插在長袍口袋裡。
「雷文克勞的人不是恨不得住在圖書館裡嗎?妳最近倒是很少出現。」
「有別的事。」
他的下顎線輕輕動了一下。
「……有別的事。」那幾個字被他說得比原本重了一點,不像是在重複妳的答案,倒像是在確認一個令他並不滿意的結論。
妳看著他。
跩哥沒有解釋,轉身繼續往前走。
妳在原地站了一秒。書包裡那張羊皮紙還等著交出去。妳收回視線,繼續往葛來分多塔樓的方向走。
最後,妳在通往葛來分多塔樓的那個樓梯口碰到了妙麗。
她正從樓梯上走下來,懷裡抱著一疊幾乎遮住下巴的課本。看見妳,她立刻放慢腳步。
妳從書包裡抽出羊皮紙,把測試幣夾在裡頭,遞給她。
「排列找到了。測試過了。」
妙麗騰出一隻手接過羊皮紙,飛快地把那兩枚金加隆滑進口袋。
她先掃了一遍測試紀錄,目光接著落到符文排列的第三段。
「妳把這一段倒過來了。」
「正向的時候,遮蔽會蓋住多身咒訊號經過的那條弧線。反過來以後,它從外側繞過去,內側的通道是開的。」
妙麗盯著那段符文看了幾秒,一隻手在空中沿著看不見的弧線比了一下。
「所以遮蔽只對外面的追蹤有效,多身咒的同步完全不受影響。」
「延遲不到一次眨眼。」
「茱麗葉,這真的很漂亮。」她說,「倒過來以後,兩層剛好扣在一起,完全看不出另外藏了東西。」
「那是重點。」
「我知道。」
妙麗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點。她把羊皮紙夾進課本裡,抱緊那疊書,快步消失在樓梯轉角。
又過了一週,金加隆全部完成了。
她把硬幣裝進小信封,夾進借出去的課本裡,或者趁著走廊擦身而過時,悄悄塞進對方手中。
妳也拿到了一枚,夾在一本《標準咒語,五級》裡。
妳把金加隆捏在指間。
硬幣冰冷而堅硬,藏在妖精鑄紋間隙裡的符文在指腹下細微起伏,像某種尚未啟動、卻已經就位的東西。
金加隆第一次發熱,是在某個星期二的晚餐時間。
口袋裡忽然傳來一點溫度,很輕,像剛被誰握在手心裡過。妳低頭看了一眼,邊緣的序號已經換成了隔天的日期,和一個時間。
長桌另一頭,有兩、三個人幾乎同時把手伸進了口袋。
之後的集會時間每次都不一樣,有時在晚餐後,有時是週末的下午。原本排好的時間被切得零零碎碎,剩下的空檔,又被一份接一份的作業填滿。
於是,圖書館靠窗的那個位置,妳去得越來越少了。
十一月就這樣來了。
城堡外的草坪一天比一天枯黃,清晨的霜要到快中午才會化開。
維克多寄來的那盒藥膏也快用完了。手背上的字確實淡了一些,只有在光線斜照的時候,才看得清楚筆畫的邊緣。
那天早晨,妳在雷文克勞長桌旁坐下,替自己倒了一杯茶。送報的貓頭鷹群照例在天花板下方盤旋,翅膀掀起的風捲動桌上的餐巾,報紙、信件和零星幾根羽毛紛紛落了下來。
一隻陌生的棕色小貓頭鷹在妳面前的麵包籃裡急急煞住,兩隻爪子踩進幾顆圓麵包之間,身體往前晃了一下,才勉強站穩,引得附近幾個人轉過頭來。
牠若無其事地伸出一條腿,上面綁的不是信封,而是一張明信片。
妳解下來。正面是一張色彩濃烈的風景照。某座東歐城市的老城區擠在畫面下方,屋頂深紅,牆面泛黃,幾座尖頂教堂穿過灰濛濛的天空,顯得沉重而遙遠。
背面只有四行字。妳只看了一眼,就把它收進書包最內層。
他們回到歐洲了。
重新端起茶杯時,嘴角不自覺地抿緊了。
茶水仍然很熱,入口時卻沒有留下多少味道。
奇獸飼育學的課在城堡外的草坪上。今天的風比前幾天更冷,陽光照得到的地方仍帶著寒意,背光處的霜還沒有完全化開,鞋底踩過時發出細碎的聲響。
大禮堂教職員席上那張特別寬大的空椅子,到現在仍然沒有人坐。這門課一直由葛柏蘭教授代課。她的教學方式和海格截然不同:步驟條理分明,安全措施一項不少,帶進課堂的生物危險等級也從未超過三級。
她今天帶來的是一箱小木精。牠們大約只有一隻手掌那麼高,全身覆著樹皮般的棕色皮膚,頭頂長著兩片細小的葉子。手指又長又細,關節微微突出,像是用一截截纖細的樹枝拼接出來的。
「兩到三人一組。」葛柏蘭教授拍了拍手,示意眾人靠近,「每組分配一隻小木精。先讓牠願意在你們手上停留超過三十秒,接著完成觀察紀錄:外觀特徵、行為反應,再畫一張附上標註的圖,下課前交給我。」
她的話才剛說完,眾人已經躍躍欲試地圍了上去。
葛柏蘭教授拍開了幾隻急躁的手,很快地又補上一句:
「牠們很挑人,不喜歡太急的動作,也不喜歡太大的聲音。」
妳在一棵老橡樹旁找了個位置。正打算等著其他人先分完,一只木箱已經被放到了妳腳邊。
跩哥站在對面,手裡拿著羊皮紙和羽毛筆。
妳有些意外。自從那次魔藥學課以後,他就沒有再坐回妳旁邊。
他沒有解釋,於是妳也沒有問。
妳移開視線,正好看見草坪邊緣多了一抹格外刺眼的粉紅色。
恩不里居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了。她把寫字板夾在臂彎裡,小步走過枯黃的草地,那雙小眼睛從一組學生掃到下一組,最後停在葛柏蘭教授身旁。她開始提問,甜膩的聲音隔著一段距離仍然聽得很清楚。
妳把手伸到木箱邊。
一隻小木精趴在箱子邊緣,用一雙亮晶晶的小眼睛看著妳。牠的腦袋往一側歪了歪,頭頂的兩片葉子跟著晃了一下,隨後才伸出細長的手指,試探性地碰了碰妳的指甲。
妳讓手掌保持不動。
小木精又觀察了幾秒,才慢慢抬起一隻腳,踩到妳的食指上,接著是另一隻。牠一步一步爬進妳的掌心,動作很輕,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只有那些細小的腳掌和指尖落在皮膚上時,留下清楚而謹慎的觸感。
妳低頭看著牠。
牠仰起臉,兩顆栗子般的眼睛也正看著妳。
奇獸的行為很明確。喜歡就是靠近,不安就是後退;如果不喜歡某個動作,牠會立刻抓人,而不是先說那個動作沒有問題。
妳一直比較擅長應付這一類東西。
今天尤其是。
「三十秒。」跩哥說。
那是他走過來之後說的第一句話。
接下來,你們沒有再開口。
妳把小木精托到他看得見的高度。他把羊皮紙攤在木箱蓋上,開始畫輪廓。
妳在自己那半張紙上寫觀察時,對面,跩哥的羽毛筆沙沙地動著。他畫得很仔細,連頭頂葉片上的細紋都描了出來,標註的字跡卻比平時用力,寫到「指節」的時候,有一筆甚至劃破了紙面。
不遠處,哈利、榮恩和妙麗圍在了一起。妳聽見他們壓低聲音在說什麼,斷斷續續的,但「海格」這兩個字飄了過來,還有「任務」和「鄧不利多」。他們大概在討論海格為什麼沒有回來。
老橡樹的影子,從妳腳邊慢慢移到了木箱的另一側。
草坪另一頭,葛柏蘭教授提高聲音提醒,再過十分鐘就要交紀錄了。
妳低下頭,在紀錄的最後補上一行。小木精正沿著妳的指縫往前探索,偶爾低頭嗅一嗅,像是在檢查一棵剛發現的樹。
對面的羽毛筆停了。
妳感覺得到他的目光落在妳托著小木精的右手上,停了一瞬,又慢慢移到妳臉上。
「今天早上,」他開口,語氣漫不經心,「妳收到了一張明信片。」
「嗯。」妳沒有抬頭。
「不是妳祖母家那隻貓頭鷹送來的。」他說得像是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但語速比平常快了一點。
「看起來不像英國的品種。」他補了一句。
「嗯。」妳說,「不是英國的。」
跩哥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等了兩秒。妳沒有繼續。
小木精抓住妳的中指,慢慢把身體移到指節上。牠頭頂的葉片被風吹得輕輕顫動,又很快貼了回去。
「明信片上印的是哪裡?」跩哥換了一個問題,「看起來像東歐的教堂。」
他聲音裡那層漫不經心,已經薄了一些。
妳想起背面那四行字。
嘴角抿了起來。
「跩哥,我不想談這個。」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若無其事的樣子。
風從樹枝間穿過,幾片乾枯的葉子在草地上滾了幾圈。跩哥低頭看了一眼小木精,像是在考慮另一條可以繞過去的路。
「上週五晚上,」他忽然說,「妳在做什麼?」
又來了。
「寫作業。」
「在塔樓?」
「嗯。」
「整個晚上?」
妳這次抬起了頭。
跩哥的表情繃著,下顎線比剛才更緊,那雙灰色的眼睛裡有一股沒來由的焦躁。
「跩哥,你到底想問什麼?」
他張了張嘴,握著羽毛筆的手緊了一下,最後還是別開了臉。
「沒什麼。」語氣生硬得不像真的沒什麼,「只是覺得奇怪。」
「哪裡奇怪?」
他重新看向妳,像是沒料到妳會把問題推回去。
但他仍然沒有回答。
「……時間到了。」他沒等妳再開口,伸手就要把小木精放回木箱。
動作太快了,指尖直接戳到了小木精背上的樹皮。
小木精猛地轉過頭,頭頂兩片葉子瞬間豎了起來,細長的手指以完全不符合牠體型的速度,朝跩哥的手背抓了下去。
「嘶——」
他立刻把手抽回去。一道細長的紅痕從手背一路劃到食指關節,很快滲出了一點血。
「牠不喜歡急躁的動作。」妳說,「葛柏蘭教授開頭就說過了。」
跩哥低頭看著傷痕,又瞪向小木精。
小木精對他的瞪視毫無反應。牠縮回妳的掌心,背對著他,繼續專心研究妳的指縫。
不遠處傳來一聲沒忍住的笑。
「馬份,你的手又怎麼了?」榮恩的聲音從一旁飄了過來,語氣有些幸災樂禍,「需要吊起來一整個學期嗎?」
哈利沒有笑出聲,嘴角卻很明顯地抽動了一下。妙麗低頭看著他們那隻小木精,表情像是根本沒聽見。
跩哥的臉色立刻沉了下去。
他攥著被抓傷的手,轉身朝三人的方向走了兩步。
「衛斯理,」他拖長聲音,熟悉的刻薄一點一點回到語調裡,「你還是先擔心自己的成績吧。海格那個蠢貨不在,你這學期過得了嗎?」
榮恩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跩哥沒有停。
「聽說他到現在還在曠職?還是他終於發現,就連學校也不想讓一個半巨人繼續——」
「你閉嘴!」
榮恩的臉一下紅到耳根,猛地往前跨了一步。
掌心裡的小木精忽然停了下來,細長的手指扣住了妳的指節。
「馬份。」哈利的聲音也冷了下來。
妙麗立刻抓住榮恩的手臂,手指緊緊揪著他的袖子。她沒有看跩哥,只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恩不里居在看。」
粉紅色的身影果然已經轉了過來。
恩不里居的小眼睛在幾人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忽然發現了值得記錄的新材料。寫字板上的羽毛筆迅速動了起來,沙沙聲混在風裡。
妳低頭看向掌心。
小木精仍然扣著妳的手指,兩片葉子已經慢慢放鬆下來。牠不知道海格是誰,也不知道「半巨人」這個詞,可以被拿來傷害誰。
城堡的下課鐘聲在遠處迴盪。
妳把牠輕輕放回木箱。
小木精鬆開妳的指尖以前,抬頭看了妳一眼。那雙栗子般的眼睛依舊乾淨,裡面沒有任何需要繞著走的東西。
妳把兩張羊皮紙疊在一起——妳的觀察紀錄,和他那張劃破了一角的圖——壓在葛柏蘭教授的木箱上,然後提起放在樹旁的書包,沿著草坪邊緣往城堡走去。
身後,跩哥和哈利他們的爭吵還沒有停。榮恩的聲音一次比一次高,妙麗仍在試圖勸阻;葛柏蘭教授快步往那邊走,恩不里居的羽毛筆則持續在寫字板上刮動。
妳沒有回頭。
他最近又變得更難相處了。
而妳今天沒有多餘的力氣,去猜他究竟在生什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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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創作過程中使用 AI 輔助討論劇情、檢查語句與潤飾段落,最終內容由作者自行修訂與決定。
隔週星期一,門廳那面牆不再空著了。
第二十三號教育令旁邊,多了一張新的告示。
第二十四號教育令。
所有學生組織、社團、團隊、團體及俱樂部,即日起解散。任何學生組織的重新成立,皆須獲得總督察批准。凡未經批准而成立或參與者,將予以開除。
告示前擠滿了人。後面的學生踮起腳尖,前面的人一邊讀,一邊回頭和同伴交換眼色。
內容和跩哥在地窖裡說的一樣。
人群另一側,妙麗站在告示前,一隻手按在書包上。她的臉色有些發白,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哈利沒有看告示。他看著妙麗按在書包上的那隻手。
那天傍晚,倔頭又出現在塔樓的窗台上。
這一次,牠腿上綁著一個比平時厚的信封,底下還壓著一只小紙包,用細繩紮得十分牢固。妳推開窗戶,牠便抬起那隻腳,維持著一種「今天的工作尤其繁重」的不滿姿態,直到妳把信封和紙包全部解下來,才慢慢收回爪子。
妳先展開信。
茱麗葉:
回到保加利亞以後,教練讓我們練一個新的下衝動作。
起飛以前要先判斷風向。那天的風一直在變,我判斷了三次,三次都錯。
教練說,風沒有那麼難懂。是我太想在起飛以前就知道答案,所以一直在等,等到風已經換了方向。
他說,有些東西要飛起來以後才看得清楚。
我不確定他說得對不對。我還在練。
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想到了妳。
——維克多
附一:倔頭這次出發前在我這裡待了一整天。牠假裝是在等天氣轉好,但我認為牠只是不想動。
附二:我問過國家隊的隊醫。紙包裡的藥膏,對某些不容易好的疤有用。
妳把信放到一旁,解開紙包上的細繩。
深棕色的包裝紙裡裝著一只扁平的小盒。打開後,裡面是淡綠色的藥膏,氣味很輕,只有靠近時才聞得到一點微苦的草藥氣息。
倔頭站在窗台上看著妳,像是在等待妳確認貨物完好。
妳沒有馬上回信。
倔頭又等了一會兒,見妳沒有動靜,便在窗框上蹲了下來,把半張臉埋進肩羽裡。看樣子,牠打算等。
妳在床沿坐下,把右手平放在膝上。
跩哥給的那瓶藥膏,幾天前就用完了。傷口早已長好,妳也就沒有再找別的藥。
妳打開維克多寄來的小盒,用左手指腹沾了一點淡綠色的藥膏,輕輕塗在那幾道暗紅色的筆畫上。
藥膏碰到皮膚時,帶著一股暖意,像是一點一點地把那些筆畫包裹了起來。
妳等到表面的暖意逐漸散去,才將盒蓋扣緊。
右手背上的字仍然留著。
我不應該質疑。
只是在燭光下,那幾道筆畫的顏色,看起來柔和了一點。
妳把藥膏收進抽屜最深處,放在維克多的信旁邊,輕輕關上抽屜。
窗框上,倔頭仍然蹲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第一次集會的時間和地點,是哈利在早餐時經過雷文克勞長桌,低聲告訴妳的。
「八點,傻瓜巴拿巴的掛毯對面。」說完,他便快步離開。
後來妳聽妙麗說,他們花了整整兩天,才把名單上的人一一通知完畢。
到了約定的時間,所有人分成幾批,從不同的樓梯和走廊前往八樓。有人假裝正在找教室,有人抱著課本來回走了兩遍,直到確認附近沒有其他學生,才陸續穿過那扇原本不存在的門。
妳走到掛毯前時,對面的牆上確實有一扇門。深色木門,黃銅門把,門框和兩側的石牆接得嚴絲合縫,像已經在那裡好幾百年了。
可是妳很確定,這條走廊妳走過不只一次,這裡原本只有一面光禿禿的牆。
掛毯上,巴拿巴還在徒勞地教山怪跳芭蕾。其中一隻山怪舉起棍子,往他頭上敲了下去。
妳伸手碰了碰門框旁邊的石頭。冰涼,粗糙,和城堡裡任何一面牆都沒有兩樣。
妳握住門把。門在妳面前打開時,妳在入口停了一瞬。
房間比想像中寬敞許多,木地板上鋪著厚實的軟墊,牆邊整齊排列著護具和一排用來承受咒語的假人。光線從看不見的地方灑下來,明亮而柔和,沒有地窖裡火把不斷晃動的陰影。妳抬頭找了一圈,天花板上沒有燈,也沒有漂浮的蠟燭。
空氣裡有一股乾燥而乾淨的氣味,像這個房間早已準備好一切,只是在等待有人真正需要它。
假人旁邊還立著一排書架。妳走近看了一眼,書脊上全是防禦咒語、反惡咒和對決技巧,連排列的順序都和妳會擺的方式差不多。
妳的手指已經碰到其中一本的書脊,才想起今天不是來讀書的。
學生們陸續走進來,三三兩兩聚在牆邊。有些人在查看架子上的器具,有些人壓低聲音交談,還有幾個人緊緊握著魔杖,臉上帶著初次踏入陌生地方時很難完全掩住的不確定。
正式開始以前,眾人先討論了聚會的名稱。有人提出「防禦協會」,金妮卻說不如直接叫「鄧不利多的軍隊」,因為這大概正是魔法部最害怕霍格華茲裡出現的東西。
房間裡響起一陣笑聲。
名字就這樣定了下來,簡稱D.A.。
妙麗接著提議,由所有人投票選出負責教學的人。結果沒有任何意外,哈利得到了一致的同意。
他走到眾人前方時,看起來比在豬頭酒吧裡更加不自在。那裡至少還有桌椅和杯子可以擋在中間,現在所有人的目光都直接落在他身上,等著他決定第一堂課要做什麼。
哈利握了握魔杖。
「先練繳械咒。」
角落裡立刻傳來災來耶·史密的聲音:「我們大老遠跑來,就是為了學二年級的咒語?」
「你能在別人出手以前,每一次都準確地用出來嗎?」哈利朝他看過去。
史密沒有立刻回答。
「我也不是每次都能,所以我們先從這裡開始。」哈利說。他的語氣並不激烈,只是沒有留下繼續爭論的空間。
「兩人一組。先慢慢練,確定不會傷到旁邊的人。」
眾人開始各自尋找搭檔,有個人慢悠悠地來到妳身旁。
露娜把魔杖別在耳朵後面,正仰頭看著房間上方那片沒有任何裝飾的天花板。
「我們一組好嗎?」她問。
「好。」
露娜把魔杖從耳後取下,走到對面。妳也舉起魔杖。
妳在黑魔法防禦術課上的成績一向不錯。題目清楚、目標明確,妳就能好好思考、確實執行。妳原本以為,今天也會是這樣。
房間的另一頭,哈利喊了一聲「開始」。
話音剛落,妳在腦中迅速過了一遍繳械咒的要領。手腕抬起的高度、魔杖尖端的方向、第一個音節——
紅光已經閃過。
站在對面的人並沒有等妳把步驟走完。
妳的魔杖從手裡飛了出去。露娜抬起另一隻手,在半空中把它接住,接著用一種近乎跳舞的步伐,移動到妳面前,把魔杖遞還給妳。
「再來嗎?」她問得很自然,像只是在問妳要不要再吃一塊餅乾。
「再來。」妳說。
第二次,妳刻意加快了準備的速度。露娜站在對面,站姿有些歪斜,魔杖握得偏高,甚至在哈利喊開始以前,還偏頭看了一眼牆邊的假人。
但她還是比妳快了一拍。
妳撿回魔杖,手指不自覺地把它握得很緊。
問題不在咒語本身。妳的發音和方向都沒有錯。
但對決不是測驗。
「露娜,妳施咒以前在想什麼?」
露娜稍微偏過頭,像是從沒想過這件事。她認真想了一會兒。
「我想讓妳的魔杖飛出去。」
「然後呢?」
「然後它就飛出去了。」
她說完,似乎覺得這樣已經解釋得十分完整。
這個答案對妳毫無幫助。
接下來三次,妳試著不去想那些步驟,但「不去想」這件事本身,還是想了。有一次妳急著搶在她前面出手,卻唸錯了第一個音節,杖尖只噴出幾點無害的火星。
「差一點。」露娜把魔杖拋還給妳。
第六次開始時,隔壁組傳來一聲巨響。妳的注意力被扯偏了一瞬,露娜已經抬起了魔杖。
這次妳沒有時間準備任何事。手腕憑著本能往上一揚,咒語幾乎跟著急促的呼吸一起衝出口。
兩道紅光在空中擦過。露娜的咒語從妳肩膀旁掠了過去,妳的咒語則打中她握著魔杖的手指。她的魔杖猛地晃了一下,差點從指間滑出去。
妳站在原地。這是六次裡,妳第一次比她先完成咒語。
露娜低頭看了看微微發麻的手,臉上浮現出一個毫無防備的笑容。
「妳剛才沒有等。」
妳想起那封信。
太想在起飛以前就知道答案,所以一直在等。
「來不及。」妳說。
哈利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旁邊。他先看了一眼露娜差點鬆開的魔杖,又看向妳。
「茱麗葉,妳剛才那次比較快。」
「因為沒有時間準備。」
「這是真的。」哈利說,「實戰的時候,對手也不會等你準備好。」
「那你出手前會想什麼?」
哈利被問住了。
「我……我大概什麼也沒想。」他抓了抓頭髮,語氣有些不確定,「看到對手抬手,我就會出手了。」
「就算打偏,」他又說,「也比什麼都沒做好。」
妳低頭看了一眼魔杖。
原來這就是他活下來的方法。但這不是妳平常學習的方式。
哈利大概從妳的表情看出了這一點,嘴角稍微動了一下。「至少在這裡,打偏不會有人死。」
「這個標準很低。」妳說。
「實戰的標準有時候就是很低。」他嘟囔了一句。
「羅古德,」他轉向露娜,「妳反應很快。」
「謝謝。」露娜說,「我通常不知道自己應該緊張,所以就不會緊張。」
哈利想了想,像是在判斷這句話究竟有沒有可以學習的部分。最後,他笑了。
「繼續練吧。」
後面幾次,妳強迫自己不去思考細節就出手。過程依然難受,咒語偏了兩次,有一次甚至打中了露娜身後的軟墊。
直到第十次,露娜的魔杖終於從手中飛起,在空中轉了一圈,掉到兩步之外。
她低頭看著空空的右手。
「這次很好。」她輕飄飄地說。
「我沒有瞄準完。」妳的手腕還維持著出手後的位置。
「也許就是因為這樣。」她慢慢走過去撿起魔杖。
妳抿緊了唇。
今天的訓練說不上成功。妳找不到一個可以穩定重現的方式。
練習持續了一段時間,直到哈利宣布今天先到這裡。
眾人收起魔杖,按照來時的方式分批錯開時間離開,避免同時出現在走廊上。
萬應室裡慢慢空了,最後只剩下你們四個。
妳把練習用的軟墊一塊塊疊好,哈利在一旁把被擊倒的假人推回牆邊,榮恩則在角落和另一個倒下的假人搏鬥。
疊完最後一塊,妳轉身往那排書架走去,打算再看看這裡的藏書。
只是妳還沒走兩步,妙麗已經大步走了過來,正好停在妳和書架中間。
榮恩也跟在她後面晃了過來。
「我還是覺得這樣通知不行。」妙麗的臉色有些凝重。
「為什麼?」哈利手還扶著假人,回頭看她,「今天不是所有人都到了嗎?」
「但我們花了兩天。」妙麗說,「還得重複說二十幾次。只要其中一次被人聽見,所有人都會被發現。」
「那妳打算怎麼辦?」
「用這個。」妙麗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攤在掌心。
是一枚金加隆。
榮恩好奇地從她身後探出頭來。
「付錢叫他們來?」
「當然不是。」妙麗回頭瞪了他一眼。
榮恩縮了回去。
「妖精鑄造的金加隆,邊緣本來就有一串序號。」她的拇指摸過硬幣邊緣細密的數字,「只要把所有硬幣連結在一起,改動源頭幣上的序號,其他硬幣就會跟著變。」
「我打算讓硬幣在序號改變時發熱。這樣看起來就像普通硬幣,不會有人特別注意。」她從書包裡抽出一張羊皮紙,上面畫著金加隆的圓形輪廓,旁邊是密密麻麻的咒語筆記。
「多身咒,對吧?」妳走近了一些,看著她的筆記,「那不是N.E.W.T.s的範圍嗎?」
「是。」妙麗的下巴揚了一下,語氣裡藏不住一點驕傲,「我已經先試做了一組。」
妳的嘴角微微抬起。
她開始向妳解釋整套設計理念,顯然很高興找到一個可以分享研究成果的人。她說得很快,從變形咒的結構、單向連結的設計,一路講到源頭幣和接收幣之間的同步機制。
哈利和榮恩在一旁開始恍神。榮恩打了一個呵欠,又在妙麗瞪過來以前把它吞了回去。
妳聽完她的方案,想了一下。
「但所有硬幣之間都有連結。」
妙麗原本還在比劃的手停在了半空。
「如果其中一枚被沒收,」妳把她手裡的金加隆拿過來,在光線下轉了一下,「有沒有可能沿著那條連結,找到其他硬幣在誰手上?」
「我不確定。」妙麗的眉心慢慢擰了起來,「但多身咒的連結是真實存在的。如果有人知道怎麼查——」
她沒有說完,抬眼看向妳:「妳有想法嗎?」
「古代魔文也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妳把硬幣放回她的掌心,「在多身咒的外面刻一層遮蔽符文。不是藏住魔法痕跡,是切斷追蹤的方向。就算有人拿到一枚,也連不回其他硬幣。」
「刻在哪裡?」
「邊緣。藏在妖精鑄紋的間隙裡。」妳的指尖沿著硬幣邊緣的弧線輕輕劃了一下,「外表看起來,就是鑄紋的一部分。」
「所以就算用現形咒——」妙麗低頭看著那枚硬幣,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也只能發現這是一枚假幣。但查不到連結,找不到其他人。」
「我來做金加隆,妳能幫我設計遮蔽符文嗎?」妙麗的筆尖已經在羊皮紙上飛快補了幾行,頭也不抬地說,「我想先做幾枚測試,確認兩層不會互相干擾。」
「好。給我幾天。」
榮恩看看妙麗,又看看妳,表情在佩服和茫然之間徘徊了好一會兒。
「我先提醒妳們,」他說,「其他人只是想知道下次幾點集合。」
妙麗連頭都沒有抬。
「你說得對。」妳說。
這下妙麗的筆停了,榮恩也一臉意外地看過來。
「他們只需要知道幾點集合。所以除了這個,什麼都不能被查到。」
榮恩張了張嘴,像是在確認自己剛才到底是被支持了,還是被反駁了。
「……謝謝?」
哈利沒忍住,笑出了聲。
妙麗低下頭,繼續在羊皮紙上寫字,嘴角卻悄悄揚了起來。
回到寢室時,倔頭仍然蹲在窗框上。
牠聽見開門的聲音,抬起頭,橘色的眼睛在黑暗裡亮了一下。
妳在書桌前坐下,取出信紙。
[color=rgb(255, 255, 255); font-size: 1rem]維克多:[/color]
藥膏收到了。謝謝你。
你的教練說得對。有些東西,要先出手才看得清楚。
我也還在練。
——茱麗葉
附:倔頭確實只是不想動。牠這次在我的窗框上等了四天,而且始終維持著一種牠其實不是在等的姿勢。
妳把信摺好,繫到倔頭腿上。牠低頭檢查了一遍繩結,視線接著便移向桌上的餅乾罐。
妳只好取出一塊燕麥餅乾。
倔頭啄完以後,又抬頭看了妳一會兒,確定真的沒有第二塊,才慢吞吞地展開翅膀。真正飛起來時,牠的動作倒是十分流暢,沿著塔樓外牆往下一滑,很快便沒入了夜色裡。
那一週,妳沒有去圖書館。
課後的時間,幾乎全花在寢室的書桌前。
第一次集會後的隔天,妙麗偷偷塞給妳一組已經施好多身咒的金幣,一枚是源頭幣,一枚是接收幣。妳把它們和一枚普通的金加隆並排放在燭光底下,從外表看,三枚完全一樣。
妳拿起普通的那枚,慢慢轉動。
硬幣邊緣的妖精序號十分細密,幾道弧線在火光裡時隱時現。妳需要找到鑄紋之間那些不會隨序號改變的間隙,設計出一組能藏進去的遮蔽符文。
難的不是符文本身。
遮蔽符文要是蓋得太密,擋住的就不只是追蹤,連多身咒的訊號也會一起擋下來。源頭幣改了序號,接收幣卻收不到,或者慢了太久,那整個設計就沒有意義了。
妳需要讓遮蔽只朝外生效,不影響硬幣之間的連結。
妳在羊皮紙上畫出金加隆邊緣的紋路,標出可用的間隙,再把幾組不同的遮蔽符文排列逐一填進去。
最初幾種都不對。
第一組符文刻上去以後,妳改動源頭幣的數字。接收幣的反應卻延遲了好幾秒。
太久了。
妳把符文磨掉,換了一組。這次反應變快了,但有一個數字沒有跟著改變。
磨掉,再來。
羊皮紙寫了又劃,劃了又寫。測試幣的邊緣因為反覆刻磨,變得比原來粗糙了一些。燭油沿著燭台緩慢往下淌,等妳再次抬頭時,蠟燭只剩下短短一截。
第二天繼續。第三天也是。
正常的課程仍然穿插在中間。變形學在練習用消失咒讓老鼠消失,草藥學開始處理一批會咬人的塊根,魔藥學則繼續熬煮已經調製了好幾週的強化魔藥。身旁的位置仍然空著。妳握著銀刀,眼睛盯著砧板,腦中卻還有幾段沒接好的符文,沿著金加隆的弧線反覆移動。
第四天晚上,妳盯著羊皮紙上的第三段符文看了很久,然後把整段倒過來,重新畫了一遍。
刻上測試幣。改動源頭幣的數字。
接收幣幾乎同時產生了變化,延遲不到一次眨眼的時間。序號完整,沒有錯位。
妳對著接收幣施了一道追蹤咒。路徑走到遮蔽符文的位置就斷了,什麼也沒有回來。
成功了。
妳靠回椅背,看著那兩枚硬幣。連續幾天的專注讓眼睛有些酸澀,妳抬手揉了揉。
四天,好幾組失敗的排列。答案從頭到尾都在第三段裡,只是方向反了。
妳的嘴角勾了起來。
妳把最終的排列抄到一張乾淨的羊皮紙上,註明每一個符文的位置和間距、第三段反向的原因,並附上四天的測試紀錄。
隔天一早,妳把紀錄摺好,和兩枚刻好的測試幣一起塞進書包。
妳沿著走廊快步往葛來分多塔樓的方向走時,跩哥正好從另一個方向迎面而來。
錯身的瞬間,他看了妳一眼,腳步沒有停。
「萬斯,最近很忙?」
「還好。」
「還好。」他把那兩個字慢慢重複了一遍,尾音裡帶著一點妳已經好幾天沒有聽見的刻意拖長,「每次遇見妳,妳都在趕路。」
妳停下腳步,轉頭看他。
「你有事找我?」
跩哥也停了下來,卻沒有回頭。他站在幾步之外,側臉的線條在窗外灰白的晨光裡顯得有些僵硬。
「沒有。」他說,「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他終於轉過身,雙手仍插在長袍口袋裡。
「雷文克勞的人不是恨不得住在圖書館裡嗎?妳最近倒是很少出現。」
「有別的事。」
他的下顎線輕輕動了一下。
「……有別的事。」那幾個字被他說得比原本重了一點,不像是在重複妳的答案,倒像是在確認一個令他並不滿意的結論。
妳看著他。
跩哥沒有解釋,轉身繼續往前走。
妳在原地站了一秒。書包裡那張羊皮紙還等著交出去。妳收回視線,繼續往葛來分多塔樓的方向走。
最後,妳在通往葛來分多塔樓的那個樓梯口碰到了妙麗。
她正從樓梯上走下來,懷裡抱著一疊幾乎遮住下巴的課本。看見妳,她立刻放慢腳步。
妳從書包裡抽出羊皮紙,把測試幣夾在裡頭,遞給她。
「排列找到了。測試過了。」
妙麗騰出一隻手接過羊皮紙,飛快地把那兩枚金加隆滑進口袋。
她先掃了一遍測試紀錄,目光接著落到符文排列的第三段。
「妳把這一段倒過來了。」
「正向的時候,遮蔽會蓋住多身咒訊號經過的那條弧線。反過來以後,它從外側繞過去,內側的通道是開的。」
妙麗盯著那段符文看了幾秒,一隻手在空中沿著看不見的弧線比了一下。
「所以遮蔽只對外面的追蹤有效,多身咒的同步完全不受影響。」
「延遲不到一次眨眼。」
「茱麗葉,這真的很漂亮。」她說,「倒過來以後,兩層剛好扣在一起,完全看不出另外藏了東西。」
「那是重點。」
「我知道。」
妙麗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點。她把羊皮紙夾進課本裡,抱緊那疊書,快步消失在樓梯轉角。
又過了一週,金加隆全部完成了。
她把硬幣裝進小信封,夾進借出去的課本裡,或者趁著走廊擦身而過時,悄悄塞進對方手中。
妳也拿到了一枚,夾在一本《標準咒語,五級》裡。
妳把金加隆捏在指間。
硬幣冰冷而堅硬,藏在妖精鑄紋間隙裡的符文在指腹下細微起伏,像某種尚未啟動、卻已經就位的東西。
金加隆第一次發熱,是在某個星期二的晚餐時間。
口袋裡忽然傳來一點溫度,很輕,像剛被誰握在手心裡過。妳低頭看了一眼,邊緣的序號已經換成了隔天的日期,和一個時間。
長桌另一頭,有兩、三個人幾乎同時把手伸進了口袋。
之後的集會時間每次都不一樣,有時在晚餐後,有時是週末的下午。原本排好的時間被切得零零碎碎,剩下的空檔,又被一份接一份的作業填滿。
於是,圖書館靠窗的那個位置,妳去得越來越少了。
十一月就這樣來了。
城堡外的草坪一天比一天枯黃,清晨的霜要到快中午才會化開。
維克多寄來的那盒藥膏也快用完了。手背上的字確實淡了一些,只有在光線斜照的時候,才看得清楚筆畫的邊緣。
那天早晨,妳在雷文克勞長桌旁坐下,替自己倒了一杯茶。送報的貓頭鷹群照例在天花板下方盤旋,翅膀掀起的風捲動桌上的餐巾,報紙、信件和零星幾根羽毛紛紛落了下來。
一隻陌生的棕色小貓頭鷹在妳面前的麵包籃裡急急煞住,兩隻爪子踩進幾顆圓麵包之間,身體往前晃了一下,才勉強站穩,引得附近幾個人轉過頭來。
牠若無其事地伸出一條腿,上面綁的不是信封,而是一張明信片。
妳解下來。正面是一張色彩濃烈的風景照。某座東歐城市的老城區擠在畫面下方,屋頂深紅,牆面泛黃,幾座尖頂教堂穿過灰濛濛的天空,顯得沉重而遙遠。
背面只有四行字。妳只看了一眼,就把它收進書包最內層。
他們回到歐洲了。
重新端起茶杯時,嘴角不自覺地抿緊了。
茶水仍然很熱,入口時卻沒有留下多少味道。
奇獸飼育學的課在城堡外的草坪上。今天的風比前幾天更冷,陽光照得到的地方仍帶著寒意,背光處的霜還沒有完全化開,鞋底踩過時發出細碎的聲響。
大禮堂教職員席上那張特別寬大的空椅子,到現在仍然沒有人坐。這門課一直由葛柏蘭教授代課。她的教學方式和海格截然不同:步驟條理分明,安全措施一項不少,帶進課堂的生物危險等級也從未超過三級。
她今天帶來的是一箱小木精。牠們大約只有一隻手掌那麼高,全身覆著樹皮般的棕色皮膚,頭頂長著兩片細小的葉子。手指又長又細,關節微微突出,像是用一截截纖細的樹枝拼接出來的。
「兩到三人一組。」葛柏蘭教授拍了拍手,示意眾人靠近,「每組分配一隻小木精。先讓牠願意在你們手上停留超過三十秒,接著完成觀察紀錄:外觀特徵、行為反應,再畫一張附上標註的圖,下課前交給我。」
她的話才剛說完,眾人已經躍躍欲試地圍了上去。
葛柏蘭教授拍開了幾隻急躁的手,很快地又補上一句:
「牠們很挑人,不喜歡太急的動作,也不喜歡太大的聲音。」
妳在一棵老橡樹旁找了個位置。正打算等著其他人先分完,一只木箱已經被放到了妳腳邊。
跩哥站在對面,手裡拿著羊皮紙和羽毛筆。
妳有些意外。自從那次魔藥學課以後,他就沒有再坐回妳旁邊。
他沒有解釋,於是妳也沒有問。
妳移開視線,正好看見草坪邊緣多了一抹格外刺眼的粉紅色。
恩不里居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了。她把寫字板夾在臂彎裡,小步走過枯黃的草地,那雙小眼睛從一組學生掃到下一組,最後停在葛柏蘭教授身旁。她開始提問,甜膩的聲音隔著一段距離仍然聽得很清楚。
妳把手伸到木箱邊。
一隻小木精趴在箱子邊緣,用一雙亮晶晶的小眼睛看著妳。牠的腦袋往一側歪了歪,頭頂的兩片葉子跟著晃了一下,隨後才伸出細長的手指,試探性地碰了碰妳的指甲。
妳讓手掌保持不動。
小木精又觀察了幾秒,才慢慢抬起一隻腳,踩到妳的食指上,接著是另一隻。牠一步一步爬進妳的掌心,動作很輕,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只有那些細小的腳掌和指尖落在皮膚上時,留下清楚而謹慎的觸感。
妳低頭看著牠。
牠仰起臉,兩顆栗子般的眼睛也正看著妳。
奇獸的行為很明確。喜歡就是靠近,不安就是後退;如果不喜歡某個動作,牠會立刻抓人,而不是先說那個動作沒有問題。
妳一直比較擅長應付這一類東西。
今天尤其是。
「三十秒。」跩哥說。
那是他走過來之後說的第一句話。
接下來,你們沒有再開口。
妳把小木精托到他看得見的高度。他把羊皮紙攤在木箱蓋上,開始畫輪廓。
妳在自己那半張紙上寫觀察時,對面,跩哥的羽毛筆沙沙地動著。他畫得很仔細,連頭頂葉片上的細紋都描了出來,標註的字跡卻比平時用力,寫到「指節」的時候,有一筆甚至劃破了紙面。
不遠處,哈利、榮恩和妙麗圍在了一起。妳聽見他們壓低聲音在說什麼,斷斷續續的,但「海格」這兩個字飄了過來,還有「任務」和「鄧不利多」。他們大概在討論海格為什麼沒有回來。
老橡樹的影子,從妳腳邊慢慢移到了木箱的另一側。
草坪另一頭,葛柏蘭教授提高聲音提醒,再過十分鐘就要交紀錄了。
妳低下頭,在紀錄的最後補上一行。小木精正沿著妳的指縫往前探索,偶爾低頭嗅一嗅,像是在檢查一棵剛發現的樹。
對面的羽毛筆停了。
妳感覺得到他的目光落在妳托著小木精的右手上,停了一瞬,又慢慢移到妳臉上。
「今天早上,」他開口,語氣漫不經心,「妳收到了一張明信片。」
「嗯。」妳沒有抬頭。
「不是妳祖母家那隻貓頭鷹送來的。」他說得像是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但語速比平常快了一點。
「看起來不像英國的品種。」他補了一句。
「嗯。」妳說,「不是英國的。」
跩哥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等了兩秒。妳沒有繼續。
小木精抓住妳的中指,慢慢把身體移到指節上。牠頭頂的葉片被風吹得輕輕顫動,又很快貼了回去。
「明信片上印的是哪裡?」跩哥換了一個問題,「看起來像東歐的教堂。」
他聲音裡那層漫不經心,已經薄了一些。
妳想起背面那四行字。
嘴角抿了起來。
「跩哥,我不想談這個。」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若無其事的樣子。
風從樹枝間穿過,幾片乾枯的葉子在草地上滾了幾圈。跩哥低頭看了一眼小木精,像是在考慮另一條可以繞過去的路。
「上週五晚上,」他忽然說,「妳在做什麼?」
又來了。
「寫作業。」
「在塔樓?」
「嗯。」
「整個晚上?」
妳這次抬起了頭。
跩哥的表情繃著,下顎線比剛才更緊,那雙灰色的眼睛裡有一股沒來由的焦躁。
「跩哥,你到底想問什麼?」
他張了張嘴,握著羽毛筆的手緊了一下,最後還是別開了臉。
「沒什麼。」語氣生硬得不像真的沒什麼,「只是覺得奇怪。」
「哪裡奇怪?」
他重新看向妳,像是沒料到妳會把問題推回去。
但他仍然沒有回答。
「……時間到了。」他沒等妳再開口,伸手就要把小木精放回木箱。
動作太快了,指尖直接戳到了小木精背上的樹皮。
小木精猛地轉過頭,頭頂兩片葉子瞬間豎了起來,細長的手指以完全不符合牠體型的速度,朝跩哥的手背抓了下去。
「嘶——」
他立刻把手抽回去。一道細長的紅痕從手背一路劃到食指關節,很快滲出了一點血。
「牠不喜歡急躁的動作。」妳說,「葛柏蘭教授開頭就說過了。」
跩哥低頭看著傷痕,又瞪向小木精。
小木精對他的瞪視毫無反應。牠縮回妳的掌心,背對著他,繼續專心研究妳的指縫。
不遠處傳來一聲沒忍住的笑。
「馬份,你的手又怎麼了?」榮恩的聲音從一旁飄了過來,語氣有些幸災樂禍,「需要吊起來一整個學期嗎?」
哈利沒有笑出聲,嘴角卻很明顯地抽動了一下。妙麗低頭看著他們那隻小木精,表情像是根本沒聽見。
跩哥的臉色立刻沉了下去。
他攥著被抓傷的手,轉身朝三人的方向走了兩步。
「衛斯理,」他拖長聲音,熟悉的刻薄一點一點回到語調裡,「你還是先擔心自己的成績吧。海格那個蠢貨不在,你這學期過得了嗎?」
榮恩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跩哥沒有停。
「聽說他到現在還在曠職?還是他終於發現,就連學校也不想讓一個半巨人繼續——」
「你閉嘴!」
榮恩的臉一下紅到耳根,猛地往前跨了一步。
掌心裡的小木精忽然停了下來,細長的手指扣住了妳的指節。
「馬份。」哈利的聲音也冷了下來。
妙麗立刻抓住榮恩的手臂,手指緊緊揪著他的袖子。她沒有看跩哥,只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恩不里居在看。」
粉紅色的身影果然已經轉了過來。
恩不里居的小眼睛在幾人之間來回移動,像是忽然發現了值得記錄的新材料。寫字板上的羽毛筆迅速動了起來,沙沙聲混在風裡。
妳低頭看向掌心。
小木精仍然扣著妳的手指,兩片葉子已經慢慢放鬆下來。牠不知道海格是誰,也不知道「半巨人」這個詞,可以被拿來傷害誰。
城堡的下課鐘聲在遠處迴盪。
妳把牠輕輕放回木箱。
小木精鬆開妳的指尖以前,抬頭看了妳一眼。那雙栗子般的眼睛依舊乾淨,裡面沒有任何需要繞著走的東西。
妳把兩張羊皮紙疊在一起——妳的觀察紀錄,和他那張劃破了一角的圖——壓在葛柏蘭教授的木箱上,然後提起放在樹旁的書包,沿著草坪邊緣往城堡走去。
身後,跩哥和哈利他們的爭吵還沒有停。榮恩的聲音一次比一次高,妙麗仍在試圖勸阻;葛柏蘭教授快步往那邊走,恩不里居的羽毛筆則持續在寫字板上刮動。
妳沒有回頭。
他最近又變得更難相處了。
而妳今天沒有多餘的力氣,去猜他究竟在生什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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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創作過程中使用 AI 輔助討論劇情、檢查語句與潤飾段落,最終內容由作者自行修訂與決定。
半呎羊皮紙 @BronzeStarl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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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妳和跩哥之間那股說不清楚的低氣壓並沒有隨著時間散去。
它像霍格華茲逐漸降溫的初冬,沉甸甸地壓在日常底下,偶爾從一句過分生硬的回答、一道停留得太久的目光裡透出來。
魔藥課上,後排那個位置仍然是他的。在走廊上碰見妳時,他偶爾會停下來問一些沒有頭尾的問題,又在妳回答之後,用那種令人不舒服的語氣把答案重複一遍。
妳不知道他究竟在不滿什麼。
而他顯然也不打算說清楚。
那股氣壓就這樣一路悶燒著,直到那個週末的魁地奇比賽,才終於找到了出口。
那是本賽季第一場比賽,史萊哲林對上葛來分多。
天氣冷得刺骨,看台上的人幾乎都把圍巾拉到了鼻尖。風從球場一端毫無遮擋地灌過來,吹得各學院的旗幟沙沙作響,也把歡呼聲撕成一陣陣忽遠忽近的背景音。
史萊哲林看台從比賽開始便喧鬧得驚人,反覆唱著那首妳最近在走廊上聽過幾次的歌——《衛斯理是我們的王》。歌詞惡毒,卻押韻得過分工整。
不用問,妳也知道是誰寫的。
每唱過一遍,榮恩在球門前的動作便僵硬幾分。到了第三次失球時,他抓著掃帚的手已經緊得幾乎看不見指節原本的顏色。
妳站在雷文克勞看台的邊緣,安靜地看著球場。
跩哥正在半空中追逐金探子。銀綠色的球袍被冷風吹得緊貼在身上,那張蒼白的臉比平時更加繃緊。每一次俯衝和轉向都做得又快又狠,掃帚尾端幾乎擦過其他球員的袍角。
這一個月裡,妳已經看過太多次那種神情。只是平常他還會用拖長的語調、漫不經心的笑,或者一句刻薄的話把它遮住。在球場上,他不需要再裝作若無其事,所有壓不下去的東西都直接落在動作裡。
妳看著他從冷風中掠過,腦中閃過那些沒有答案的偏差:魔藥課上突然空下的位置、走廊裡莫名其妙的質問,以及奇獸飼育學課上,他追問那張明信片來自哪裡時,逐漸維持不住的漫不經心。
幾分鐘後,哈利抓到了金探子。
葛來分多看台爆發出幾乎能掀翻頂棚的歡呼。紅金色的圍巾在風裡揮動,球員們迅速降落,朝哈利所在的位置聚攏。
妳看見跩哥落到草地上。
他用力把掃帚扔到一旁,臉上的怒意毫不掩飾。他徑直朝哈利走去,克拉和高爾跟在後頭。
跩哥開始說話。
隔著看台和喧鬧的人群,妳聽不清楚內容,只看見哈利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消失,肩膀也逐漸繃緊。弗雷和喬治轉過身,三個人的表情幾乎同時沉了下來。
跩哥沒有停。他又往前靠近一步,嘴角仍維持著那個挑釁的弧度,眼睛裡卻沒有任何笑意。
他說的那些話,顯然越過了某條界線。
哈利揮出了拳頭。
接下來的一切在幾秒內混成一團。弗雷和喬治也撲了上去,克拉與高爾立刻衝進人群。球袍、拳頭和散落的掃帚在草地上翻滾,看台上的歡呼迅速變成尖叫與混亂的叫喊。
妳站在高處看著這一切,胸口那股這一個月來始終沒有散去的沉悶,一點一點往下沉。不是驚訝,更像一隻已經在半空中搖晃了很久的靴子,終於重重砸在地面上。
胡奇夫人衝了上去,連續甩出幾道咒語,才勉強把纏在一起的幾個人分開。
跩哥倒在草地上,臉上已經一片鮮紅。克拉先伸手想把他拉起來,被他猛地揮開;高爾又往前靠了一步,他抬起頭說了句什麼,表情冷得讓兩人同時停在原地。
過了一會兒,他撐著草地站了起來。
他撿起掃帚,卻沒有跟著其他史萊哲林球員往城堡走。他轉向另一側,沿著靠近禁忌森林的木製看台支架,獨自離開了球場。
看台上的人群開始散去。學生們縮著脖子往出口擠,仍然興奮地談論剛才那場鬥毆,以及波特的拳頭究竟打中了馬份幾次。
妳把圍巾拉緊,跟著人群走下看台。
回到城堡後,妳沒有上雷文克勞塔樓,而是繞去了醫院廂房。
龐芮夫人正在替一名從看台台階摔下來的二年級生固定腳踝。妳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直到她直起身,才向她要了一小瓶外傷藥和一塊乾淨的手帕。
她看了妳一眼。
「誰受傷了?」
「一個不肯自己來的人。」
龐芮夫人的嘴唇立刻抿緊。
「那些在球場打架的學生?」
妳沒有回答。
她將藥瓶重重放進妳手裡。瓶身上貼著醫院廂房的標籤,字跡工整,寫著用法和劑量。
「如果鼻骨歪了、持續流血,或者出現暈眩,立刻把人帶過來。」她說,「驕傲治不好骨折。」
「好。」
妳把藥瓶和手帕收進口袋,重新沿著球場外圍,往禁忌森林的方向走。
他就在木製看台支架的後方。
跩哥背靠著一根粗糙的木柱,坐在枯黃的草地上。掃帚被隨意丟在旁邊,身上的球袍此刻皺得不成樣子,領口也被扯開了一些。鼻子下方還殘留著一點沒有擦乾淨的血,左側臉頰明顯腫了起來,顴骨附近破了一小塊皮。
他望著前方。或者只是把視線停在那裡,實際上什麼也沒有看。
妳走過去,在他旁邊的草地上坐下。
跩哥聽見動靜,立刻轉過頭。看清楚是妳時,臉上的神情猛地像刺蝟一樣豎了起來。
「來看笑話的?」
「來坐著。」
「不需要。」他咬著牙,語氣冷硬,「妳可以走了。」
妳沒有動。
他盯著妳看了幾秒,像是在判斷要用什麼方法才能讓妳消失。最後,他煩躁地把視線移開,重新看向禁忌森林。
冷風從樹林的方向吹來,帶著濕土、枯葉,以及即將降雪的氣息。遠處的看台仍有零星的人聲,但隔著木柱和空曠的草坪,聽起來已經很遠了。
你們沉默了一會兒。
跩哥的呼吸仍有些重。每一次吸氣都會牽動腫起的臉頰,讓他的嘴角很輕地抽一下。
過了許久,他終於開口。
「妳最近到底在做什麼?」
聲音裡帶著一種壓得太久後留下的沙啞。
妳轉頭看他。
「這個問題你已經問過了。」
「我現在還在問。」他也轉過臉,灰色的眼睛直直看著妳,「每次看見妳,妳都在趕路。圖書館見不到妳,走廊上問妳,妳只會說有別的事——」
「因為我真的有別的事。」
妳的語氣比預期更硬了一些。
這一個月裡妳確實很忙。作業、金加隆、恩不里居,以及那些不能在走廊上隨意談論的事,已經佔滿了幾乎所有時間。妳沒有多餘的力氣,一遍又一遍回答一個連提問者自己都不肯說清楚的問題。
跩哥的眼睛瞇了一下。
「所以到底是什麼事?」
胸口那股原本只是沉悶的東西開始往上頂。
「你剛輸了一場比賽,說了不該說的話,現在臉上還在流血。」妳看著他,「你確定現在要繼續盤問我?」
「我沒有盤問妳。」
他一手撐著木柱,站了起來。
「那你在做什麼?」妳說。
他的嘴唇抿緊了。眼眶周圍因為寒風和剛才的鬥毆泛著一層薄紅。他盯著妳,像想立刻反駁,卻找不到一個足以解釋自己這一個月行為的答案。
「我只是想知道。」他最後只擠出了這一句。
「你想知道什麼,就直接問。」
「我問了——」
「沒有。」妳毫不留情地打斷他,「你只是不停問我最近忙不忙、去了哪裡、在做什麼,然後對我說的每一個答案都不滿意。」
他立刻頂了回來:「因為妳說的那些根本不算答案。」
「它們都是真的。」
「『有別的事』算什麼真的答案?」
「就是我真的有別的事。」
妳也站了起來,拍掉外套下襬沾到的枯草,抬頭直視他。
「而且我沒有義務把每一件事都向你報告。」妳的聲音又冷了幾分。
跩哥的表情僵了一下。那個變化很短,隨即便被更明顯的怒氣蓋了過去。他的手從袍子口袋裡抽出來,在身側握緊了一瞬,又重新鬆開。
「我沒有要妳向我報告。」
「那就不要用像在審問犯人的語氣問我。」
「我只是——」
他猛地停住。剩下的話再次卡在某個熟悉的位置,那條精緻的下顎線繃得死緊。
妳看著他,胸口的火氣沒有因為他的沉默退下去。
「你已經這樣一個月了。」妳的聲音仍然沒有拔高,每個字卻都說得很清楚,「如果你有話要說,就說完。如果沒有,就不要總是拿一些不相干的問題來刺探我。」
跩哥沒有移開視線。
那雙灰色的眼睛裡,怒氣、難堪和某種妳仍然無法辨認的東西擠在一起。
「好。」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妳要真的問題。」
他往前走了一步。
「活米村。」每個字都咬得很重,「那個喀浪,到底算什麼?」
妳愣住了。
活米村。
妳沒有想到,他問的是這個。
妳站在寒風中,讓這個猝不及防的問題在空氣裡懸置了幾秒鐘。
「那天你也在活米村。」妳慢慢地開口。
跩哥沒有回答,也沒有否認。他只是那樣看著妳。平時總被傲慢與防備遮住的眼睛,此刻幾乎沒有任何掩飾,只剩下一種固執的等待。
他也在活米村。他看見了維克多。
所以呢?
但這個問題第一次真正被放到妳面前,妳卻不確定跩哥想要的究竟是哪一種答案。
維克多算什麼?朋友這個答案似乎並不完整,但其他的詞彙也不正確。
而跩哥為什麼要問,妳也沒有想明白。
這些問題在妳的腦海中打轉著。
最後,說出口的卻只剩四個字。
「我不知道。」
跩哥看了妳很久。
「妳不知道?」
「不知道。」
妳的語氣仍然帶著剛才爭執留下的硬度,也沒有再替這個答案補上其他解釋。
「你要真的答案。」妳說,「這就是。」
跩哥還是沒有移開視線。他像是在妳臉上尋找任何一點敷衍、躲避,或者故意保留的痕跡。灰色的眼睛微微瞇起,但最後什麼都沒有找到。
過了片刻,他終於轉頭看向禁忌森林。那條緊繃了整場比賽的下顎線一點一點鬆開。
那個答案顯然沒有讓他滿意,只是他終於沒有再說妳什麼都沒回答。
風從你們之間穿過。球場邊緣重新陷入一種疲憊的安靜。
妳胸口的火氣也沒有立刻消失。只是原本毫無方向的煩躁,現在終於有了一個可以暫時放置的位置。
妳看了看他腫起的臉頰。
「臉轉過來。」
「不用。」他的聲音仍然硬邦邦的,只是少了剛才那種一碰便會割傷人的鋒利。
「跩哥。」妳平靜地叫了他一聲。
他和妳僵持了幾秒。灰色的眼睛往妳口袋的位置掃了一下,大概已經猜到妳帶了什麼,嘴角隨即更用力地抿了起來。
最後,他還是不情不願地把臉轉了過來。那表情是他每次被迫妥協時特有的彆扭,像答應讓妳碰他的傷口,已經等同於另一場失敗。
妳從口袋裡取出藥瓶,用手帕沾了一點,輕輕壓在他臉頰破皮的位置。
跩哥立刻倒抽了一口冷氣,肩膀往後縮了一下。
「別動。」
「那妳可以輕一點。」他的聲音從咬緊的牙縫裡擠出來。
「已經很輕了。」
他看了妳一眼,像是想反駁,最後卻什麼也沒說。
妳沿著擦傷邊緣慢慢擦掉已經凝住的血跡,又重新沾了一點藥,塗在最紅腫的位置。藥水碰上皮膚時,他的睫毛輕輕地顫了一下,視線始終落在妳手腕附近,沒有往上抬。
直到妳收回手,他的目光才跟過去,停在藥瓶的標籤上。
「特地去醫院廂房拿的。」他的聲音很低。不是疑問。
「順路。」
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他終於抬眼看妳。
那一眼停留得不長,卻足以表明他很清楚,從雷文克勞看台走到禁忌森林這一側,無論如何都不會順路經過醫院廂房。
跩哥的嘴角動了一下。但這次沒有變成諷刺,也沒有拆穿。他只是重新垂下眼,安靜地讓那個明顯站不住腳的說法留在兩人之間。
上好藥後,妳把手帕摺起來,連同藥瓶一起放到他手裡。
「去醫院廂房,還是回寢室?」
「……寢室。」他撇了撇嘴,動作牽扯到傷口,眉頭立刻皺了一下,「今天已經夠丟人了。」
「如果頭暈,就去找龐芮夫人。」
「我沒有頭暈。」
「現在沒有。」
他明顯還想說什麼,嘴唇才剛張開,又在看見妳的表情後閉了回去。
跩哥彎腰撿起掃帚。起身時,他的手掌在木柱上撐了一下,很快又若無其事地收回來。
他轉身往城堡的方向走去,背脊挺得筆直,像只要姿勢沒有改變,就還能維持最後那點搖搖欲墜的體面。
妳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身影越過球場邊緣,消失在通往城堡的小徑後方。
他在活米村看見了維克多。
然後把那個問題留了一整個月。
妳把這件事暫時收進心裡,沒有繼續往下想。
冷風再次吹過草地,將遠處殘留的歡呼與爭吵一點一點吹散。
那天晚上,妳翻開小本子,在最新一頁上寫了一行。
他問維克多算什麼。我說我不知道。
這是真的。
妳停下羽毛筆。墨水在最後一個句點上慢慢沉進羊皮紙。
在今天以前,妳從來沒有覺得這是一個需要回答的問題。但現在它被問了出來,妳卻沒找到一個可以填進去的答案。
至於跩哥為什麼要問,妳也想不明白。
妳看著那行字很久,最後在旁邊畫了一個很小的問號。
然後合上了本子。
那場魁地奇比賽後的冷風,似乎在你們兩人之間留下了一段誰也沒有再碰的空白。
跩哥沒有再提起活米村。
妳也沒有。
十一月下旬的霍格華茲已經被初冬的陰冷徹底籠罩。幾天後的魔藥學課,地窖比平時更加潮濕,古老的石牆上凝著冰冷的水珠,幾盞昏暗的火把勉強驅散黑暗,卻把空氣烘出一股防腐劑與陳舊藥材混合的悶苦氣味。
學生們陸續點燃大釜。
淡白色的煙霧沿著桌面升起,在低矮的天花板下緩慢聚攏。
妳在固定的位置坐下,翻開課本。
身旁的空位很快傳來腳步聲,昂貴的皮鞋踩過石板地面,接著是椅腳向後拉開時短促的摩擦聲。
跩哥在妳旁邊坐下。
不是最後一排。
妳的視線仍然停在課本上,沒有抬頭。
但妳注意到了。
他顯然也發現妳注意到了。放下書包的動作停了一瞬,隨後便若無其事地抽出羽毛筆,抬頭閱讀黑板上的實作步驟。
他的院服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淡金色的頭髮也重新梳理得一絲不苟,彷彿幾天前那個靠著看台支架、球袍凌亂地坐在草地上的人與他毫無關係。
只有臉頰上的傷還沒有完全消失。
紅腫已經退去大半,但在地窖昏暗的火光下,顴骨附近仍留著一層淡淡的青紫。
趁石內卜還沒有進教室,妳偏過頭,看了他的側臉一眼。
「後來怎麼樣?」妳問。
跩哥翻書的手頓了一下。
他轉過臉,那雙灰色的眼睛裡閃過一點妳說不清的複雜情緒,隨即又被熟悉的漫不經心遮了回去。
「當然沒事。」他抬了抬下巴,又是那副傲慢的語氣,「我怎麼可能被處罰?我可是受害者——」
妳收回視線,重新看向課本上的配方。
「我是在問你的臉。」
跩哥的聲音猛地斷住。
那副已經準備好的傲慢表情也跟著裂開了一道縫。他盯著妳看了半秒,白皙的耳根在火把光下浮起一點不太明顯的微紅。
「早就好了。」他低頭翻過一頁,動作比必要的重了一些,「根本不需要有人特地去醫院廂房拿什麼藥。」
「我知道。」妳的語氣平穩,「所以我沒有特地去。」
「順路。」他將那兩個字說得微微上揚,像是終於抓到了某個可以反擊的位置。
「順路。」妳毫無波瀾地重複。
跩哥看了妳一眼。妳仍然低頭看著課本,手指沿著配方往下移動,彷彿那個明顯站不住腳的說法完全不值得再討論。
他清了清嗓子,把目光放回黑板上,卻沒有立刻開始抄寫。羽毛筆在指間轉了半圈,又被重新握住。
「波特和那兩個紅頭髮的蠢貨被終身禁賽了。」
妳的手指在頁面上停了一下。
跩哥像是沒有注意到,或者刻意裝作沒有注意到。
「掃帚也被沒收了。」他繼續說,尾音拖得長長的,「波特大概終於發現,僥倖贏了一場比賽不代表他可以像個沒有教養的麻瓜一樣——」
「跩哥。」
「幹嘛?」
他皺起眉頭,轉頭看妳。握著羽毛筆的手也跟著停下,像是已經準備好為剛才的每一個字辯解。
妳的視線越過他,落在門口。
「石內卜來了。」
跩哥順著妳的視線轉過頭。
教室門口,一片黑色的袍角已經滑過石牆。
他像被施了噤聲咒,立刻將剩下的話全部嚥了回去,低下頭,把課本往面前拉近了一些。姿勢端正得彷彿剛才一直在專心研究配方。
妳也低下頭。就在那一瞬間,妳從眼角看見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輕,幾乎立刻便被壓了回去。
石內卜像一隻巨大的黑蝙蝠般滑進教室。
黑色長袍在他身後翻動。他走到講桌前,冷冷掃視了一遍全班,才用那種絲滑而危險的語調開始說明今天的實作要求。
地窖裡的火把安靜燃燒著。
白色煙霧在半空中交纏,又慢慢散開。
妳把課本翻到指定的頁面,取出銀刀和藥材。身旁很快傳來跩哥整理大釜的聲音,玻璃瓶底輕輕碰上石桌,攪拌棒被放到慣用的位置。
他坐回來了。
活米村的問題仍然沒有答案,也沒有消失。
但至少現在,你們回到了可以坐在同一張桌子旁說話的方式。
妳將乾燥的甲蟲眼倒在砧板上,開始計算需要切碎的數量。餘光再次掠過跩哥的側臉時,妳注意到那層青紫確實比比賽當天淡了許多。
龐芮夫人的藥很有效。
下課後,妳跟著人群爬上地窖的樓梯。
經過門廳時,那面牆前又圍了一小群人。
第二十三號、第二十四號,旁邊又多了一張。
第二十五號教育令。
總督察對霍格華茲學生之一切懲處、制裁與特權之剝奪,擁有最高權力,並得變更其他教職員已作出之懲處。
妳想起跩哥在課上提到的事。
終身禁賽。掃帚當場沒收。
身旁有兩個葛來分多的學生正在低聲交談,妳這才聽見了更完整的經過。
比賽那天的鬥毆被制止以後,麥教授原本已經決定扣分並安排禁閉。恩不里居卻直接介入,闖進麥教授的辦公室,宣布總督察擁有處理學生懲戒的最高權力,禁止哈利、弗雷和喬治繼續參加魁地奇。
沒有得到校長同意。
沒有申訴。
也沒有任何程序上的停頓。
她說完,處罰便立刻成立了。
牆上的告示,是事後才補上的。
妳的手伸進書包,碰到了最內層那本小本子的封皮。
那天晚上,妳坐在寢室書桌前。
小本子放在桌面上,沒有打開。
窗外的風不斷刮過塔樓外牆,偶爾從窗框的縫隙裡擠進來,讓燭火微微向一側傾斜。
如果恩不里居翻開這本小本子,她會看見哈利的夢、D.A.的集會,以及每一個曾經向妳說過什麼的人的名字。
她不需要證明裡面任何一行字是正確的。她只需要翻開它。
妳伸手拿起小本子。
拇指沿著封皮邊緣慢慢滑過。這些紀錄不能銷毀,至少不是全部。裡面有些線索妳仍未理解,有些事件之間的關係,也只有寫下來以後才能看清。
接下來幾個晚上,妳一頁一頁重新看過,試著決定哪些內容能夠刪除,哪些必須留下。
最後,妳發現幾乎沒有東西可以真正捨棄。
那些紀錄太零碎,單獨抽出來時甚至顯得毫無意義,可一旦少了其中某一段,其他線索之間便可能再也接不起來。
妳只能讓它變得無法被直接讀懂。
十一月底的一個深夜,妳帶著小本子離開寢室。
加密時,每一頁的墨水都會重新移動,書頁也會短暫發光。寢室裡還有其他人,只要其中一個人在半夜醒來,便會看見這古怪的畫面。
妳最後選了塔樓外側一處偏僻的窗台。這裡離交誼廳有一段距離,平常也很少有人經過。
窗外的風敲打著厚重的玻璃,偶爾發出低沉的震動聲。
妳把小本子放到膝上,等最後一批夜巡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另一端,才抬起魔杖。
杖尖貼近第一頁。
墨水輕輕顫動了一下。原本整齊的字跡像被一陣看不見的風推散,沿著紙面緩慢移動。幾個詞拆成單獨的字母,鑽進不同的行列;數字從頁角浮起,取代其中幾處空缺;細小的古代魔文則沿著頁面邊緣逐一亮起,又很快沉進紙張裡。
等光芒完全熄滅時,原本的紀錄已經消失了。
紙上只剩下一排排難以辨認的符號和被刻意打斷的句子。
乍看之下,像某個人隨手寫下的草稿,瑣碎、混亂,而且毫無閱讀價值。
妳翻到下一頁。一頁接著一頁。
走廊裡的火把燒得越來越低。等妳翻到最後一頁時,握著魔杖的手腕已經微微發酸。妳確認最末端和第一頁埋下的解碼位置能夠對應,才將杖尖落在最後一個符號上。
紙面傳來一聲極輕的震動。
所有符號同時往下沉了一瞬,像有一道看不見的鎖從整本筆記中間扣合起來。
「萬斯,妳在這裡做什麼?」
聲音從走廊另一端傳來。
妳握著魔杖的手停在半空中,沒有抖,也沒有立刻把本子合上。
「學術研究。」妳說。
跩哥站在火把照不到的陰影外側,胸前的級長徽章映著一點昏暗的光。他大概剛完成一輪巡邏,黑色長袍外還罩著厚披風,肩膀上帶著一層尚未完全融化的細小水氣。
妳不知道他在那裡站了多久。
他朝妳走過來,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楚。最後,他停在窗台旁。視線先落在妳仍未收起的魔杖上,接著移向攤開在膝頭的小本子。
火把的光從他身後落下,在紙頁上投出一片不規則的陰影。
「妳的研究看起來病得不輕。」
「還好。」
「正常人不會半夜坐在走廊裡,把一本筆記寫得像是山怪塗鴉。」他拖長了語調。
妳低頭將魔杖收回袖口。
跩哥的目光仍停在那一頁上。
他起初只是隨意地掃過,隨後卻在頁面邊緣的一組古代魔文上停了下來。他的眼睛微微瞇起,身體也不自覺地往前靠近了一些。
妳注意到他的視線停留的位置。
那是整套排列裡用來固定順序的一部分。符號本身並不罕見,罕見的是反向書寫的方式。
過了片刻,他直起身。
「字跡太潦草了,萬斯。」他說,「就算解開了,估計也沒人看得懂。」
妳抬眼看他。
跩哥已經把手插回披風口袋裡,視線越過妳,朝走廊另一端掃了一眼。
「下一輪巡邏快到東側樓梯了。」
他說完便轉過身,黑色披風掠過石板地面,腳步聲逐漸消失在走廊的轉角。
妳仍坐在窗台邊。
妳低頭重新檢查最後一頁。所有符號仍安靜地沉在原來的位置,那道鎖沒有因為剛才的停頓出現任何偏移。
妳將小本子合上,放進口袋內層,起身往交誼廳走去。
————————————————————————————————————————
※本文創作過程中使用 AI 輔助討論劇情、檢查語句與潤飾段落,最終內容由作者自行修訂與決定。
然而,妳和跩哥之間那股說不清楚的低氣壓並沒有隨著時間散去。
它像霍格華茲逐漸降溫的初冬,沉甸甸地壓在日常底下,偶爾從一句過分生硬的回答、一道停留得太久的目光裡透出來。
魔藥課上,後排那個位置仍然是他的。在走廊上碰見妳時,他偶爾會停下來問一些沒有頭尾的問題,又在妳回答之後,用那種令人不舒服的語氣把答案重複一遍。
妳不知道他究竟在不滿什麼。
而他顯然也不打算說清楚。
那股氣壓就這樣一路悶燒著,直到那個週末的魁地奇比賽,才終於找到了出口。
那是本賽季第一場比賽,史萊哲林對上葛來分多。
天氣冷得刺骨,看台上的人幾乎都把圍巾拉到了鼻尖。風從球場一端毫無遮擋地灌過來,吹得各學院的旗幟沙沙作響,也把歡呼聲撕成一陣陣忽遠忽近的背景音。
史萊哲林看台從比賽開始便喧鬧得驚人,反覆唱著那首妳最近在走廊上聽過幾次的歌——《衛斯理是我們的王》。歌詞惡毒,卻押韻得過分工整。
不用問,妳也知道是誰寫的。
每唱過一遍,榮恩在球門前的動作便僵硬幾分。到了第三次失球時,他抓著掃帚的手已經緊得幾乎看不見指節原本的顏色。
妳站在雷文克勞看台的邊緣,安靜地看著球場。
跩哥正在半空中追逐金探子。銀綠色的球袍被冷風吹得緊貼在身上,那張蒼白的臉比平時更加繃緊。每一次俯衝和轉向都做得又快又狠,掃帚尾端幾乎擦過其他球員的袍角。
這一個月裡,妳已經看過太多次那種神情。只是平常他還會用拖長的語調、漫不經心的笑,或者一句刻薄的話把它遮住。在球場上,他不需要再裝作若無其事,所有壓不下去的東西都直接落在動作裡。
妳看著他從冷風中掠過,腦中閃過那些沒有答案的偏差:魔藥課上突然空下的位置、走廊裡莫名其妙的質問,以及奇獸飼育學課上,他追問那張明信片來自哪裡時,逐漸維持不住的漫不經心。
幾分鐘後,哈利抓到了金探子。
葛來分多看台爆發出幾乎能掀翻頂棚的歡呼。紅金色的圍巾在風裡揮動,球員們迅速降落,朝哈利所在的位置聚攏。
妳看見跩哥落到草地上。
他用力把掃帚扔到一旁,臉上的怒意毫不掩飾。他徑直朝哈利走去,克拉和高爾跟在後頭。
跩哥開始說話。
隔著看台和喧鬧的人群,妳聽不清楚內容,只看見哈利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消失,肩膀也逐漸繃緊。弗雷和喬治轉過身,三個人的表情幾乎同時沉了下來。
跩哥沒有停。他又往前靠近一步,嘴角仍維持著那個挑釁的弧度,眼睛裡卻沒有任何笑意。
他說的那些話,顯然越過了某條界線。
哈利揮出了拳頭。
接下來的一切在幾秒內混成一團。弗雷和喬治也撲了上去,克拉與高爾立刻衝進人群。球袍、拳頭和散落的掃帚在草地上翻滾,看台上的歡呼迅速變成尖叫與混亂的叫喊。
妳站在高處看著這一切,胸口那股這一個月來始終沒有散去的沉悶,一點一點往下沉。不是驚訝,更像一隻已經在半空中搖晃了很久的靴子,終於重重砸在地面上。
胡奇夫人衝了上去,連續甩出幾道咒語,才勉強把纏在一起的幾個人分開。
跩哥倒在草地上,臉上已經一片鮮紅。克拉先伸手想把他拉起來,被他猛地揮開;高爾又往前靠了一步,他抬起頭說了句什麼,表情冷得讓兩人同時停在原地。
過了一會兒,他撐著草地站了起來。
他撿起掃帚,卻沒有跟著其他史萊哲林球員往城堡走。他轉向另一側,沿著靠近禁忌森林的木製看台支架,獨自離開了球場。
看台上的人群開始散去。學生們縮著脖子往出口擠,仍然興奮地談論剛才那場鬥毆,以及波特的拳頭究竟打中了馬份幾次。
妳把圍巾拉緊,跟著人群走下看台。
回到城堡後,妳沒有上雷文克勞塔樓,而是繞去了醫院廂房。
龐芮夫人正在替一名從看台台階摔下來的二年級生固定腳踝。妳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直到她直起身,才向她要了一小瓶外傷藥和一塊乾淨的手帕。
她看了妳一眼。
「誰受傷了?」
「一個不肯自己來的人。」
龐芮夫人的嘴唇立刻抿緊。
「那些在球場打架的學生?」
妳沒有回答。
她將藥瓶重重放進妳手裡。瓶身上貼著醫院廂房的標籤,字跡工整,寫著用法和劑量。
「如果鼻骨歪了、持續流血,或者出現暈眩,立刻把人帶過來。」她說,「驕傲治不好骨折。」
「好。」
妳把藥瓶和手帕收進口袋,重新沿著球場外圍,往禁忌森林的方向走。
他就在木製看台支架的後方。
跩哥背靠著一根粗糙的木柱,坐在枯黃的草地上。掃帚被隨意丟在旁邊,身上的球袍此刻皺得不成樣子,領口也被扯開了一些。鼻子下方還殘留著一點沒有擦乾淨的血,左側臉頰明顯腫了起來,顴骨附近破了一小塊皮。
他望著前方。或者只是把視線停在那裡,實際上什麼也沒有看。
妳走過去,在他旁邊的草地上坐下。
跩哥聽見動靜,立刻轉過頭。看清楚是妳時,臉上的神情猛地像刺蝟一樣豎了起來。
「來看笑話的?」
「來坐著。」
「不需要。」他咬著牙,語氣冷硬,「妳可以走了。」
妳沒有動。
他盯著妳看了幾秒,像是在判斷要用什麼方法才能讓妳消失。最後,他煩躁地把視線移開,重新看向禁忌森林。
冷風從樹林的方向吹來,帶著濕土、枯葉,以及即將降雪的氣息。遠處的看台仍有零星的人聲,但隔著木柱和空曠的草坪,聽起來已經很遠了。
你們沉默了一會兒。
跩哥的呼吸仍有些重。每一次吸氣都會牽動腫起的臉頰,讓他的嘴角很輕地抽一下。
過了許久,他終於開口。
「妳最近到底在做什麼?」
聲音裡帶著一種壓得太久後留下的沙啞。
妳轉頭看他。
「這個問題你已經問過了。」
「我現在還在問。」他也轉過臉,灰色的眼睛直直看著妳,「每次看見妳,妳都在趕路。圖書館見不到妳,走廊上問妳,妳只會說有別的事——」
「因為我真的有別的事。」
妳的語氣比預期更硬了一些。
這一個月裡妳確實很忙。作業、金加隆、恩不里居,以及那些不能在走廊上隨意談論的事,已經佔滿了幾乎所有時間。妳沒有多餘的力氣,一遍又一遍回答一個連提問者自己都不肯說清楚的問題。
跩哥的眼睛瞇了一下。
「所以到底是什麼事?」
胸口那股原本只是沉悶的東西開始往上頂。
「你剛輸了一場比賽,說了不該說的話,現在臉上還在流血。」妳看著他,「你確定現在要繼續盤問我?」
「我沒有盤問妳。」
他一手撐著木柱,站了起來。
「那你在做什麼?」妳說。
他的嘴唇抿緊了。眼眶周圍因為寒風和剛才的鬥毆泛著一層薄紅。他盯著妳,像想立刻反駁,卻找不到一個足以解釋自己這一個月行為的答案。
「我只是想知道。」他最後只擠出了這一句。
「你想知道什麼,就直接問。」
「我問了——」
「沒有。」妳毫不留情地打斷他,「你只是不停問我最近忙不忙、去了哪裡、在做什麼,然後對我說的每一個答案都不滿意。」
他立刻頂了回來:「因為妳說的那些根本不算答案。」
「它們都是真的。」
「『有別的事』算什麼真的答案?」
「就是我真的有別的事。」
妳也站了起來,拍掉外套下襬沾到的枯草,抬頭直視他。
「而且我沒有義務把每一件事都向你報告。」妳的聲音又冷了幾分。
跩哥的表情僵了一下。那個變化很短,隨即便被更明顯的怒氣蓋了過去。他的手從袍子口袋裡抽出來,在身側握緊了一瞬,又重新鬆開。
「我沒有要妳向我報告。」
「那就不要用像在審問犯人的語氣問我。」
「我只是——」
他猛地停住。剩下的話再次卡在某個熟悉的位置,那條精緻的下顎線繃得死緊。
妳看著他,胸口的火氣沒有因為他的沉默退下去。
「你已經這樣一個月了。」妳的聲音仍然沒有拔高,每個字卻都說得很清楚,「如果你有話要說,就說完。如果沒有,就不要總是拿一些不相干的問題來刺探我。」
跩哥沒有移開視線。
那雙灰色的眼睛裡,怒氣、難堪和某種妳仍然無法辨認的東西擠在一起。
「好。」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妳要真的問題。」
他往前走了一步。
「活米村。」每個字都咬得很重,「那個喀浪,到底算什麼?」
妳愣住了。
活米村。
妳沒有想到,他問的是這個。
妳站在寒風中,讓這個猝不及防的問題在空氣裡懸置了幾秒鐘。
「那天你也在活米村。」妳慢慢地開口。
跩哥沒有回答,也沒有否認。他只是那樣看著妳。平時總被傲慢與防備遮住的眼睛,此刻幾乎沒有任何掩飾,只剩下一種固執的等待。
他也在活米村。他看見了維克多。
所以呢?
但這個問題第一次真正被放到妳面前,妳卻不確定跩哥想要的究竟是哪一種答案。
維克多算什麼?朋友這個答案似乎並不完整,但其他的詞彙也不正確。
而跩哥為什麼要問,妳也沒有想明白。
這些問題在妳的腦海中打轉著。
最後,說出口的卻只剩四個字。
「我不知道。」
跩哥看了妳很久。
「妳不知道?」
「不知道。」
妳的語氣仍然帶著剛才爭執留下的硬度,也沒有再替這個答案補上其他解釋。
「你要真的答案。」妳說,「這就是。」
跩哥還是沒有移開視線。他像是在妳臉上尋找任何一點敷衍、躲避,或者故意保留的痕跡。灰色的眼睛微微瞇起,但最後什麼都沒有找到。
過了片刻,他終於轉頭看向禁忌森林。那條緊繃了整場比賽的下顎線一點一點鬆開。
那個答案顯然沒有讓他滿意,只是他終於沒有再說妳什麼都沒回答。
風從你們之間穿過。球場邊緣重新陷入一種疲憊的安靜。
妳胸口的火氣也沒有立刻消失。只是原本毫無方向的煩躁,現在終於有了一個可以暫時放置的位置。
妳看了看他腫起的臉頰。
「臉轉過來。」
「不用。」他的聲音仍然硬邦邦的,只是少了剛才那種一碰便會割傷人的鋒利。
「跩哥。」妳平靜地叫了他一聲。
他和妳僵持了幾秒。灰色的眼睛往妳口袋的位置掃了一下,大概已經猜到妳帶了什麼,嘴角隨即更用力地抿了起來。
最後,他還是不情不願地把臉轉了過來。那表情是他每次被迫妥協時特有的彆扭,像答應讓妳碰他的傷口,已經等同於另一場失敗。
妳從口袋裡取出藥瓶,用手帕沾了一點,輕輕壓在他臉頰破皮的位置。
跩哥立刻倒抽了一口冷氣,肩膀往後縮了一下。
「別動。」
「那妳可以輕一點。」他的聲音從咬緊的牙縫裡擠出來。
「已經很輕了。」
他看了妳一眼,像是想反駁,最後卻什麼也沒說。
妳沿著擦傷邊緣慢慢擦掉已經凝住的血跡,又重新沾了一點藥,塗在最紅腫的位置。藥水碰上皮膚時,他的睫毛輕輕地顫了一下,視線始終落在妳手腕附近,沒有往上抬。
直到妳收回手,他的目光才跟過去,停在藥瓶的標籤上。
「特地去醫院廂房拿的。」他的聲音很低。不是疑問。
「順路。」
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他終於抬眼看妳。
那一眼停留得不長,卻足以表明他很清楚,從雷文克勞看台走到禁忌森林這一側,無論如何都不會順路經過醫院廂房。
跩哥的嘴角動了一下。但這次沒有變成諷刺,也沒有拆穿。他只是重新垂下眼,安靜地讓那個明顯站不住腳的說法留在兩人之間。
上好藥後,妳把手帕摺起來,連同藥瓶一起放到他手裡。
「去醫院廂房,還是回寢室?」
「……寢室。」他撇了撇嘴,動作牽扯到傷口,眉頭立刻皺了一下,「今天已經夠丟人了。」
「如果頭暈,就去找龐芮夫人。」
「我沒有頭暈。」
「現在沒有。」
他明顯還想說什麼,嘴唇才剛張開,又在看見妳的表情後閉了回去。
跩哥彎腰撿起掃帚。起身時,他的手掌在木柱上撐了一下,很快又若無其事地收回來。
他轉身往城堡的方向走去,背脊挺得筆直,像只要姿勢沒有改變,就還能維持最後那點搖搖欲墜的體面。
妳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身影越過球場邊緣,消失在通往城堡的小徑後方。
他在活米村看見了維克多。
然後把那個問題留了一整個月。
妳把這件事暫時收進心裡,沒有繼續往下想。
冷風再次吹過草地,將遠處殘留的歡呼與爭吵一點一點吹散。
那天晚上,妳翻開小本子,在最新一頁上寫了一行。
他問維克多算什麼。我說我不知道。
這是真的。
妳停下羽毛筆。墨水在最後一個句點上慢慢沉進羊皮紙。
在今天以前,妳從來沒有覺得這是一個需要回答的問題。但現在它被問了出來,妳卻沒找到一個可以填進去的答案。
至於跩哥為什麼要問,妳也想不明白。
妳看著那行字很久,最後在旁邊畫了一個很小的問號。
然後合上了本子。
那場魁地奇比賽後的冷風,似乎在你們兩人之間留下了一段誰也沒有再碰的空白。
跩哥沒有再提起活米村。
妳也沒有。
十一月下旬的霍格華茲已經被初冬的陰冷徹底籠罩。幾天後的魔藥學課,地窖比平時更加潮濕,古老的石牆上凝著冰冷的水珠,幾盞昏暗的火把勉強驅散黑暗,卻把空氣烘出一股防腐劑與陳舊藥材混合的悶苦氣味。
學生們陸續點燃大釜。
淡白色的煙霧沿著桌面升起,在低矮的天花板下緩慢聚攏。
妳在固定的位置坐下,翻開課本。
身旁的空位很快傳來腳步聲,昂貴的皮鞋踩過石板地面,接著是椅腳向後拉開時短促的摩擦聲。
跩哥在妳旁邊坐下。
不是最後一排。
妳的視線仍然停在課本上,沒有抬頭。
但妳注意到了。
他顯然也發現妳注意到了。放下書包的動作停了一瞬,隨後便若無其事地抽出羽毛筆,抬頭閱讀黑板上的實作步驟。
他的院服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淡金色的頭髮也重新梳理得一絲不苟,彷彿幾天前那個靠著看台支架、球袍凌亂地坐在草地上的人與他毫無關係。
只有臉頰上的傷還沒有完全消失。
紅腫已經退去大半,但在地窖昏暗的火光下,顴骨附近仍留著一層淡淡的青紫。
趁石內卜還沒有進教室,妳偏過頭,看了他的側臉一眼。
「後來怎麼樣?」妳問。
跩哥翻書的手頓了一下。
他轉過臉,那雙灰色的眼睛裡閃過一點妳說不清的複雜情緒,隨即又被熟悉的漫不經心遮了回去。
「當然沒事。」他抬了抬下巴,又是那副傲慢的語氣,「我怎麼可能被處罰?我可是受害者——」
妳收回視線,重新看向課本上的配方。
「我是在問你的臉。」
跩哥的聲音猛地斷住。
那副已經準備好的傲慢表情也跟著裂開了一道縫。他盯著妳看了半秒,白皙的耳根在火把光下浮起一點不太明顯的微紅。
「早就好了。」他低頭翻過一頁,動作比必要的重了一些,「根本不需要有人特地去醫院廂房拿什麼藥。」
「我知道。」妳的語氣平穩,「所以我沒有特地去。」
「順路。」他將那兩個字說得微微上揚,像是終於抓到了某個可以反擊的位置。
「順路。」妳毫無波瀾地重複。
跩哥看了妳一眼。妳仍然低頭看著課本,手指沿著配方往下移動,彷彿那個明顯站不住腳的說法完全不值得再討論。
他清了清嗓子,把目光放回黑板上,卻沒有立刻開始抄寫。羽毛筆在指間轉了半圈,又被重新握住。
「波特和那兩個紅頭髮的蠢貨被終身禁賽了。」
妳的手指在頁面上停了一下。
跩哥像是沒有注意到,或者刻意裝作沒有注意到。
「掃帚也被沒收了。」他繼續說,尾音拖得長長的,「波特大概終於發現,僥倖贏了一場比賽不代表他可以像個沒有教養的麻瓜一樣——」
「跩哥。」
「幹嘛?」
他皺起眉頭,轉頭看妳。握著羽毛筆的手也跟著停下,像是已經準備好為剛才的每一個字辯解。
妳的視線越過他,落在門口。
「石內卜來了。」
跩哥順著妳的視線轉過頭。
教室門口,一片黑色的袍角已經滑過石牆。
他像被施了噤聲咒,立刻將剩下的話全部嚥了回去,低下頭,把課本往面前拉近了一些。姿勢端正得彷彿剛才一直在專心研究配方。
妳也低下頭。就在那一瞬間,妳從眼角看見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輕,幾乎立刻便被壓了回去。
石內卜像一隻巨大的黑蝙蝠般滑進教室。
黑色長袍在他身後翻動。他走到講桌前,冷冷掃視了一遍全班,才用那種絲滑而危險的語調開始說明今天的實作要求。
地窖裡的火把安靜燃燒著。
白色煙霧在半空中交纏,又慢慢散開。
妳把課本翻到指定的頁面,取出銀刀和藥材。身旁很快傳來跩哥整理大釜的聲音,玻璃瓶底輕輕碰上石桌,攪拌棒被放到慣用的位置。
他坐回來了。
活米村的問題仍然沒有答案,也沒有消失。
但至少現在,你們回到了可以坐在同一張桌子旁說話的方式。
妳將乾燥的甲蟲眼倒在砧板上,開始計算需要切碎的數量。餘光再次掠過跩哥的側臉時,妳注意到那層青紫確實比比賽當天淡了許多。
龐芮夫人的藥很有效。
下課後,妳跟著人群爬上地窖的樓梯。
經過門廳時,那面牆前又圍了一小群人。
第二十三號、第二十四號,旁邊又多了一張。
第二十五號教育令。
總督察對霍格華茲學生之一切懲處、制裁與特權之剝奪,擁有最高權力,並得變更其他教職員已作出之懲處。
妳想起跩哥在課上提到的事。
終身禁賽。掃帚當場沒收。
身旁有兩個葛來分多的學生正在低聲交談,妳這才聽見了更完整的經過。
比賽那天的鬥毆被制止以後,麥教授原本已經決定扣分並安排禁閉。恩不里居卻直接介入,闖進麥教授的辦公室,宣布總督察擁有處理學生懲戒的最高權力,禁止哈利、弗雷和喬治繼續參加魁地奇。
沒有得到校長同意。
沒有申訴。
也沒有任何程序上的停頓。
她說完,處罰便立刻成立了。
牆上的告示,是事後才補上的。
妳的手伸進書包,碰到了最內層那本小本子的封皮。
那天晚上,妳坐在寢室書桌前。
小本子放在桌面上,沒有打開。
窗外的風不斷刮過塔樓外牆,偶爾從窗框的縫隙裡擠進來,讓燭火微微向一側傾斜。
如果恩不里居翻開這本小本子,她會看見哈利的夢、D.A.的集會,以及每一個曾經向妳說過什麼的人的名字。
她不需要證明裡面任何一行字是正確的。她只需要翻開它。
妳伸手拿起小本子。
拇指沿著封皮邊緣慢慢滑過。這些紀錄不能銷毀,至少不是全部。裡面有些線索妳仍未理解,有些事件之間的關係,也只有寫下來以後才能看清。
接下來幾個晚上,妳一頁一頁重新看過,試著決定哪些內容能夠刪除,哪些必須留下。
最後,妳發現幾乎沒有東西可以真正捨棄。
那些紀錄太零碎,單獨抽出來時甚至顯得毫無意義,可一旦少了其中某一段,其他線索之間便可能再也接不起來。
妳只能讓它變得無法被直接讀懂。
十一月底的一個深夜,妳帶著小本子離開寢室。
加密時,每一頁的墨水都會重新移動,書頁也會短暫發光。寢室裡還有其他人,只要其中一個人在半夜醒來,便會看見這古怪的畫面。
妳最後選了塔樓外側一處偏僻的窗台。這裡離交誼廳有一段距離,平常也很少有人經過。
窗外的風敲打著厚重的玻璃,偶爾發出低沉的震動聲。
妳把小本子放到膝上,等最後一批夜巡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另一端,才抬起魔杖。
杖尖貼近第一頁。
墨水輕輕顫動了一下。原本整齊的字跡像被一陣看不見的風推散,沿著紙面緩慢移動。幾個詞拆成單獨的字母,鑽進不同的行列;數字從頁角浮起,取代其中幾處空缺;細小的古代魔文則沿著頁面邊緣逐一亮起,又很快沉進紙張裡。
等光芒完全熄滅時,原本的紀錄已經消失了。
紙上只剩下一排排難以辨認的符號和被刻意打斷的句子。
乍看之下,像某個人隨手寫下的草稿,瑣碎、混亂,而且毫無閱讀價值。
妳翻到下一頁。一頁接著一頁。
走廊裡的火把燒得越來越低。等妳翻到最後一頁時,握著魔杖的手腕已經微微發酸。妳確認最末端和第一頁埋下的解碼位置能夠對應,才將杖尖落在最後一個符號上。
紙面傳來一聲極輕的震動。
所有符號同時往下沉了一瞬,像有一道看不見的鎖從整本筆記中間扣合起來。
「萬斯,妳在這裡做什麼?」
聲音從走廊另一端傳來。
妳握著魔杖的手停在半空中,沒有抖,也沒有立刻把本子合上。
「學術研究。」妳說。
跩哥站在火把照不到的陰影外側,胸前的級長徽章映著一點昏暗的光。他大概剛完成一輪巡邏,黑色長袍外還罩著厚披風,肩膀上帶著一層尚未完全融化的細小水氣。
妳不知道他在那裡站了多久。
他朝妳走過來,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楚。最後,他停在窗台旁。視線先落在妳仍未收起的魔杖上,接著移向攤開在膝頭的小本子。
火把的光從他身後落下,在紙頁上投出一片不規則的陰影。
「妳的研究看起來病得不輕。」
「還好。」
「正常人不會半夜坐在走廊裡,把一本筆記寫得像是山怪塗鴉。」他拖長了語調。
妳低頭將魔杖收回袖口。
跩哥的目光仍停在那一頁上。
他起初只是隨意地掃過,隨後卻在頁面邊緣的一組古代魔文上停了下來。他的眼睛微微瞇起,身體也不自覺地往前靠近了一些。
妳注意到他的視線停留的位置。
那是整套排列裡用來固定順序的一部分。符號本身並不罕見,罕見的是反向書寫的方式。
過了片刻,他直起身。
「字跡太潦草了,萬斯。」他說,「就算解開了,估計也沒人看得懂。」
妳抬眼看他。
跩哥已經把手插回披風口袋裡,視線越過妳,朝走廊另一端掃了一眼。
「下一輪巡邏快到東側樓梯了。」
他說完便轉過身,黑色披風掠過石板地面,腳步聲逐漸消失在走廊的轉角。
妳仍坐在窗台邊。
妳低頭重新檢查最後一頁。所有符號仍安靜地沉在原來的位置,那道鎖沒有因為剛才的停頓出現任何偏移。
妳將小本子合上,放進口袋內層,起身往交誼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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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創作過程中使用 AI 輔助討論劇情、檢查語句與潤飾段落,最終內容由作者自行修訂與決定。
半呎羊皮紙 @BronzeStarl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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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 08
在十二月來臨之前,海格回來了。
消息在早餐時不脛而走。有人說昨晚見到一個龐大身影從禁忌森林的方向橫越草坪,也有人說今早小屋的煙囪又開始冒煙。
到了午餐時間,大禮堂的角落裡多了一棵冷杉。枝葉上還沾著雪,底下的石板地被拖出了一道長長的水痕。
下午的奇獸飼育學課,妳沿著通往海格小屋的斜坡往下走時,遠遠就看見他站在圍欄旁。
他仍穿著那件舊舊的鼴鼠皮大衣,臉卻變得十分駭人。右側眉骨上方腫起一大塊淤青,已從紫黑轉為黃綠。左眼下方有一道不短的擦傷,邊緣還泛著暗紅。亂蓬蓬的黑色鬍鬚間夾雜著幾根枯黃的樹葉,像是剛從落葉堆裡爬出來。
一點也不像剛度假回來。
幾個學生看見他的臉,小聲倒抽了一口氣。
但哈利、榮恩和妙麗走過他身邊時,三個人都沒有露出驚訝的樣子。妙麗甚至只是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他們大概第一時間就去看過他了。
海格朝走近的學生們揮手,動作裡透著勉強維持的輕快,完全不打算提起這段時間去了哪裡,或是臉上的傷。
「好了好了,別擠。」他的聲音依然洪亮,「今天有好東西給你們看。跟我來。」
他帶領全班往禁忌森林的邊緣前進。腳下的草地漸漸鬆軟,樹影從兩側合攏,空氣中混雜著潮濕腐葉的氣味。
海格在空地中央站定,拍了拍手。
「有誰看得見牠們?」
大多數學生面面相覷。他們眼前只有一片空地,以及幾道被重物踩出的蹄印。
但妳看見了。
四匹騎士墜鬼馬安靜地列成一排,和開學那晚拉馬車的一樣瘦,一樣黑。初冬的冷空氣裡,牠們的鼻孔前呼出一團團淡淡的白霧。
最近的那匹微微轉頭,朝妳的方向望了一眼。
妳站在人群後方,表情沒有變化。
片刻後,奈威緩緩舉起了手。他身旁一個史萊哲林的男生也遲疑了一下,跟著舉了起來。再過幾秒,後排又多了一隻手。
「對。」海格點點頭,臉上浮現溫和的笑容,「騎士墜鬼馬只有親眼見過死亡的人才能看見。牠們一直都在這裡,從你們二年級起就替你們拉馬車。只是大多數人不知道罷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帶血的生肉,朝最近的那匹拋去。肉在半空中消失——看不見牠們的人只見到一塊肉飛起,接著憑空不見。
幾個學生發出低低的驚呼。
跩哥站在人群邊緣,雙臂交叉在胸前。他的視線掃過空地,又掃了一遍,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偏過頭看向妳。
「妳也看不見吧。」
他的語氣裡沒有好奇,聽起來更像是想確認這不是什麼大型惡作劇,或者至少,自己不是唯一一個看不見的人。
妳還沒回答,空地後方的樹叢便傳來細碎的腳步聲。跩哥轉過頭去。
恩不里居從兩棵橡樹之間走出來。粉紅色的套裝在灰綠的森林裡顯得刺眼而荒謬。寫字板夾在臂彎,那雙小眼睛先掃過空地上圍成一圈的學生,然後落在海格的臉上。
「午安,海格教授。」她的聲音甜得發膩,像在哄騙一個小孩,「我想您已經收到我的字條了?今天我來進行教學評鑑。」
海格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沒了。
「在開始之前,」她抽出羽毛筆,「我有一點好奇。您這段時間不在學校,究竟是去了哪裡呢?」
海格的視線往城堡的方向飄了一下,又很快收回來。
「我……出去休養了一陣子。健康因素。」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幾乎聽不見。
「健康因素。」恩不里居慢慢地重複了一遍。她的目光停在他眉骨上那塊黃綠色的淤青上,羽毛筆在紙上劃了一下,「看來休養得不太順利呢。」
幾個史萊哲林的學生竊笑起來。
人群另一側,沒有人跟著笑。哈利和榮恩繃著臉站在原地,妙麗的手緊緊攥住了書包背帶。
接下來的問題一個接著一個。什麼時候離開的、是誰准的假、代課又是誰安排的、離開期間有沒有向任何人報告過行蹤。
她的語氣始終溫和,每問一句,羽毛筆就在寫字板上記下一行。
海格的手指不安地絞在一起,回答一次比一次短,到最後只剩下含糊的「是」,和「我不記得了」。
恩不里居的笑容越來越甜。
妳注意到,她問的每一個問題,最後都落在同一個名字上。
她在寫字板上落下最後一筆,才重新抬起頭,像是這才想起今天真正的目的,朝那片空地瞥了一眼。
「那麼,請問您能否解釋一下,為什麼讓五年級的學生接觸四級危險等級的魔法生物?」
海格剛鬆下來的肩膀又僵住了。
「呃,騎士墜鬼馬很溫馴,」他說,聲音低了許多,「只要不嚇到牠們,牠們不會——」
「四級。」恩不里居打斷他,「而且,根據我的觀察,大部分學生似乎連看見這些生物都做不到。您是否認為,讓學生學習一種他們根本無法感知的生物,是一種有效的教學方式?」
海格張了張嘴,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回應。
恩不里居沒有等他回答,只是露出一個瞭然的微笑。
「請繼續您的教學。」她說,「我會自行觀察學生的上課情況。」
她在空地邊緣找了一截倒下的樹幹,用手帕仔細拂過表面,才坐了下來,把寫字板擱在膝上。
海格站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深吸一口氣,轉回來面對學生。
他清了清喉嚨,開始介紹騎士墜鬼馬的習性。
但恩不里居顯然不打算只是觀察。
海格說,牠們很聰明,認得回家的路。後方馬上傳來一聲輕輕的「咳、咳」,打斷了他的後半句話。
恩不里居問他依據是什麼,卻在海格回答後,用一種憐憫的神情搖了搖頭。
海格接著說,牠們不會主動攻擊人。又是一聲尖細的輕咳。
恩不里居問他,既然如此,為什麼魔法部要把牠們列為四級。
每被打斷一次,海格的聲音就低一點。到了後來,他說話時一直看著自己的靴子。
最後,哈利沒忍住。
「他已經回答妳了。」
「勞動服務,波特先生。星期六晚上。」她朝哈利微微一笑,「妨礙教學評鑑。」
哈利握緊了拳頭。
恩不里居似乎在等著哈利的下一句話,但妙麗已經將他往後拽了幾步,榮恩擋在了他面前。
妳看著那隻拳頭。手背上那幾道字,從開學第一次勞動服務之後,就沒有真正癒合過。
每一次,他都還是會開口。
恩不里居看了他們一會兒,才慢條斯理地低下頭,在寫字板上記了一筆。
接著,她站了起來,走進學生之間,在高爾身旁停下,踮起腳尖。
「你——聽得懂——海格教授——在說什麼嗎?」
她每個詞都說得很慢,像在對一個剛學會說話的孩子說話。
高爾認真想了一下,最後十分緩慢地搖了搖頭,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聽懂了問題。
恩不里居卻顯然很滿意,羽毛筆在寫字板上沙沙地動了起來。
克拉在他旁邊跟著搖頭,引來一陣壓低的笑聲。
海格的臉漲成了暗紅色。他只好放棄講解,讓學生們試著用生肉吸引騎士墜鬼馬。看不見的人只能把肉放在地上,等著它在某個方向突然消失。看得見的人則可以直接遞到牠們嘴邊。
恩不里居在學生之間慢慢走著,最後停在奈威身邊。
「隆巴頓先生,你看得見牠們?」
奈威握著那塊生肉,點了點頭。
「是因為誰呢?」
奈威沉默了幾秒。
「……我爺爺。」
羽毛筆在寫字板上頓了一下,又繼續寫了下去。
恩不里居走開以後,奈威沒有回到其他人身邊。他安靜地走到最近的那匹騎士墜鬼馬旁,將手掌向上,緩緩伸出。牠歪著細長的頭,鼻翼輕輕翕動,才把鼻尖湊到他掌心。奈威的手微微顫抖,卻沒有縮回。
快下課的時候,恩不里居合上寫字板。
「十天內,您會收到評鑑結果,海格教授。」她說。
她朝海格點點頭,轉身沿原路走回城堡。那身套裝在灰暗樹影間晃動片刻,終於消失。
下課時,大部分學生已經沿斜坡往城堡走去。海格蹲在空地邊緣收拾剩下的生肉,背影比平時更顯沉重。哈利三人圍了上去,幫他收拾完,便陪著他往小屋的方向走去。
妳沒有立刻離開。
最近的那匹騎士墜鬼馬仍站在原處,低著頭,翅膀收得緊緊的。
腳步聲在妳身後停住。
跩哥站在幾步之外,沒有再走近。他先往恩不里居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確認那身套裝真的已經走遠了,才開口。
「妳不走?」
「等一下。」
他的視線越過妳,落在海格的背影上,又收了回來,在妳的右手上停了一瞬。
「別做什麼多餘的事,萬斯。」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她會記住每一個留下來的人。」
妳沒有回答。
他像是也不期待妳回答。
「而且這堂課本來就沒有意義。」他雙手插進口袋,語氣重新變得漫不經心,「看都看不見,有什麼用?」
妳轉過身,對上他的視線。
「看不見,不代表不存在。」妳說。
他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妳沒有回答,轉身朝那匹騎士墜鬼馬走了幾步。牠聽見動靜,微微抬起頭,沒有瞳孔的白色眼睛朝妳看了過來。
「把手伸出來。」
「妳要做什麼?」他沒有動,眼神裡帶了一點戒備。
「把手伸出來。」妳平靜地重複。
他看著妳面前的空氣,又看了看妳的表情。那裡什麼都沒有——至少在他看來是如此。
「萬斯,如果這是什麼雷文克勞式的無聊把戲——」
「跩哥。」
他閉了嘴。
過了幾秒,他還是把右手抬了起來,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張開。姿態裡仍帶著一絲「我姑且配合」的意味。
妳伸出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的手比妳的大了一圈,在這樣的冷天裡,溫度卻意外地高。
空氣裡混著禁忌森林的潮濕和腐葉氣味,但靠得這麼近的時候,妳聞到了他身上的氣息——薄荷,很淡,像是從衣領深處帶出來的。
妳把他的手往前帶了半步,往下壓,讓他的掌心貼上一個他看不見的位置。
跩哥的呼吸停住了。
他的掌心下是騎士墜鬼馬的鼻骨。那層薄而緊繃的皮膚覆在骨頭上,隨著呼吸輕輕地起伏。牠沒有躲開,只是微微抬了抬頭,鼻翼翕動,嗅了嗅他掌心的氣味。
跩哥一動也不動。
他的手指先是直直地張著,過了幾秒,才緩緩地彎下,順著那個他看不見的輪廓,輕輕碰觸。
他轉頭看妳。
灰色的眼睛裡像是有很多東西在轉著,但他一個字都沒有說。
片刻後,騎士墜鬼馬從他掌心下抽開,緩緩轉身走向林間更深處。跩哥的手懸在原處又停了一秒,才慢慢從妳的手下收回去。
妳的掌心殘留著他的體溫,在寒冷的空氣裡散得很慢。
跩哥垂下視線,看著自己的掌心。
「牠是溫的。」他說。聲音很低,像不是在對妳說,而是在對自己確認。
過了良久,他才把手插回口袋。
「……走了,萬斯。」
你們沿著斜坡往城堡走。他的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整段路上都沒有再開口。
快到城堡大門時,妳才注意到跩哥的耳尖在冷風裡泛起了一點紅。他像是察覺了妳的視線,忽然加快腳步,先一步走了進去,袍角在石板地上掃過,頭也沒回。
妳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掌心那點殘留的溫度已經散了。薄荷的氣味也沒有了。
假期前的D.A.練習,萬應室的氣氛與平日截然不同。
天花板上不知何時垂下了幾串閃爍的金色彩球,角落裡立著一棵不高的冷杉樹,枝椏間點綴著不會燙人的魔法小蠟燭。連牆邊的假人頭上被套了一頂頂歪斜的紅色尖帽。
房間似乎感受到聖誕節的逼近,試圖在這群準備應付考試的學生面前,擠出一點勉強的節慶模樣。
「今天先練障礙惡咒,後面接擊昏咒。」哈利站在前方,提高音量蓋過底下的雜音,「兩人一組。」
人群很快散開。奈威站在原地,抓著魔杖,視線在已經分好組的人群裡轉了一圈,看起來有些不知所措。
妳朝他走過去。
「奈威,一起練好嗎?」
他抬起頭,像是沒預料到妳會邀請他,愣了一下才說:「好。」
障礙惡咒練了半個多小時。這個咒語的節奏對妳來說比繳械咒自在——不需要搶先,只需要在對的時機放出阻礙。奈威的準頭在幾輪之後慢慢穩了下來。
「換擊昏咒。」哈利拍了拍手,「記住,打中的人會直接倒下,後面記得擺一塊軟墊。」
奈威深吸了一口氣,重新舉起魔杖。他的手肘抬得太高,肩膀緊繃得像塊石頭。
「咄咄失!」
一道紅光從他的杖尖噴出,但偏得離譜。光芒擦過妳的肩膀,直直朝著房間另一頭飛去。
而此時的房間另一頭,泰瑞正站在妙麗面前。
「格蘭傑,要不要一起練——」
他話還沒說完,榮恩收魔杖轉身的動作快得像脖子被施了旋轉咒,直接一步跨到妙麗身邊。
「她是跟我一組的。」榮恩硬邦邦地說。
「我什麼時候說我要跟你一組。」妙麗頭也不抬地翻著筆記。
「妳每次都跟我一起練!」
「那是因為如果我不看著你,你大概會把自己的眉毛炸掉。」
「我才不會!我現在的控制力已經好很多了,我完全可以——」
砰。
奈威那道偏得離譜的擊昏咒,不偏不倚地正中榮恩的胸口。
榮恩一句話卡在喉嚨裡,整個人瞬間僵直,像塊木板一樣直挺挺地往後倒了下去。
泰瑞嚇得往後跳了一大步。
「噢,老天!對不起!」奈威在房間這頭慘叫出聲。
妙麗低頭看著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榮恩,嘆了一口氣,拔出魔杖。
「快快復甦。」
榮恩猛地抽了一口氣坐起來,揉著後腦勺,一臉茫然。
「其實瞄得挺準的,奈威。」妙麗隔著人群看向他,扯出一個安慰的笑容,「繼續保持。」
妳轉頭看向冷汗直冒的奈威。
「你揮杖的最後一刻閉眼睛了。」妳說,「再來。這次看著我打。」
接下來幾輪,奈威的眼睛沒有再閉上。他的擊昏咒仍然不太穩定,但方向開始收攏,不再往房間的另一端飛。第四次的時候,紅光從妳耳邊掠過,距離近得讓頭髮動了一下。第五次,正中胸口。
妳最後的意識是一團溫熱的紅光迎面湧來,胸口像被無形的重錘狠狠撞上,然後一切都消失了。
再睜開眼睛時,妳躺在軟墊上。胸口隱隱作痛,像有無數細小的針在裡面刺。奈威的臉出現在上方,表情比妳預期的還要緊張,幾乎要哭出來。
「萬斯,妳還好嗎?對不起——」
「不用道歉。」妳坐起來,揉了揉胸口,「打得很準。」
奈威的臉上閃過一抹複雜的表情,像是不太確定自己該不該為此而高興。
妳在軟墊上緩了一會兒,視線越過奈威的肩膀,正好看見金妮正和一個六年級的學生對練。她的擊昏咒又快又準,對手連續被擊中了兩次,第二次甚至來不及舉起魔杖。
不遠處,弗雷和喬治乾脆停下了自己的練習,一左一右靠在牆邊,替妹妹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
金妮收回魔杖,朝他們聳了聳肩,表情裡帶著一種和雙胞胎如出一轍的狡黠。
練習一直持續到宵禁前。空氣裡充滿了汗水和魔咒激起的躁動。當哈利宣布解散時,角落那棵冷杉樹上的燭光已經燒得很低。
弗雷和喬治走得飛快,像是還有下一件重要的大事等著他們去做。但他們經過妳身邊時,弗雷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紙包塞到妳手裡。
「諮詢費。」
妳捏了一下。紙包裡是一個硬硬的、不規則形狀的小東西。
「我不會吃。」
「不是糖。」弗雷眨了眨眼,「順便告訴妳,那個方法太好用了。上週又收了六個雷文克勞,其中兩個還是特別來問為什麼名額滿了。」
「我沒有做什麼。」妳面無表情地說。
「對,妳只是教我們怎麼跟聰明人說話而已。」喬治從旁邊補了一句,朝妳露出一個過於燦爛的笑容。
「聖誕快樂,萬斯。」兩道一模一樣的聲音說。
他們的笑聲沿著走廊飄遠了。
人群逐漸散去。榮恩拉著妙麗往門口走,一邊小聲抱怨泰瑞,一邊還在揉後腦勺。奈威在門口和妳點了一下頭,安靜地消失在樓梯間。
萬應室裡只剩下妳和哈利。
喧鬧褪去後,房間突然變得很安靜,能聽見冷杉樹上蠟燭燃燒的劈啪聲。哈利正彎著腰,把幾個被擊飛的假人拖回原位。
妳走過去,幫他把一塊軟墊推回牆邊。
哈利直起身。
他的手背上,那幾道字又是新的,邊緣還泛著紅。
「星期六?」
「嗯。」他把手插進長袍口袋。那雙綠眼睛裡燃著一點怒意,但更多的是不服輸的神情。
大概是看出了妳的眼神,他又補了一句:「有在擦藥,沒事。」
接著,他從口袋裡抽出幾張羊皮紙,朝妳遞了遞。
「對了。那些夢,我記了。」他說,「不過我不覺得看得出什麼。夢是變多了,那條走廊倒是沒什麼變化。」
妳接過來,沒有在這裡細看,把它們摺好,放進長袍口袋。
「謝謝你告訴我。」妳說,「那你的傷疤呢?還好嗎?」
「還是會痛。」他說,「有幾次醒來頭太痛了,連夢都忘了一大半。」
夢變多了,醒來時痛到連細節都記不住。這已經不是寫在羊皮紙上就夠了的事。
他現在不會去找鄧不利多。但總該有一個他信得過的大人知道。
「那你有告訴天狼星嗎?」
「有。」哈利的手指無意識地碰了一下額頭,「他說別擔心。傷疤疼大概是因為佛地魔回來了,情緒起伏比較大,所以影響到我。」
他又補了一句:「鄧不利多以前也說過差不多的話。傷疤疼的時候,是因為他的情緒很強烈。」
「那條走廊呢?」
哈利抓了抓頭髮。
「他說他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裡沒有懷疑。
妳的手伸進口袋,指尖碰到那疊羊皮紙的邊緣。
他把最後一個假人扶正,轉身靠在牆邊,看著正在熄滅的冷杉樹。
「大家都要回家過聖誕了。」他說,語氣悶悶的。
「你呢?」
「留在學校。」他盯著地上的軟墊,「天狼星那裡不方便。榮恩他們回家,妙麗說要跟父母去滑雪。」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妳想起口袋裡那些紀錄。整個假期,他會一個人留在這座城堡裡。
萬應室裡最後一根蠟燭熄滅了。冷杉樹的輪廓在黑暗中慢慢消失,只剩門口透進來一線走廊的火光。
「聖誕快樂,哈利。」妳輕聲說。
「聖誕快樂,茱麗葉。」
你們先後走出萬應室。門在身後無聲地合上,牆面重新恢復成一片平整的石壁。
回到寢室,妳在床沿坐下,從口袋裡取出哈利的羊皮紙,重新攤開。
總共只有幾張。他是從十月底才開始記的——大概就是在豬頭酒吧那天之後。
字跡很潦草,有些地方墨水暈開了,像深夜裡匆忙按下的指印。每一張開頭標了日期,後面只有幾個詞。走廊。門。關著。傷疤痛。大部分記錄看起來都差不多,只有最後一張多了一點東西——碰到門了,很冷。
妳把最後那張多看了一遍。
接著按日期把幾張排好,從頭看到尾。
紀錄太少了。而且每一次中間的間隔看不出任何規律,也對應不上什麼具體事件,無法根據細節判斷任何事情。
走廊還是同一條走廊,門還是同一扇門。只是他離那扇門越來越近。
但他記下來了,也告訴了天狼星。
能做的事,都做了。
妳拉上床帳,把羊皮紙一張一張攤平,沿著小本子的書脊對齊,用魔杖輕輕點過接縫。紙邊像被縫進去一樣,和其他頁面連在了一起。
哈利潦草的字跡,就夾在妳的紀錄之間。
妳在小本子的空白頁補了一行:
碰到門了。他說沒有變化。
妳抬起魔杖,將這些紀錄併入前面的鎖裡。符號微微發亮,像水面漾開的漣漪,字跡緩緩沉了下去,消失在那片無法辨認的紋路之中,只留下一道極輕的「啪」聲。
妳合上本子,準備去梳洗。
換下長袍的時候,妳在口袋裡摸到了弗雷塞給妳的小紙包。
拆開來,裡面是一個拇指大小的黑色圓球。表面粗糙,像是用某種混合材料捏製而成,重量比看起來輕得多,放在掌心時還帶著一點不規則的顆粒感。
紙包裡夾著一張摺得很小的紙條。
妳挑了一下眉。
妳不太能想像自己在什麼情況下會被追著跑,而且需要往走廊上丟一顆會爆炸的球。
但妳還是把它放回紙包裡,塞進書包側袋。
窗外,霍格華茲的夜空沉在厚重的雲層底下。
假期前的最後一週,城堡像是一夜之間換了模樣。
走廊的拱門下掛起了冬青和槲寄生。皮皮鬼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大捆槲寄生,專挑最窄的轉角掛,害得好幾對學生在底下尷尬地僵住,最後只能各自繞路。大禮堂裡的冷杉多了好幾棵,孚立維教授站在樹下揮著魔杖,讓一顆顆金色的彩球自己飄上樹頂。交誼廳裡,提早收拾行李的人把皮箱攤了一地,空氣裡混著羊毛圍巾和樟腦丸的氣味。
海格的評鑑結果也在這一週傳開了。
留校察看。
那天早餐時,妳看見海格愁眉苦臉地坐在教職員席旁,隔壁的孚立維教授嘆了一口氣,將一杯黑咖啡推到他面前。
騎士墜鬼馬那堂課之後,跩哥沒有再提起那天的事。魔藥學課上,他照舊坐在妳旁邊,抱怨石內卜的作業又多又刁鑽,一切都和平常一樣。
只是有一次,他切藥材切到一半,忽然停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看了很久。
星期四的魔藥學一下課,學生們爭先恐後地擠向地窖門口。
跩哥慢條斯理地收好大釜,經過妳身旁時,把一卷羊皮紙往妳桌上一放。
「今晚,圖書館,八點。」
妳低頭看了一眼。是他上週交的強化魔藥報告。
「做什麼?」
「幫我看報告。」他已經拎起書包往外走,頭也沒回,「石內卜說我的結論寫得太短。」
八點差三分,妳推開圖書館的木門。
假期前的圖書館比平時更空。這個時間,靠窗那一區沒有其他人。
跩哥已經坐在那裡了。桌上什麼都沒有,只擺著一瓶墨水。他看著窗外黑沉沉的湖面,聽見妳進來,才轉過頭。
妳在他對面坐下,攤開那卷報告,沾了墨水。
他沒有立刻開口。
妳從第一段開始看。字跡工整,步驟清楚,每一種材料的處理方式都標了理由。
妳的羽毛筆在紙面上方懸了一會兒,找不到地方落下。
「潘西最近在到處打聽一件事。」
他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聊天氣。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點了兩下。
「她不知道從哪裡聽說,城堡裡有學生在私底下練防禦術。她跑來問我,知不知道是誰在背後組織。」
妳的筆尖落在第二段,圈起一個拼錯的字。
「你知道嗎?」
「不知道。」他回答得很快,「我跟她說我不知道。」
妳抬起眼。他的視線落在妳臉上,比平時多留了一會兒。
「只是順便告訴妳一聲。」
「謝謝。」
「我什麼都沒說。」他把頭轉開。
幾條走道外,傳來平斯夫人推著書車的聲音,又漸漸遠了。
妳低頭繼續看。第三段寫到加入火蜥蜴血的時機,他的順序和課本不一樣。
妳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問號。
他瞥了一眼。「那是對的。」
「我知道。」妳說,「石內卜示範的時候就是這個順序。」
「那妳畫什麼問號?」
「因為你沒寫為什麼。」
他盯著那個問號看了兩秒,伸手抽走妳的羽毛筆,在旁邊潦草地補了一行,又把筆塞回妳手裡。
「如果它真的存在,」他忽然開口,「參加的人大概沒有想清楚代價。」
妳的筆尖頓住了。
「代價是什麼?」
「開除。第二十四號教育令,妳讀過。」
「讀過。」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我覺得,有些事不值得。」
聲音壓得很低,沒有刻薄,也沒有傲慢。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妳,看的是窗外的湖面。
妳放下羽毛筆。
「值不值得,要看那到底是什麼事。」
他轉回來,看了妳很久,然後靠回椅背。
「隨妳。我只是說說。」
妳重新拿起筆,把最後一段看完。結論只有三行,乾淨俐落,挑不出毛病。
妳把報告捲好,推回他面前。
「改好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整卷羊皮紙上,只有一個圈,和一個問號,問號旁邊是他自己補上的一行字。
他沒有說什麼,把報告收進袍子裡。過了一會兒,才語氣生硬地轉了方向。
「聖誕假期妳回祖母家嗎。」
「是。你呢。」
「家裡。」他頓了頓,「母親說父親聖誕前會回來。」
他說的是「母親說」,而不是「父親說」。
妳沒有問,只是點了點頭。
圖書館另一頭的大鐘敲了九下。他站起身,往出口走去。
走到書架拐角時,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萬斯,假期寫信。」
不是詢問。
「好。」妳說。
他的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
潘西的事,妳打算隔天找機會告訴妙麗。
但隔天清晨,大禮堂安靜得有些不對勁。
妳在雷文克勞的長桌旁坐下,端起茶杯時才注意到。
葛來分多長桌的中段空了一大片。
榮恩不在。金妮不在。弗雷和喬治也不在。衛斯理家的人全數消失了。
哈利也不在。
只剩妙麗坐在長桌的末端,臉色慘白,面前的餐盤幾乎沒有動過。
妳把茶杯放下。
一整天,沒有人出來解釋那些空位。走廊上有人在猜,猜的方向五花八門。妳沒有加入任何一種猜測,只是把那些空位記在心裡。
下午,妳在二樓走廊找到了妙麗。她懷裡抱著一疊搖搖欲墜的羊皮紙,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一整晚都沒有睡。
妳把她拉到走廊的角落。
原本要說的那件事,妳先放到了一邊。
「怎麼回事?」
「衛斯理先生受傷了。」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傷得很重。昨晚麥教授把他們全叫醒,連夜送走了。」
「哈利呢?」妳問,「他也不在。」
妙麗沒有立刻回答。她先看了一眼走廊兩端,確認沒有人經過,才把懷裡的羊皮紙抱得更緊了一點。
「是哈利先知道的。」她說,「他昨晚做了一個夢。他說他變成了一條蛇。」
妳的手指收緊了。
「他說他能感覺到毒牙咬下去的感覺。」妙麗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她用力按在原來的位置上,「他在夢裡大叫,榮恩嚇醒了,奈威去叫了麥教授。結果那個夢是真的。衛斯理先生在魔法部,真的被蛇咬了。」
走廊。門。越來越近。碰到了。很冷。
那些紀錄在妳腦中一頁一頁翻過。哈利潦草的字跡、暈開的墨水、每一張上面重複出現的幾個詞。
它們一直在往同一個地方走。
「茱麗葉?」妙麗看著妳的表情,聲音低了下去。
妳沉默了片刻。
那些夢,是哈利在火車上私下告訴妳的。
但接下來整個假期,陪在他身邊的人不會是妳。
於是妳把知道的事告訴了她。火車上那條走廊和那扇門,從暑假開始一再重複的夢,醒來時發疼的傷疤。妳讓他把夢記下來,那疊潦草的羊皮紙,還有最後一張上的那行字——碰到門了,很冷。
妙麗一直沒有打斷妳。她知道哈利的傷疤會痛,卻不知道有那樣一條走廊。聽到最後,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他從來沒有跟我們說過。」她說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也告訴天狼星了。」妳說,「天狼星叫他別擔心。」
妙麗低頭看著懷裡那疊羊皮紙,很久都沒有說話。
「他們現在在哪裡?」妳輕聲問。
「我不能說。」她說,「但那是一個安全的地方。」
妳點了一下頭。
「妳會去嗎?」
「會。我已經寫信跟爸媽說不去滑雪了。」她褐色的眼睛裡滿是擔憂,「可是要等假期開始才能過去。榮恩他們走了之後,恩不里居氣壞了。她現在不准任何人在學期中間離開。」
妳抓住她的手腕。
「假期裡,如果哈利又說了什麼——任何感覺、任何夢——全部記下來。」
妙麗用力點頭,眼眶紅了。
等她的呼吸平穩了一些,妳才開口。
「還有一件事。帕金森在打聽。她聽說城堡裡有學生在私下練防禦術。」
妙麗懷裡的羊皮紙滑了一下,她匆忙夾住,眼睛卻沒有離開妳的臉。
「她知道多少?」
「只是聽說有人在練。沒有名字,沒有地點。」
妙麗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假期前已經沒有練習了。大家都要回家,哈利現在也不在。」她說,「假期後我們再小心一點就行。」
妳沒有反駁。
她轉身往葛來分多塔樓走去,腳步比平時沉得多。
妳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能做的事,都做了。
那天晚上,妳是這樣告訴自己的。
但那些夢裡的東西,已經從紙面上站了起來,咬傷了一個真實的人。
回到寢室時,室友們都還在交誼廳。妳翻開小本子的空白頁。
妳想起第一堂黑魔法防禦術課上,哈利說起的那個被佛地魔殺害的麻瓜。
魔法部。
夢與現實同步發生。
妳抬起魔杖,將這一頁併入前面的鎖裡。字跡沉了下去,消失在那片無法辨認的符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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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創作過程中使用 AI 輔助討論劇情、檢查語句與潤飾段落,最終內容由作者自行修訂與決定。
在十二月來臨之前,海格回來了。
消息在早餐時不脛而走。有人說昨晚見到一個龐大身影從禁忌森林的方向橫越草坪,也有人說今早小屋的煙囪又開始冒煙。
到了午餐時間,大禮堂的角落裡多了一棵冷杉。枝葉上還沾著雪,底下的石板地被拖出了一道長長的水痕。
下午的奇獸飼育學課,妳沿著通往海格小屋的斜坡往下走時,遠遠就看見他站在圍欄旁。
他仍穿著那件舊舊的鼴鼠皮大衣,臉卻變得十分駭人。右側眉骨上方腫起一大塊淤青,已從紫黑轉為黃綠。左眼下方有一道不短的擦傷,邊緣還泛著暗紅。亂蓬蓬的黑色鬍鬚間夾雜著幾根枯黃的樹葉,像是剛從落葉堆裡爬出來。
一點也不像剛度假回來。
幾個學生看見他的臉,小聲倒抽了一口氣。
但哈利、榮恩和妙麗走過他身邊時,三個人都沒有露出驚訝的樣子。妙麗甚至只是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他們大概第一時間就去看過他了。
海格朝走近的學生們揮手,動作裡透著勉強維持的輕快,完全不打算提起這段時間去了哪裡,或是臉上的傷。
「好了好了,別擠。」他的聲音依然洪亮,「今天有好東西給你們看。跟我來。」
他帶領全班往禁忌森林的邊緣前進。腳下的草地漸漸鬆軟,樹影從兩側合攏,空氣中混雜著潮濕腐葉的氣味。
海格在空地中央站定,拍了拍手。
「有誰看得見牠們?」
大多數學生面面相覷。他們眼前只有一片空地,以及幾道被重物踩出的蹄印。
但妳看見了。
四匹騎士墜鬼馬安靜地列成一排,和開學那晚拉馬車的一樣瘦,一樣黑。初冬的冷空氣裡,牠們的鼻孔前呼出一團團淡淡的白霧。
最近的那匹微微轉頭,朝妳的方向望了一眼。
妳站在人群後方,表情沒有變化。
片刻後,奈威緩緩舉起了手。他身旁一個史萊哲林的男生也遲疑了一下,跟著舉了起來。再過幾秒,後排又多了一隻手。
「對。」海格點點頭,臉上浮現溫和的笑容,「騎士墜鬼馬只有親眼見過死亡的人才能看見。牠們一直都在這裡,從你們二年級起就替你們拉馬車。只是大多數人不知道罷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帶血的生肉,朝最近的那匹拋去。肉在半空中消失——看不見牠們的人只見到一塊肉飛起,接著憑空不見。
幾個學生發出低低的驚呼。
跩哥站在人群邊緣,雙臂交叉在胸前。他的視線掃過空地,又掃了一遍,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偏過頭看向妳。
「妳也看不見吧。」
他的語氣裡沒有好奇,聽起來更像是想確認這不是什麼大型惡作劇,或者至少,自己不是唯一一個看不見的人。
妳還沒回答,空地後方的樹叢便傳來細碎的腳步聲。跩哥轉過頭去。
恩不里居從兩棵橡樹之間走出來。粉紅色的套裝在灰綠的森林裡顯得刺眼而荒謬。寫字板夾在臂彎,那雙小眼睛先掃過空地上圍成一圈的學生,然後落在海格的臉上。
「午安,海格教授。」她的聲音甜得發膩,像在哄騙一個小孩,「我想您已經收到我的字條了?今天我來進行教學評鑑。」
海格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沒了。
「在開始之前,」她抽出羽毛筆,「我有一點好奇。您這段時間不在學校,究竟是去了哪裡呢?」
海格的視線往城堡的方向飄了一下,又很快收回來。
「我……出去休養了一陣子。健康因素。」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幾乎聽不見。
「健康因素。」恩不里居慢慢地重複了一遍。她的目光停在他眉骨上那塊黃綠色的淤青上,羽毛筆在紙上劃了一下,「看來休養得不太順利呢。」
幾個史萊哲林的學生竊笑起來。
人群另一側,沒有人跟著笑。哈利和榮恩繃著臉站在原地,妙麗的手緊緊攥住了書包背帶。
接下來的問題一個接著一個。什麼時候離開的、是誰准的假、代課又是誰安排的、離開期間有沒有向任何人報告過行蹤。
她的語氣始終溫和,每問一句,羽毛筆就在寫字板上記下一行。
海格的手指不安地絞在一起,回答一次比一次短,到最後只剩下含糊的「是」,和「我不記得了」。
恩不里居的笑容越來越甜。
妳注意到,她問的每一個問題,最後都落在同一個名字上。
她在寫字板上落下最後一筆,才重新抬起頭,像是這才想起今天真正的目的,朝那片空地瞥了一眼。
「那麼,請問您能否解釋一下,為什麼讓五年級的學生接觸四級危險等級的魔法生物?」
海格剛鬆下來的肩膀又僵住了。
「呃,騎士墜鬼馬很溫馴,」他說,聲音低了許多,「只要不嚇到牠們,牠們不會——」
「四級。」恩不里居打斷他,「而且,根據我的觀察,大部分學生似乎連看見這些生物都做不到。您是否認為,讓學生學習一種他們根本無法感知的生物,是一種有效的教學方式?」
海格張了張嘴,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回應。
恩不里居沒有等他回答,只是露出一個瞭然的微笑。
「請繼續您的教學。」她說,「我會自行觀察學生的上課情況。」
她在空地邊緣找了一截倒下的樹幹,用手帕仔細拂過表面,才坐了下來,把寫字板擱在膝上。
海格站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深吸一口氣,轉回來面對學生。
他清了清喉嚨,開始介紹騎士墜鬼馬的習性。
但恩不里居顯然不打算只是觀察。
海格說,牠們很聰明,認得回家的路。後方馬上傳來一聲輕輕的「咳、咳」,打斷了他的後半句話。
恩不里居問他依據是什麼,卻在海格回答後,用一種憐憫的神情搖了搖頭。
海格接著說,牠們不會主動攻擊人。又是一聲尖細的輕咳。
恩不里居問他,既然如此,為什麼魔法部要把牠們列為四級。
每被打斷一次,海格的聲音就低一點。到了後來,他說話時一直看著自己的靴子。
最後,哈利沒忍住。
「他已經回答妳了。」
「勞動服務,波特先生。星期六晚上。」她朝哈利微微一笑,「妨礙教學評鑑。」
哈利握緊了拳頭。
恩不里居似乎在等著哈利的下一句話,但妙麗已經將他往後拽了幾步,榮恩擋在了他面前。
妳看著那隻拳頭。手背上那幾道字,從開學第一次勞動服務之後,就沒有真正癒合過。
每一次,他都還是會開口。
恩不里居看了他們一會兒,才慢條斯理地低下頭,在寫字板上記了一筆。
接著,她站了起來,走進學生之間,在高爾身旁停下,踮起腳尖。
「你——聽得懂——海格教授——在說什麼嗎?」
她每個詞都說得很慢,像在對一個剛學會說話的孩子說話。
高爾認真想了一下,最後十分緩慢地搖了搖頭,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聽懂了問題。
恩不里居卻顯然很滿意,羽毛筆在寫字板上沙沙地動了起來。
克拉在他旁邊跟著搖頭,引來一陣壓低的笑聲。
海格的臉漲成了暗紅色。他只好放棄講解,讓學生們試著用生肉吸引騎士墜鬼馬。看不見的人只能把肉放在地上,等著它在某個方向突然消失。看得見的人則可以直接遞到牠們嘴邊。
恩不里居在學生之間慢慢走著,最後停在奈威身邊。
「隆巴頓先生,你看得見牠們?」
奈威握著那塊生肉,點了點頭。
「是因為誰呢?」
奈威沉默了幾秒。
「……我爺爺。」
羽毛筆在寫字板上頓了一下,又繼續寫了下去。
恩不里居走開以後,奈威沒有回到其他人身邊。他安靜地走到最近的那匹騎士墜鬼馬旁,將手掌向上,緩緩伸出。牠歪著細長的頭,鼻翼輕輕翕動,才把鼻尖湊到他掌心。奈威的手微微顫抖,卻沒有縮回。
快下課的時候,恩不里居合上寫字板。
「十天內,您會收到評鑑結果,海格教授。」她說。
她朝海格點點頭,轉身沿原路走回城堡。那身套裝在灰暗樹影間晃動片刻,終於消失。
下課時,大部分學生已經沿斜坡往城堡走去。海格蹲在空地邊緣收拾剩下的生肉,背影比平時更顯沉重。哈利三人圍了上去,幫他收拾完,便陪著他往小屋的方向走去。
妳沒有立刻離開。
最近的那匹騎士墜鬼馬仍站在原處,低著頭,翅膀收得緊緊的。
腳步聲在妳身後停住。
跩哥站在幾步之外,沒有再走近。他先往恩不里居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確認那身套裝真的已經走遠了,才開口。
「妳不走?」
「等一下。」
他的視線越過妳,落在海格的背影上,又收了回來,在妳的右手上停了一瞬。
「別做什麼多餘的事,萬斯。」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她會記住每一個留下來的人。」
妳沒有回答。
他像是也不期待妳回答。
「而且這堂課本來就沒有意義。」他雙手插進口袋,語氣重新變得漫不經心,「看都看不見,有什麼用?」
妳轉過身,對上他的視線。
「看不見,不代表不存在。」妳說。
他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妳沒有回答,轉身朝那匹騎士墜鬼馬走了幾步。牠聽見動靜,微微抬起頭,沒有瞳孔的白色眼睛朝妳看了過來。
「把手伸出來。」
「妳要做什麼?」他沒有動,眼神裡帶了一點戒備。
「把手伸出來。」妳平靜地重複。
他看著妳面前的空氣,又看了看妳的表情。那裡什麼都沒有——至少在他看來是如此。
「萬斯,如果這是什麼雷文克勞式的無聊把戲——」
「跩哥。」
他閉了嘴。
過了幾秒,他還是把右手抬了起來,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張開。姿態裡仍帶著一絲「我姑且配合」的意味。
妳伸出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的手比妳的大了一圈,在這樣的冷天裡,溫度卻意外地高。
空氣裡混著禁忌森林的潮濕和腐葉氣味,但靠得這麼近的時候,妳聞到了他身上的氣息——薄荷,很淡,像是從衣領深處帶出來的。
妳把他的手往前帶了半步,往下壓,讓他的掌心貼上一個他看不見的位置。
跩哥的呼吸停住了。
他的掌心下是騎士墜鬼馬的鼻骨。那層薄而緊繃的皮膚覆在骨頭上,隨著呼吸輕輕地起伏。牠沒有躲開,只是微微抬了抬頭,鼻翼翕動,嗅了嗅他掌心的氣味。
跩哥一動也不動。
他的手指先是直直地張著,過了幾秒,才緩緩地彎下,順著那個他看不見的輪廓,輕輕碰觸。
他轉頭看妳。
灰色的眼睛裡像是有很多東西在轉著,但他一個字都沒有說。
片刻後,騎士墜鬼馬從他掌心下抽開,緩緩轉身走向林間更深處。跩哥的手懸在原處又停了一秒,才慢慢從妳的手下收回去。
妳的掌心殘留著他的體溫,在寒冷的空氣裡散得很慢。
跩哥垂下視線,看著自己的掌心。
「牠是溫的。」他說。聲音很低,像不是在對妳說,而是在對自己確認。
過了良久,他才把手插回口袋。
「……走了,萬斯。」
你們沿著斜坡往城堡走。他的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整段路上都沒有再開口。
快到城堡大門時,妳才注意到跩哥的耳尖在冷風裡泛起了一點紅。他像是察覺了妳的視線,忽然加快腳步,先一步走了進去,袍角在石板地上掃過,頭也沒回。
妳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掌心那點殘留的溫度已經散了。薄荷的氣味也沒有了。
假期前的D.A.練習,萬應室的氣氛與平日截然不同。
天花板上不知何時垂下了幾串閃爍的金色彩球,角落裡立著一棵不高的冷杉樹,枝椏間點綴著不會燙人的魔法小蠟燭。連牆邊的假人頭上被套了一頂頂歪斜的紅色尖帽。
房間似乎感受到聖誕節的逼近,試圖在這群準備應付考試的學生面前,擠出一點勉強的節慶模樣。
「今天先練障礙惡咒,後面接擊昏咒。」哈利站在前方,提高音量蓋過底下的雜音,「兩人一組。」
人群很快散開。奈威站在原地,抓著魔杖,視線在已經分好組的人群裡轉了一圈,看起來有些不知所措。
妳朝他走過去。
「奈威,一起練好嗎?」
他抬起頭,像是沒預料到妳會邀請他,愣了一下才說:「好。」
障礙惡咒練了半個多小時。這個咒語的節奏對妳來說比繳械咒自在——不需要搶先,只需要在對的時機放出阻礙。奈威的準頭在幾輪之後慢慢穩了下來。
「換擊昏咒。」哈利拍了拍手,「記住,打中的人會直接倒下,後面記得擺一塊軟墊。」
奈威深吸了一口氣,重新舉起魔杖。他的手肘抬得太高,肩膀緊繃得像塊石頭。
「咄咄失!」
一道紅光從他的杖尖噴出,但偏得離譜。光芒擦過妳的肩膀,直直朝著房間另一頭飛去。
而此時的房間另一頭,泰瑞正站在妙麗面前。
「格蘭傑,要不要一起練——」
他話還沒說完,榮恩收魔杖轉身的動作快得像脖子被施了旋轉咒,直接一步跨到妙麗身邊。
「她是跟我一組的。」榮恩硬邦邦地說。
「我什麼時候說我要跟你一組。」妙麗頭也不抬地翻著筆記。
「妳每次都跟我一起練!」
「那是因為如果我不看著你,你大概會把自己的眉毛炸掉。」
「我才不會!我現在的控制力已經好很多了,我完全可以——」
砰。
奈威那道偏得離譜的擊昏咒,不偏不倚地正中榮恩的胸口。
榮恩一句話卡在喉嚨裡,整個人瞬間僵直,像塊木板一樣直挺挺地往後倒了下去。
泰瑞嚇得往後跳了一大步。
「噢,老天!對不起!」奈威在房間這頭慘叫出聲。
妙麗低頭看著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榮恩,嘆了一口氣,拔出魔杖。
「快快復甦。」
榮恩猛地抽了一口氣坐起來,揉著後腦勺,一臉茫然。
「其實瞄得挺準的,奈威。」妙麗隔著人群看向他,扯出一個安慰的笑容,「繼續保持。」
妳轉頭看向冷汗直冒的奈威。
「你揮杖的最後一刻閉眼睛了。」妳說,「再來。這次看著我打。」
接下來幾輪,奈威的眼睛沒有再閉上。他的擊昏咒仍然不太穩定,但方向開始收攏,不再往房間的另一端飛。第四次的時候,紅光從妳耳邊掠過,距離近得讓頭髮動了一下。第五次,正中胸口。
妳最後的意識是一團溫熱的紅光迎面湧來,胸口像被無形的重錘狠狠撞上,然後一切都消失了。
再睜開眼睛時,妳躺在軟墊上。胸口隱隱作痛,像有無數細小的針在裡面刺。奈威的臉出現在上方,表情比妳預期的還要緊張,幾乎要哭出來。
「萬斯,妳還好嗎?對不起——」
「不用道歉。」妳坐起來,揉了揉胸口,「打得很準。」
奈威的臉上閃過一抹複雜的表情,像是不太確定自己該不該為此而高興。
妳在軟墊上緩了一會兒,視線越過奈威的肩膀,正好看見金妮正和一個六年級的學生對練。她的擊昏咒又快又準,對手連續被擊中了兩次,第二次甚至來不及舉起魔杖。
不遠處,弗雷和喬治乾脆停下了自己的練習,一左一右靠在牆邊,替妹妹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
金妮收回魔杖,朝他們聳了聳肩,表情裡帶著一種和雙胞胎如出一轍的狡黠。
練習一直持續到宵禁前。空氣裡充滿了汗水和魔咒激起的躁動。當哈利宣布解散時,角落那棵冷杉樹上的燭光已經燒得很低。
弗雷和喬治走得飛快,像是還有下一件重要的大事等著他們去做。但他們經過妳身邊時,弗雷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紙包塞到妳手裡。
「諮詢費。」
妳捏了一下。紙包裡是一個硬硬的、不規則形狀的小東西。
「我不會吃。」
「不是糖。」弗雷眨了眨眼,「順便告訴妳,那個方法太好用了。上週又收了六個雷文克勞,其中兩個還是特別來問為什麼名額滿了。」
「我沒有做什麼。」妳面無表情地說。
「對,妳只是教我們怎麼跟聰明人說話而已。」喬治從旁邊補了一句,朝妳露出一個過於燦爛的笑容。
「聖誕快樂,萬斯。」兩道一模一樣的聲音說。
他們的笑聲沿著走廊飄遠了。
人群逐漸散去。榮恩拉著妙麗往門口走,一邊小聲抱怨泰瑞,一邊還在揉後腦勺。奈威在門口和妳點了一下頭,安靜地消失在樓梯間。
萬應室裡只剩下妳和哈利。
喧鬧褪去後,房間突然變得很安靜,能聽見冷杉樹上蠟燭燃燒的劈啪聲。哈利正彎著腰,把幾個被擊飛的假人拖回原位。
妳走過去,幫他把一塊軟墊推回牆邊。
哈利直起身。
他的手背上,那幾道字又是新的,邊緣還泛著紅。
「星期六?」
「嗯。」他把手插進長袍口袋。那雙綠眼睛裡燃著一點怒意,但更多的是不服輸的神情。
大概是看出了妳的眼神,他又補了一句:「有在擦藥,沒事。」
接著,他從口袋裡抽出幾張羊皮紙,朝妳遞了遞。
「對了。那些夢,我記了。」他說,「不過我不覺得看得出什麼。夢是變多了,那條走廊倒是沒什麼變化。」
妳接過來,沒有在這裡細看,把它們摺好,放進長袍口袋。
「謝謝你告訴我。」妳說,「那你的傷疤呢?還好嗎?」
「還是會痛。」他說,「有幾次醒來頭太痛了,連夢都忘了一大半。」
夢變多了,醒來時痛到連細節都記不住。這已經不是寫在羊皮紙上就夠了的事。
他現在不會去找鄧不利多。但總該有一個他信得過的大人知道。
「那你有告訴天狼星嗎?」
「有。」哈利的手指無意識地碰了一下額頭,「他說別擔心。傷疤疼大概是因為佛地魔回來了,情緒起伏比較大,所以影響到我。」
他又補了一句:「鄧不利多以前也說過差不多的話。傷疤疼的時候,是因為他的情緒很強烈。」
「那條走廊呢?」
哈利抓了抓頭髮。
「他說他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裡沒有懷疑。
妳的手伸進口袋,指尖碰到那疊羊皮紙的邊緣。
他把最後一個假人扶正,轉身靠在牆邊,看著正在熄滅的冷杉樹。
「大家都要回家過聖誕了。」他說,語氣悶悶的。
「你呢?」
「留在學校。」他盯著地上的軟墊,「天狼星那裡不方便。榮恩他們回家,妙麗說要跟父母去滑雪。」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妳想起口袋裡那些紀錄。整個假期,他會一個人留在這座城堡裡。
萬應室裡最後一根蠟燭熄滅了。冷杉樹的輪廓在黑暗中慢慢消失,只剩門口透進來一線走廊的火光。
「聖誕快樂,哈利。」妳輕聲說。
「聖誕快樂,茱麗葉。」
你們先後走出萬應室。門在身後無聲地合上,牆面重新恢復成一片平整的石壁。
回到寢室,妳在床沿坐下,從口袋裡取出哈利的羊皮紙,重新攤開。
總共只有幾張。他是從十月底才開始記的——大概就是在豬頭酒吧那天之後。
字跡很潦草,有些地方墨水暈開了,像深夜裡匆忙按下的指印。每一張開頭標了日期,後面只有幾個詞。走廊。門。關著。傷疤痛。大部分記錄看起來都差不多,只有最後一張多了一點東西——碰到門了,很冷。
妳把最後那張多看了一遍。
接著按日期把幾張排好,從頭看到尾。
紀錄太少了。而且每一次中間的間隔看不出任何規律,也對應不上什麼具體事件,無法根據細節判斷任何事情。
走廊還是同一條走廊,門還是同一扇門。只是他離那扇門越來越近。
但他記下來了,也告訴了天狼星。
能做的事,都做了。
妳拉上床帳,把羊皮紙一張一張攤平,沿著小本子的書脊對齊,用魔杖輕輕點過接縫。紙邊像被縫進去一樣,和其他頁面連在了一起。
哈利潦草的字跡,就夾在妳的紀錄之間。
妳在小本子的空白頁補了一行:
碰到門了。他說沒有變化。
妳抬起魔杖,將這些紀錄併入前面的鎖裡。符號微微發亮,像水面漾開的漣漪,字跡緩緩沉了下去,消失在那片無法辨認的紋路之中,只留下一道極輕的「啪」聲。
妳合上本子,準備去梳洗。
換下長袍的時候,妳在口袋裡摸到了弗雷塞給妳的小紙包。
拆開來,裡面是一個拇指大小的黑色圓球。表面粗糙,像是用某種混合材料捏製而成,重量比看起來輕得多,放在掌心時還帶著一點不規則的顆粒感。
紙包裡夾著一張摺得很小的紙條。
萬斯:
丟在地上就行。它會自己跑,同時發出足以讓半條走廊的人回頭的噪音。
適用情境:有人追妳的時候。
P.S. 目前偶爾會爆炸,還在改良。非緊急情況下不要使用。
P.P.S. 緊急情況下建議跑快一點。
——F&G
妳挑了一下眉。
妳不太能想像自己在什麼情況下會被追著跑,而且需要往走廊上丟一顆會爆炸的球。
但妳還是把它放回紙包裡,塞進書包側袋。
窗外,霍格華茲的夜空沉在厚重的雲層底下。
假期前的最後一週,城堡像是一夜之間換了模樣。
走廊的拱門下掛起了冬青和槲寄生。皮皮鬼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大捆槲寄生,專挑最窄的轉角掛,害得好幾對學生在底下尷尬地僵住,最後只能各自繞路。大禮堂裡的冷杉多了好幾棵,孚立維教授站在樹下揮著魔杖,讓一顆顆金色的彩球自己飄上樹頂。交誼廳裡,提早收拾行李的人把皮箱攤了一地,空氣裡混著羊毛圍巾和樟腦丸的氣味。
海格的評鑑結果也在這一週傳開了。
留校察看。
那天早餐時,妳看見海格愁眉苦臉地坐在教職員席旁,隔壁的孚立維教授嘆了一口氣,將一杯黑咖啡推到他面前。
騎士墜鬼馬那堂課之後,跩哥沒有再提起那天的事。魔藥學課上,他照舊坐在妳旁邊,抱怨石內卜的作業又多又刁鑽,一切都和平常一樣。
只是有一次,他切藥材切到一半,忽然停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看了很久。
星期四的魔藥學一下課,學生們爭先恐後地擠向地窖門口。
跩哥慢條斯理地收好大釜,經過妳身旁時,把一卷羊皮紙往妳桌上一放。
「今晚,圖書館,八點。」
妳低頭看了一眼。是他上週交的強化魔藥報告。
「做什麼?」
「幫我看報告。」他已經拎起書包往外走,頭也沒回,「石內卜說我的結論寫得太短。」
八點差三分,妳推開圖書館的木門。
假期前的圖書館比平時更空。這個時間,靠窗那一區沒有其他人。
跩哥已經坐在那裡了。桌上什麼都沒有,只擺著一瓶墨水。他看著窗外黑沉沉的湖面,聽見妳進來,才轉過頭。
妳在他對面坐下,攤開那卷報告,沾了墨水。
他沒有立刻開口。
妳從第一段開始看。字跡工整,步驟清楚,每一種材料的處理方式都標了理由。
妳的羽毛筆在紙面上方懸了一會兒,找不到地方落下。
「潘西最近在到處打聽一件事。」
他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聊天氣。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點了兩下。
「她不知道從哪裡聽說,城堡裡有學生在私底下練防禦術。她跑來問我,知不知道是誰在背後組織。」
妳的筆尖落在第二段,圈起一個拼錯的字。
「你知道嗎?」
「不知道。」他回答得很快,「我跟她說我不知道。」
妳抬起眼。他的視線落在妳臉上,比平時多留了一會兒。
「只是順便告訴妳一聲。」
「謝謝。」
「我什麼都沒說。」他把頭轉開。
幾條走道外,傳來平斯夫人推著書車的聲音,又漸漸遠了。
妳低頭繼續看。第三段寫到加入火蜥蜴血的時機,他的順序和課本不一樣。
妳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問號。
他瞥了一眼。「那是對的。」
「我知道。」妳說,「石內卜示範的時候就是這個順序。」
「那妳畫什麼問號?」
「因為你沒寫為什麼。」
他盯著那個問號看了兩秒,伸手抽走妳的羽毛筆,在旁邊潦草地補了一行,又把筆塞回妳手裡。
「如果它真的存在,」他忽然開口,「參加的人大概沒有想清楚代價。」
妳的筆尖頓住了。
「代價是什麼?」
「開除。第二十四號教育令,妳讀過。」
「讀過。」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我覺得,有些事不值得。」
聲音壓得很低,沒有刻薄,也沒有傲慢。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妳,看的是窗外的湖面。
妳放下羽毛筆。
「值不值得,要看那到底是什麼事。」
他轉回來,看了妳很久,然後靠回椅背。
「隨妳。我只是說說。」
妳重新拿起筆,把最後一段看完。結論只有三行,乾淨俐落,挑不出毛病。
妳把報告捲好,推回他面前。
「改好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整卷羊皮紙上,只有一個圈,和一個問號,問號旁邊是他自己補上的一行字。
他沒有說什麼,把報告收進袍子裡。過了一會兒,才語氣生硬地轉了方向。
「聖誕假期妳回祖母家嗎。」
「是。你呢。」
「家裡。」他頓了頓,「母親說父親聖誕前會回來。」
他說的是「母親說」,而不是「父親說」。
妳沒有問,只是點了點頭。
圖書館另一頭的大鐘敲了九下。他站起身,往出口走去。
走到書架拐角時,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萬斯,假期寫信。」
不是詢問。
「好。」妳說。
他的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
潘西的事,妳打算隔天找機會告訴妙麗。
但隔天清晨,大禮堂安靜得有些不對勁。
妳在雷文克勞的長桌旁坐下,端起茶杯時才注意到。
葛來分多長桌的中段空了一大片。
榮恩不在。金妮不在。弗雷和喬治也不在。衛斯理家的人全數消失了。
哈利也不在。
只剩妙麗坐在長桌的末端,臉色慘白,面前的餐盤幾乎沒有動過。
妳把茶杯放下。
一整天,沒有人出來解釋那些空位。走廊上有人在猜,猜的方向五花八門。妳沒有加入任何一種猜測,只是把那些空位記在心裡。
下午,妳在二樓走廊找到了妙麗。她懷裡抱著一疊搖搖欲墜的羊皮紙,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一整晚都沒有睡。
妳把她拉到走廊的角落。
原本要說的那件事,妳先放到了一邊。
「怎麼回事?」
「衛斯理先生受傷了。」她的聲音有些顫抖,「傷得很重。昨晚麥教授把他們全叫醒,連夜送走了。」
「哈利呢?」妳問,「他也不在。」
妙麗沒有立刻回答。她先看了一眼走廊兩端,確認沒有人經過,才把懷裡的羊皮紙抱得更緊了一點。
「是哈利先知道的。」她說,「他昨晚做了一個夢。他說他變成了一條蛇。」
妳的手指收緊了。
「他說他能感覺到毒牙咬下去的感覺。」妙麗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她用力按在原來的位置上,「他在夢裡大叫,榮恩嚇醒了,奈威去叫了麥教授。結果那個夢是真的。衛斯理先生在魔法部,真的被蛇咬了。」
走廊。門。越來越近。碰到了。很冷。
那些紀錄在妳腦中一頁一頁翻過。哈利潦草的字跡、暈開的墨水、每一張上面重複出現的幾個詞。
它們一直在往同一個地方走。
「茱麗葉?」妙麗看著妳的表情,聲音低了下去。
妳沉默了片刻。
那些夢,是哈利在火車上私下告訴妳的。
但接下來整個假期,陪在他身邊的人不會是妳。
於是妳把知道的事告訴了她。火車上那條走廊和那扇門,從暑假開始一再重複的夢,醒來時發疼的傷疤。妳讓他把夢記下來,那疊潦草的羊皮紙,還有最後一張上的那行字——碰到門了,很冷。
妙麗一直沒有打斷妳。她知道哈利的傷疤會痛,卻不知道有那樣一條走廊。聽到最後,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他從來沒有跟我們說過。」她說得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也告訴天狼星了。」妳說,「天狼星叫他別擔心。」
妙麗低頭看著懷裡那疊羊皮紙,很久都沒有說話。
「他們現在在哪裡?」妳輕聲問。
「我不能說。」她說,「但那是一個安全的地方。」
妳點了一下頭。
「妳會去嗎?」
「會。我已經寫信跟爸媽說不去滑雪了。」她褐色的眼睛裡滿是擔憂,「可是要等假期開始才能過去。榮恩他們走了之後,恩不里居氣壞了。她現在不准任何人在學期中間離開。」
妳抓住她的手腕。
「假期裡,如果哈利又說了什麼——任何感覺、任何夢——全部記下來。」
妙麗用力點頭,眼眶紅了。
等她的呼吸平穩了一些,妳才開口。
「還有一件事。帕金森在打聽。她聽說城堡裡有學生在私下練防禦術。」
妙麗懷裡的羊皮紙滑了一下,她匆忙夾住,眼睛卻沒有離開妳的臉。
「她知道多少?」
「只是聽說有人在練。沒有名字,沒有地點。」
妙麗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假期前已經沒有練習了。大家都要回家,哈利現在也不在。」她說,「假期後我們再小心一點就行。」
妳沒有反駁。
她轉身往葛來分多塔樓走去,腳步比平時沉得多。
妳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能做的事,都做了。
那天晚上,妳是這樣告訴自己的。
但那些夢裡的東西,已經從紙面上站了起來,咬傷了一個真實的人。
回到寢室時,室友們都還在交誼廳。妳翻開小本子的空白頁。
妳想起第一堂黑魔法防禦術課上,哈利說起的那個被佛地魔殺害的麻瓜。
魔法部。
夢與現實同步發生。
妳抬起魔杖,將這一頁併入前面的鎖裡。字跡沉了下去,消失在那片無法辨認的符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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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創作過程中使用 AI 輔助討論劇情、檢查語句與潤飾段落,最終內容由作者自行修訂與決定。
半呎羊皮紙 @BronzeStarl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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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 09
假期前兩天,城堡已經空了一半。
葛來分多長桌上的那些位置一直沒有人回來。妙麗每天早上都比前一天更早到大禮堂,面前的餐盤幾乎沒有動過,只是一直望著天花板下盤旋的貓頭鷹。
那天傍晚,倔頭來了。
牠降落在塔樓的窗台上,羽毛上覆著一層很淡的濕氣,但橘色的眼睛依然睜得光亮。牠等了一會兒,才允許妳解下信封。
妳把信讀完,視線又落回那個數字。
四個小時。保加利亞到英格蘭,冬天的時間。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妳喝了一口已經涼了的茶,拿出信紙,沾了墨水。
墨水還沒乾,妳又看了一眼自己寫下的第一句。
沒有修改。
妳把信封好,繫到倔頭腿上。
牠低頭檢查了一遍繩結,這次沒有要求餅乾,直接展開翅膀從窗台上躍了出去。起飛的動作比平時更俐落,像是牠判斷這封信比其他的都更需要準時。
回到祖母家時,天已經黑了。
門廊的燈亮著。祖母站在廚房門口,圍裙上沾著一點麵粉,看了妳一眼。
「回來了。」
「嗯。」
她轉身回到爐子前。
妳把行李箱拖上樓。房間裡的床已經鋪好了,被子比夏天時多了一層。
晚餐是燉菜。爐火邊的籃子裡,那隻老灰角鴞縮成一團,睜開一隻眼睛看了看妳,又閉上了。
祖母沒有問學校的事,妳也沒有說。
毛衣的袖口很長,一直蓋到手背。伸手去拿麵包時,袖口往上滑了一截。祖母的視線在妳的手背上停了一下,又落回自己的盤子。
她沒有問。
爐子上,自攪鍋慢悠悠地轉著,每三圈便反方向攪一次。
隔天早上,妳在六點半醒來。
樓下,銅壺準時燒起了水。
七點,祖母推開了廚房的窗。只推開一扇,冷空氣灌進來的那一瞬,她就把它關上了。迷迭香和鼠尾草的氣味沒有像夏天那樣湧進屋裡,窗玻璃上只留下一層薄薄的霧。
七點半,送報的貓頭鷹落在窗台上,叩了三下。牠的羽毛上結著一層細霜,等祖母把幾枚青銅納特投進錢袋,才抖了抖翅膀,消失在灰白的天空裡。
一樣的時間,一樣的順序。
只是換成了冬天。
那天下午,妳上樓去了祖母的書房。
門縫上那道驅逐咒還在。兩隻小摺耳鼠還沒靠近書房,就被父母叼下樓了。
書房裡比樓下冷得多,窗簾仍然只拉開一半,冬天的光從那道縫裡斜切進來,比夏天更淡,照不到書架的最深處。
妳沒有再去碰最底層那排褐色紙夾。
金加隆邊緣那段倒過來的符文,在那之後一直留在妳腦子裡。那個排列是妳自己一組一組試出來的,可是妳不確定,以前是不是也有人這樣用過。
祖父留下的藏書佔了整整兩面牆。妳一排一排看過去,最後在靠窗那一側的第三層,找到一本書脊已經褪色的厚書。封面上的燙金字只剩下一半,出版年份還看得清楚:一八七二。
妳翻開第一頁。字體小得幾乎要貼到眼前,才看得清楚。
目錄的第七章,寫的是中世紀符文的書寫方向。
妳把它帶回了房間。
那天晚上,妳把書攤在床上讀到很晚。直到床頭的蠟燭燒盡,才將書闔上。
隔天上午,祖母戴上龍皮手套,抱著一捆乾草往花園走。妳套上外套,跟了出去。
走到門口時,她頭也不回地遞過來一雙手套。是舊的龍皮手套,尺寸剛好。
花園在冬天裡安靜得多。
草地被霜壓得發白,迷迭香叢縮成一團深綠,葉尖凝著細小的冰。
祖母要妳把乾草鋪在迷迭香的根部,鋪得厚一點,但不要壓到莖。她示範了一次,就不再說話,蹲到另一頭去處理那排鼠尾草。妳們一人一排,只聽得見乾草窸窣的聲音。
玻璃獸的巢還在原處。那三隻幼崽長大了不少,銀黑色的毛皮蓬鬆起來,已經不像三團皺巴巴的抹布了。牠們在凍硬的花圃裡刨了一整個早上,什麼也沒刨出來,最後一起蹲在廚房窗下,仰頭盯著屋裡。
暑假那次之後,祖母把所有的銀器都收進了上鎖的抽屜,連那只留著齒痕的量匙也是。
快到中午時,祖母先回屋裡準備午餐。妳留下來把最後一排鋪完,在花圃邊緣撿到了一枚納特。
它半埋在泥土裡,表面還沾著濕土,邊緣卻光亮得很,上面沒有任何齒痕。
不遠處,一隻幼崽正興奮地從另一個淺坑裡刨出第二枚,叼著它一路小跑回巢。
妳看了看手裡的納特,又看了看廚房的窗。
祖母背對著窗口站在流理台前,切著什麼東西,刀落得又穩又輕。
妳把那枚納特放回原來的坑裡,用土蓋好。
回到屋裡時,妳的手指凍得有些發僵。祖母沒有回頭,只是把一杯熱茶推到餐桌靠爐火的那一邊。
假期的大部分時間,信都落在廚房。
那是整棟房子最暖的地方。爐火從早燒到晚,自攪鍋在爐子上慢悠悠地轉,祖母在流理台和花園之間來回。倔頭夏天第二次來時,就自己找到了廚房的窗台,後來其他的鳥,好像也都默認了這個位置。
跩哥的第一封信,是在鋪乾草那天的傍晚到的。
送信的是一隻妳沒見過的灰色信鴿。牠將信件精準地丟在廚房的窗台上,用一種「我完成了任務、請不要跟我說話」的神情看了妳一眼,便展翅飛走了。
祖母從水槽邊抬起頭,看著那個灰色的影子消失在窗外。
她沒有說什麼。
左手,一直放在桌子底下。
他沒有問他父親。
妳想起勞動服務那天晚上,他站在走廊上說:問了,也沒有用。
但他寫了信,告訴妳他沒有問。
妳拿出信紙。
回信交給了灰角鴞。牠在窗台上挪了兩步,像是在確認自己的翅膀還記得怎麼用,才笨重地起飛,翅膀發出熟悉的噗噗聲。
那天晚上,妳發現信紙的一角少了一塊。
桌腳旁的陰影裡,一隻摺耳鼠正抱著一小片羊皮紙,啃得十分專心。天冷以後,牠們從掃帚間搬到了離爐火最近的櫥櫃底下,啃的東西也跟著換了。
那是跩哥的信。
牠們似乎特別喜歡那種厚實、帶著淡淡香氣的信紙。
妳將原本攤在桌上的信收進抽屜裡。
接下來兩天,妳大多待在廚房。早上幫祖母把晾乾的藥草分裝進小紙袋,下午回房間讀那本文獻,讀到手指凍得翻不動書頁,再下樓烤一會兒火。祖母在流理台前切菜,妳在餐桌旁暖手,兩個人誰也不說話,自攪鍋在爐子上一圈一圈地轉。
第三天下午,倔頭回來了。
牠降落時稍微有些踉蹌,像是因為趕路飛得太急,最後一段沒能完美地收住速度。但牠落定之後,立刻用力抖了抖羽毛,重新擺出那副「一切盡在掌握」的高傲神情,等著妳來解下信件。
維克多的回信很短。開頭只有三個字:
那就好。
底下寫著,聖誕假期的最後幾天,他會在英格蘭。附言裡說了些倔頭的事,說牠搶在信寫好之前就飛到了窗口,態度非常不耐煩。
讀完信,妳在廚房的椅子上坐了幾秒,才將信紙仔細摺好。
妳在一張紙條上寫下祖母家小鎮的名字,和一條安靜的街道。
妳看了一眼仍挺著胸膛、神情驕傲的倔頭,最後還是將那張紙條交給了家裡的灰角鴞。
剛才降落時那一下踉蹌,妳看見了。倔頭需要留在這裡,吃完牠應得的晚飯。
灰角鴞振翅飛走了。
倔頭還停在窗口,用那種完成了重要任務的神情理著羽毛,偶爾往妳這個方向瞥上一眼。
妳拿了兩塊燕麥餅乾,放在牠面前。
「辛苦了。」妳輕聲對倔頭說。
倔頭把頭偏向一邊,像是覺得這句話完全沒有必要。但那兩塊餅乾,牠半點碎屑也沒有剩下。
傍晚,那隻灰色信鴿又來了。
牠落在窗台的另一端。蹲在窗框上的倔頭睜開一隻眼睛,兩隻鳥隔著半個窗台對看了幾秒,誰都沒有先移開視線。
這次,信鴿沒有像之前一樣丟下信就走。
牠在窗台上轉了半圈,先看了一眼爐火邊空著的籃子,又看了一眼窗框另一端的倔頭,然後收攏翅膀,頭抬得老高——這副模樣倒是讓人覺得十分眼熟。
灰角鴞飛這一趟大概得耗個幾天。
這間屋子裡能替妳送信的,眼下只剩倔頭。
看樣子,牠寧可等。
抽屜裡那封缺了一角的信,也寫著差不多的話。
父親回來了。父親又出去了。母親說好。每一封都只寫到這裡,剩下的話全被推進了附言,變成一本書的排版。
妳想起放假前那份不需要改的報告。他把妳叫到圖書館,坐了將近一個小時,真正想說的,只有那幾句。
然後妳回了信。
信鴿從頭到尾站在窗台上,維持著那種「我沒有很多時間等妳」的姿態,直到妳把回信寫完、繫上牠的腿。牠低頭掃了一眼繩結,眼神裡帶著一點鄙視,接著頭也不回地飛走了。
倔頭一直沒有閉眼。牠冷冷地盯著那隻信鴿飛走的方向,然後轉過頭看著妳。橘色的眼睛裡透著一絲嚴厲的審視。
「不是你的任務。」妳說,「你好好休息。」
牠往妳的方向驕傲地橫移了半步,低下頭,迅速地在妳的手指上輕啄了一下。力道不重,但警告的意味非常明確。
妳輕呼了一聲,牠這才重新把頭埋進羽毛裡,閉上眼睛。
流理台那邊,祖母切菜的聲音停了一下,又繼續了下去。
那天晚上,妳把那本一八七二年的文獻從房間搬到了廚房的餐桌上。
只是因為廚房比較暖,窗邊的光線也比較好。
和讀者應不應該自行克服閱讀障礙,沒有任何關係。
隔天早上,那本書旁邊多了一只放大鏡。
祖母正在讀報,沒有抬頭。
二十五日那天早上,和其他早晨沒有什麼不同。
六點半,銅壺燒起了水。七點,祖母推開廚房的窗,又關上。七點半,送報的貓頭鷹叩了三下。
屋裡沒有冷杉樹,也沒有擺得比平時豐盛的早餐。祖母讀她的報紙,妳讀妳的文獻。
只有窗台比平時熱鬧。
倔頭蹲在窗框的一端,正用一種「我只是在休息,不是在睡覺」的姿勢閉著眼睛。另一端,一隻白色的雪鴞剛剛降落,正在整理被風吹亂的胸羽。
祖母從報紙上方看了一眼窗台。
「今年冬天,」她說,「窗台也不怎麼安靜。」
妳看了一眼擠在窗台上的兩隻貓頭鷹,解下嘿美腿上的信。
是妙麗寫的。很短。
她說衛斯理先生沒事了,別擔心。剩下的事,回學校再說。
沒有提哈利,也沒有再提那個夢。妳知道,她在信裡能說的就這麼多。
妳把信摺好,收進毛衣口袋。嘿美在窗台上多待了一會兒,喝了祖母放在碟子裡的水,才展翅飛走。
那天晚上,祖母在爐火邊的扶手椅上坐下,膝上攤著一件要縫補的外袍。妳坐在餐桌另一頭,翻那本一八七二年的文獻。
作者對中世紀符文演變的整理意外地細緻。第七章寫到書寫方向的那幾段,讓妳翻回前面重新比對了好幾次。
聖誕節的晚上,也沒有改變這棟房子原有的步調。
爐火偶爾劈啪響一聲。摺耳鼠在櫥櫃底下啃著什麼,倔頭蹲在椅背上,用那種「不是在睡覺」的姿勢睡著了。
只是有一次,妳抬起頭,發現祖母沒有在縫。她靜靜地看著爐火,針還停在布料上。
她察覺到妳的目光,又低下頭,把線拉緊。
接下來幾天,下了兩場雪。
花園裡鋪好的乾草被雪蓋住,只剩迷迭香深綠色的葉尖露在外面。祖母仍然每天戴著龍皮手套出去一趟,回來的時候,指縫間帶著冰冷的土腥味。
倔頭在廚房裡住了下來。白天,牠蹲在離爐火最近的那張椅背上,看祖母切菜,看摺耳鼠從櫥櫃底下探出頭,又縮回去。灰角鴞從保加利亞回來那天,拖著一身寒氣鑽回爐火邊的籃子,倔頭往椅背上離爐火最近的那一端挪了半步,然後才重新閉上眼睛。
每天傍晚,妳會在窗台上放一塊燕麥餅乾。牠總要等妳轉過身,才慢條斯理地吃掉。
假期倒數第三天的傍晚,妳照例放好了餅乾,回到餐桌前,翻過那本文獻的最後一頁。
書剛闔上,椅背上的倔頭忽然抬起頭,兩束耳羽同時豎了起來。牠望著東方的窗外看了一會兒,連窗台上的餅乾都沒有碰,就從窗口飛了出去。
妳看著牠消失的方向,把那塊餅乾收回了罐子裡。
隔天上午,小鎮的街道上還殘留著幾分節日過後的氣氛,幾條褪色的彩帶仍掛在店門口。
妳在咖啡館靠窗的位置等著,手邊放著一杯還沒有喝完的熱茶。
他出現在咖啡館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厚實外套,那頭粗短的黑髮沾著英格蘭冬天的薄霧,襯得眉眼輪廓更加分明。
才剛推開門,他便看見了妳,徑直走過來。
「茱麗葉。」他在妳對面坐下,將脫下的外套搭在椅背上。
「維克多。」
他向侍者要了一杯黑咖啡。等侍者走開,才開口:
「昨天晚上我才剛到倫敦,倔頭就來了。」
妳想起昨天收回罐子裡的那塊餅乾。
「牠連餅乾都沒吃,就去找你了。」
維克多笑了一下,似乎並不意外。
「牠向來找得到我。」他說,隨即微微皺起眉頭。「不過,牠昨晚有點奇怪。」
「怎麼了?」
「牠在窗台上站了很久,不肯進來,也不肯吃東西。羽毛一直豎著。」他頓了頓,像是在找一個準確的說法。
「……像是有一堆話想抱怨。」他最後說。
妳想了一下。倔頭這幾天在祖母家過得挺自在,讓牠不滿意的,大概只有一件事。
「家裡來了一隻信鴿。」
「信鴿?」
「嗯。牠大概不喜歡鴿子。」妳說,「牠對嘿美很有禮貌,對家裡的灰角鴞也頂多是有點看不起。」
維克多的眉毛動了一下。
「那隻信鴿是誰的?」
「一個同學的。牠來送信,又等著把回信帶回去。」
侍者送來了黑咖啡。維克多接過杯子,沒有立刻喝。那雙黑色眼睛在妳臉上停了一瞬。
「牠等了很久?」
「一直等到我寫完。」
維克多低頭看著咖啡,嘴角浮出那個很淺的弧度。
「我不覺得牠是不喜歡鴿子。」
「那是什麼?」
「也許,」他喝了一口咖啡,「牠只是覺得,那封信應該由牠來送。」
倔頭向來對自己的工作很有主見。
「有可能。」妳說。
維克多沒有再說什麼,轉頭看向窗外。
小鎮的街道在冬日的上午顯得十分安靜,薄霧在漸漸升起的陽光裡緩慢地散開。
「妳這個學期過得怎麼樣?」他重新看向妳,「信裡寫了一些,但我覺得妳沒有說完。」
「沒有說完。」妳承認。
妳把能說的部分簡短地說了。城堡裡有一個學生組織,私底下練習防禦術,妳加入了。恩不里居的權力還在擴大。哈利的情況,比看起來更複雜。
維克多安靜地聽完。
「所以妳在信裡說,」他說,「妳也還在練。」
「嗯。」妳說,「比較快了。但出手之前,還是會想。」
他似乎想起了什麼。
「舞會那天晚上,」他說,「妳跳那支舞的時候,有先算嗎?」
去年聖誕節。那組重拍落在意想不到地方的鼓點。
不要計算,跟著。
「……有幾秒鐘沒有。」
「那就是了。」維克多說,「妳已經做過了。只是還不習慣在魔杖對著妳的時候做。」
「嗯。」妳輕聲應了一句,把這個念頭收進心裡。
維克多沒有馬上接話。他的視線落在妳握著茶杯的手上,停了一會兒。
「一群學生私底下練防禦術,」他說,「那妳現在安全嗎?」
「目前是。」
他把這個回答聽了進去,沒有追問「目前」之後是什麼。
窗外,一束從雲層縫隙裡透下來的冬日陽光,恰好落在小鎮的石板路上,把路面照得比剛才明亮了一些。
兩個人就這樣面對面坐著,聊起了許多別的事。他說起保加利亞國家隊最近的高壓訓練,說新教練把整個戰術陣型都大改了,說有個隊友在結冰的湖面上走路時滑了一大跤,說他自己也差一點摔倒;妳說起祖母家的玻璃獸今年定居下來了,說倔頭在窗框上睡覺的方式非常有尊嚴。
聽見妳描述倔頭的時候,他笑了。是那種從胸腔裡震出來的、真實的笑聲。
「牠在我那裡也是這樣,」他笑著說,「睡覺的時候用那種『我只是在休息,不是在睡覺』的姿勢。」
「我知道,」妳也忍不住微微揚起嘴角,「牠騙不了人。」
「牠知道騙不了,」維克多說,「但牠必須守護牠的驕傲。」
妳輕輕地笑出了聲。
快到中午的時候,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從深處的口袋裡取出了一個小包裹。
包裹不大,用一塊深色的絨布仔細包著。他將它輕輕放在妳面前的桌面上。
「給妳的。」他說得很輕,但語氣認真。
妳愣住了。視線落在那個包裹上,手停在茶杯邊緣。
妳沒有想到這件事。妳只是想著來見他,沒有想到他會帶東西來。
「我——」妳張了張嘴,罕見地感到一絲窘迫。
「先打開看看。」他溫和地打斷了妳的無措。
妳伸手,輕輕解開那層深色的布。
裡面是一個深色的木盒。尺寸不大,剛好是可以塞進書包側袋的大小。木盒表面沒有繁複的裝飾,簡單乾淨,但邊緣處刻著幾道細緻的紋路,像是某種魔文,又不太一樣。
妳用指尖碰了一下那幾道刻痕。
木盒沒有反應。
「要用妳自己的魔杖,」他解釋,「用魔杖在主符文上點一下,它會記住妳的魔力印記。之後,它只認妳一個人。其他人打不開。」
妳想起三根掃帚裡,他把妳的手背翻向光線的那一刻。
妳抬起頭,定定地看著他。
「你去哪裡找的?」
「保加利亞有做這個的工匠。」他說得輕描淡寫。
但妳知道,這種帶有魔力印記的東西只有妖精做得出來,而他們可不太好搞。
妳把木盒拿在手裡。它的重量不輕不重,剛剛好。
「我沒有準備任何東西。」妳坦白地說。
「沒關係,」他嘴角浮現出那個微小的弧度,「下一次。」
妳沉默了幾秒。
「謝謝」兩個字,在這時候似乎顯得太輕。
妳最後只是將手裡的木盒握得更緊了一些,點了點頭。
「好。」妳說,「下一次。」
走出咖啡館,小鎮的街道在冬日的陽光下透著一種安靜的清冽。
到了街角,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還沒等他說話,妳先開口了:
「維克多。謝謝你飛了四個小時。」
他看了妳一會兒,淺淺地笑了一下。
風從街角吹過來,把一縷頭髮吹到妳的臉旁。
他伸出手,替妳撥開。那隻帶著厚繭的手,指尖在妳耳邊停了一秒,才收了回去。
「……四個小時,不算太遠。」
說完,他轉身往小鎮邊緣走去。那個熟悉的步伐在石板路上依舊穩定而踏實。走出幾步,他沒有回頭,但右手腕往上抬了一下,那枚純銅雙頭鷹袖扣在陽光裡閃了一下。
妳站在轉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薄霧裡。
手伸進大衣口袋,指尖碰到那個木盒。涼涼的,卻很踏實。
這才轉過身,往祖母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妳把外套掛好,走進廚房。
祖母的視線在妳手裡的木盒上停了一下。
「聖誕禮物?」
「不是。」妳說,「我們不過聖誕節。」
祖母沉默了一瞬。她轉過身,抽出魔杖朝爐子輕輕一點,那口鍋便換了個方向慢慢攪起來。
「我們家是不過,」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有些東西,不需要節日也可以給。」
妳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木盒,沒有反駁。
祖母也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從櫥櫃裡取出兩個乾淨的瓷杯,倒滿熱茶,將其中一杯推到妳面前。
「坐下來喝口茶吧。明天就要回學校了。」
妳在她對面坐下,將木盒放在桌邊。
爐火裡的柴火響了一聲。窗外的花園覆著一層薄雪,幾株迷迭香仍從雪地裡露出深綠色的葉尖。
祖母低頭喝茶。妳也端起杯子。
假期就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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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創作過程中使用 AI 輔助討論劇情、檢查語句與潤飾段落,最終內容由作者自行修訂與決定。
假期前兩天,城堡已經空了一半。
葛來分多長桌上的那些位置一直沒有人回來。妙麗每天早上都比前一天更早到大禮堂,面前的餐盤幾乎沒有動過,只是一直望著天花板下盤旋的貓頭鷹。
那天傍晚,倔頭來了。
牠降落在塔樓的窗台上,羽毛上覆著一層很淡的濕氣,但橘色的眼睛依然睜得光亮。牠等了一會兒,才允許妳解下信封。
茱麗葉:
保加利亞進入真正的冬天了。訓練場的冰昨天厚到可以站人,教練說停練一天,讓我們去冰上走走。
在冰上走和在冰上飛確實不一樣。走的時候每一步都要實在,不能讓腳跑在腦子前面。
從保加利亞到英格蘭,冬天大概是四個小時。妳覺得那算遠嗎?
假期妳在哪裡?
——維克多
附:倔頭出發前吃了兩份晚飯。牠以為我不知道。我知道。
妳把信讀完,視線又落回那個數字。
四個小時。保加利亞到英格蘭,冬天的時間。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妳喝了一口已經涼了的茶,拿出信紙,沾了墨水。
維克多:
如果見一個人的代價是四個小時,那不算遠。
假期我在祖母家。
——茱麗葉
附:倔頭這次來的時候神情太從容了,從容到反常。我估計牠在途中停了不只一次,但牠不會承認。我打算繼續假裝不知道。
墨水還沒乾,妳又看了一眼自己寫下的第一句。
沒有修改。
妳把信封好,繫到倔頭腿上。
牠低頭檢查了一遍繩結,這次沒有要求餅乾,直接展開翅膀從窗台上躍了出去。起飛的動作比平時更俐落,像是牠判斷這封信比其他的都更需要準時。
回到祖母家時,天已經黑了。
門廊的燈亮著。祖母站在廚房門口,圍裙上沾著一點麵粉,看了妳一眼。
「回來了。」
「嗯。」
她轉身回到爐子前。
妳把行李箱拖上樓。房間裡的床已經鋪好了,被子比夏天時多了一層。
晚餐是燉菜。爐火邊的籃子裡,那隻老灰角鴞縮成一團,睜開一隻眼睛看了看妳,又閉上了。
祖母沒有問學校的事,妳也沒有說。
毛衣的袖口很長,一直蓋到手背。伸手去拿麵包時,袖口往上滑了一截。祖母的視線在妳的手背上停了一下,又落回自己的盤子。
她沒有問。
爐子上,自攪鍋慢悠悠地轉著,每三圈便反方向攪一次。
隔天早上,妳在六點半醒來。
樓下,銅壺準時燒起了水。
七點,祖母推開了廚房的窗。只推開一扇,冷空氣灌進來的那一瞬,她就把它關上了。迷迭香和鼠尾草的氣味沒有像夏天那樣湧進屋裡,窗玻璃上只留下一層薄薄的霧。
七點半,送報的貓頭鷹落在窗台上,叩了三下。牠的羽毛上結著一層細霜,等祖母把幾枚青銅納特投進錢袋,才抖了抖翅膀,消失在灰白的天空裡。
一樣的時間,一樣的順序。
只是換成了冬天。
那天下午,妳上樓去了祖母的書房。
門縫上那道驅逐咒還在。兩隻小摺耳鼠還沒靠近書房,就被父母叼下樓了。
書房裡比樓下冷得多,窗簾仍然只拉開一半,冬天的光從那道縫裡斜切進來,比夏天更淡,照不到書架的最深處。
妳沒有再去碰最底層那排褐色紙夾。
金加隆邊緣那段倒過來的符文,在那之後一直留在妳腦子裡。那個排列是妳自己一組一組試出來的,可是妳不確定,以前是不是也有人這樣用過。
祖父留下的藏書佔了整整兩面牆。妳一排一排看過去,最後在靠窗那一側的第三層,找到一本書脊已經褪色的厚書。封面上的燙金字只剩下一半,出版年份還看得清楚:一八七二。
妳翻開第一頁。字體小得幾乎要貼到眼前,才看得清楚。
目錄的第七章,寫的是中世紀符文的書寫方向。
妳把它帶回了房間。
那天晚上,妳把書攤在床上讀到很晚。直到床頭的蠟燭燒盡,才將書闔上。
隔天上午,祖母戴上龍皮手套,抱著一捆乾草往花園走。妳套上外套,跟了出去。
走到門口時,她頭也不回地遞過來一雙手套。是舊的龍皮手套,尺寸剛好。
花園在冬天裡安靜得多。
草地被霜壓得發白,迷迭香叢縮成一團深綠,葉尖凝著細小的冰。
祖母要妳把乾草鋪在迷迭香的根部,鋪得厚一點,但不要壓到莖。她示範了一次,就不再說話,蹲到另一頭去處理那排鼠尾草。妳們一人一排,只聽得見乾草窸窣的聲音。
玻璃獸的巢還在原處。那三隻幼崽長大了不少,銀黑色的毛皮蓬鬆起來,已經不像三團皺巴巴的抹布了。牠們在凍硬的花圃裡刨了一整個早上,什麼也沒刨出來,最後一起蹲在廚房窗下,仰頭盯著屋裡。
暑假那次之後,祖母把所有的銀器都收進了上鎖的抽屜,連那只留著齒痕的量匙也是。
快到中午時,祖母先回屋裡準備午餐。妳留下來把最後一排鋪完,在花圃邊緣撿到了一枚納特。
它半埋在泥土裡,表面還沾著濕土,邊緣卻光亮得很,上面沒有任何齒痕。
不遠處,一隻幼崽正興奮地從另一個淺坑裡刨出第二枚,叼著它一路小跑回巢。
妳看了看手裡的納特,又看了看廚房的窗。
祖母背對著窗口站在流理台前,切著什麼東西,刀落得又穩又輕。
妳把那枚納特放回原來的坑裡,用土蓋好。
回到屋裡時,妳的手指凍得有些發僵。祖母沒有回頭,只是把一杯熱茶推到餐桌靠爐火的那一邊。
假期的大部分時間,信都落在廚房。
那是整棟房子最暖的地方。爐火從早燒到晚,自攪鍋在爐子上慢悠悠地轉,祖母在流理台和花園之間來回。倔頭夏天第二次來時,就自己找到了廚房的窗台,後來其他的鳥,好像也都默認了這個位置。
跩哥的第一封信,是在鋪乾草那天的傍晚到的。
送信的是一隻妳沒見過的灰色信鴿。牠將信件精準地丟在廚房的窗台上,用一種「我完成了任務、請不要跟我說話」的神情看了妳一眼,便展翅飛走了。
祖母從水槽邊抬起頭,看著那個灰色的影子消失在窗外。
她沒有說什麼。
萬斯:
父親昨天回來了。
他在書房待了一整個下午。出來吃晚飯的時候,母親問他一切還好嗎,他說很好。
我坐在長桌對面看著他。他的左手,一直放在桌子底下。
我沒有問。
——馬份
附:假期開始了,妳有沒有在看什麼有趣的東西。
左手,一直放在桌子底下。
他沒有問他父親。
妳想起勞動服務那天晚上,他站在走廊上說:問了,也沒有用。
但他寫了信,告訴妳他沒有問。
妳拿出信紙。
跩哥:
在看一本一八七二年的古代魔法史文獻。字體非常小,作者顯然不知道什麼叫做排版。
你父親回來了,我知道了。
假期保重。
——茱麗葉
附:那個附言問得很彆扭。但我還是回答了。
回信交給了灰角鴞。牠在窗台上挪了兩步,像是在確認自己的翅膀還記得怎麼用,才笨重地起飛,翅膀發出熟悉的噗噗聲。
那天晚上,妳發現信紙的一角少了一塊。
桌腳旁的陰影裡,一隻摺耳鼠正抱著一小片羊皮紙,啃得十分專心。天冷以後,牠們從掃帚間搬到了離爐火最近的櫥櫃底下,啃的東西也跟著換了。
那是跩哥的信。
牠們似乎特別喜歡那種厚實、帶著淡淡香氣的信紙。
妳將原本攤在桌上的信收進抽屜裡。
接下來兩天,妳大多待在廚房。早上幫祖母把晾乾的藥草分裝進小紙袋,下午回房間讀那本文獻,讀到手指凍得翻不動書頁,再下樓烤一會兒火。祖母在流理台前切菜,妳在餐桌旁暖手,兩個人誰也不說話,自攪鍋在爐子上一圈一圈地轉。
第三天下午,倔頭回來了。
牠降落時稍微有些踉蹌,像是因為趕路飛得太急,最後一段沒能完美地收住速度。但牠落定之後,立刻用力抖了抖羽毛,重新擺出那副「一切盡在掌握」的高傲神情,等著妳來解下信件。
維克多的回信很短。開頭只有三個字:
那就好。
底下寫著,聖誕假期的最後幾天,他會在英格蘭。附言裡說了些倔頭的事,說牠搶在信寫好之前就飛到了窗口,態度非常不耐煩。
讀完信,妳在廚房的椅子上坐了幾秒,才將信紙仔細摺好。
妳在一張紙條上寫下祖母家小鎮的名字,和一條安靜的街道。
妳看了一眼仍挺著胸膛、神情驕傲的倔頭,最後還是將那張紙條交給了家裡的灰角鴞。
剛才降落時那一下踉蹌,妳看見了。倔頭需要留在這裡,吃完牠應得的晚飯。
灰角鴞振翅飛走了。
倔頭還停在窗口,用那種完成了重要任務的神情理著羽毛,偶爾往妳這個方向瞥上一眼。
妳拿了兩塊燕麥餅乾,放在牠面前。
「辛苦了。」妳輕聲對倔頭說。
倔頭把頭偏向一邊,像是覺得這句話完全沒有必要。但那兩塊餅乾,牠半點碎屑也沒有剩下。
傍晚,那隻灰色信鴿又來了。
牠落在窗台的另一端。蹲在窗框上的倔頭睜開一隻眼睛,兩隻鳥隔著半個窗台對看了幾秒,誰都沒有先移開視線。
這次,信鴿沒有像之前一樣丟下信就走。
牠在窗台上轉了半圈,先看了一眼爐火邊空著的籃子,又看了一眼窗框另一端的倔頭,然後收攏翅膀,頭抬得老高——這副模樣倒是讓人覺得十分眼熟。
灰角鴞飛這一趟大概得耗個幾天。
這間屋子裡能替妳送信的,眼下只剩倔頭。
看樣子,牠寧可等。
萬斯:
一八七二年的排版確實很成問題。那個年代的學者普遍認為讀者應該自行克服閱讀障礙。
父親今天又出去了,說是有事要處理。母親說好。
——馬份
附:那個附言只是正常的假期問候,一點都不彆扭。妳想太多了。
抽屜裡那封缺了一角的信,也寫著差不多的話。
父親回來了。父親又出去了。母親說好。每一封都只寫到這裡,剩下的話全被推進了附言,變成一本書的排版。
妳想起放假前那份不需要改的報告。他把妳叫到圖書館,坐了將近一個小時,真正想說的,只有那幾句。
然後妳回了信。
跩哥:
讀者應該自行克服障礙這件事,我覺得你說得對,但這不代表那個排版不成問題。兩件事都是真的。
你父親出去了。
夏天那封信的附言,仍然算數。
——茱麗葉
附:開學之後,圖書館,週五。
信鴿從頭到尾站在窗台上,維持著那種「我沒有很多時間等妳」的姿態,直到妳把回信寫完、繫上牠的腿。牠低頭掃了一眼繩結,眼神裡帶著一點鄙視,接著頭也不回地飛走了。
倔頭一直沒有閉眼。牠冷冷地盯著那隻信鴿飛走的方向,然後轉過頭看著妳。橘色的眼睛裡透著一絲嚴厲的審視。
「不是你的任務。」妳說,「你好好休息。」
牠往妳的方向驕傲地橫移了半步,低下頭,迅速地在妳的手指上輕啄了一下。力道不重,但警告的意味非常明確。
妳輕呼了一聲,牠這才重新把頭埋進羽毛裡,閉上眼睛。
流理台那邊,祖母切菜的聲音停了一下,又繼續了下去。
那天晚上,妳把那本一八七二年的文獻從房間搬到了廚房的餐桌上。
只是因為廚房比較暖,窗邊的光線也比較好。
和讀者應不應該自行克服閱讀障礙,沒有任何關係。
隔天早上,那本書旁邊多了一只放大鏡。
祖母正在讀報,沒有抬頭。
二十五日那天早上,和其他早晨沒有什麼不同。
六點半,銅壺燒起了水。七點,祖母推開廚房的窗,又關上。七點半,送報的貓頭鷹叩了三下。
屋裡沒有冷杉樹,也沒有擺得比平時豐盛的早餐。祖母讀她的報紙,妳讀妳的文獻。
只有窗台比平時熱鬧。
倔頭蹲在窗框的一端,正用一種「我只是在休息,不是在睡覺」的姿勢閉著眼睛。另一端,一隻白色的雪鴞剛剛降落,正在整理被風吹亂的胸羽。
祖母從報紙上方看了一眼窗台。
「今年冬天,」她說,「窗台也不怎麼安靜。」
妳看了一眼擠在窗台上的兩隻貓頭鷹,解下嘿美腿上的信。
是妙麗寫的。很短。
她說衛斯理先生沒事了,別擔心。剩下的事,回學校再說。
沒有提哈利,也沒有再提那個夢。妳知道,她在信裡能說的就這麼多。
妳把信摺好,收進毛衣口袋。嘿美在窗台上多待了一會兒,喝了祖母放在碟子裡的水,才展翅飛走。
那天晚上,祖母在爐火邊的扶手椅上坐下,膝上攤著一件要縫補的外袍。妳坐在餐桌另一頭,翻那本一八七二年的文獻。
作者對中世紀符文演變的整理意外地細緻。第七章寫到書寫方向的那幾段,讓妳翻回前面重新比對了好幾次。
聖誕節的晚上,也沒有改變這棟房子原有的步調。
爐火偶爾劈啪響一聲。摺耳鼠在櫥櫃底下啃著什麼,倔頭蹲在椅背上,用那種「不是在睡覺」的姿勢睡著了。
只是有一次,妳抬起頭,發現祖母沒有在縫。她靜靜地看著爐火,針還停在布料上。
她察覺到妳的目光,又低下頭,把線拉緊。
接下來幾天,下了兩場雪。
花園裡鋪好的乾草被雪蓋住,只剩迷迭香深綠色的葉尖露在外面。祖母仍然每天戴著龍皮手套出去一趟,回來的時候,指縫間帶著冰冷的土腥味。
倔頭在廚房裡住了下來。白天,牠蹲在離爐火最近的那張椅背上,看祖母切菜,看摺耳鼠從櫥櫃底下探出頭,又縮回去。灰角鴞從保加利亞回來那天,拖著一身寒氣鑽回爐火邊的籃子,倔頭往椅背上離爐火最近的那一端挪了半步,然後才重新閉上眼睛。
每天傍晚,妳會在窗台上放一塊燕麥餅乾。牠總要等妳轉過身,才慢條斯理地吃掉。
假期倒數第三天的傍晚,妳照例放好了餅乾,回到餐桌前,翻過那本文獻的最後一頁。
書剛闔上,椅背上的倔頭忽然抬起頭,兩束耳羽同時豎了起來。牠望著東方的窗外看了一會兒,連窗台上的餅乾都沒有碰,就從窗口飛了出去。
妳看著牠消失的方向,把那塊餅乾收回了罐子裡。
隔天上午,小鎮的街道上還殘留著幾分節日過後的氣氛,幾條褪色的彩帶仍掛在店門口。
妳在咖啡館靠窗的位置等著,手邊放著一杯還沒有喝完的熱茶。
他出現在咖啡館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厚實外套,那頭粗短的黑髮沾著英格蘭冬天的薄霧,襯得眉眼輪廓更加分明。
才剛推開門,他便看見了妳,徑直走過來。
「茱麗葉。」他在妳對面坐下,將脫下的外套搭在椅背上。
「維克多。」
他向侍者要了一杯黑咖啡。等侍者走開,才開口:
「昨天晚上我才剛到倫敦,倔頭就來了。」
妳想起昨天收回罐子裡的那塊餅乾。
「牠連餅乾都沒吃,就去找你了。」
維克多笑了一下,似乎並不意外。
「牠向來找得到我。」他說,隨即微微皺起眉頭。「不過,牠昨晚有點奇怪。」
「怎麼了?」
「牠在窗台上站了很久,不肯進來,也不肯吃東西。羽毛一直豎著。」他頓了頓,像是在找一個準確的說法。
「……像是有一堆話想抱怨。」他最後說。
妳想了一下。倔頭這幾天在祖母家過得挺自在,讓牠不滿意的,大概只有一件事。
「家裡來了一隻信鴿。」
「信鴿?」
「嗯。牠大概不喜歡鴿子。」妳說,「牠對嘿美很有禮貌,對家裡的灰角鴞也頂多是有點看不起。」
維克多的眉毛動了一下。
「那隻信鴿是誰的?」
「一個同學的。牠來送信,又等著把回信帶回去。」
侍者送來了黑咖啡。維克多接過杯子,沒有立刻喝。那雙黑色眼睛在妳臉上停了一瞬。
「牠等了很久?」
「一直等到我寫完。」
維克多低頭看著咖啡,嘴角浮出那個很淺的弧度。
「我不覺得牠是不喜歡鴿子。」
「那是什麼?」
「也許,」他喝了一口咖啡,「牠只是覺得,那封信應該由牠來送。」
倔頭向來對自己的工作很有主見。
「有可能。」妳說。
維克多沒有再說什麼,轉頭看向窗外。
小鎮的街道在冬日的上午顯得十分安靜,薄霧在漸漸升起的陽光裡緩慢地散開。
「妳這個學期過得怎麼樣?」他重新看向妳,「信裡寫了一些,但我覺得妳沒有說完。」
「沒有說完。」妳承認。
妳把能說的部分簡短地說了。城堡裡有一個學生組織,私底下練習防禦術,妳加入了。恩不里居的權力還在擴大。哈利的情況,比看起來更複雜。
維克多安靜地聽完。
「所以妳在信裡說,」他說,「妳也還在練。」
「嗯。」妳說,「比較快了。但出手之前,還是會想。」
他似乎想起了什麼。
「舞會那天晚上,」他說,「妳跳那支舞的時候,有先算嗎?」
去年聖誕節。那組重拍落在意想不到地方的鼓點。
不要計算,跟著。
「……有幾秒鐘沒有。」
「那就是了。」維克多說,「妳已經做過了。只是還不習慣在魔杖對著妳的時候做。」
「嗯。」妳輕聲應了一句,把這個念頭收進心裡。
維克多沒有馬上接話。他的視線落在妳握著茶杯的手上,停了一會兒。
「一群學生私底下練防禦術,」他說,「那妳現在安全嗎?」
「目前是。」
他把這個回答聽了進去,沒有追問「目前」之後是什麼。
窗外,一束從雲層縫隙裡透下來的冬日陽光,恰好落在小鎮的石板路上,把路面照得比剛才明亮了一些。
兩個人就這樣面對面坐著,聊起了許多別的事。他說起保加利亞國家隊最近的高壓訓練,說新教練把整個戰術陣型都大改了,說有個隊友在結冰的湖面上走路時滑了一大跤,說他自己也差一點摔倒;妳說起祖母家的玻璃獸今年定居下來了,說倔頭在窗框上睡覺的方式非常有尊嚴。
聽見妳描述倔頭的時候,他笑了。是那種從胸腔裡震出來的、真實的笑聲。
「牠在我那裡也是這樣,」他笑著說,「睡覺的時候用那種『我只是在休息,不是在睡覺』的姿勢。」
「我知道,」妳也忍不住微微揚起嘴角,「牠騙不了人。」
「牠知道騙不了,」維克多說,「但牠必須守護牠的驕傲。」
妳輕輕地笑出了聲。
快到中午的時候,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從深處的口袋裡取出了一個小包裹。
包裹不大,用一塊深色的絨布仔細包著。他將它輕輕放在妳面前的桌面上。
「給妳的。」他說得很輕,但語氣認真。
妳愣住了。視線落在那個包裹上,手停在茶杯邊緣。
妳沒有想到這件事。妳只是想著來見他,沒有想到他會帶東西來。
「我——」妳張了張嘴,罕見地感到一絲窘迫。
「先打開看看。」他溫和地打斷了妳的無措。
妳伸手,輕輕解開那層深色的布。
裡面是一個深色的木盒。尺寸不大,剛好是可以塞進書包側袋的大小。木盒表面沒有繁複的裝飾,簡單乾淨,但邊緣處刻著幾道細緻的紋路,像是某種魔文,又不太一樣。
妳用指尖碰了一下那幾道刻痕。
木盒沒有反應。
「要用妳自己的魔杖,」他解釋,「用魔杖在主符文上點一下,它會記住妳的魔力印記。之後,它只認妳一個人。其他人打不開。」
妳想起三根掃帚裡,他把妳的手背翻向光線的那一刻。
妳抬起頭,定定地看著他。
「你去哪裡找的?」
「保加利亞有做這個的工匠。」他說得輕描淡寫。
但妳知道,這種帶有魔力印記的東西只有妖精做得出來,而他們可不太好搞。
妳把木盒拿在手裡。它的重量不輕不重,剛剛好。
「我沒有準備任何東西。」妳坦白地說。
「沒關係,」他嘴角浮現出那個微小的弧度,「下一次。」
妳沉默了幾秒。
「謝謝」兩個字,在這時候似乎顯得太輕。
妳最後只是將手裡的木盒握得更緊了一些,點了點頭。
「好。」妳說,「下一次。」
走出咖啡館,小鎮的街道在冬日的陽光下透著一種安靜的清冽。
到了街角,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還沒等他說話,妳先開口了:
「維克多。謝謝你飛了四個小時。」
他看了妳一會兒,淺淺地笑了一下。
風從街角吹過來,把一縷頭髮吹到妳的臉旁。
他伸出手,替妳撥開。那隻帶著厚繭的手,指尖在妳耳邊停了一秒,才收了回去。
「……四個小時,不算太遠。」
說完,他轉身往小鎮邊緣走去。那個熟悉的步伐在石板路上依舊穩定而踏實。走出幾步,他沒有回頭,但右手腕往上抬了一下,那枚純銅雙頭鷹袖扣在陽光裡閃了一下。
妳站在轉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薄霧裡。
手伸進大衣口袋,指尖碰到那個木盒。涼涼的,卻很踏實。
這才轉過身,往祖母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妳把外套掛好,走進廚房。
祖母的視線在妳手裡的木盒上停了一下。
「聖誕禮物?」
「不是。」妳說,「我們不過聖誕節。」
祖母沉默了一瞬。她轉過身,抽出魔杖朝爐子輕輕一點,那口鍋便換了個方向慢慢攪起來。
「我們家是不過,」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有些東西,不需要節日也可以給。」
妳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木盒,沒有反駁。
祖母也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從櫥櫃裡取出兩個乾淨的瓷杯,倒滿熱茶,將其中一杯推到妳面前。
「坐下來喝口茶吧。明天就要回學校了。」
妳在她對面坐下,將木盒放在桌邊。
爐火裡的柴火響了一聲。窗外的花園覆著一層薄雪,幾株迷迭香仍從雪地裡露出深綠色的葉尖。
祖母低頭喝茶。妳也端起杯子。
假期就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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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創作過程中使用 AI 輔助討論劇情、檢查語句與潤飾段落,最終內容由作者自行修訂與決定。
半呎羊皮紙 @BronzeStarl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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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 10
回到霍格華茲的那天晚上,葛來分多長桌上的位置都坐滿了。
假期前空了好幾天的那一段,現在擠得和平時一樣,雙胞胎正伸長了手,和榮恩搶同一盤烤馬鈴薯。妙麗坐在他們中間,越過兩張長桌對上了妳的視線,她很輕地點了點頭。
回學校再說。
妳也點了一下頭,低頭繼續吃晚餐。
城堡比假期前更冷了。走廊的石牆在夜裡結了一層薄霜,到了白天也只化掉一半。恩不里居的教育令還貼在原處,邊角已經微微捲起,沒有人敢去碰。
回到寢室,妳把行李一樣一樣取出來。最後是那個木盒。
妳把它拿在手裡,看了一會兒,才將它收進抽屜裡。
現在還不到用它的時候。
開學第三天中午,一個新的笑話在大禮堂裡傳開了。
「聽說了嗎?波特要去石內卜那裡補課。」史萊哲林長桌上,有人把音量放得剛好夠讓三張長桌都聽見,「每週一次。閱讀障礙矯正魔藥。」
「閱讀障礙?」潘西尖聲笑了出來,「難怪。黑板上寫順時針,他的鍋子從來都是逆著攪的。」
「那也得他先找得到黑板。」另一個人說,「他那副眼鏡大概只是戴好看的。」
「可憐的石內卜教授。」潘西誇張地嘆了一口氣,「每個星期還得多聞一次那鍋泥漿。」
笑聲沿著長桌一路傳了下去。
妳坐在雷文克勞長桌旁,把杯裡的茶喝完。
假期前,哈利熬的那鍋強化魔藥確實挺像泥漿。但妳總覺得,他魔藥學最大的問題,大概不在閱讀。
那天晚上,圖書館快關門的時候,妙麗來了。
她沒有抱書,也沒有帶書包,逕自走到靠窗的位置,在妳對面坐下。假期過後她瘦了一點,眼睛底下那圈青色倒是淡了。
「衛斯理先生沒事了。」她壓低聲音,「聖誕節過後幾天就出院了。」
妳點了點頭。這一句,她在信裡寫過。
「哈利呢?」妳問,「他怎麼樣?」
妙麗輕嘆了一聲。
「頭幾天,他把自己關在樓上,誰敲門都不開。他以為是他做的。衛斯理先生的事。」她頓了頓,「他覺得那條蛇就是他。」
妳想起她在走廊角落說過的話。他說他能感覺到毒牙咬下去的感覺。
「後來呢?」
「後來金妮罵了他一頓。」妙麗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幾乎算是一個笑,「比我們講道理有用。」
「那他的夢,還有嗎?」
「假期裡只有一次,還是妳說過的那條走廊。」妙麗的手指在桌面上交握,「不過,我想以後應該不用擔心了。」
妳看著她。她說這句話的語氣不像在安慰人,倒像是已經有了答案。
「為什麼?」妳問。
平斯夫人的腳步聲從書架後方傳來。妙麗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站起身。
「哈利想自己跟妳說。」
妳收好東西,跟著她走出圖書館。
哈利和榮恩等在二樓走廊盡頭的窗邊。還沒走近,榮恩的聲音就先傳了過來。他大概以為自己已經壓低了聲音。
「……我只是不懂為什麼要告訴她。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跟馬——哎呦!」
哈利用手肘頂了他一下,力道顯然沒有拿捏好。
榮恩正打算朝哈利抗議,一看見妳們,立刻閉上了嘴。
因為妙麗正惡狠狠地瞪著他。
哈利靠著窗台,臉色比假期前更灰,身上帶著一股陰冷的氣味。妳認得那個氣味。每一堂魔藥學下課,它都會跟著所有人的長袍回到樓上。
榮恩揉著肋骨,把視線移到了牆上的火把。
妳在他面前停下。
「你父親還好嗎?」
榮恩愣住了,揉著肋骨的手停在原處。他的耳朵慢慢紅了起來。
「呃——好多了。」他說,「已經回去上班了。」
妳點了一下頭。
「他還想試麻瓜的縫線。」榮恩的話忽然多了出來,「就是用針把皮膚縫起來的那種。我媽差點把病房的屋頂掀了。」
他的語速飛快,像是想掩住剛才那陣尷尬。
「聽起來是好多了。」妳說。
哈利乾笑了一聲。
「妙麗都跟妳說了?」
「說了假期的事。」
「……那她一定沒說,她知道那些夢之後,唸了我整整三天。」他低聲抱怨。
妙麗立刻轉過頭。
「兩天。」她的語氣十分不滿,「而且我沒有唸。我只是問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們。」
「……問了十幾次。」哈利嘟囔了一句。
「那是因為你一次都沒有回答!」
哈利心虛地將視線移向天花板,但看起來依然沒打算回答。
「妙麗,」榮恩小心翼翼地開口,「我們不是還有正事嗎?」
妙麗哼了一聲,總算放過了哈利。
妳看著他們三個,沒有插話。
哈利抓了抓頭髮,重新看向妳。
「那些夢,」他說,「妳不用再幫我記著了。」
妳等著他說下去。
「現在有人在教我把它擋在外面。每天晚上睡覺前,把腦子清空,什麼都不想。」他揉了一下額角,「他說那是可以關上的,只是要練。」
「練得怎麼樣?」
「才剛開始。不太好受。」
中午的笑話,還有他身上的氣味。
「閱讀障礙矯正魔藥。」妳說。
哈利的手停在額角,隨後有些侷促地避開了妳的視線。
「茱麗葉。」妙麗把手放在哈利的手臂上,褐色的眼睛看著妳,「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妳沒有再問。
「好好練。」妳對哈利說。
他點了點頭。
三個人往葛來分多塔樓走的時候,妙麗落在最後。經過妳身旁,她低聲說:
「別擔心,他在努力。」
他們的腳步聲轉過了樓梯口。
妳在窗邊又站了一會兒。走廊上還留著一點地窖的氣味。
他覺得那條蛇就是他。
不過,已經有人在教他了。
妳將肩上的書包推了推,往塔樓的方向走去。
離週五還有兩天。
週五晚上,八點差幾分,妳推開圖書館的門。
靠窗的位置亮著一盞蠟燭。跩哥已經坐在那裡,面前擺著課本與墨水瓶,淡金色的頭髮被燭光鍍上一層很淡的暖色。
桌上攤著一份魔藥學報告。他真的帶了報告來。妳在他對面坐下,把書包放在椅子旁邊。
跩哥把報告推過來。
「第三段的劑量換算,妳看一下。」
妳拿起報告,從頭讀過那一段。換算確實有一處小問題,但不嚴重,只是將乾燥材料的重量直接套進了新鮮材料的比例。
妳用羽毛筆在數字旁畫了一個記號,又補上一行正確的算法。
「這裡。」
跩哥把報告拉回去,看了幾秒。
「只差這個?」
「第四段的結論也寫得太滿。這種濃度只能推測藥效延長,不能直接說一定會增加三成。」
「石內卜會喜歡明確的數字。」
「那也不代表可以捏造。」
「是合理推估。」
「沒有實驗結果支持的合理推估,寫進報告裡還是捏造。」
跩哥抬起眼睛看了妳一會兒,最後低下頭,用力地把那幾個字劃掉,改成了「可能延長」。
你們又把後面兩段看了一遍。
直到最後一處註記改完,他才把羽毛筆放下,將羊皮紙整齊地疊回去。
安靜隨之落了下來。
圖書館深處有人翻動書頁,發出細碎而規律的沙沙聲。窗外的黑湖沉在夜色裡,水面映著城堡零散的燈火,偶爾泛起一道冰冷的微光。
跩哥將報告收進書包,卻沒有起身。
「那本一八七二年的書,」他開口,語氣帶著他慣有的拖腔,「讀完了嗎?」
「讀完了。」
「排版呢?」
「依然是一場災難。」妳說,「但內容比我預期的好。」
「所以讀者最終還是自行克服了閱讀障礙。」
「不代表排版沒有問題。」
「兩件事都是真的。」他引用了妳信裡的話,嘴角帶著一點幾乎不可見的弧度。
妳看了他一眼。
跩哥沒有看妳,只將羽毛筆夾在指間,慢慢轉了半圈。
「家裡的聖誕節很安靜。」他說。
那句話來得沒有預兆。
羽毛筆在他指間停下。
「母親布置了客廳。聖誕樹、銀色緞帶,還有她每年都會擺出來的那些水晶馴鹿。」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唸一張與自己無關的清單,「但晚餐前,只有我們兩個人。」
妳沒有接話,靜靜地聽他說。
「父親說他會在晚餐前回來。」跩哥垂下視線。「最後,晚餐都結束了,他才到。」
「你母親問他去哪裡了嗎?」
「沒有。」
他回答得很快。
「她只把他的晚餐重新加熱了一遍。父親吃了幾口,就說還有事情要處理。母親後來去了自己的書房。」
他的下顎線微微收緊。
過了一會兒,他才補上一句:
「以前聖誕節不是這樣的。」
不遠處,壁爐裡的木柴裂開,發出一聲短促的劈啪聲。
妳想起他假期裡寄來的那些信。父親回來又出去、母親的默許、一直放在桌子底下的左手。
原本零碎的句子,現在有了具體的形狀:布置好的客廳、失去熱氣又被重新加熱的晚餐、以及一個直到晚餐結束才推開門的人。
妳看著他。
「妳的假期呢?」跩哥忽然問。
他的語氣重新變得隨意,刻意拖長了尾音。
「除了那本排版災難以外。」
「祖母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花圃裡。」妳說,「玻璃獸一家還住在迷迭香叢下面。三隻幼獸已經會自己跑進屋裡了。」
「還在偷銀器?」
妳的視線停在他臉上。
跩哥的羽毛筆也停住了。
很短的一瞬間,兩人都沒有說話。
玻璃獸偷銀器的事,妳只在夏天那封信裡寫過。
跩哥垂下眼睛,重新轉動羽毛筆,動作比剛才快了一些。
「玻璃獸就是這麼煩人。」他隨口補了一句。
「祖母把銀器都鎖起來了。」妳說,「牠們現在改在花圃裡挖納特。」
「冬天的花圃裡有納特?」
「每次都有。挖完了,過幾天又會有。」
跩哥看了妳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妳祖母的優先順序倒是很明確。」
妳沒有反駁。
他將視線移回桌面,手指沿著袖口摩挲了一下。
妳認得這個動作。他在準備說另一件事。
「潘西假期留在城堡裡了。」他說。
妳抬起頭。
「她本來也不常回家。但今年她留下來不是因為家裡。」
「她還在查。」
「嗯。」他說,「但城堡假期裡幾乎沒有人,我不覺得她能查到什麼。」
「假期之後,她有說什麼嗎?」
「沒有。」跩哥的語氣冷了一點,「但她很不高興。」
平斯夫人的腳步聲從書架後方傳來。快關門了。
跩哥拎著書包走到門口,卻又回過頭來。他的手指在書包帶上收緊了一瞬。
「下週見,萬斯。」
「下週見。」
他的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
妳在靠窗的位置又坐了一會兒,讓蠟燭的光在桌面上安靜地晃動。
以前聖誕節不是這樣的。
妳吹熄了蠟燭。
一月底的一個早晨,大禮堂是被一陣異樣的振翅聲驚醒的。
不只是《預言家日報》的送報鴞,還有幾隻帶著其他報社標誌的貓頭鷹,急急忙忙地在學生頭頂盤旋,翅膀掀起的風把桌上的餐巾吹得四處亂飛。
妳接過報紙,展開。
黑白版面上,巨大的標題佔去了近三分之一的篇幅:
【阿茲卡班大規模越獄,十名食死人逃脫】
名單刊在第二版。
有些名字妳不認識,有些在祖母書房的審判紀錄裡見過。
妳的視線停在其中一個名字上。
貝拉·雷斯壯。
照片裡的女人有一頭濃密的黑色捲髮,顴骨很高,眼窩深陷。阿茲卡班的歲月讓她的臉削瘦得幾乎看不出當年的美貌,但那雙眼睛即使隔著報紙仍睜得很亮,帶著一種令人不舒服的瘋狂。
照片旁邊的犯罪紀錄只有短短兩行:
對正氣師隆巴頓夫婦施以酷刑咒,導致兩人永久性精神損傷。
妳從報紙上抬起頭,視線越過人群,落向葛來分多長桌。
奈威坐在末端。他面前的餐盤一口沒動,報紙就攤在手邊,臉色蒼白。
在騎士墜鬼馬那堂課上,他是少數舉手的人。
他見過死亡,也見過比死亡更沉重、更漫長的東西。
妳把報紙翻回頭版,魔法部的聲明佔了半個版面。
措辭和暑假時如出一轍——先是一段冠冕堂皇的官方表態,然後是歸因。
本次越獄由已知逃犯天狼星·布萊克在外部策應。魔法部已重新發出通緝令。
妳的手攥緊了報紙。
天狼星。
兩年前尖叫屋裡的屏障咒、石內卜的記憶、妳的證詞——聲明裡一個字都沒提。就像那些東西從來不曾存在過。魔法部不需要真相,他們只需要一個完美的代罪羔羊,好省去「重新審查」的麻煩。
妳把報紙重新摺好,往史萊哲林長桌看了一眼。
貝拉·雷斯壯。
水仙·馬份的親姊姊。
跩哥坐在固定的位置上,臉上看不出情緒。只是他面前的那份報紙,久久沒有翻頁。
妳收回視線。
聖誕節前父親的頻繁消失,一月底的越獄。
妳沒有在它們之間劃線。
但兩件事的時間靠得很近。
隔天,走廊上又多了一張新的告示。
第二十六號教育令。
所有教職員不得向學生透露與課程內容無直接關聯之資訊。
這一次管的不是學生,是教授能說什麼。
孚立維教授不能在課堂上暗示外頭的局勢;麥教授不能在課堂上回應任何關於鄧不利多的問題;至於石內卜——他向來不在課堂上多說半個與課程無關的字。這條法令落到他身上,大概看不出任何差別。
妳轉身朝地窖走去。
下一堂是魔藥學。
那個星期,金加隆邊緣的數字變了。
妳在課堂上感覺到口袋裡那枚硬幣微微發熱,趁著低頭翻書的時候瞄了一眼。新的日期和時間浮在邊緣,清楚而安靜。
傍晚,妳走進萬應室時,空氣明顯比假期前焦躁。人也多了,幾個上學期經常缺席的人,今天也都站在牆邊,手裡握著魔杖。看來,越獄的消息把他們推進了這裡。報紙上那些猙獰的臉對他們來說,不再只是歷史課本裡的名字。
哈利站在前方,環視眾人一圈。
「今天練障礙惡咒和擊昏咒。兩人一組。」
人群散開。妳朝奈威走過去。
「一起練嗎?」妳說。
他點了點頭,這次沒有遲疑。
奈威的第一道擊昏咒打得比上學期任何一次都重。光從杖尖射出,妳抬起魔杖擋開,感覺到咒語撞上盾咒時的震顫。
第二次更快。他的手肘沒有抬太高,揮杖也穩了許多。那裡面多了一種以前沒有的東西——像是一種安靜的、從很深的地方長出來的決心。
一段時間後,兩人換手。
奈威站在對面等著。妳舉起魔杖。手腕的角度、咒語的重音、出手的方向——那些步驟又開始在腦中排隊。
然後妳想起了一個聲音。
不是哈利的,也不是露娜的。
是一個更低的、帶著保加利亞口音的聲音。
不要計算,跟著。
在那間小鎮的咖啡館裡,他說:妳已經做過了。
那些排著隊的步驟被推開了。不去確認手腕,不去計算軌跡,只看著目標。
咒語和呼吸同時迸發。
紅光精準擊中奈威的胸口,他整個人向後倒進軟墊,魔杖從手中滾了出去。
哈利很快從另一組走過來,魔杖指向奈威。
「快快復甦。」
奈威猛地吸了一口氣,睜開眼睛。他在軟墊上坐起來,先看了看妳,又低頭看向自己胸前被擊中的位置。
「妳剛才……比假期前快很多。」
「嗯。」妳伸手將奈威從軟墊上拉了起來。
「怎麼做到的?」他拍了拍長袍上的灰,好奇地問。
妳想了一下。
「只看著目標。」妳說,「不去想後面會發生什麼事。」
和第一次練習時那種無法複製的幸運不同,這一次,妳似乎找到了能重現的方法。
奈威安靜地聽了進去。
他從地上撿起了魔杖,步伐的重心變了,像是腳底下生了根。
練習結束後,妙麗在門口整理書包。
妳朝她走了過去,輕聲地說:「潘西假期留在城堡裡。她沒查到什麼,但她沒有放棄。」
妙麗扣書包的手頓了一下。
「知道了。現在人到得更齊,我們反而要更小心。」
「還有,天狼星的通緝令。」妳壓低聲音。
聽到這個名字,妙麗嘴角抿了起來,褐色的眼睛裡閃著火氣。
「他們從來沒有正式承認他無罪。」妙麗咬著牙,每一個字都說得很重,「之前他們就一直壓著那些證據,只是安靜地暫停追緝。他們現在需要有人來背黑鍋,馬上就將他推回了報紙上。」
走廊上傳來遙遠的腳步聲。妳們默契地停了幾秒。
「哈利看完報紙差點把桌子掀了。」妙麗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放軟了一些,「但我們能做的有限。」
「他現在安全嗎?」妳問。
妙麗看著妳,猶豫了一下。
「安全。」她說,「別擔心。」
妳聽見了她沒有說的部分。她知道他在哪裡,但不能告訴妳。
「他們可以不把那些證據印在報紙上,」妙麗說,「但不能讓它們從來沒有發生過。」
「魔法部似乎不這麼認為。」
「所以才需要有人記得。」她的語氣十分堅定。
妳點了點頭。
妙麗快步走進了走廊。妳最後看了一眼萬應室。蠟燭已經燃盡,軟墊上還留著擊昏咒的焦痕。
O.W.L.s年的沉重壓力在假期後徹底降臨。圖書館從早上一開門就座無虛席,晚來的人只能擠在書架後方的暗角。
妳固定靠窗的角落還在。或許是因為大多數人已經習慣了不去佔用,又或許是因為妳現在也把所有的時間都泡了進去,將自己埋在過去五年的羊皮紙堆裡。
每個週五晚上,跩哥都會出現在對面。
他總是比妳早到,卻要等妳進來之後,才從書架之間走回來,拿著報告和課本坐下。
你們修改、對照配方,偶爾為了某個報告措辭爭論幾句。他依然傾向把結論寫得太滿,而妳依然無情地將那些多餘的推測劃掉。
他沒有提越獄的事。妳也沒有。
那張報紙上的名字——貝拉、十名食死人、天狼星的通緝令——它們像一層薄冰,覆在所有對話的底下。兩個人都知道它在那裡,都選擇不去踩。
城堡外面的東西在變,走廊上的告示在增加。但週五晚上八點,靠窗的蠟燭會亮著,而他帶來的報告總會有幾個地方需要修改。
有時候,改完報告之後,他會多坐一會兒。
不說話,只是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黑湖。妳在對面翻閱古代魔文的筆記,只有蠟燭的光在你們之間安靜地晃動。
直到平斯夫人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他才會站起身,把書包背上肩。
「下週見,萬斯。」
「下週見。」
每一次都是這樣結束的。沒有多餘的話,也沒有少。
但有一次,他走到書架拐角時,腳步停頓了一下。
妳抬起頭,以為他要回頭說些什麼。但他只是背對著妳,靜靜地伸手,將一本從書架上歪出來的厚書推回原位,然後轉身走進了走廊的陰影裡。
二月第一個週末的清晨,窗外傳來兩下輕響。
倔頭蹲在窗台上。羽毛上沾著一層細細的霜,但兩束耳羽依然筆直豎立,橘色的眼睛帶著一種「我穿越了半個歐洲的暴風雪,但這不值得討論」的鎮定。
妳推開窗戶,倔頭抬起一隻腳,等妳解下信封,同時往寢室裡掃了一眼,像是在確認餅乾罐子是否還在原來的位置。
維克多的信裡說,保加利亞北方已經下了將近一週的雪,訓練場的冰太厚,教練把部分練習移進了室內。他最近在調整一個急停動作,從全速俯衝到完全靜止。前幾次他總在最後一刻才決定停,結果每次都煞過頭;教練說,不要等到最後才做決定,從開始俯衝的那一刻,就要知道自己會停在哪裡。
他說他還在練。
妳拿出信紙。
幾天後,倔頭回來了。羽毛上的霜已經換成了雨水。牠用一種「這只是基本工資」的姿態啄完餅乾,才允許妳碰牠腿上的信。
信紙上只有幾行字。
妳輕輕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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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創作過程中使用 AI 輔助討論劇情、檢查語句與潤飾段落,最終內容由作者自行修訂與決定。
回到霍格華茲的那天晚上,葛來分多長桌上的位置都坐滿了。
假期前空了好幾天的那一段,現在擠得和平時一樣,雙胞胎正伸長了手,和榮恩搶同一盤烤馬鈴薯。妙麗坐在他們中間,越過兩張長桌對上了妳的視線,她很輕地點了點頭。
回學校再說。
妳也點了一下頭,低頭繼續吃晚餐。
城堡比假期前更冷了。走廊的石牆在夜裡結了一層薄霜,到了白天也只化掉一半。恩不里居的教育令還貼在原處,邊角已經微微捲起,沒有人敢去碰。
回到寢室,妳把行李一樣一樣取出來。最後是那個木盒。
妳把它拿在手裡,看了一會兒,才將它收進抽屜裡。
現在還不到用它的時候。
開學第三天中午,一個新的笑話在大禮堂裡傳開了。
「聽說了嗎?波特要去石內卜那裡補課。」史萊哲林長桌上,有人把音量放得剛好夠讓三張長桌都聽見,「每週一次。閱讀障礙矯正魔藥。」
「閱讀障礙?」潘西尖聲笑了出來,「難怪。黑板上寫順時針,他的鍋子從來都是逆著攪的。」
「那也得他先找得到黑板。」另一個人說,「他那副眼鏡大概只是戴好看的。」
「可憐的石內卜教授。」潘西誇張地嘆了一口氣,「每個星期還得多聞一次那鍋泥漿。」
笑聲沿著長桌一路傳了下去。
妳坐在雷文克勞長桌旁,把杯裡的茶喝完。
假期前,哈利熬的那鍋強化魔藥確實挺像泥漿。但妳總覺得,他魔藥學最大的問題,大概不在閱讀。
那天晚上,圖書館快關門的時候,妙麗來了。
她沒有抱書,也沒有帶書包,逕自走到靠窗的位置,在妳對面坐下。假期過後她瘦了一點,眼睛底下那圈青色倒是淡了。
「衛斯理先生沒事了。」她壓低聲音,「聖誕節過後幾天就出院了。」
妳點了點頭。這一句,她在信裡寫過。
「哈利呢?」妳問,「他怎麼樣?」
妙麗輕嘆了一聲。
「頭幾天,他把自己關在樓上,誰敲門都不開。他以為是他做的。衛斯理先生的事。」她頓了頓,「他覺得那條蛇就是他。」
妳想起她在走廊角落說過的話。他說他能感覺到毒牙咬下去的感覺。
「後來呢?」
「後來金妮罵了他一頓。」妙麗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幾乎算是一個笑,「比我們講道理有用。」
「那他的夢,還有嗎?」
「假期裡只有一次,還是妳說過的那條走廊。」妙麗的手指在桌面上交握,「不過,我想以後應該不用擔心了。」
妳看著她。她說這句話的語氣不像在安慰人,倒像是已經有了答案。
「為什麼?」妳問。
平斯夫人的腳步聲從書架後方傳來。妙麗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站起身。
「哈利想自己跟妳說。」
妳收好東西,跟著她走出圖書館。
哈利和榮恩等在二樓走廊盡頭的窗邊。還沒走近,榮恩的聲音就先傳了過來。他大概以為自己已經壓低了聲音。
「……我只是不懂為什麼要告訴她。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跟馬——哎呦!」
哈利用手肘頂了他一下,力道顯然沒有拿捏好。
榮恩正打算朝哈利抗議,一看見妳們,立刻閉上了嘴。
因為妙麗正惡狠狠地瞪著他。
哈利靠著窗台,臉色比假期前更灰,身上帶著一股陰冷的氣味。妳認得那個氣味。每一堂魔藥學下課,它都會跟著所有人的長袍回到樓上。
榮恩揉著肋骨,把視線移到了牆上的火把。
妳在他面前停下。
「你父親還好嗎?」
榮恩愣住了,揉著肋骨的手停在原處。他的耳朵慢慢紅了起來。
「呃——好多了。」他說,「已經回去上班了。」
妳點了一下頭。
「他還想試麻瓜的縫線。」榮恩的話忽然多了出來,「就是用針把皮膚縫起來的那種。我媽差點把病房的屋頂掀了。」
他的語速飛快,像是想掩住剛才那陣尷尬。
「聽起來是好多了。」妳說。
哈利乾笑了一聲。
「妙麗都跟妳說了?」
「說了假期的事。」
「……那她一定沒說,她知道那些夢之後,唸了我整整三天。」他低聲抱怨。
妙麗立刻轉過頭。
「兩天。」她的語氣十分不滿,「而且我沒有唸。我只是問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們。」
「……問了十幾次。」哈利嘟囔了一句。
「那是因為你一次都沒有回答!」
哈利心虛地將視線移向天花板,但看起來依然沒打算回答。
「妙麗,」榮恩小心翼翼地開口,「我們不是還有正事嗎?」
妙麗哼了一聲,總算放過了哈利。
妳看著他們三個,沒有插話。
哈利抓了抓頭髮,重新看向妳。
「那些夢,」他說,「妳不用再幫我記著了。」
妳等著他說下去。
「現在有人在教我把它擋在外面。每天晚上睡覺前,把腦子清空,什麼都不想。」他揉了一下額角,「他說那是可以關上的,只是要練。」
「練得怎麼樣?」
「才剛開始。不太好受。」
中午的笑話,還有他身上的氣味。
「閱讀障礙矯正魔藥。」妳說。
哈利的手停在額角,隨後有些侷促地避開了妳的視線。
「茱麗葉。」妙麗把手放在哈利的手臂上,褐色的眼睛看著妳,「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妳沒有再問。
「好好練。」妳對哈利說。
他點了點頭。
三個人往葛來分多塔樓走的時候,妙麗落在最後。經過妳身旁,她低聲說:
「別擔心,他在努力。」
他們的腳步聲轉過了樓梯口。
妳在窗邊又站了一會兒。走廊上還留著一點地窖的氣味。
他覺得那條蛇就是他。
不過,已經有人在教他了。
妳將肩上的書包推了推,往塔樓的方向走去。
離週五還有兩天。
週五晚上,八點差幾分,妳推開圖書館的門。
靠窗的位置亮著一盞蠟燭。跩哥已經坐在那裡,面前擺著課本與墨水瓶,淡金色的頭髮被燭光鍍上一層很淡的暖色。
桌上攤著一份魔藥學報告。他真的帶了報告來。妳在他對面坐下,把書包放在椅子旁邊。
跩哥把報告推過來。
「第三段的劑量換算,妳看一下。」
妳拿起報告,從頭讀過那一段。換算確實有一處小問題,但不嚴重,只是將乾燥材料的重量直接套進了新鮮材料的比例。
妳用羽毛筆在數字旁畫了一個記號,又補上一行正確的算法。
「這裡。」
跩哥把報告拉回去,看了幾秒。
「只差這個?」
「第四段的結論也寫得太滿。這種濃度只能推測藥效延長,不能直接說一定會增加三成。」
「石內卜會喜歡明確的數字。」
「那也不代表可以捏造。」
「是合理推估。」
「沒有實驗結果支持的合理推估,寫進報告裡還是捏造。」
跩哥抬起眼睛看了妳一會兒,最後低下頭,用力地把那幾個字劃掉,改成了「可能延長」。
你們又把後面兩段看了一遍。
直到最後一處註記改完,他才把羽毛筆放下,將羊皮紙整齊地疊回去。
安靜隨之落了下來。
圖書館深處有人翻動書頁,發出細碎而規律的沙沙聲。窗外的黑湖沉在夜色裡,水面映著城堡零散的燈火,偶爾泛起一道冰冷的微光。
跩哥將報告收進書包,卻沒有起身。
「那本一八七二年的書,」他開口,語氣帶著他慣有的拖腔,「讀完了嗎?」
「讀完了。」
「排版呢?」
「依然是一場災難。」妳說,「但內容比我預期的好。」
「所以讀者最終還是自行克服了閱讀障礙。」
「不代表排版沒有問題。」
「兩件事都是真的。」他引用了妳信裡的話,嘴角帶著一點幾乎不可見的弧度。
妳看了他一眼。
跩哥沒有看妳,只將羽毛筆夾在指間,慢慢轉了半圈。
「家裡的聖誕節很安靜。」他說。
那句話來得沒有預兆。
羽毛筆在他指間停下。
「母親布置了客廳。聖誕樹、銀色緞帶,還有她每年都會擺出來的那些水晶馴鹿。」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唸一張與自己無關的清單,「但晚餐前,只有我們兩個人。」
妳沒有接話,靜靜地聽他說。
「父親說他會在晚餐前回來。」跩哥垂下視線。「最後,晚餐都結束了,他才到。」
「你母親問他去哪裡了嗎?」
「沒有。」
他回答得很快。
「她只把他的晚餐重新加熱了一遍。父親吃了幾口,就說還有事情要處理。母親後來去了自己的書房。」
他的下顎線微微收緊。
過了一會兒,他才補上一句:
「以前聖誕節不是這樣的。」
不遠處,壁爐裡的木柴裂開,發出一聲短促的劈啪聲。
妳想起他假期裡寄來的那些信。父親回來又出去、母親的默許、一直放在桌子底下的左手。
原本零碎的句子,現在有了具體的形狀:布置好的客廳、失去熱氣又被重新加熱的晚餐、以及一個直到晚餐結束才推開門的人。
妳看著他。
「妳的假期呢?」跩哥忽然問。
他的語氣重新變得隨意,刻意拖長了尾音。
「除了那本排版災難以外。」
「祖母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花圃裡。」妳說,「玻璃獸一家還住在迷迭香叢下面。三隻幼獸已經會自己跑進屋裡了。」
「還在偷銀器?」
妳的視線停在他臉上。
跩哥的羽毛筆也停住了。
很短的一瞬間,兩人都沒有說話。
玻璃獸偷銀器的事,妳只在夏天那封信裡寫過。
跩哥垂下眼睛,重新轉動羽毛筆,動作比剛才快了一些。
「玻璃獸就是這麼煩人。」他隨口補了一句。
「祖母把銀器都鎖起來了。」妳說,「牠們現在改在花圃裡挖納特。」
「冬天的花圃裡有納特?」
「每次都有。挖完了,過幾天又會有。」
跩哥看了妳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妳祖母的優先順序倒是很明確。」
妳沒有反駁。
他將視線移回桌面,手指沿著袖口摩挲了一下。
妳認得這個動作。他在準備說另一件事。
「潘西假期留在城堡裡了。」他說。
妳抬起頭。
「她本來也不常回家。但今年她留下來不是因為家裡。」
「她還在查。」
「嗯。」他說,「但城堡假期裡幾乎沒有人,我不覺得她能查到什麼。」
「假期之後,她有說什麼嗎?」
「沒有。」跩哥的語氣冷了一點,「但她很不高興。」
平斯夫人的腳步聲從書架後方傳來。快關門了。
跩哥拎著書包走到門口,卻又回過頭來。他的手指在書包帶上收緊了一瞬。
「下週見,萬斯。」
「下週見。」
他的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
妳在靠窗的位置又坐了一會兒,讓蠟燭的光在桌面上安靜地晃動。
以前聖誕節不是這樣的。
妳吹熄了蠟燭。
一月底的一個早晨,大禮堂是被一陣異樣的振翅聲驚醒的。
不只是《預言家日報》的送報鴞,還有幾隻帶著其他報社標誌的貓頭鷹,急急忙忙地在學生頭頂盤旋,翅膀掀起的風把桌上的餐巾吹得四處亂飛。
妳接過報紙,展開。
黑白版面上,巨大的標題佔去了近三分之一的篇幅:
【阿茲卡班大規模越獄,十名食死人逃脫】
名單刊在第二版。
有些名字妳不認識,有些在祖母書房的審判紀錄裡見過。
妳的視線停在其中一個名字上。
貝拉·雷斯壯。
照片裡的女人有一頭濃密的黑色捲髮,顴骨很高,眼窩深陷。阿茲卡班的歲月讓她的臉削瘦得幾乎看不出當年的美貌,但那雙眼睛即使隔著報紙仍睜得很亮,帶著一種令人不舒服的瘋狂。
照片旁邊的犯罪紀錄只有短短兩行:
對正氣師隆巴頓夫婦施以酷刑咒,導致兩人永久性精神損傷。
妳從報紙上抬起頭,視線越過人群,落向葛來分多長桌。
奈威坐在末端。他面前的餐盤一口沒動,報紙就攤在手邊,臉色蒼白。
在騎士墜鬼馬那堂課上,他是少數舉手的人。
他見過死亡,也見過比死亡更沉重、更漫長的東西。
妳把報紙翻回頭版,魔法部的聲明佔了半個版面。
措辭和暑假時如出一轍——先是一段冠冕堂皇的官方表態,然後是歸因。
本次越獄由已知逃犯天狼星·布萊克在外部策應。魔法部已重新發出通緝令。
妳的手攥緊了報紙。
天狼星。
兩年前尖叫屋裡的屏障咒、石內卜的記憶、妳的證詞——聲明裡一個字都沒提。就像那些東西從來不曾存在過。魔法部不需要真相,他們只需要一個完美的代罪羔羊,好省去「重新審查」的麻煩。
妳把報紙重新摺好,往史萊哲林長桌看了一眼。
貝拉·雷斯壯。
水仙·馬份的親姊姊。
跩哥坐在固定的位置上,臉上看不出情緒。只是他面前的那份報紙,久久沒有翻頁。
妳收回視線。
聖誕節前父親的頻繁消失,一月底的越獄。
妳沒有在它們之間劃線。
但兩件事的時間靠得很近。
隔天,走廊上又多了一張新的告示。
第二十六號教育令。
所有教職員不得向學生透露與課程內容無直接關聯之資訊。
這一次管的不是學生,是教授能說什麼。
孚立維教授不能在課堂上暗示外頭的局勢;麥教授不能在課堂上回應任何關於鄧不利多的問題;至於石內卜——他向來不在課堂上多說半個與課程無關的字。這條法令落到他身上,大概看不出任何差別。
妳轉身朝地窖走去。
下一堂是魔藥學。
那個星期,金加隆邊緣的數字變了。
妳在課堂上感覺到口袋裡那枚硬幣微微發熱,趁著低頭翻書的時候瞄了一眼。新的日期和時間浮在邊緣,清楚而安靜。
傍晚,妳走進萬應室時,空氣明顯比假期前焦躁。人也多了,幾個上學期經常缺席的人,今天也都站在牆邊,手裡握著魔杖。看來,越獄的消息把他們推進了這裡。報紙上那些猙獰的臉對他們來說,不再只是歷史課本裡的名字。
哈利站在前方,環視眾人一圈。
「今天練障礙惡咒和擊昏咒。兩人一組。」
人群散開。妳朝奈威走過去。
「一起練嗎?」妳說。
他點了點頭,這次沒有遲疑。
奈威的第一道擊昏咒打得比上學期任何一次都重。光從杖尖射出,妳抬起魔杖擋開,感覺到咒語撞上盾咒時的震顫。
第二次更快。他的手肘沒有抬太高,揮杖也穩了許多。那裡面多了一種以前沒有的東西——像是一種安靜的、從很深的地方長出來的決心。
一段時間後,兩人換手。
奈威站在對面等著。妳舉起魔杖。手腕的角度、咒語的重音、出手的方向——那些步驟又開始在腦中排隊。
然後妳想起了一個聲音。
不是哈利的,也不是露娜的。
是一個更低的、帶著保加利亞口音的聲音。
不要計算,跟著。
在那間小鎮的咖啡館裡,他說:妳已經做過了。
那些排著隊的步驟被推開了。不去確認手腕,不去計算軌跡,只看著目標。
咒語和呼吸同時迸發。
紅光精準擊中奈威的胸口,他整個人向後倒進軟墊,魔杖從手中滾了出去。
哈利很快從另一組走過來,魔杖指向奈威。
「快快復甦。」
奈威猛地吸了一口氣,睜開眼睛。他在軟墊上坐起來,先看了看妳,又低頭看向自己胸前被擊中的位置。
「妳剛才……比假期前快很多。」
「嗯。」妳伸手將奈威從軟墊上拉了起來。
「怎麼做到的?」他拍了拍長袍上的灰,好奇地問。
妳想了一下。
「只看著目標。」妳說,「不去想後面會發生什麼事。」
和第一次練習時那種無法複製的幸運不同,這一次,妳似乎找到了能重現的方法。
奈威安靜地聽了進去。
他從地上撿起了魔杖,步伐的重心變了,像是腳底下生了根。
練習結束後,妙麗在門口整理書包。
妳朝她走了過去,輕聲地說:「潘西假期留在城堡裡。她沒查到什麼,但她沒有放棄。」
妙麗扣書包的手頓了一下。
「知道了。現在人到得更齊,我們反而要更小心。」
「還有,天狼星的通緝令。」妳壓低聲音。
聽到這個名字,妙麗嘴角抿了起來,褐色的眼睛裡閃著火氣。
「他們從來沒有正式承認他無罪。」妙麗咬著牙,每一個字都說得很重,「之前他們就一直壓著那些證據,只是安靜地暫停追緝。他們現在需要有人來背黑鍋,馬上就將他推回了報紙上。」
走廊上傳來遙遠的腳步聲。妳們默契地停了幾秒。
「哈利看完報紙差點把桌子掀了。」妙麗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放軟了一些,「但我們能做的有限。」
「他現在安全嗎?」妳問。
妙麗看著妳,猶豫了一下。
「安全。」她說,「別擔心。」
妳聽見了她沒有說的部分。她知道他在哪裡,但不能告訴妳。
「他們可以不把那些證據印在報紙上,」妙麗說,「但不能讓它們從來沒有發生過。」
「魔法部似乎不這麼認為。」
「所以才需要有人記得。」她的語氣十分堅定。
妳點了點頭。
妙麗快步走進了走廊。妳最後看了一眼萬應室。蠟燭已經燃盡,軟墊上還留著擊昏咒的焦痕。
O.W.L.s年的沉重壓力在假期後徹底降臨。圖書館從早上一開門就座無虛席,晚來的人只能擠在書架後方的暗角。
妳固定靠窗的角落還在。或許是因為大多數人已經習慣了不去佔用,又或許是因為妳現在也把所有的時間都泡了進去,將自己埋在過去五年的羊皮紙堆裡。
每個週五晚上,跩哥都會出現在對面。
他總是比妳早到,卻要等妳進來之後,才從書架之間走回來,拿著報告和課本坐下。
你們修改、對照配方,偶爾為了某個報告措辭爭論幾句。他依然傾向把結論寫得太滿,而妳依然無情地將那些多餘的推測劃掉。
他沒有提越獄的事。妳也沒有。
那張報紙上的名字——貝拉、十名食死人、天狼星的通緝令——它們像一層薄冰,覆在所有對話的底下。兩個人都知道它在那裡,都選擇不去踩。
城堡外面的東西在變,走廊上的告示在增加。但週五晚上八點,靠窗的蠟燭會亮著,而他帶來的報告總會有幾個地方需要修改。
有時候,改完報告之後,他會多坐一會兒。
不說話,只是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黑湖。妳在對面翻閱古代魔文的筆記,只有蠟燭的光在你們之間安靜地晃動。
直到平斯夫人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他才會站起身,把書包背上肩。
「下週見,萬斯。」
「下週見。」
每一次都是這樣結束的。沒有多餘的話,也沒有少。
但有一次,他走到書架拐角時,腳步停頓了一下。
妳抬起頭,以為他要回頭說些什麼。但他只是背對著妳,靜靜地伸手,將一本從書架上歪出來的厚書推回原位,然後轉身走進了走廊的陰影裡。
二月第一個週末的清晨,窗外傳來兩下輕響。
倔頭蹲在窗台上。羽毛上沾著一層細細的霜,但兩束耳羽依然筆直豎立,橘色的眼睛帶著一種「我穿越了半個歐洲的暴風雪,但這不值得討論」的鎮定。
妳推開窗戶,倔頭抬起一隻腳,等妳解下信封,同時往寢室裡掃了一眼,像是在確認餅乾罐子是否還在原來的位置。
維克多的信裡說,保加利亞北方已經下了將近一週的雪,訓練場的冰太厚,教練把部分練習移進了室內。他最近在調整一個急停動作,從全速俯衝到完全靜止。前幾次他總在最後一刻才決定停,結果每次都煞過頭;教練說,不要等到最後才做決定,從開始俯衝的那一刻,就要知道自己會停在哪裡。
他說他還在練。
妳拿出信紙。
維克多:
你說的那件事,我做到了一次。
事後才發現手腕的角度是對的。只是順序反過來了。
至少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了。
——茱麗葉
附:倔頭到的時候羽毛上結了一層霜。牠假裝那是一種裝飾。
幾天後,倔頭回來了。羽毛上的霜已經換成了雨水。牠用一種「這只是基本工資」的姿態啄完餅乾,才允許妳碰牠腿上的信。
信紙上只有幾行字。
茱麗葉:
我知道那個感覺。
第一次是在一場友誼賽裡。金探子從左邊掠過,我的掃帚已經轉了過去,但我的眼睛還在看右邊。
教練賽後問我怎麼知道要轉。我說不知道。
他說,這就對了。
以後會越來越多。
——維克多
附:霜不是裝飾。但牠確實覺得自己戴著霜的時候比較好看。
妳輕輕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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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創作過程中使用 AI 輔助討論劇情、檢查語句與潤飾段落,最終內容由作者自行修訂與決定。
半呎羊皮紙 @BronzeStarl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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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 11
二月十四日。
這一年的情人節,氣氛比往年都還要濃一些。
門廳那面牆上的教育令已經釘到了第二十六號,城堡裡的許多事情都覆著一層壓抑的底色。學生們急需一點別的東西來轉移注意力。
而情人節,無論從哪方面來看,都不在魔法部能夠干涉的範圍裡。
妳走進大禮堂時,四張長桌上已經堆滿了各式各樣的粉紅色糖果、散發著濃烈香水味的卡片,以及繫著紅色緞帶的小包裹。
空中也十分熱鬧。送信貓頭鷹在長桌上方來回盤旋,偶爾有信封落進果醬罐或燕麥粥裡,引起一陣抱怨與笑聲。
妳好不容易才找了個空位坐下,將面前幾張拆剩的包裝紙推到一旁。
只是妳還沒來得及倒茶,就有一隻灰褐色的小貓頭鷹從上方俯衝下來。
牠沒有帶信,只在妳面前鬆開爪子,放下一只很小的紙袋,隨即重新張開翅膀,混進大禮堂上方的貓頭鷹群裡。
紙袋的包裝很簡單,沒有卡片、署名,也沒有蝴蝶結或任何和今天有關的裝飾,紙面上只印著斜角巷一家糖果店的標誌。
拆開封口,裡面安靜地躺著一顆糖果。
是午夜藍。
妳把它倒在掌心裡。
顏色很深,像夜空裡最暗的部分。
吃一顆,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思緒會清晰得近乎鋒利;但如果不小心吃下兩顆,據說會變成一隻神經兮兮、對每一點聲響都過度反應的暴躁松鼠。
即使如此,每到考季,它在高年級學生之間仍然很受歡迎。
不是情人節會送的糖。
妳看了片刻,將它放回紙袋,收進外袍口袋。
早餐結束後,學生們陸續離開大禮堂。今天是活米村出行日,門廳裡已經擠滿了不少正等著飛七確認外出許可的學生,像是一刻也不想多待在城堡裡。
妳在通往大理石樓梯的走廊上遇見跩哥。
他今天沒有穿長袍,只在黑色高領毛衣外套了一件剪裁俐落的深色大衣。雙手插在口袋裡,走路的速度比周圍的人群慢上一點,看起來倒是一點也不急著出去。
他看見妳,仍舊不緊不慢地走著,等妳朝他走近。
「今天早上,」妳看著前方,「有人送了我一顆午夜藍。」
跩哥的腳步慢了半拍。
「是嗎?」
「嗯。」
他沉默了一秒,語調很快恢復成平時那種漫不經心的樣子:
「有意思的選擇。」
「不像今天會送的東西。」妳說。
「大概那個人覺得,」他看著牆上晃動的火把,「妳比較需要思路清晰,不需要那些甜得讓人牙疼的東西。」
妳轉過頭,看著他的側臉。
「聽起來,你覺得他很了解我。」
跩哥的目光仍停在那排火把上,過了一秒才開口。
「……也許。」
妳沒有追問,逕自往前走。跩哥很快跟上妳的步伐。
「妳吃了嗎?」
「還沒。」
他微微皺眉。
「為什麼?」話出口得快了一點,他像是自己也察覺了,又慢慢補上一句:「……那妳打算什麼時候吃?」
妳把手伸進口袋,隔著紙袋碰了一下那顆午夜藍。
「等有事情需要想清楚的時候。」
跩哥沒有立刻接話。
「也許已經有了。」
妳轉頭看他。
他卻看著前方,像是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
「也許。」妳說。
你們繼續往前走。
到了大理石樓梯的拐角,妳得先回塔樓拿外出斗篷。跩哥往前多走了兩步才停下來,沒有回頭,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開口。
「既然妳等一下要去活米村,我假設妳的腦子還算正常,不會去帕笛芙夫人那種粉紅色災難現場。」
「我要去買羽毛筆。」
「很好,」他說,語氣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我要去蜂蜜公爵。母親要我帶點東西回去,妳的眼光至少比克拉和高爾有用。」
妳看著他的背影。
「克拉和高爾的眼光,」妳說,「門檻不高。」
他的肩膀僵了一下。
「十一點,大門口。」丟下這句話,他便走下了樓梯,腳步比剛才快了一些。
十一點,妳和跩哥走出城堡大門。
外面下著大雨。
不是淅淅瀝瀝的那種,是傾盆而下的、毫無保留的冬雨。石階上的積水在幾秒內便漫過鞋底,遠處活米村的屋頂在雨幕裡模糊成一片灰濛濛的色塊。
跩哥站在門口看著眼前的雨勢,眉頭皺了起來,像是這場雨冒犯了他個人。他從口袋裡抽出魔杖,對自己施了一道防水咒,也順手對妳施了一道。
妳的魔杖才抽出一半,又放了回去。
兩個人踩著濕漉漉的石板路往活米村走去。防水咒擋住了大部分的雨,但風裹著水氣從四面八方鑽進來,領口和袖口仍然很快便透了冷意。
活米村的主街在大雨裡顯得比平時空曠。帕笛芙夫人的茶館門口仍然排著一長串人,縮著脖子,在粉紅色的門簷下擠成一團。窗戶上那些心形裝飾被雨水沖得歪歪斜斜,門內透出的粉紅色光暈在灰暗的雨天裡顯得有些滑稽。
經過茶館時,跩哥往裡面掃了一眼,視線停住了。
他的表情十分微妙——大概是介於嫌惡跟好奇之間。
妳順著他的目光看進去。
靠窗的位置上,西追和張秋正坐在一起。西追握著張秋放在桌面上的手,接著微微傾身向前,在她唇上輕輕碰了一下。
妳移開目光。張秋在信裡寫過的那個「好」字,此刻有了具體的畫面。
跩哥已經把頭轉了回去,像是那個畫面對他造成了某種生理上的不適。
「裡面的瓷器上畫了小天使。」妳說,語氣很平靜,嘴角卻輕輕動了一下。
他臉上的嫌惡比剛才加深了至少一倍。
你們先去了寫字人羽毛筆店。店裡冷清,外頭的傾盆大雨大概沖掉了不少人潮。妳在貨架前挑了一會兒,比較了幾種不同的筆尖。
跩哥靠在門邊,雙臂交叉,頭髮邊緣仍沾著幾滴防水咒沒有完全擋住的雨水。
「妳買羽毛筆要挑這麼久?」
「不同的筆尖適合不同的書寫。」妳說,「古代魔文需要更細的尖端。」
「就只是一支筆。」
「你的飛天掃帚也不只是一根棍子。」妳連頭都沒抬。
跩哥閉上了嘴。
走出羽毛筆店時,雨比剛才更大了。妳在對面的街道上看見了妙麗和露娜。
這不是一個常見的組合,妳想。
妙麗正朝三根掃帚的方向走,步伐飛快,手裡抱著一本看起來像筆記本的東西。露娜跟在她旁邊,耳朵上掛著兩個橘紅色的蘿蔔形耳環,在風雨裡晃來晃去。那頭髒金色的長髮已經濕透了,貼在臉頰上,但她走路的速度還是慢悠悠的,看起來對這場大雨毫不在意。
妙麗對上妳的目光,笑著朝妳揮了揮手。只是在看清妳身旁的人後,她的眉毛一下子抬了起來,原本要出口的招呼也沒了下文。
露娜也看見了你們,她用一種像在雨中跳舞的步伐,走到了你們面前。
「露娜。」妳朝她點了點頭。
她沒有馬上回應。
她歪著頭,那雙淺灰色的眼睛骨碌碌地轉了一圈,才用一貫輕飄飄的語氣說道:
「今天一起來活米村,真好。」
妳想了想。今天是這個壓抑的學期裡,少數獲准外出的日子。即使下著雨,確實也還算不錯。
「嗯。」妳說。
餘光裡,身旁的跩哥似乎僵了一下。
妳轉頭看去,他的下巴依然微微抬著,神情也一如往常地冷淡——但他的耳尖卻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紅。在灰濛濛的雨幕裡,那片紅色顯得格外清楚。
妙麗又瞄了跩哥一眼,眉毛抬得更高了。她抿著唇,像是努力不讓某個表情出現在臉上。
「我們約了人,先走了。」妙麗說。她拉住露娜的手臂,快步轉向三根掃帚。露娜被拉走的時候還回過頭,朝你們在雨中友善地揮了揮手。
跩哥在原地沒有動。雨砸在他肩膀上,防水咒的邊緣泛起一層微弱的光。
「走了,萬斯。」他的語氣有些生硬,「蜂蜜公爵在前面。」
他走得比剛才快,肩膀繃著,雙手深深插在口袋裡。
妳跟上他。
蜂蜜公爵裡比外面熱得多,也擠得多。雨勢大概把大半的霍格華茲學生都帶進了這裡。各種糖果的氣味混在一起,再加上一屋子濕透的斗篷和靴子蒸出的水氣,空氣又甜又悶。
你們才剛推開門,跩哥就不耐地嘖了一聲。
妳正想退到門邊,等人少一點再進去,跩哥已經拉住了妳的手腕,擠進了人群。
最後,他硬是用比別人高出一截的肩膀在糖果架前清出了一小塊空間。妳站在他身旁,發現他的耳尖已經恢復了正常的白皙,挑選糖果的神情卻專注得有些過頭。
「這個怎麼樣。」他拿起一個包裝精緻的盒子遞到妳面前。
妳看了一眼。
「看起來很甜。」妳說,「你母親喜歡什麼口味?」
他想了一下。
「她不喜歡太甜的。」說完,他將那盒巧克力扔回架上。
「那邊有一款苦味焦糖,帶火燒威士忌。」妳指了指旁邊的貨架。
跩哥仔細看過包裝上的成分,便將它放進籃子裡。
妳繼續看著另一排。手指無意間停在一個透明袋子上。裡面裝著一些很小、純白色的圓形糖果。標籤上用花俏的字體寫著:
『心情顯色糖——食用後,糖果在口中融化時,會根據當下的心情在舌尖顯示顏色。持續約三十秒。』
妳看了幾秒,把手收回來。
跩哥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回了妳旁邊。他順著妳的目光看到了那個標籤。
「這個。」他伸手把那袋糖拿起來,「妳吃過嗎?」
「沒有。」
「為什麼?」
「因為我不需要一顆糖告訴我心情是什麼顏色的。」妳平靜地回答。
他把袋子翻過來看了看,再抬眼時,那雙灰色眼睛裡已經多了幾分玩味。
「那妳更應該試試看。」
「為什麼?」
「因為有時候,人對自己的心情不是那麼清楚。」
妳的眉心輕輕蹙了起來。
「跩哥,你想說什麼。」
「我沒有想說什麼。」他立刻把那個袋子放回去,動作有些生硬。「只是覺得這個糖很有意思。」
「那你買,」妳說,「你吃。」
「好,我買。」他修長的手指又把那袋糖拎了起來,扔進他的購物籃裡,「但我想看妳吃。」
「為什麼?」
周圍全是說話聲、笑聲與糖果盒碰撞的聲音。
跩哥沒有立刻回答。他離妳很近,望著妳的眼神卻意外地認真。
「因為,妳從來不讓人看見任何東西,萬斯。」
妳垂在身側的手指收緊了。
「不要。」
「萬斯——」
「我說不要。」妳的語氣很平,但毫無轉圜的餘地,「別人不需要知道我的心情是什麼顏色的。」
他看著妳,下顎線微微收緊。
「別人,還是我?」
他的聲音不大。
但那幾個字穿過蜂蜜公爵的嘈雜,落得十分清楚。
妳沉默了一秒。
「有差別嗎?」
跩哥臉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沒有。」說完,他把籃子裡那包白色的糖拿出來,扔回架上,動作比必要的重了一些。
他轉身往收銀台的方向走去。
妳站在原地。
透明袋裡的白色糖果安靜地堆在一起,尚未顯露任何顏色。
妳看了一會兒,伸手從貨架上拿起一袋。
結帳後,你們重新走進大雨裡。
跩哥的目光在妳的購物袋上停留了一瞬,很快便移開。他沒有說話,但嘴角有一個很輕的弧度。
「不要笑。」妳說。話一出口,連妳自己都聽出了裡面那一絲平時極少出現的惱火。
「我沒有笑。」他立刻否認,聲音裡卻帶著沒有藏好的輕快。
「你有。」
「我只是覺得,」他把目光放回前方,下巴微微揚起,「妳買了。」
「我買了是我的事,跟你沒有關係。」
「當然。」他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又重複了一遍妳的話,「沒有關係。」
那句「沒有關係」,不知道為什麼,聽起來讓人十分不悅。
妳把購物袋換到另一隻手,離他遠了一點。
「跩哥。你如果覺得買了就代表什麼,那你想太多了。」
「我沒有覺得代表什麼。」他理直氣壯地說,「我只是觀察到妳買了,這是一個事實。」
妳抿了抿唇,無法反駁。
「……好,是一個事實。」
「嗯。」他的語氣聽起來非常滿意。
兩個人並排走在通往城堡的小徑上。大雨把路面的泥沖成淺褐色的水流,靴子每踩一步都帶起一小片水花。
走了一段路,他打破安靜。
「妳什麼時候要吃?」
「也許不吃。」
「那妳買來做什麼?」
「收藏。」
「萬斯——」
「跩哥,什麼時候吃是我的事。」
他沉默了幾步。雨聲填滿了兩人之間的空隙。
「如果妳吃的時候沒有人在場,」他說,「那這個糖沒有意義。」
「為什麼?」
「因為那個顏色妳自己看不見。」他看著前方的城堡大門。「舌尖的顏色是朝外的,不是朝自己的。」
妳在腦中把這句話的邏輯過了一遍。
「也許,」妳平靜地說,「我就是不想讓別人看見。」
「那妳為什麼買了?」
妳張開嘴,卻發現自己答不出來。
於是妳繼續往前走,任由那個問題跟著你們,一路穿過灰暗的雨幕。
他也沒有再問,依然在妳旁邊走著。只是,腳步比來時慢了一些。
快走到城堡入口的階梯前時,妳忽然停下了腳步。
跩哥已經走上了第一級台階,才察覺妳沒有跟上。他回過頭。
妳從購物袋裡取出那袋糖,倒了一顆在掌心。
純白色的,很小。
雨水落在掌心邊緣,卻沒有碰到它。
跩哥看著妳,那雙灰色的眼睛裡出現了明顯的錯愕。
妳低下頭。
這是一顆需要見證者的糖。
而妳買下它的時候,也許就已經知道,會讓誰看見。
妳把糖放進嘴裡。
淡淡的甜味在舌尖化開。沒有明確的水果或香料味道,只有一點很輕的、接近蜂蜜的溫度。
妳微微轉過身,看向他。
過了短短一瞬,他才像是確認妳真的打算讓他看,從台階上走了下來,停在妳面前。
他低下頭,距離很近。近到妳能聞到他大衣上濕冷的雨水氣味底下,那一絲淡淡的薄荷。雨從他額角滑下來,沿著鼻樑落到兩人之間的空氣裡。
他的目光停留在妳的唇與舌尖上。
妳在心裡數到三十,才將微啟的唇合上。
他沒有說他看見了什麼顏色。
妳也沒有問。
妳收好剩下的糖果,轉身往城堡走去。
「萬斯。」他在身後叫住了妳。
妳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雨水從斗篷的邊緣滴落,在石階上濺開。
「那個顏色,」他的聲音低得快被雨聲蓋過去,「很好看。」
踏入城堡,石壁把雨聲隔開了。走廊忽然安靜得不像話,只剩火把的光在兩側流動。
那三個字跟著妳走了很長一段路,一直到寢室才停下來。
口袋裡那顆午夜藍還在。
妳隔著紙袋碰了碰它。
今晚,也許正好需要一個小時的思路清晰。
情人節過後第三天,雨還是沒停。
圖書館的窗戶整日蒙著一層灰白水氣,直到傍晚,也看不清黑湖另一側的山坡。
妳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幾分鐘,攤開算命學筆記,剛把上一學期的字母與數值對照表整理完,妙麗便抱著一疊書出現了。她在妳對面坐下,卻沒立刻拿出課本。
這不太尋常。
算命學是妳們修的課裡最難的一門,假期結束後,妙麗對考試的焦慮又往上攀了一層。
妳抬起頭,發現妙麗正打量著妳。那種欲言又止的神情妳並不陌生。
「那個週末,妳跟馬份去了活米村?」她試探地問。
這個問題倒是讓妳有些意外。那天她和露娜遇到你們時,已經打過招呼了。
「嗯。他要去蜂蜜公爵,我去買羽毛筆。」
妙麗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是他約妳的?」
「他說十一點在大門口。」
妙麗盯著妳攤開的筆記,似乎正在斟酌措辭。
「所以,是他約妳的。」這次,重音落在了「約」上。
妳的眉毛微微抬起。
問題沒有變,但她似乎不滿意那個回答。
你們早上在走廊上遇到,然後決定一起去同一個地方。妳不確定那算不算妙麗定義的「約」。
於是妳決定換個說法。
「我們一起出發,方向一樣。」
「然後他先陪妳去了羽毛筆店?」
「嗯,寫字人比較近。」
妙麗抿了抿嘴,像是先把某句話嚥了回去,才緩緩開口:
「……他的耳朵紅了。在露娜說完那句話之後。」
妳想了一下。他的耳朵確實紅了。但跩哥在妳面前耳朵紅的次數,妳已經數不太清楚——奇獸飼育學上紅過、魔藥課上聽妳評論克拉和高爾的體重時紅過、火車上被妳用級長守則噎住的時候也紅過。他好像只要被什麼東西戳到一個他沒準備好的位置,耳朵就會先於表情做出反應。
「他很常這樣。」最後妳用五個字下了結論。
「……茱麗葉,」她雙手交疊在桌面上,幾乎是循循善誘地問,「那天活米村的街上,妳有沒有注意到什麼?」
「帕笛芙夫人的茶館外面排了很長的隊,像一場災難。」妳說,隨即想起了那件終於落地的事,補了一句:「西追和張秋坐在裡面。」
「除了茶館呢?」妙麗擺了擺手。
她顯然對西追和張秋的事毫無興趣。
妳又回想了一遍當天的畫面。
「街上人不多。大部分都是成對的。」
妙麗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是終於抓到了線頭。
「對,成對的。」
「嗯。妳跟露娜也是兩個人。」
那條線頭啪地一聲斷了。
妙麗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開口時,已經恢復了平日討論正事的語氣。
「說到露娜。我那天和她在一起不是閒逛。」她壓低聲音。「她父親的雜誌,妳知道的。」
「《謬論家》。」
「哈利接受了採訪,過幾天會登在上面。完整的。關於那天晚上,墓園、佛地魔、食死人,全部。」
妳看著她。
「誰寫的?」
妙麗只朝妳挑了挑眉,給了妳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罐子。甲蟲。去年六月的月台。
「恩不里居會禁掉它。」妳說。
「一定會。」她斬釘截鐵地說,「但在那之前,能傳多少是多少。」
他們可以不把那些證據印在報紙上。上個月在萬應室門口,妙麗這樣說過。
現在,有人要把它們印出來了。
妙麗把羊皮紙攤開,開始整理算命學的複習筆記。圖書館裡安靜了一會兒,只剩羽毛筆刮過紙面的細碎聲響,和窗外雨水沿著玻璃滑落的聲音。
對面的筆尖忽然停了下來。
「茱麗葉,」妙麗沒有抬頭,聲音很輕,「妳覺得馬份對妳——和對其他人一樣嗎?」
妳以前沒有這樣比較過,於是認真地想了一下。
他對妳確實和對其他人不一樣。在妳面前,他比較少拿出純血優越和刻薄的那一套。或許只是因為他知道,這麼做只會讓妳說出更令他難以招架的話。
但「不一樣」是一個很大的範圍。搭檔不一樣,習慣不一樣,利害關係不一樣——這些都可以構成「不一樣」。
「不一樣。」妳說,「但我不確定是哪一種不一樣。」
妙麗抬頭看了妳很久。
那神情既不像失望,也不像放棄,倒像是終於確認了一件比她原先以為的更難處理的事。
「難以置信。」她嘆了一口氣。
「什麼?」
她搖了搖頭,重新埋首於筆記。
「算命學。」
妳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算命學,確實很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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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創作過程中使用 AI 輔助討論劇情、檢查語句與潤飾段落,最終內容由作者自行修訂與決定。
二月十四日。
這一年的情人節,氣氛比往年都還要濃一些。
門廳那面牆上的教育令已經釘到了第二十六號,城堡裡的許多事情都覆著一層壓抑的底色。學生們急需一點別的東西來轉移注意力。
而情人節,無論從哪方面來看,都不在魔法部能夠干涉的範圍裡。
妳走進大禮堂時,四張長桌上已經堆滿了各式各樣的粉紅色糖果、散發著濃烈香水味的卡片,以及繫著紅色緞帶的小包裹。
空中也十分熱鬧。送信貓頭鷹在長桌上方來回盤旋,偶爾有信封落進果醬罐或燕麥粥裡,引起一陣抱怨與笑聲。
妳好不容易才找了個空位坐下,將面前幾張拆剩的包裝紙推到一旁。
只是妳還沒來得及倒茶,就有一隻灰褐色的小貓頭鷹從上方俯衝下來。
牠沒有帶信,只在妳面前鬆開爪子,放下一只很小的紙袋,隨即重新張開翅膀,混進大禮堂上方的貓頭鷹群裡。
紙袋的包裝很簡單,沒有卡片、署名,也沒有蝴蝶結或任何和今天有關的裝飾,紙面上只印著斜角巷一家糖果店的標誌。
拆開封口,裡面安靜地躺著一顆糖果。
是午夜藍。
妳把它倒在掌心裡。
顏色很深,像夜空裡最暗的部分。
吃一顆,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思緒會清晰得近乎鋒利;但如果不小心吃下兩顆,據說會變成一隻神經兮兮、對每一點聲響都過度反應的暴躁松鼠。
即使如此,每到考季,它在高年級學生之間仍然很受歡迎。
不是情人節會送的糖。
妳看了片刻,將它放回紙袋,收進外袍口袋。
早餐結束後,學生們陸續離開大禮堂。今天是活米村出行日,門廳裡已經擠滿了不少正等著飛七確認外出許可的學生,像是一刻也不想多待在城堡裡。
妳在通往大理石樓梯的走廊上遇見跩哥。
他今天沒有穿長袍,只在黑色高領毛衣外套了一件剪裁俐落的深色大衣。雙手插在口袋裡,走路的速度比周圍的人群慢上一點,看起來倒是一點也不急著出去。
他看見妳,仍舊不緊不慢地走著,等妳朝他走近。
「今天早上,」妳看著前方,「有人送了我一顆午夜藍。」
跩哥的腳步慢了半拍。
「是嗎?」
「嗯。」
他沉默了一秒,語調很快恢復成平時那種漫不經心的樣子:
「有意思的選擇。」
「不像今天會送的東西。」妳說。
「大概那個人覺得,」他看著牆上晃動的火把,「妳比較需要思路清晰,不需要那些甜得讓人牙疼的東西。」
妳轉過頭,看著他的側臉。
「聽起來,你覺得他很了解我。」
跩哥的目光仍停在那排火把上,過了一秒才開口。
「……也許。」
妳沒有追問,逕自往前走。跩哥很快跟上妳的步伐。
「妳吃了嗎?」
「還沒。」
他微微皺眉。
「為什麼?」話出口得快了一點,他像是自己也察覺了,又慢慢補上一句:「……那妳打算什麼時候吃?」
妳把手伸進口袋,隔著紙袋碰了一下那顆午夜藍。
「等有事情需要想清楚的時候。」
跩哥沒有立刻接話。
「也許已經有了。」
妳轉頭看他。
他卻看著前方,像是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
「也許。」妳說。
你們繼續往前走。
到了大理石樓梯的拐角,妳得先回塔樓拿外出斗篷。跩哥往前多走了兩步才停下來,沒有回頭,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開口。
「既然妳等一下要去活米村,我假設妳的腦子還算正常,不會去帕笛芙夫人那種粉紅色災難現場。」
「我要去買羽毛筆。」
「很好,」他說,語氣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我要去蜂蜜公爵。母親要我帶點東西回去,妳的眼光至少比克拉和高爾有用。」
妳看著他的背影。
「克拉和高爾的眼光,」妳說,「門檻不高。」
他的肩膀僵了一下。
「十一點,大門口。」丟下這句話,他便走下了樓梯,腳步比剛才快了一些。
十一點,妳和跩哥走出城堡大門。
外面下著大雨。
不是淅淅瀝瀝的那種,是傾盆而下的、毫無保留的冬雨。石階上的積水在幾秒內便漫過鞋底,遠處活米村的屋頂在雨幕裡模糊成一片灰濛濛的色塊。
跩哥站在門口看著眼前的雨勢,眉頭皺了起來,像是這場雨冒犯了他個人。他從口袋裡抽出魔杖,對自己施了一道防水咒,也順手對妳施了一道。
妳的魔杖才抽出一半,又放了回去。
兩個人踩著濕漉漉的石板路往活米村走去。防水咒擋住了大部分的雨,但風裹著水氣從四面八方鑽進來,領口和袖口仍然很快便透了冷意。
活米村的主街在大雨裡顯得比平時空曠。帕笛芙夫人的茶館門口仍然排著一長串人,縮著脖子,在粉紅色的門簷下擠成一團。窗戶上那些心形裝飾被雨水沖得歪歪斜斜,門內透出的粉紅色光暈在灰暗的雨天裡顯得有些滑稽。
經過茶館時,跩哥往裡面掃了一眼,視線停住了。
他的表情十分微妙——大概是介於嫌惡跟好奇之間。
妳順著他的目光看進去。
靠窗的位置上,西追和張秋正坐在一起。西追握著張秋放在桌面上的手,接著微微傾身向前,在她唇上輕輕碰了一下。
妳移開目光。張秋在信裡寫過的那個「好」字,此刻有了具體的畫面。
跩哥已經把頭轉了回去,像是那個畫面對他造成了某種生理上的不適。
「裡面的瓷器上畫了小天使。」妳說,語氣很平靜,嘴角卻輕輕動了一下。
他臉上的嫌惡比剛才加深了至少一倍。
你們先去了寫字人羽毛筆店。店裡冷清,外頭的傾盆大雨大概沖掉了不少人潮。妳在貨架前挑了一會兒,比較了幾種不同的筆尖。
跩哥靠在門邊,雙臂交叉,頭髮邊緣仍沾著幾滴防水咒沒有完全擋住的雨水。
「妳買羽毛筆要挑這麼久?」
「不同的筆尖適合不同的書寫。」妳說,「古代魔文需要更細的尖端。」
「就只是一支筆。」
「你的飛天掃帚也不只是一根棍子。」妳連頭都沒抬。
跩哥閉上了嘴。
走出羽毛筆店時,雨比剛才更大了。妳在對面的街道上看見了妙麗和露娜。
這不是一個常見的組合,妳想。
妙麗正朝三根掃帚的方向走,步伐飛快,手裡抱著一本看起來像筆記本的東西。露娜跟在她旁邊,耳朵上掛著兩個橘紅色的蘿蔔形耳環,在風雨裡晃來晃去。那頭髒金色的長髮已經濕透了,貼在臉頰上,但她走路的速度還是慢悠悠的,看起來對這場大雨毫不在意。
妙麗對上妳的目光,笑著朝妳揮了揮手。只是在看清妳身旁的人後,她的眉毛一下子抬了起來,原本要出口的招呼也沒了下文。
露娜也看見了你們,她用一種像在雨中跳舞的步伐,走到了你們面前。
「露娜。」妳朝她點了點頭。
她沒有馬上回應。
她歪著頭,那雙淺灰色的眼睛骨碌碌地轉了一圈,才用一貫輕飄飄的語氣說道:
「今天一起來活米村,真好。」
妳想了想。今天是這個壓抑的學期裡,少數獲准外出的日子。即使下著雨,確實也還算不錯。
「嗯。」妳說。
餘光裡,身旁的跩哥似乎僵了一下。
妳轉頭看去,他的下巴依然微微抬著,神情也一如往常地冷淡——但他的耳尖卻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紅。在灰濛濛的雨幕裡,那片紅色顯得格外清楚。
妙麗又瞄了跩哥一眼,眉毛抬得更高了。她抿著唇,像是努力不讓某個表情出現在臉上。
「我們約了人,先走了。」妙麗說。她拉住露娜的手臂,快步轉向三根掃帚。露娜被拉走的時候還回過頭,朝你們在雨中友善地揮了揮手。
跩哥在原地沒有動。雨砸在他肩膀上,防水咒的邊緣泛起一層微弱的光。
「走了,萬斯。」他的語氣有些生硬,「蜂蜜公爵在前面。」
他走得比剛才快,肩膀繃著,雙手深深插在口袋裡。
妳跟上他。
蜂蜜公爵裡比外面熱得多,也擠得多。雨勢大概把大半的霍格華茲學生都帶進了這裡。各種糖果的氣味混在一起,再加上一屋子濕透的斗篷和靴子蒸出的水氣,空氣又甜又悶。
你們才剛推開門,跩哥就不耐地嘖了一聲。
妳正想退到門邊,等人少一點再進去,跩哥已經拉住了妳的手腕,擠進了人群。
最後,他硬是用比別人高出一截的肩膀在糖果架前清出了一小塊空間。妳站在他身旁,發現他的耳尖已經恢復了正常的白皙,挑選糖果的神情卻專注得有些過頭。
「這個怎麼樣。」他拿起一個包裝精緻的盒子遞到妳面前。
妳看了一眼。
「看起來很甜。」妳說,「你母親喜歡什麼口味?」
他想了一下。
「她不喜歡太甜的。」說完,他將那盒巧克力扔回架上。
「那邊有一款苦味焦糖,帶火燒威士忌。」妳指了指旁邊的貨架。
跩哥仔細看過包裝上的成分,便將它放進籃子裡。
妳繼續看著另一排。手指無意間停在一個透明袋子上。裡面裝著一些很小、純白色的圓形糖果。標籤上用花俏的字體寫著:
『心情顯色糖——食用後,糖果在口中融化時,會根據當下的心情在舌尖顯示顏色。持續約三十秒。』
妳看了幾秒,把手收回來。
跩哥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回了妳旁邊。他順著妳的目光看到了那個標籤。
「這個。」他伸手把那袋糖拿起來,「妳吃過嗎?」
「沒有。」
「為什麼?」
「因為我不需要一顆糖告訴我心情是什麼顏色的。」妳平靜地回答。
他把袋子翻過來看了看,再抬眼時,那雙灰色眼睛裡已經多了幾分玩味。
「那妳更應該試試看。」
「為什麼?」
「因為有時候,人對自己的心情不是那麼清楚。」
妳的眉心輕輕蹙了起來。
「跩哥,你想說什麼。」
「我沒有想說什麼。」他立刻把那個袋子放回去,動作有些生硬。「只是覺得這個糖很有意思。」
「那你買,」妳說,「你吃。」
「好,我買。」他修長的手指又把那袋糖拎了起來,扔進他的購物籃裡,「但我想看妳吃。」
「為什麼?」
周圍全是說話聲、笑聲與糖果盒碰撞的聲音。
跩哥沒有立刻回答。他離妳很近,望著妳的眼神卻意外地認真。
「因為,妳從來不讓人看見任何東西,萬斯。」
妳垂在身側的手指收緊了。
「不要。」
「萬斯——」
「我說不要。」妳的語氣很平,但毫無轉圜的餘地,「別人不需要知道我的心情是什麼顏色的。」
他看著妳,下顎線微微收緊。
「別人,還是我?」
他的聲音不大。
但那幾個字穿過蜂蜜公爵的嘈雜,落得十分清楚。
妳沉默了一秒。
「有差別嗎?」
跩哥臉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沒有。」說完,他把籃子裡那包白色的糖拿出來,扔回架上,動作比必要的重了一些。
他轉身往收銀台的方向走去。
妳站在原地。
透明袋裡的白色糖果安靜地堆在一起,尚未顯露任何顏色。
妳看了一會兒,伸手從貨架上拿起一袋。
結帳後,你們重新走進大雨裡。
跩哥的目光在妳的購物袋上停留了一瞬,很快便移開。他沒有說話,但嘴角有一個很輕的弧度。
「不要笑。」妳說。話一出口,連妳自己都聽出了裡面那一絲平時極少出現的惱火。
「我沒有笑。」他立刻否認,聲音裡卻帶著沒有藏好的輕快。
「你有。」
「我只是覺得,」他把目光放回前方,下巴微微揚起,「妳買了。」
「我買了是我的事,跟你沒有關係。」
「當然。」他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又重複了一遍妳的話,「沒有關係。」
那句「沒有關係」,不知道為什麼,聽起來讓人十分不悅。
妳把購物袋換到另一隻手,離他遠了一點。
「跩哥。你如果覺得買了就代表什麼,那你想太多了。」
「我沒有覺得代表什麼。」他理直氣壯地說,「我只是觀察到妳買了,這是一個事實。」
妳抿了抿唇,無法反駁。
「……好,是一個事實。」
「嗯。」他的語氣聽起來非常滿意。
兩個人並排走在通往城堡的小徑上。大雨把路面的泥沖成淺褐色的水流,靴子每踩一步都帶起一小片水花。
走了一段路,他打破安靜。
「妳什麼時候要吃?」
「也許不吃。」
「那妳買來做什麼?」
「收藏。」
「萬斯——」
「跩哥,什麼時候吃是我的事。」
他沉默了幾步。雨聲填滿了兩人之間的空隙。
「如果妳吃的時候沒有人在場,」他說,「那這個糖沒有意義。」
「為什麼?」
「因為那個顏色妳自己看不見。」他看著前方的城堡大門。「舌尖的顏色是朝外的,不是朝自己的。」
妳在腦中把這句話的邏輯過了一遍。
「也許,」妳平靜地說,「我就是不想讓別人看見。」
「那妳為什麼買了?」
妳張開嘴,卻發現自己答不出來。
於是妳繼續往前走,任由那個問題跟著你們,一路穿過灰暗的雨幕。
他也沒有再問,依然在妳旁邊走著。只是,腳步比來時慢了一些。
快走到城堡入口的階梯前時,妳忽然停下了腳步。
跩哥已經走上了第一級台階,才察覺妳沒有跟上。他回過頭。
妳從購物袋裡取出那袋糖,倒了一顆在掌心。
純白色的,很小。
雨水落在掌心邊緣,卻沒有碰到它。
跩哥看著妳,那雙灰色的眼睛裡出現了明顯的錯愕。
妳低下頭。
這是一顆需要見證者的糖。
而妳買下它的時候,也許就已經知道,會讓誰看見。
妳把糖放進嘴裡。
淡淡的甜味在舌尖化開。沒有明確的水果或香料味道,只有一點很輕的、接近蜂蜜的溫度。
妳微微轉過身,看向他。
過了短短一瞬,他才像是確認妳真的打算讓他看,從台階上走了下來,停在妳面前。
他低下頭,距離很近。近到妳能聞到他大衣上濕冷的雨水氣味底下,那一絲淡淡的薄荷。雨從他額角滑下來,沿著鼻樑落到兩人之間的空氣裡。
他的目光停留在妳的唇與舌尖上。
妳在心裡數到三十,才將微啟的唇合上。
他沒有說他看見了什麼顏色。
妳也沒有問。
妳收好剩下的糖果,轉身往城堡走去。
「萬斯。」他在身後叫住了妳。
妳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雨水從斗篷的邊緣滴落,在石階上濺開。
「那個顏色,」他的聲音低得快被雨聲蓋過去,「很好看。」
踏入城堡,石壁把雨聲隔開了。走廊忽然安靜得不像話,只剩火把的光在兩側流動。
那三個字跟著妳走了很長一段路,一直到寢室才停下來。
口袋裡那顆午夜藍還在。
妳隔著紙袋碰了碰它。
今晚,也許正好需要一個小時的思路清晰。
情人節過後第三天,雨還是沒停。
圖書館的窗戶整日蒙著一層灰白水氣,直到傍晚,也看不清黑湖另一側的山坡。
妳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幾分鐘,攤開算命學筆記,剛把上一學期的字母與數值對照表整理完,妙麗便抱著一疊書出現了。她在妳對面坐下,卻沒立刻拿出課本。
這不太尋常。
算命學是妳們修的課裡最難的一門,假期結束後,妙麗對考試的焦慮又往上攀了一層。
妳抬起頭,發現妙麗正打量著妳。那種欲言又止的神情妳並不陌生。
「那個週末,妳跟馬份去了活米村?」她試探地問。
這個問題倒是讓妳有些意外。那天她和露娜遇到你們時,已經打過招呼了。
「嗯。他要去蜂蜜公爵,我去買羽毛筆。」
妙麗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是他約妳的?」
「他說十一點在大門口。」
妙麗盯著妳攤開的筆記,似乎正在斟酌措辭。
「所以,是他約妳的。」這次,重音落在了「約」上。
妳的眉毛微微抬起。
問題沒有變,但她似乎不滿意那個回答。
你們早上在走廊上遇到,然後決定一起去同一個地方。妳不確定那算不算妙麗定義的「約」。
於是妳決定換個說法。
「我們一起出發,方向一樣。」
「然後他先陪妳去了羽毛筆店?」
「嗯,寫字人比較近。」
妙麗抿了抿嘴,像是先把某句話嚥了回去,才緩緩開口:
「……他的耳朵紅了。在露娜說完那句話之後。」
妳想了一下。他的耳朵確實紅了。但跩哥在妳面前耳朵紅的次數,妳已經數不太清楚——奇獸飼育學上紅過、魔藥課上聽妳評論克拉和高爾的體重時紅過、火車上被妳用級長守則噎住的時候也紅過。他好像只要被什麼東西戳到一個他沒準備好的位置,耳朵就會先於表情做出反應。
「他很常這樣。」最後妳用五個字下了結論。
「……茱麗葉,」她雙手交疊在桌面上,幾乎是循循善誘地問,「那天活米村的街上,妳有沒有注意到什麼?」
「帕笛芙夫人的茶館外面排了很長的隊,像一場災難。」妳說,隨即想起了那件終於落地的事,補了一句:「西追和張秋坐在裡面。」
「除了茶館呢?」妙麗擺了擺手。
她顯然對西追和張秋的事毫無興趣。
妳又回想了一遍當天的畫面。
「街上人不多。大部分都是成對的。」
妙麗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是終於抓到了線頭。
「對,成對的。」
「嗯。妳跟露娜也是兩個人。」
那條線頭啪地一聲斷了。
妙麗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開口時,已經恢復了平日討論正事的語氣。
「說到露娜。我那天和她在一起不是閒逛。」她壓低聲音。「她父親的雜誌,妳知道的。」
「《謬論家》。」
「哈利接受了採訪,過幾天會登在上面。完整的。關於那天晚上,墓園、佛地魔、食死人,全部。」
妳看著她。
「誰寫的?」
妙麗只朝妳挑了挑眉,給了妳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罐子。甲蟲。去年六月的月台。
「恩不里居會禁掉它。」妳說。
「一定會。」她斬釘截鐵地說,「但在那之前,能傳多少是多少。」
他們可以不把那些證據印在報紙上。上個月在萬應室門口,妙麗這樣說過。
現在,有人要把它們印出來了。
妙麗把羊皮紙攤開,開始整理算命學的複習筆記。圖書館裡安靜了一會兒,只剩羽毛筆刮過紙面的細碎聲響,和窗外雨水沿著玻璃滑落的聲音。
對面的筆尖忽然停了下來。
「茱麗葉,」妙麗沒有抬頭,聲音很輕,「妳覺得馬份對妳——和對其他人一樣嗎?」
妳以前沒有這樣比較過,於是認真地想了一下。
他對妳確實和對其他人不一樣。在妳面前,他比較少拿出純血優越和刻薄的那一套。或許只是因為他知道,這麼做只會讓妳說出更令他難以招架的話。
但「不一樣」是一個很大的範圍。搭檔不一樣,習慣不一樣,利害關係不一樣——這些都可以構成「不一樣」。
「不一樣。」妳說,「但我不確定是哪一種不一樣。」
妙麗抬頭看了妳很久。
那神情既不像失望,也不像放棄,倒像是終於確認了一件比她原先以為的更難處理的事。
「難以置信。」她嘆了一口氣。
「什麼?」
她搖了搖頭,重新埋首於筆記。
「算命學。」
妳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算命學,確實很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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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創作過程中使用 AI 輔助討論劇情、檢查語句與潤飾段落,最終內容由作者自行修訂與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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