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有心,不要腦
從前從前,在罕無人跡的森林裡,住著一個女巫。--
「要有手,要有腳,有心,但不要腦。」女巫薩蒂總是一邊熬湯一邊這麼說。
她是會吃人的,周遭的謠言甚囂塵上,沒人知道源頭,也沒人知道真實性。父母告誡小孩,千萬不能進入森林,否則女巫薩蒂就會咬掉你的頭。
但那是個嚴酷的一年,連年的欠收,一般家庭已經養不起孩子,幾袋小麥就能買下小孩,隔個幾天,村莊的肉鋪多了新鮮肉餅,鮮嫩多汁,大家心照不宣。父母寧可小孩被親手賣了,也不願他們在森林迷失,給女巫撿到便宜,對他們的監管沒有鬆懈的一天。
有句話是這麼說的,紗織的再密也能透水。小吉姆誤入森林,然後再也找不到出去的路,起因是小吉姆沿著森林邊緣採摘蘑菇。他們家是五口之家,四個哥哥,一個小弟,小吉姆不像哥哥勇猛,能耕種又能游獵,他們家的經濟遠不用他操心,他可以在農田邊撲著蝴蝶,撿些像樣的樹枝,假裝是個騎士。三哥看不慣,他體力不似其他人,更重要的是,他的天性浪漫,生命應該要花在詩和女人,而不是土和臭男人的汗水。這天他偷偷湊近小吉姆,他老早就想說了,這天總算憋不下去。
「你知道我們每天吃的肉餅都從哪來的嗎?小弟。」他說。
「從鎮上的肉舖呀。」他的小弟天真道。
「那他們的肉又是從哪來的?鎮上已經沒人養牛、羊,牠們全都被吃光了。」
小吉姆睜著圓眼睛,滿臉困惑,緊接著,他想起媽媽不准他聽得傳聞。他的三哥看見他的表情,馬上補充了幾句:「那些肉舖最喜歡小男孩的肉了,你知道他們還會賣給誰嗎?」
「誰?」
「森林裡的女巫薩蒂。把像你這樣的小男孩分成手跟腳,要心,不要腦,因為你們笨得可以,誰吃誰倒楣,她要吃你們的心,這樣她才可以維持青春。」
「媽媽說她不會把我賣了。」小吉姆堅定地說,顫抖的嗓音卻出賣了他。
「她是說她不會賣乖孩子,你不只調皮搗蛋,還偷吃我們的早餐培根。她第一個就把你賣了!」三哥嚇唬道。小吉姆嚇得一句話都不敢說。三哥眼瞧著效果達到,得意了笑了幾聲,讓小吉姆給他心甘情願幹農活去了。
夜幕降臨,愜意了一個下午的三哥睡醒,卻沒瞧見吉姆。他找了好久,再也沒看見吉姆。
事情大概就是這樣。
夜裡的森林遠比白天熱鬧而可怕,分不清的方向,如今每個陰影都像藏了怪物,小吉姆又餓又渴,滿心恐懼,他雙眼睜得大大的,大的超過他眼眶所能乘載,他聽見森林的聲音,像個怪物般喘息。他慌不擇路,也許往森林深處逃竄,跌了幾次,爬了幾次,直到筋疲力竭,淚痕在他臉上清晰可見,黏了小蟲子和小葉子,這是他在森林的第一晚。
第二晚,不比前一天好,他甚至聽見更多沙沙聲,他已經沒有力氣逃跑,因為他只是個小男孩。在他身後,總像有好幾對眼睛盯著他瞧,每當他邁步向前,背後就會響起一連串樹葉摩擦衣服的聲音。
小吉姆跪在地上祈禱,他向仁慈的神禱告,因為媽媽說,神總是會呼應你,只要你求助,神就會到來。他從前總是敷衍了事,現在他很後悔,他希望神能別開一面,下點麵包雨,讓他能有力氣走出森林。
奇蹟並不是這麼運作,但小吉姆想到他採的蘑菇,那是個帶著傘帽的白色蘑菇,切開後會迅速轉變成青色。鬼使神差地,小吉姆覺得這是神的旨意,萬能的神要他吃了蘑菇,這樣就會因神祕的命運齒輪轉動帶他回家。於是他照做,他也沒有其他選擇。十幾分鐘後,他看見了很多小小人在一邊跳舞,有些還攀上他的背,手裡的蘑菇也成了穿著白裙的姑娘們,全都長著他喜歡姑娘的臉,他們圍著他轉,越轉越快,越轉越快,就連星星和月亮也都墜落到地面,繞著他,像繞著地球般打轉,越轉越快,越轉越快,直到砰地一聲,戛然而止。
在一片黑暗中,小吉姆睜開眼,陽光進入他的雙眼,他驚訝地發現,已經日出了。更令他驚訝地是,此時他不在陰冷的森林裡,而是小屋中。不餓,不冷,身上衣服完好如初,被樹枝划傷的地方也不痛了,美中不足的是,他右腳綁著個麻繩,另一端纏在稻草床的床腳。
似乎是聽見動靜,坐在爐子前的年輕女人回過頭,她長著一張漂亮的臉蛋,就像村子裡最美的女人一般,她臉上沒有風霜的痕跡,看起來養尊處優,唯有眉間有道深深的溝壑,使她即使面無表情,也像皺著眉頭,一副哀戚的模樣。清晨的陽光灑在她身上,,像她披了層細膩金紗,給了她一股神聖的氛圍。
「啊!」小吉姆了然驚叫,隨即跪下,虔誠喊道:「感謝你,聖母瑪利亞,感謝你。」
「這裡沒有神。」女人說,「你應該謝謝我。」
在一個小男孩的世界中,沒有人不信神,除了瘋子和怪胎,或者是......
他很快明白自己的處境,他死命地想解開麻繩,麻繩卻堅固得不得了,他拚命地拖著腳想脫困,卻給自己換了個脫臼。
他又哭又叫,一面懇求一面哀號,女巫薩蒂難以忍受,她掏出懷裡的棍子,揮了揮,奇怪的感覺揪住他的喉嚨,讓他再也發不出聲音。之後的日子,只要吉姆一哭鬧,女巫就用那根棍子對付他,朝他施下邪術,小吉姆覺得自己不再純淨,他深深相信他死後會下地獄,因為他跟女巫朝夕相處。
女巫出人意料地喜歡跟他說話,她照料他,自言自語遇到的瑣事,雞棚忘記鎖,又被偷走一隻雞,牛被殺死了幾頭,她得訂購,她不期待小吉姆能理解她,自顧自地把小吉姆當說話的對象。她給小吉姆做好吃的飯,她這裏有數不盡的食物,肉、起司、小麥,她有一塊一個人一定耕種不完的田地,還圈養著牛和雞。那也許都是她偷來的,小吉姆想。
小吉姆仍不被允許擺脫那根繩子,但神奇的是,繩子並沒有磨破小吉姆的皮膚。小吉姆像是被圈養的寵物,只有女巫同意,他才能呼吸。小吉姆恨透女巫了,他狼吞虎嚥完食物後,就背對著她,假裝睡覺,女巫朝他說話,他也當作沒聽見,但當女巫輕輕地撫摸他的頭髮,就像媽媽對小吉姆做的一樣時,小吉姆內心產生異樣的感覺,她哄著他,唱起聽不懂語言的搖籃曲,他想跟她說,把那些歌留給小寶寶,但他卻說不出口,他感覺平靜、安詳,他想起媽媽,也想起家,他忍不住哭了起來,淚水哽著他的鼻子,吸不過氣,他嗚噎地轉過身,抱住薩蒂跪向他的腿,他靠近薩蒂,任憑眼淚打濕她的裙子,他聞見安心的味道。
歌聲不斷,在搖籃曲中,小吉姆漸漸進入夢鄉,隔天他起床時,腳上的麻繩不見了,薩蒂的床旁,多了個小床,用的是鵝毛被。自那之後,小吉姆便被留了下來。
薩蒂必定身懷絕技,相處多日後,小吉姆這麼篤定。她有根隨身攜帶的木棍,輕輕一揮,碗盤乾淨如初,又輕輕一揮,衣服恢復如新。薩蒂從不讓他碰那根木棍,那是她的秘密,也是她能一個人生活的秘訣,現在小吉姆不認為薩蒂真的會偷拐搶騙,他只希望自己也能擁有一根木棍。
「不,你是不會有的。」薩蒂直接了當地說。
「因為你不是......好吧,你得夠乖,你才有可能有木棍。」小吉姆每天都認真地跟在薩蒂屁股後面,幫她做些雜事,一個禮拜後,他有了一根光亮的木棍,他用力地揮了揮,什麼也沒發生。
「那是因為你不識字,如果你識字,你就知道怎麼跟木棍裡的靈魂溝通。」薩蒂說。
薩蒂會跟小吉姆說上很多話,她會把他抱在懷裡,輕聲說道我愛你,或者其他的。她會叫小吉姆山姆,她要小吉姆也改叫自己山姆,這股力量之大,即使小吉姆如何抗拒,在心裡提醒自己,日子一久,他也漸漸忘記自己的名字。薩蒂說了很多話,但她從沒有說過「要有手,要有腳,有心,但不要腦。」這讓小吉姆有些失望。
有天,薩蒂問小吉姆,她說:「小山姆,你覺得我是怎麼樣的人呢?」
「很厲害的人?」小吉姆不明就已地說。
薩蒂摀著嘴笑:「我是說,你覺得我......你覺得我怪嗎?我知道我有點別於他人。」
小吉姆想了想,他誠實道:「我覺得你很正常,比我的哥哥還正常。」
薩蒂點了點頭,接著想到什麼般,又搖了搖頭,「你沒有哥哥。」
「我有,我有大哥、二哥、三哥......」小吉姆扳著拇指回答,他已經學會數數。
「你沒有。」薩蒂上前,把他豎起的指頭全數按回,「你只有我,就像我只有你一樣。」
小吉姆沒有說話。
薩蒂待小男孩更好了,她給他變戲法,又帶他在森林裡玩耍,她每分每秒都不想與他分開。有時候他們相對無言,薩蒂不安地瞧著他,接著她便會將他攬進懷裡,彷彿只有這樣,薩蒂才能真正的安心。
但小吉姆想家,他對家的記憶模模糊糊,可是他記得他有爸爸,也有媽媽,有一群哥哥,還有一片田,那個田不比女巫薩蒂的大,也沒有茂盛的莊稼。他們白日懇切耕田、打獵,晚上聚在一起慶祝,媽媽一邊哼歌,一邊縫紉,爸爸和大哥扳手腕,輸了還會找藉口,幾個哥哥把他扛在肩上玩,他笑得很開心。小吉姆想念他們,如今他卻有些想不起他們的臉。他越是努力想,畫面越是模糊,他把他們畫下,用碳塗在牆上,蓋過他先前畫的他和薩蒂的兩人圖。薩蒂很生氣,她從沒那麼生氣過,她命令他把畫全都清掉,然後再也別想那些,否則她就要抓他餵牛吃。
這天,薩蒂做了肉湯,她烹飪時間比以往長上很多,她不停伸手進口袋,摩娑袋裡裝著古怪綠色液體的玻璃瓶。攪拌,攪拌,攪拌,肉湯都被燉成肉糜,薩蒂才終於下定決心,她一股腦地倒乾綠色液體,嘴裡念叨道:「吉姆會是山姆,山姆成了吉姆。」
爾後,她才端湯上桌。小吉姆沒有急著喝,他看懸浮的肉末,想起了哥哥,然後他說:「你會買肉嗎?你知道,那種鎮上賣的肉。」
薩蒂沒有接話,於是小吉姆繼續說:「哥哥說那是小男孩做的,他說你會買。」
薩蒂的臉變得很難看,但她沒有接過話碴,她催促小吉姆趕緊喝了湯。
「媽媽有跟我說過你。媽媽總是叫我不要聽那些人亂說話,她覺得你不是女巫,只是個可憐人。」
「為什麼你是個可憐人?」吉姆抬起頭問,碰巧撞見薩蒂滿臉扭曲,她雙眼充滿淚水,表情因極度憤怒擠在一塊,使她看起來就像人們口中的怪物女巫。小吉姆被嚇壞了,他不由得哭了起來,一邊哭,他一邊下意識地叫著媽媽。
「別哭,孩子。」他的哭聲讓薩蒂清醒過來,她一面安撫他,一面抱著他,「別哭,噢,我的小山姆,我可憐的小山姆。」
「我要我的媽媽。」小吉姆哭著,怎麼樣都無法停止哭泣。薩蒂感到心煩意亂,她用力捏痛了小吉姆,小吉姆依然嗚嗚掉著淚。
我的山姆不會這樣。當這個念頭閃過薩蒂的腦袋,她倏地站起來,整個血液往臉上衝。陰影壟罩著小吉姆,而此時他抬起頭,帶著哭腔,視線模糊問道:「媽媽?」
那一個瞬間,薩蒂扳著的面孔垮了下來,她摀住臉,肩膀一抖一抖地,胸腔起伏劇烈。沒過多久,她強迫自己抹乾淨臉,又將桌上的肉湯連著盤子掃下餐桌,碗盤破碎的聲音尖銳的在屋內迴響。她不管不顧硬拖著小吉姆離開屋子,小吉姆沒見過這種情況,又是尖叫又是抗拒,薩蒂沒有分神,硬是將他拽上了掃帚,隨著掃帚離地,他們以極快的速度抵達森林邊緣,在路的盡頭,小吉姆的家就在那裏。
他們落地,小吉姆還瑟瑟發抖,來不及多想,薩蒂便用力推了他一把。
「我要去哪?」
薩蒂深深地吸了口氣,像是要把整個天空吸進胸腔,然後她嘆了氣:「回家。」
「你呢?」
「我會回我的家。」
「你不跟我一起來嗎?」
「你的媽媽就在路的盡頭等你。」
「可是我不想離開你。」
薩蒂像是被什麼重擊,她盯著小吉姆,眼眶的淚水迅速積累。
她清了好幾次喉嚨,才能開口說道:「你該回家,我會吃人,就像你哥哥說的,我會吃小男孩。」
小吉姆笑了:「不,你騙人。」
「要有手,要有腳,有心,但不要腦!」女巫薩蒂朝他大吼,「要有手,要有腳,有心,但不要腦!」這是女巫頭一次這麼說。
小吉姆有些遲疑地後退。
「我是女巫薩蒂!在我回心轉意前,滾!否則我要吃了你!」她用木棍朝他面前的地上發射了幾束聲音又大又響的火束,小吉姆嚇了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
女巫仍吼著:「要有手,要有腳,有心,但不要腦!」小吉姆反應過來,連滾帶爬地跑開,留下女巫在他身後大喊。
「不要回來了,吉姆。」
小吉姆跌跌撞撞跑回了家。他的兄弟長大了,更高更壯,他的父母蒼老了,父親的腰彎了,母親的頭髮多了白髮。三哥看見小吉姆,用力揉了揉雙眼確認,然後他抱緊他,止不住哭泣,哭到聲音沙啞,他問小吉姆,他去了哪,以及無數次,他很抱歉。
自從小吉姆回來後,媽媽常說,他們無數次進入森林找尋他的蹤跡,卻一點下落也沒有。也許吉姆根本不在森林裡,媽媽說,沒有人能獨自在森林裡活那麼長的時間。但小吉姆始終堅信,與薩蒂一起度過的日子不是幻影,而是如假包換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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