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春日之光與橘子樹 (2/6 更新至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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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在上。
她不怕蟲子、不怕鬼魂,不畏懼冒險挑戰,也不害怕被師長責罰。
現在這個世上她最害怕的,唯一能夠摧毀她的,是失去這些摯愛的朋友以及家人。

她們曾經擁有很多,也曾在一夕之間變得一無所有。明明她們也努力了,再次擁有了。
所以這該讓她們如何想像?若是再一次失去,她們又將會變成什麼模樣?


哈囉大家~我是熱愛寫二創的青蒼cyanblue
這是一部用愛意灌溉而出的故事,有大量的私設原創。寫故事的初衷除了對HP的愛以外,就是希望寶寶們可以不要死啊,至少要在我的世界好好活著!

本篇採雙女主形式
西追X艾萊妮 (Alani)
弗雷X克萊拉 (Klara)


是一部有虐有甜,有歡笑有淚水的暗黑系青春物語~
本文為正劇,著重在各角色間的心理描寫,也有輕鬆搞笑的部分,比例約為6:4
(應該啦😆,除了嚴肅的部分以外,有雙胞胎的場面都會蠻歡樂的~

*內容包含部分血腥、暴力場面,但不會到難以入目,若覺得不適麻煩請留言指教,我會評估以後決定是否修改(因為修改以後可能會影響劇情走向

(沒意外的話之後會出小天狼星前傳,偷偷立flag,甚至總綱已經寫好了😆
(還想問大家比較喜歡小天狼星這個名字,還是中國翻譯的西里斯呢?
我自己比較喜歡西里斯,所以都是用西里斯稱呼他,不過如果大家看不習慣,會改回小天狼星的!

總綱已經擬好了,但生活忙碌,還是需要一點時間產出~
最後希望大家不吝指教!

(第一章在10樓,歡迎搭乘電梯~
目錄

#10 第一章 黑貓的眼珠
#1   第二章 無法掙脫的桎梏
#2   第三章 我在此鄭重發誓,我絕對不懷好意
#3   第四章 你的信任,我們收下了
#4   第五章 我將一切藏起
#5   第六章 但我們仍在你身邊
#6   第七章 請別氾濫溫柔
#7   第八章 何謂恐懼
#8   第九章 艾萊妮的秘密
#9   第十章 讓我守護你們好嗎?
#12 第十一章 活米村的泥腳夫人茶館
#13 第十二章 山怪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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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

  • 不尋常麻瓜
  • 18  19

青蒼 Cyanblue @coon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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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11


第二章 無法掙脫的桎梏 

  儘管卡莉讓孩子們在斜角巷分散行動已經不是第一次,她依舊非常擔心艾萊妮的狀況,不用說,畢竟艾萊妮是個相當特殊的孩子。而安東尼就像是完全相反的艾萊妮,幾乎從沒有讓她操心過。

  安東尼性格謹慎,辦起事來一絲不苟,也很有責任心,最重要的是,安東尼似乎把莊園裡比他小的兩個女孩都當成妹妹在照顧,將艾萊妮交給安東尼看管她最是放心。

  這一趟出來,卡莉帶的四個孩子,除卻安東尼和今年升六年級已經快要成年的羅茜,剩下的兩個都是問題兒童。

  艾萊妮是個令人猜不透的孩子,似乎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時常會做出一些毫無邏輯的舉動。而克萊拉嘛,雖然比起艾萊妮還要好一點,也相當懂事,但她就是太容易讓人猜透,太過老實啦。

  「克萊拉,那玩意兒頂多就能作用個一天,而且你的頭髮還會被染成可怕的藍色。」

  卡莉一回頭確認,就發現克萊拉被路邊的小攤販絆住,小販正天花亂墜地向克萊拉推銷一瓶半永久染髮劑,據小販所言,只要抹一些在頭皮上就能擁有一頭美麗的金髮,還能散發柑橘的清香。克萊拉正拖著一個溫柔的笑臉,耐心地等待小販說完話。

  「下回你再遇到,直接說不需要就可以走了,不用在那邊聽他瞎說。」卡莉馬上將克萊拉帶回自己身邊,他們還得去藥材店補充魔藥材料,沒有那麼多時間磨蹭磨蹭的。

  「我覺得他講話方式很有趣,而且他的點子不錯呢,我可以告訴弗雷和喬治。」

  沒錯,卡莉最擔心克萊拉的一點,便是她與衛斯理雙胞胎的友誼,克萊拉不知為何與那對出了名愛搗蛋的小惡魔特別要好,以克萊拉的性格分明會吃上大虧的。

  兩年前,在知道克萊拉被分進葛萊芬多以後,卡莉還特別寄信告誡克萊拉要小心他們,然而直到二年級的夏天,一封來自衛斯理家的信件寄到莊園時,她才知道克萊拉已經被他們拐跑了。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和那對雙胞胎在一起對你有壞處。」

  「嗯……可是他們不是壞人呀,我很喜歡跟他們一起玩,也絕對不會荒廢課業的,貝文小姐,請你不用擔心。」

  克萊拉抬頭就是一個甜美的笑容。軟軟的黑色捲髮襯得她臉龐白皙清透,一雙晶藍雙眸水潤潤的,配上嘴角邊的小梨渦,就是這對小凹陷,卡莉每每都要在此敗下陣來。

  「唉,總之你自己要小心一點,知道了嗎?我們一會兒──」

  「克──萊──拉──」

  「哈──囉──」

  說曹操曹操到,一對歡快的聲音自他們身後竄過來,克萊拉轉過身,就看見弗雷和喬治一個勁兒地朝這邊狂奔,兩張臉不斷逼近,眼看就要撞上她,卡莉趕緊伸手要拉開克萊拉,雙胞胎就在她們跟前煞住了腳。

  活脫脫就是兩匹脫了韁的野馬。

  「嗨,克萊拉,真的好──巧啊。」

  「對呀,我們可是完──全──沒想到會在這兒遇到你。」

  克萊拉笑著,也不打算拆了他們的台。

  「是啊,畢竟我信裡完──全──沒提到要在今天來斜角巷嘛。」

  卡莉要昏頭啦,她可真不想應對這兩個孩子。

  「要不要跟我們去吃冰?當然,我可沒辦法請你。」

  「除非你跟我們打個賭。」

  「你們用不著這樣,我會去的,貝文小姐,我會在時間內回來,請你不用擔心。」克萊拉才剛向卡莉笑了一下,雙胞胎便一手一個,拉住她的手就跑,兩人還一邊回頭和卡莉打招呼。

  「再見,貝文小姐。」

  「謝謝你啦。」

  卡莉眼看著三人鑽進人群中,心裡只有一陣陣的不安在不斷累積。

  雖然和開朗的孩子交朋友是好事,但那對雙胞胎實在是太難以預測啦。
  


  說是去吃冰,雙胞胎卻是一點吃冰的興致也沒有。他們知道克萊拉喜歡甜甜的點心,那只是一個勾引她的藉口。他們滿腦子只有今年夏天最新推出的光輪兩千。

  伏林福球冰淇淋店是克萊拉在斜角巷僅次於書店最常光顧的店面。莊園裡很少出現甜食,因為帕蒂認為嗜甜就如同酒癮一般會危害身體健康,她甚至寫了一篇論文來談論攝取過多糖分有多麼糟糕,還要孩子們看過這篇文章並寫出一份心得。

  不過,據艾萊妮所說,莊園半禁止甜食的主因是因為沒有多餘的經費。

  艾萊妮告訴克萊拉這件事的時候,正試圖解釋為什麼帕蒂嘴上說厭惡甜食,卻總在自己的咖啡裡加一大堆方糖。

  克萊拉自然是沒有懷疑這個說法的理由。而帕蒂打消孩子們想吃甜食的意圖不僅沒有達成,反而起了反效果。像是艾萊妮一有機會就會從廚房順走一些方糖包在手帕裡分給克萊拉吃。久而久之,克萊拉也開始效仿她了。

  不過克萊拉在拿了方糖的之後幾天,只要碰上卡莉或帕蒂,總會反應異常激烈,要不是面紅耳赤地說自己什麼也沒做,就是支支吾吾地一句話都沒辦法好好說。卡莉或許早已知道了這些事,但也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有拆穿他們。

  好在孩子們能領到一點零用錢,只要好好存下來,還是有機會買到好吃的。因此克萊拉也特別期待升上三年級,如此一來就能光明正大地去活米村逛蜂蜜公爵,而不是跟雙胞胎一起躲躲藏藏地走密道。

  「你吃快點啦,下一個行程是光輪兩千!」

  「我們要丟下你了喔。」

  雙胞胎不停催促著克萊拉,但冰淇淋就是要一口一口慢慢享受那融化在嘴裡的滋味啊。

  克萊拉自顧自地吃著,慢悠悠地品嘗,都要把雙胞胎給急出火來了。

  伏林先生看著這情景,在一旁插口:「小夥子,這麼著急做什麼啊?光輪兩千又不會從櫥窗裡飛走,喏,再來選個口味吧,不跟你們要錢。」

  雙胞胎一聽不用錢,倒是兩眼又放了光,衝到冰櫃前獅子大開口地要這要那,厚臉皮的程度還真不愧是葛萊芬多放出來的兩頭小獅子。

  就在伏林先生總算要招架不住兩頭野獅,克萊拉終於吃完了她的草莓脆果霜淇淋。

  「你們不看光輪兩千了嗎?」

  她丟下這句話就自顧自地走出店門,雙胞胎這時還各拿著一球甜筒,他們僅僅用了三口就嗑完了整支冰,急忙飛步跟上克萊拉。
  


  魁地奇用品專賣店的櫥窗前擠滿了人,他們都用一種癡迷的眼神在欣賞那把在亮黃燈光下閃耀的掃帚,掃帚的柄身光滑細緻,除了上蠟塗漆的標配以外,尾部的每根枝條都被細細打磨過,流暢的線條營造出一種速度奔馳的快感,似乎光是用看的都能感受到極致的速度。

  弗雷和喬治一見到光輪兩千,就一頭栽進人群中,又鑽又擠地跑到了最前頭。

  克萊拉則是站在人群最後面遠遠看著櫥窗,雖然黑壓壓的人頭多少擋住了她的視線,她還是看見了高高掛著的光輪兩千。她被柄頭那燙金的字體給吸引住了,花體字刻在木頭上的效果她很喜歡。

  「克萊拉?」

  有個人突然拍了拍她的肩膀,轉頭一看,一個漂亮的黑人女孩正朝她笑呢。

  「莉娜,哈囉。」

  「嗨,你暑假過的好嗎?」

  安潔莉娜是克萊拉的室友,和雙胞胎一樣,在去年就成為了魁地奇院隊的一員,性格爽朗又樂天,跟她相處起來輕鬆愉快。

  一個暑假沒見到克萊拉,安潔莉娜積了一肚子的話要說。她劈哩啪啦地說著,內容圍繞在這個暑假她去法國看魁地奇比賽的趣事。一般時候的安潔莉娜是不多話的,不過只要一開了話匣子,基本上想讓她停下來就只有往她嘴裡塞食物。

  她們也不是在霍格華茲大廳吃早餐,克萊拉可沒辦法變出什麼東西來餵她。

  「你是和雙胞胎一起來的嗎?他們剛剛在前面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光輪兩千真的好美,早知道會出這一代,我今年就不去法國了,應該要把錢省下來的!」

  「你之後想選什麼課?我大概會選奇獸飼育,莎拉告訴我焦壺教授簡直是鬧星,一定會很好玩!」

  安潔莉娜的話題一個換一個,克萊拉無奈又縱容地微笑著,任由她滔滔不絕,不時點頭回應。而安潔莉娜越講越興奮,越講越大聲,突然之間,她卻轉小了音量,壓抑的聲音中是抑制不住的亢奮。

  「告訴你一個大消息!聽說哈利波特今年也會來上學!」

  一陣戰慄如電流般竄過克萊拉全身,她瞪大雙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梅林!我實在太好奇了,你覺得他會長怎樣?黛安娜說他一定很帥,或許是像迪哥里那樣的,但我覺得他應該會像溫伍德,就是瀟灑一點的那種,畢竟他額頭上還有那道疤痕。」

  安潔莉娜不停說著她和朋友們對救世主的想像,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克萊拉低著頭,已經許久沒有回應。

  「喔,抱歉都是我一直在說,嗯?克萊拉?你怎麼啦?」

  克萊拉抬起頭勉力擠出笑容,然而她臉色刷白,一點兒也不像沒事的樣子。

  「你不舒服嗎?我們去找地方坐一下吧。」安潔莉娜說著,伸手想摸克萊拉的額頭。

  「沒關係,我很好,可能是太熱了。」

  克萊拉堆出笑容,握住安潔莉娜的手。安潔莉娜被冰涼的觸感嚇了一跳,更加擔心了。

  「但是……還是我把你送回去吧?你今天怎麼來的?跟雙胞胎一起嗎?喂!弗雷!喬治!你們快過來這邊!」安潔莉娜扭頭就對前方的人群呼喊。

  克萊拉心一驚,急忙想要阻止安潔莉娜繼續叫喚,一顆頭就從人群裡頭探了出來,他對上克萊拉驚慌的雙眼,錯愕不已。

  弗雷剛剛回過神以後是有注意到他們把克萊拉丟在後面的,她的個子那麼小,肯定沒辦法好好欣賞光輪兩千的英姿。那時他正想去把克萊拉帶過來,就看見安潔莉娜和克萊拉待在一起,話說個不停,弗雷想了想,便沒有過去找她。他不太想攙和進女孩子的談話中。

  然而這是怎麼回事?克萊拉的樣子太不對勁了。

  自從認識以來,弗雷從未見過克萊拉恐懼或悲傷的樣子,她總是快樂又泰然自得,而現在的克萊拉像隻受了傷又淋了雨的小狗,蒼白的臉色,微微顫抖的身體,以及慌張凌亂的神態,要不是他知道安潔莉娜的為人,差點要以為克萊拉被狠狠欺負了一頓。

  「怎麼回事?你怎麼了?不舒服?」弗雷衝到克萊拉跟前,焦急地觀察她的模樣。

  「你們一起來的對嗎?她好像真的不舒服。你到底怎麼啦?看起來不像沒事啊。」

  弗雷聽完拉了克萊拉的手,似乎想帶她回去找卡莉,卻也被她冰冷的手給嚇著了。克萊拉見弗雷的反應,急忙掙脫開來,她看著弗雷和安潔莉娜滿臉都是對自己的疑惑和擔憂,不禁語塞。

  過往如翻騰黑水滿潮襲來,就要將她捲進深處湧動的漩渦中。

  克萊拉再次堆出笑臉,告訴他們自己該離開了,再三強調自己什麼事都沒有,回去之後也會寫信,便踏著快步鑽進街上人潮,逃之夭夭。

  梅林在上,克萊拉不怕蟲子、不怕鬼魂,不畏懼冒險和挑戰,也不擔心被師長責罰。現在這個世界上她最害怕的,唯一能摧毀她的,便是失去弗雷和喬治、安潔莉娜、艾萊妮和安東尼,這些她摯愛的朋友和家人了。

  她和艾萊妮一樣,曾經擁有很多,也曾在一夕之間變得一無所有。明明她努力了,再次擁有了。所以這該讓她如何想像?若是再一次失去,她又將會變成什麼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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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在此鄭重發誓,我絕對不懷好意
 
  莊園的夜空分明,滿空星子閃爍。然而,這些在黑夜之中流淌的魔法星彩,卻只為美夢施以祝福。

  開學的前一晚,莊園裡的孩子們都做了個還不錯的夢,唯獨克萊拉沒有。

  克萊拉輕輕滑下床,木頭地板吱呀響了,她隨即轉頭望向艾萊妮的床鋪,又鬆了一口氣。艾萊妮睡得很熟,均勻的呼吸聲在房裡迴盪,克萊拉聽得出來今夜她睡的很好,因為平時的她很淺眠,只要有一點動靜就會馬上醒來。

  她走到窗戶旁邊,她們的房間在二樓,大窗戶凸出於外牆,讓這兒多了一塊空間,低矮的窗台上鋪滿了坐墊和毯子,她爬了上去,頭靠著玻璃凝視夜空。

  一對鈷藍色的眸子中,映出窗玻璃裡頭的克萊拉,她蓬亂的黑捲髮,此時正悄無聲息地棲在她肩頭,脖頸處有一層薄薄的汗水在冷光中閃爍。夜色如鬼魅般攀上她,該睡了,但她實在睡不著。

  她才剛從一個古怪的夢中甦醒,一個滿是火焰,炎熱又焦黑的夢。

  自從前陣子聽了安潔莉娜帶來的消息,克萊拉心裡除了不安以外,就是恐懼。這股恐懼將會永遠跟著她,永遠無法擺脫,如同薛西弗斯推動大石的永恆折磨,每當她終於建構好一切溫暖,名為真相的巨石又會瞬間滾下,壓垮她費力構築出的世界。

  她的全名是克萊拉.尤娜.布萊克。

  布萊克,布萊克,布萊克。她的家族是食死徒的毒窩,是十多年前黑暗時代殘害麻瓜與非純血巫師的屠殺者,她的堂伯母是佛地魔身邊的瘋女人,她的叔叔是最忠誠堅定的黑巫師,她的父親則是臭名昭著的殺人犯,那個害死波特一家的西里斯.布萊克。

  是的,哈利.波特,偉大的救世主要來上學了。她背負了十多年的標籤也終於要揭開,作為殺人犯的女兒,又有誰會真心接納她?

  所有人都以為她是剛好姓布萊克的混血巫師,又有誰知道她是不折不扣的純血,是神聖二十八姓中的布萊克家族一員,是那個純到不能再純,純到孕育出了一眾偏執狂和精神病罪犯的家族成員。

  克萊拉厭惡布萊克家族,厭惡布萊克們親手闖出的汙名,厭惡這個姓氏所沾染的黑暗,不過,她並不厭惡她的父親,她並不怨恨西里斯.布萊克。因為她的母親說了,父親不是叛徒,不是走狗,不是小人,因為她母親這樣說了,因為她母親這樣說了。

  但克萊拉依舊無法完全相信。

  或許,她的父親真的就是一名殺人犯呢?

  即使如此,克萊拉覺得自己也無法對父親生氣。

  那是一個滿是火焰,炎熱又焦黑的夢。母親帶著她逃離了被烈火吞噬的家,她們被熏的一身煤灰,灰頭土臉地從食死徒的攻擊下逃走。她的父親才剛被關進阿茲卡班,她和母親就受到了食死徒猛烈的攻擊。

  克萊拉在奔跑,應該說被扛著奔跑,遠離烈焰,火光在她視野中越來越小,直至消失,身旁是無邊的黑暗。

  她醒了。大片陽光落在她的眼皮上,一睜眼就被刺痛了雙眸,肩頸僵硬無比,克萊拉稍微轉動了脖子,就被痠痛折磨的出不了聲。

  她竟然在窗台上睡了一晚。

  「早安。」艾萊妮的頭髮還有點濕,似乎剛剛洗漱完。她遞上一杯水,水中漂浮著一塊檸檬切片以及幾枚薄荷葉。

  「我想說反正你那個姿勢注定不行了,倒不如讓你睡個飽,還是說你想要我把你叫起來?」


* 
  兩年前,正如卡莉所預測的,克萊拉還是青澀的葛萊芬多新生時,開學第一天就招惹上了雙胞胎。

  新學期第一週,葛萊芬多一年級生的第一堂課是變形學。孩子們拼命地對桌上的火柴揮動魔杖,嘴上念念有詞。這堂課他們只要嘗試將火柴變成一根針,這是最入門的變形術。

  和葛萊芬多一塊兒上課的是赫夫帕夫,而不論在哪個學院,都會有些孩子急著想證明自己的能耐,特別積極,麥教授一邊講課一邊滿意地看著那些圓滾滾的眼珠子,他們似乎就要連教授吸了幾口氣都要記下來。

  世界上有好人就會有壞人,同樣的,有認真上進的孩子,就會有懶懶散散,得過且過的學生。有些人甚至第一次上課便大咧咧地發起呆,比如坐在窗邊的艾萊妮。

  她身上毫無赫夫帕夫的勤奮特質,只是把玩著魔杖,耳朵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麥教授講解變形咒基礎原理,眼睛則飄向窗外的藍天白雲,絲毫沒有想掩飾自己正在出神的意願。

  「葛萊芬多加十分,做得很好,衛斯理先生們。」麥教授說道。

  艷羨的讚嘆聲在教室裡此起彼落。

  艾萊妮望向左前方,衛斯理家的雙胞胎一臉得意,其中一個一派輕鬆地轉動著魔杖,和另一個擊了掌。

  「他們好厲害,第一次就成功了。」艾萊妮的同桌米卡湊過來低聲說著。

  艾萊妮點了點頭,她是沒有看見雙胞胎的表演(畢竟剛剛她都在神遊),不過她早就聽說衛斯理家的孩子都不一般,倒也不覺得這有多麼值得驚奇。因此,她的注意力很快就從雙胞胎轉移到坐在他們前方的克萊拉身上。

  早上剛吃完飯,艾萊妮還想在校園裡轉轉,克萊拉就拖著她到教室來。別看克萊拉比她矮小,力氣是出奇地大,艾萊妮連掙扎也沒掙扎,畢竟要是一個弄不好,受傷的可是自己。

  克萊拉當時佔了最前排的位子,本來要艾萊妮和她一塊兒坐。不過艾萊妮自認並非能當模範生的料,自個兒溜到後排去了,她選的位子旁邊就是窗戶,暖洋洋的陽光灑落了些在桌上,將木桌曬的暖和,艾萊妮將臉頰貼上去,一邊汲取和煦日光,一邊望著克萊拉。克萊拉相當認真地預習著,艾萊妮倒是覺得沒有這個必要,因為多虧了帕蒂的教導,她們在艾凡利莊園早已熟習了一年級課程中大部分的理論。

  克萊拉專心的模樣從以前開始就是一個樣,一動也不動,背部直挺,雙眸炯炯。艾萊妮太清楚了,克萊拉要是專注起來,跟頭牛似的,倔的不得了,還會對其他事物視而不見,就像現在,克萊拉一個勁兒地揮動魔杖,但不是針變得太粗,就是還有一半的針體維持著木柴的樣子,即便失敗了多次,也沒見她放棄或分心。

  一根變形後完美的針,差不多要像麥教授拿來的示範品那樣,銀針精細到上面還有陳舊的刻痕,尖銳異常,肉眼幾乎要看不見針頭,那是雙胞胎中的弗雷.衛斯理的成品。

  赫夫帕夫的孩子們多數缺乏一點果斷的自信,施咒容易失敗,這倒跟天賦沒什麼直接關係。只不過他們看著葛萊芬多的同學一個接一個得到誇獎,反而越發地挫敗,也越難以成功了。

  「並不需要感到緊張,變形學需要最精細的操作,第一次就能上手值得鼓勵,若失敗也是正常情況,只要往後勤加練習就能掌握。」

  麥教授說著,在赫夫帕夫的學生間走來走去,到處為他們點出哪裡還需要調整。目前他們的學院只有西追.迪哥里一個人成功,他就坐在艾萊妮正前方,艾萊妮也因為地利之便,得到了西追的輕聲指導,她和米卡以及和西追同桌的男孩子巴奈特,在西追的鼓勵下,以不一般的速度成功將火柴變形為銀針。

  眼見這個男孩如此溫柔又聰明,艾萊妮當機立斷,下定決心以後上課都要坐在西追附近,這樣就算偷懶還有西追能幫她呢。

  克萊拉的情況就不像她這麼幸運了,她的同桌安潔莉娜似乎也不怎麼擅長變形術,坐在她們後面的雙胞胎更是毫無幫助同學的熱心,只是自個兒玩鬧,甚至開始胡亂施咒,他們把喬治的針變回火柴,胡鬧了一通,那根火柴一下子變成了麻瓜的捲菸,一下子又成了鐵絲髮夾。

  傑出的一手!

  艾萊妮在心裡讚嘆著雙胞胎對變形術的嫻熟,不過她也因此清楚了,雙胞胎在入學之前絕對在家裡拿了魔杖偷偷玩耍,否則哪有可能將變形術用的那麼順手。帕蒂可是說過了,變形學是一門複雜的學問,除了要掌握理論以外,實踐練習萬分重要,並不是這麼容易就能辦到的。

  「但我是不可能讓你們在這裡練習的,麥米奈娃教授精通變形術,至少得有她那樣程度的人看著你們,你們才不會搞出一堆烏煙瘴氣的事兒。」帕蒂在每個孩子們剛拿到魔杖,想要嘗試基礎變形時,都會這樣斬釘截鐵地說道。

  即便後頭這般吵鬧,克萊拉卻一點兒都沒被影響,專心致志地想完成她的課題。那塊區域的前排後排產生了極大的反差,艾萊妮盯著那邊瞧,頗具興致。她還想看看雙胞胎又會變出什麼把戲來,也想知道克萊拉究竟會不會終於受不了他們而發火。關於這一點,艾萊妮倒是難以想像,她和克萊拉六、七歲就在一起生活了,卻從沒有看過克萊拉對別人發脾氣,性格好的可以。

  不過,接下來可難說了,畢竟艾凡利莊園裡並沒有像雙胞胎這樣的孩子。

  這一次雙胞胎把火柴變成了一隻小蜘蛛,艾萊妮眼睛一亮,將無生命體變形為有機體可是超高難度的魔法,衛斯理家到底都讓他們的孩子受的是什麼教育呀?

  就在艾萊妮看見雙胞胎一邊竊笑著,一邊將身子挪向前方,手上還托著那毛茸茸的小蜘蛛,她才意識到了不對勁。

  艾萊妮猛地站起身,一連串的動作招來了周遭同學的注意以及麥教授審視的目光,她正想直接告訴麥教授雙胞胎準備要幹的好事,就看見克萊拉一臉平靜,輕輕將那隻小蜘蛛從後頸拿到手上,又送回了雙胞胎的桌子上。

  說起來,克萊拉一點都不怕蟲子。

  艾萊妮坐回位子,隨口回應了米卡的詢問,又繼續採取觀望姿勢。

  只見雙胞胎呆坐在位子上,面面相覷。喔梅林啊!這對雙胞胎目瞪口呆的表情真是一絕!簡直像是他們的某個寶貝被偷走了似的,那兩張總是得意洋洋的臉上竟也會出現一絲挫敗。

  艾萊妮憋住了笑,她突然明白過來,他們三個將會為她往後的校園生活添上各種各樣的樂趣,這可絕對不能錯過。
  


  弗雷和喬治難以置信。縱橫衛斯理家十多年,就沒有他們沒成功過的惡作劇,小榮恩作為主要受害者自是不用說,小金妮時常被他們整到哭著發脾氣,派西更是常常被氣到臉紅脖子粗,查理和比爾雖然有時候會和他們一起玩耍,但也不時被搞到扶額喊頭疼。

  然而眼前這位克萊拉.布萊克,竟然對他們的惡作劇毫無反應。

  再怎麼樣不怕蟲,一隻蜘蛛突然出現在眼前不管是誰都會嚇到的吧?更何況,女孩子不是都害怕蟲子嗎?

  弗雷和喬治哪肯嚥下這口氣,他們把克萊拉身旁的安潔莉娜氣走以後,霸佔了她身邊的位置,從兩邊包夾,克萊拉要逃也逃不走。此刻的麥教授還在赫夫帕夫四處解惑呢,根本沒注意到前排的動靜,弗雷和喬治便光明正大地開始妨礙起克萊拉。

  他們哪裡知道呀,即便他們假裝把克萊拉的針弄到地上,她也不為所動。克萊拉只是瞥了一眼麥教授的方向,便一個翻身,翻過了桌子在地上找尋她的火柴。

  此時此刻,弗雷和喬治找到了他們必須完成的一件大事。

  是的,只有讓克萊拉嚇到眼淚鼻涕流了滿臉,或者氣到對他們破口大罵各種難聽字眼,他們的人生才能算是完整的、有意義的。

  弗雷和喬治在此鄭重立誓,他們將會對克萊拉不懷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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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你的信任,我們收下了

  一週過後,艾萊妮已經開始同情雙胞胎了。

  她知道克萊拉的個性很好,但沒有想到會好到這種地步。

  「但是,他們只是想跟我玩對吧?而且他們拿來的那些東西都很有趣。」

  「不過……」

  「不過什麼?」艾萊妮趕忙問著。

  「原來這個年紀的男生真的都很幼稚呢。」

  克萊拉對弗雷和喬治的一切行為就此下了結論。

  最初的幾天,雙胞胎的惡作劇的確無傷大雅,這些惡作劇與其說是惡劣,不如說是可愛極了。

  「或許他們正在盤算更大的玩意兒也說不定。」當艾萊妮和克萊拉一起被關在漆黑的教室時,艾萊妮這般說著,以一種看玩笑話的心態。

  艾萊妮說的並沒有錯,雙胞胎的計畫是先在克萊拉身上做各種試驗,看看她到底害怕些甚麼,有什麼樣的弱點,最後再搞出一個大的,直接壓垮克萊拉堅韌的心理防線。

  雙胞胎在欺負同年級女孩子的風聲很快傳進了查理耳中。他直接把弗雷和喬治抓來威脅了一番,又跑去找克萊拉道歉。克萊拉反而對查理的行動感到驚異,不斷地告訴查理自己沒有放心上,這些都是在玩鬧而已,才讓查理半信半疑地放過了雙胞胎。

  弗雷和喬治可一點都不感激,他們氣極反笑,將這件事理解成克萊拉根本沒把他們放在眼裡。

  於是雙胞胎加重了他們惡作劇的力道。

  他們基本不在乎克萊拉的弱點是什麼了,總之就是拼命整、用力鬧、能耍到她多少就耍多少。這一週以來,克萊拉時常被他們哄著吃了些有奇怪效果的糖,或者被騙到城堡的某處放生不管。這也不是克萊拉傻,雙胞胎很有手段,總是能編出一些像樣的謊言,甚至製造出特別的情境讓克萊拉不得不順從。一方面,她自己也明白雙胞胎又想戲耍她,卻是順著他們,由著他們來。

  這些惡作劇還說不上太過分,但就是太頻繁、太煩人了,所有人都對克萊拉驚人的容忍度感到驚奇,甚至在葛萊芬多內部還開了賭局,幾個高年級生私下賭了銀西可等著瞧雙胞胎何時能讓克萊拉爆發。

  就在隔週的星期三,終於來到了晚上的天文課,也是雙胞胎實行他們大計畫的當天。經過多天的觀察,即便克萊拉再怎麼樣毫無破綻,弗雷和喬治依舊發現她在天文課的時候出現了些為異樣。

  她不像以往那樣專注,時常出神,不時就會對望遠鏡發楞。弗雷和喬治可沒有看漏這一點。

  他們因此決定將天文塔當做舞台,等到下課以後其中一人拖住克萊拉,另外一人等在黑暗裡,扮演不知名的怪物鬼魂來嚇唬她。這是因為經過一週的試驗,他們確信了克萊拉幾乎什麼都不怕,剩下的只有怪物和鬼魂了。

  艾萊妮在不久後得知這件事時,一邊懊惱著自己竟錯過了如此精彩的場面,一邊大聲笑話雙胞胎,毫不留情。她覺得這對雙胞胎的惡作劇實在可愛到極點,並且從此確信了一件事,那就是雙胞胎無論如何都不會對克萊拉產生實質上的危害。

  「你想像一下兩隻小蜜蜂不斷螫著一隻小熊,小熊卻對他們微笑的樣子。這就是他們三個。」她向前來關切的安東尼如此描述著。

  

  克萊拉收拾了書包和望遠鏡就要跟著隊伍離開天文塔,卻被弗雷一個閃身擋住了去路。辛尼區教授這學期到中亞休假去了,前來代課的德維特教授一下課跑得比學生還快,這使的克萊拉和弗雷成為了留在天文塔的最後兩個人。

  「喬治呢?」克萊拉環顧四周,除了漆黑的角落以外,空蕩蕩的天文塔只有她和眼前不懷好意的男孩。

  「拜託,我就是喬治好嗎。」弗雷講起謊話面色不改,暗自對克萊拉能輕易分辨出他們這一點非常不快。

  「那麼你找我做什麼呢?」克萊拉沒有跟他辯下去,她只想趕緊回到溫暖的宿舍好好睡一覺,這一週折騰下來她也多少累了。

  「你有聽過幻影鬼的事嗎?」

  「我們這幾天晚上發現了幻影鬼的蹤跡,就在天文塔上。」

  克萊拉望向弗雷,他的眼眸在黑暗中是黑色的,炯炯有神。雖然弗雷擺出了一副認真的樣貌,微微勾起的嘴角卻出賣了他。克萊拉決定和往常一樣,先配合雙胞胎再脫身,她不確定雙胞胎想看到她什麼樣的反應,打算先假裝自己真的被他們嚇到,之後就是隨機應變。

  「我不知道這件事。」她搖著頭。

  「那傢伙吃人的,你不知道嗎?牠很喜歡躲在人的後面,我們想抓到牠,你來幫我們吧。」

  「怎麼幫?」

  「站著就行了。等牠出現在你的後面,我們會抓到牠。」

  弗雷說著,掛著一抹詭異的笑容退進黑暗中,留下克萊拉一人孤零零站在天文塔中央。

  想也知道,他們一會兒肯定是打算一起跑出來抓住克萊拉的。克萊拉不擅長演戲,她的表情總會很尷尬,幾天前還讓艾萊妮傳授她一些演戲技巧,這樣她要假裝被雙胞胎嚇到的時候才能派上用場。

  她嘆了口氣,覺得腦袋昏昏沉沉的,為了趕上進度,這幾天她做了很多變形術練習,對自己貧乏的變形術才能感到憂心。克萊拉的父母在變形學上都有很深的造詣,尤其是她的父親,據她母親所言,父親是變形術的天才,儘管克萊拉幾乎沒有父親的記憶,她依舊希望自己能和父母距離再更近一點,不論在哪一方面上都是。她到底想證明什麼呢?克萊拉還沒有弄懂。

  話說回來,因為這些練習,她這幾天都沒能好好睡覺,加上石內卜教授佈置的繁重課業,她現在真的很需要一場美好的睡眠。

  克萊拉在黑暗中打了個哈欠,望向天文塔外的夜空,今夜的星星都被雲層擋住了,他們的天文課也因此上的不順利,現在只有朦朧的月光為塔內蒙上一層淡薄的光芒,隱隱約約,似乎有輕柔的腳步聲嗚噠噠地掠過。

  她轉頭凝視著暗處,克萊拉不怕黑,相反的,她喜歡黑暗帶來的平靜,在黑暗中她總能感到安心。然而,那厚重的雲層逐漸飄向高掛的明月,那一層含糊的月光也逐漸消逝,就算她再能保持心平氣和,這樣下去都要看不清回去的路了。此時此刻,雙胞胎卻依舊一點兒動靜都沒有。

  克萊拉掏出魔杖,她需要的是路摸思。

  霎時間,砰地一聲,一股氣流迎面撲來,陰涼的風呼嘯而過,天文塔的門打開了。

  眼前這幕畫面怵目驚心,在走廊昏暗的燭光下,飛七狠戾的面龐模糊不清,只能清楚看見他的雙眼嵌在眼窩的空洞中,直瞪著克萊拉,那一頭灰白的碎髮彷彿有生命似地狂亂,咧開的大嘴露出一口混亂的黃牙,他露出了一個可怖的笑容。

  如果飛七就是雙胞胎所謂的那隻幻影鬼,他們還真達到目的了,克萊拉嚇得在原地愣了好久。

  飛七應下德維特教授的要求,前來巡視天文塔,那位教授大概也發現自己可能有所疏失,首先,他就不應該溜那麼快的。

  這場巡視對飛七來說可是盛宴,歪打正著抓住了三個在外逗留的新生,其中兩個甚至是他抓了好久都撲空的雙胞胎。其實飛七本來不會發現克萊拉的,是他親愛的拿樂絲太太跑去找他通風報信,這才讓他又半路折返回來。

  克萊拉往後一瞧,弗雷和喬治正一臉憋屈地在飛七身後列隊呢。
 


  「不准用魔法!」飛七尖聲喊著,碰地一聲關上獎盃室的木門。

  擦拭獎盃室的獎牌是飛七最常讓學生做的懲罰,眾人一致相信,飛七時常故意將這些獎牌獎盃都弄髒,這是合理的懷疑,畢竟好好陳列在架上的獎牌怎麼可能永遠髒的不像話,又不是有隻巨怪住在這兒。

  「我們溜吧。」克萊拉說。

  弗雷和喬治愣了下。

  怎麼說呢?克萊拉雖然平時給人模範學生的印象,卻似乎不怎麼在乎規定,她這種時候就像一個真正的葛萊芬多。

  「你想怎麼溜?」

  克萊拉從長袍口袋掏出了一把五顏六色的糖果,全是雙胞胎拿來整她剩下的。

  「我先出去讓拿樂絲太太來找我,你們等飛七也來找我之後,到他的辦公室去放糖果。」

  「然後等飛七吃下去?」

  克萊拉點點頭。

  「飛七是爆竹,沒辦法自己弄好的。」

  弗雷和喬治對望了一眼,克萊拉正在等著他們的回答,黑眸直勾勾望著他們,真誠坦率,毫無保留,似乎一點都不擔心雙胞胎暗地裡設計她。

  「你就不怕我們趁你出去當誘餌的時候逃跑嗎?」

  「明明可以讓我們先去?」

  克萊拉沉吟了會兒,凝視著兩人。

  「我不知道該怎麼確保飛七會吃下糖果,而且……」

  「你們會這樣做嗎?我覺得你們不是這樣的人。」

  克萊拉錯了,如果雙胞胎想要成功整到克萊拉,這對他們來說是絕佳的機會。要是她沒有這樣率直地看著他們的話,弗雷和喬治百分之百確信他們會丟下克萊拉跑走,不僅可以逃開處罰,還能讓他們這一周以來的努力不付諸東流,這絕對會是最上之選。

  要是她沒有這樣率直地看著他們的話。

  弗雷看向喬治,喬治也看向弗雷,他們從對方的眼中讀到了要給克萊拉的回答。

  「好吧,糖果給我們。」

  「話說回來還真虧你還帶著這些啊。」
 


  克萊拉的計畫非常順利,飛七去把她抓回來的時間,雙胞胎溜進飛七的辦公室,選了幾顆最強效的糖果化在了飛七的水中,還放了幾顆在他桌上。等到克萊拉回到獎盃室以後,弗雷和喬治向她拍了胸補保證飛七過一會兒就會哇哇叫著跑去找龐芮夫人。

  「不過你得看看這個。」

  喬治從兜裡掏出一份舊羊皮紙,羊皮紙相當大張,經過折疊以後,像是一份麻瓜世界旅遊導覽處的地圖,然而紙上卻一個字也沒寫,完全空白。

  「我們從一個上頭寫了高度危險的抽屜裡找到的。」

  「雖然看起來沒啥用處就是了。」

  克萊拉湊近仔細觀察了一番,也沒有看出個所以然來。她輕輕撫摸著上頭陳舊的紋路,一行暗紅色的字突然浮現。

  『哈囉。』

  弗雷和喬治欣喜萬分,兩雙手在羊皮紙上胡亂摸了一通。

  『別摸啦!你們幹嘛呢!』

  「夥計!這東西太好玩啦!」

  「快點!看它還要說什麼!」

  『想打開嗎?動動腦吧!我們絕對不會輕易讓你們得逞,各種方法都試試才好玩啊。』

  這時,獎盃室的木門突然砰地開了,飛七就站在那兒,他的臉起了各種膿瘡,猙獰著怒目而視,喬治反應迅速,轉眼間就將羊皮紙塞進兜裡藏好。

  「你們幾個!」

  飛七的怒吼聲在整個獎盃室裡震盪,他一步一步向他們走來,眼見他離門口越來越遠,克萊拉瞥見弗雷正在從兜裡掏著什麼,拉了他的衣角,向他確認。弗雷稍稍撇過頭對她一笑,一瞬間,他高舉著一個用手帕包著的泥球,大力摔到了飛七前方。

  噗嘩──臭氣瀰漫,飛七還被屎糞濺了一身。

  那顆糞彈被扔出去的同時,弗雷抓住克萊拉的手就是一陣狂奔,也沒見他提醒喬治,喬治已經自個兒跟了上來。

  他們一路衝啊跑的,總算到了葛萊芬多交誼廳門口,嘰哩咕嚕唸了口令就闖進去,三人直接倒在柔軟的地毯上一邊喘氣,一邊笑成了一團。

  「哈啊──你有拿──糞彈──幹嘛不早──用──」喬治大力推了弗雷的肩膀,弗雷大聲笑著推回去。

  「剛剛在──辦公室──找到的啦──白癡喔──」

  克萊拉不停笑著,嘴都合不攏了。

  這是她來到霍格華茲以後,第一個感到輕鬆愉快的夜晚。

  「別那麼緊繃,克萊拉。」安東尼和艾萊妮幾天前才這樣告訴她,然而她卻沒有什麼感覺,她並不覺得自己繃得很緊,也認為自己一直表現得很正常。

  雙胞胎的紅髮在壁爐爐火的反射下,更加火熱豪情。克萊拉呈大字型躺在地毯上,脖頸上還有一點汗水,她大口喘著氣,覺得一身輕,彷彿躺在雲朵上一樣。

  弗雷和喬治,她暗自在心裡仔細描繪這兩個名字,克萊拉想把這兩個幼稚又有趣的男孩好好放在心上。跟他們一起,她似乎才終於得以寬心、得以解放。

 

  兩年後的霍格華茲特快車上,走道間站著兩個高個子的紅髮少年,以及矮他們足足一顆頭的黑髮少女。三人之間的氣氛沉滯,少女揚頭望向少年們。

  她在他們面前為何如此渺小?不對,她本來是這麼渺小的嗎?

  「對不起。」她說。

  落寞與失望閃現而過少年的臉龐,少女心下了然,或許她再也不可能和少年們並肩同行,再也不可能好好直視他們的雙眸,再也不可能與他們笑語歡暢了。

  這是她的命運,也是她此生都無法擺脫的桎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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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將一切藏起

  一九九一年,九月一日,帕蒂和卡莉從一大早就開始忙活。

  學前教育在開學日不營業,因為她們有太多事情要處理啦。從清點孩子們的行李開始,她們還必須準備早餐和讓他們帶到車上的午餐、分配零用金、帶著六個孩子趕路到附近的門鑰匙、回到莊園整理凌亂不堪的幾個房間、處理行政文件、統整學前教育的業務內容,因為新的季度正式開始了。

  正是最忙碌的時候,照理說,莊園聘用的另一名男職員本應早已結束休假,一週前,他卻寄了請假信來,說是要在家裡多待上幾天,卡莉讀完信以後氣得直跳腳。

  「謝弗里斯小姐,我們就不能開除那小子嗎?正要忙的時候連他一根頭髮都見不著!」

  儘管如此,這位男職員,埃蒙.布拉德,終究還是在開學日證明了自己的價值,趕上大夥兒為行李做最後清點的行程,並且一來就有所貢獻,他發現和安東尼同年的斯特凡,除了腳上穿著的一雙灰襪,根本沒帶上半雙襪子,所有襪子都好好躺在他的衣櫃底層呢。

  「因為我一直都把襪子放在我的小袋子裡,所以才會以為已經收好了。」斯特凡嘟嚷著,他一向好面子,搞出這種烏龍讓他羞愧無比,眼眶都泛起了淚水。埃蒙見他這副模樣,用力揉亂他的頭髮。

  「誰都有搞混的時候,畢竟那兩個袋子很像嘛,斯特凡,你這樣就不行啦?」

  「嘿!埃蒙,你別袒護他,誰讓他不好好檢查,真是蠢到家了!」六個孩子中年紀排行第二的西莉亞大聲嚷嚷著,卻惹來了帕蒂尖銳的目光,「西莉亞!注意你的言詞!」她驀地噤聲,一會兒卻又耐不住嘴巴,小聲地向身旁的羅茜埋怨起來。「還不是因為他我們差點要錯過門鑰匙。」

  此刻的九又四分之三月台熙熙攘攘,臨近出發時間,帕蒂不停催促孩子們上車,並且滿懷鼓勵地拍了拍他們的肩膀。卡莉一個一個擁抱每個孩子,再次叮囑他們注意身體健康。埃蒙則是一邊幫他們搬行李上去,一邊依次和孩子們道別。

  「聖誕見,我們的斯特凡大人。」

  「什麼大人啦,再見啦!」斯特凡紅著一張臉衝進車內。埃蒙大聲笑著,卡莉和帕蒂在後頭看了直嘆氣。埃蒙和孩子們的互動方式絕對不是她們所推崇的,尤其是帕蒂,她總認為埃蒙和孩子們過分親近了,不過她們卻無法出聲阻攔埃蒙,某種程度上,她們也意識到了他的重要性。

  羅茜接在斯特凡後面登上車,她向埃蒙輕聲道了謝。

  「有什麼煩惱要寫信給我們喔。」埃蒙身材高大,即便站在略低的月台上也比她高,他溫柔地輕拍了羅茜的頭頂。

  羅茜點點頭,和緩地笑了。

  「我也會寫信給你的,埃蒙!」西莉亞突然衝上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知道啦,西莉亞殿下,今年也期待你的好成績。」

  聞言,她滿意地昂起頭,跟上羅茜的腳步。

  這便是帕蒂和卡莉不願對埃蒙的教育方式說三道四的原因,羅茜文靜不擅表達,心事總會積在心裡不願吐露,西莉亞頭腦靈光,同時卻是一個渴求關注及誇獎的孩子。埃蒙懂得觀察每個孩子的變化,儘管表面上粗枝大葉,實際上卻總是小心翼翼,仔細呵護著孩子們的心情,是一位名符其實的保護者,對孩子們來說,也是相當於兄長的存在。

  對安東尼來說更是如此。

  「安東尼。」

  他們眼神交會,彼此示意,埃蒙用力拍了下安東尼的背,安東尼埋怨似地看他一眼,又向他點了頭。

  安東尼曾經有一個哥哥,不幸的是,他們家只有安東尼在食死徒的攻擊下生還。埃蒙自然清楚他的身世,也樂於成為他生命中的第二位兄長。經過多年相處,兩人儼然如同親兄弟一般,道別時無須多言,有事別藏著,你我都明白。

  艾萊妮盯著他們兩人,沉重的皮箱讓她的手發痠。

  「你是不是又長高啦?艾萊妮。」埃蒙這才接過她的箱子,伸出另一手揉亂了她的頭髮。

  「高了半吋。」她頷首說道,便走向在車廂入口等著的安東尼,也沒有想整理頭髮的意思。他們倆站在那兒不動,望向克萊拉這兒。克萊拉見他們都在等自己,趕緊一個踏步,也登上了火車。她向埃蒙道了謝就要過去,一隻手卻被輕輕拉住。

  「克萊拉,等一下。」

  埃蒙那一對綠色的眼珠子,明亮的很,此刻那股綠意氾濫,凝望著克萊拉滿是關懷,克萊拉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躲開埃蒙的視線。

  「不要太勉強自己。」他嘆了口氣,最後只是這樣對她說。

  莊園裡的孩子們個個身世坎坷,埃蒙很清楚,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完全消弭他們過去所受到的痛苦。儘管如此,大部分的孩子已經可以正視過去,好好向前邁步,唯獨那兩位少女,艾萊妮和克萊拉,似乎總是被深深困住,難以自拔,在這當中,克萊拉的情況尤為嚴重。

  火車的汽笛聲響徹月台,尖銳地貫穿埃蒙的思緒。他今早抵達莊園,第一個見到的就是克萊拉,當時她正在前庭為新種植的百合花壇澆水。少女面色清冷,了無生氣,埃蒙本以為自己看錯了,但那是克萊拉沒有錯,一向溫柔泰然的少女,雙眸中卻盡是深不見底的恐懼。

 

  在最後一次尖銳的鳴笛聲中,腥紅色的列車終於開始緩緩移動,許多孩子從車窗探頭出去和家人揮別。安東尼、克萊拉和艾萊妮不停地在人群中穿梭,準備去尋找空著的包廂。

  火車上鬧哄哄地,笑鬧聲此起彼落,安東尼繞過一群硬要擠在狹小走道上寒暄的四年級生,緊跟在後頭的艾萊妮一個側身也穿過了人群,克萊拉走在最後面,她正要往那狹縫擠進去,突然一股力量扯住她的右手,她驚呼了聲,身子被拉的向後踉蹌幾步,眼看就要摔個四腳朝天,一隻手出現扶住她的肩膀。

  「嘿,我們到處找你呢。」弗雷的臉就在克萊拉頭頂,她撇了弗雷一眼就別過頭,憋住嘴不回他的話。這時喬治也從人群中探出頭來,一眼掃過克萊拉的皮箱。

  「你剛上車?」喬治問。

  「嗯,我們正要去找包廂。」

  「那正好,來和我們一起坐,李帶了一隻毛蜘蛛。」弗雷說著,依舊緊抓著克萊拉,也不見他有放開的意思。

  「我們待會要帶榮恩去看。」喬治笑嘻嘻地補充著。

  「別嚇唬他呀。」

  克萊拉看都不看弗雷,只是回應著喬治的話,手也任由弗雷抓著,就像沒有意識到他的存在似的,這讓弗雷很不是滋味。

  他彎下身子,將臉湊上去,故意扯開了嗓門,「那隻蜘蛛的腿大概有六英吋長喔。」

  喬治見狀,勾起了嘴角,臉上浮現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他特意等了半晌才又開口。「全身灰色,毛茸茸的,你不是喜歡蜘蛛嗎?」

  「也沒有到喜歡,只是不討厭。」

  克萊拉撇開臉,面向喬治說道。弗雷這才放開了克萊拉,直接站到她跟前,讓她不得不看著自己。

  「我現在是空氣嗎?幹嘛不理我?」

  「誰讓你總是突然抓住人,也不想想別人會不會嚇到。」

  「我哪有,那是喬治。」

  「喬治才不會突然動手動腳。」

  「就是說嘛,你這樣出賣兄弟就不對了,明明每次都是你老要抓著她。」喬治說著,臉上的笑意更濃,要知道,弗雷慌亂的樣子可是難得一見的場面,他可不願意錯過。

  「我哪來硬要抓她啊,喬治!」弗雷突然加快語速,兩眼緊瞪著喬治,脖子也紅成一片。

  兄弟倆吵成一片,克萊拉趕緊伸長脖子往廊道盡頭看去,安東尼和艾萊妮正看向這兒,克萊拉向他們揮手,指了自己,又指了指雙胞胎,看著他們點頭以後,她才回頭,卻見兄弟倆搭著肩說話,依舊在爭論些什麼。

  克萊拉沒有打斷他們,她背靠著牆,欣賞窗外奔馳而過的蔥蔥風光,火車掠過一片田園,今天天氣不怎麼好,厚重的雲層遮住了陽光。

  「總之你別再說有的沒的,她根本沒在想這些,要是──」

  「好啦好啦,我知道,但你看看她,我才不相信這點程度她就會發現,你看,她甚至在發呆!」

  克萊拉確實在發呆,沉浸在外頭一掠而過的景色中,絲毫沒有意識到他們對話中藏著的主人翁為何人,她一個勁兒地盯著窗,似乎連魂魄都被吸去。弗雷走到她眼前,直接伸手遮住她的雙眼,經過多次實驗,這是從神遊狀態呼喚克萊拉最有效的方法。

  弗雷稍後又被克萊拉抱怨他總是毛手毛腳則是另一回事了。
  


  「唷!弗雷,喬治,啊,克萊拉你也來啦,你們也拖太久了吧。」

  「那是因為某人剛剛被罵了。」喬治說著,又被弗雷瞪了一眼。

  李從圍觀蜘蛛的五、六個低年級生中擠出一隻手來,和喬治擊掌打招呼,便趕羊似地將幾個小毛頭都趕出了包廂,好挪出空位讓弗雷三人坐進來。

  「榮恩和一個大人物坐在一起。」弗雷一邊幫克萊拉把皮箱塞進椅子底下,一邊大聲宣布。

  「你們猜猜看是誰。」喬治說。

  克萊拉身子一僵,那位大人物還能是誰,她怎麼可能猜不到。李顯然也猜到了,一屁股從椅子上彈起來。既然像安潔莉娜那樣,平時不怎麼八卦的人都能聽到消息,沒有道理其他人會不知道。

  「夥計!是真的嗎?哈利波特?真人嗎?」

  「真人,真人,百分之兩百。」

  「我們看到他的疤了。」

  「閃電形的。」

  李用力地拍了下弗雷的肩膀。

  「太酷了!你們怎麼確定是他?」

  「問他啊。」

  「你怎麼跟我媽問一樣的傻問題啊?夥計。」

  「所以呢?」李也沒聽進喬治的挖苦,繼續追問,興奮地完全坐不住,克萊拉甚至能看見他黑色的皮膚上透出了暗紅色,她忐忑地望著李,內心越發糾結成一團。

  「什麼所以?」弗雷問。

  「要把他找來啊!」

  克萊拉不由自主地緊緊抓住弗雷的袖子,惶然不安全寫在臉上。弗雷感覺到有股力道在扯他的衣袖,稍一低頭,就見克萊拉蹙眉,臉色蒼白。

  這跟前陣子在斜角巷時的情景一模一樣。

  「冷靜點。」

  弗雷說著,克萊拉不知道他是在跟李說話還是在跟自己說,她和弗雷對到眼了,他眼裡的不解與擔憂預示著克萊拉即將面對一場試煉,她必須跟弗雷和喬治好好解釋一番,否則,在未來,他們兩人極有可能和她漸行漸遠。

  但她做不到。

  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克萊拉接下來一連串的動作很流暢,起身、拉開門、走出去、關門,這一次,她一句推託的話也沒有說,只是再一次地逃開了。弗雷和喬治理所當然地錯愕不已,李則是呆在原地絲毫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克萊拉加快腳步,生怕弗雷和喬治會追上她,她必須先找到一個能安靜思考的地方,好好思索往後她該做出什麼選擇,是要和朋友們坦白,還是就此裝做無事發生,她必須下定決心。

  越往火車的車尾走去,聚集的人也越來越少,經過的包廂裡都很安靜,常常只有兩、三人在看書或休息,和雙胞胎所在的中段車廂非常不同。克萊拉路過一間只有兩個男孩的包廂,正想開門進去,手的動作就停住了,她彷彿被冰涼的金屬門把給凍住似的,透過玻璃呆然望向男孩們,其中一個男孩有一頭又紅又黃的頭髮,身材瘦長,滿臉雀斑,棕色的眼睛,這男孩她認識,正是衛斯理家的么男,榮恩.衛斯理。

  「榮恩和一個大人物坐在一起。」

  弗雷的聲音在克萊拉耳畔響起,她將目光轉向另一個黑髮的男孩,男孩很瘦小,戴著圓框眼鏡,看上去很普通。

  突然間,男孩看過來了,直接撞上克萊拉的視線,男孩有一雙溫柔的綠眸,當中充滿探究與好奇,克萊拉顫抖著。

  「克萊拉,你有那麼好奇嗎?還直接跑過來。」

  她一轉頭,喬治正從廊道的另一側向她走來,弗雷也跟在後面,神情中有幾絲不安與侷促。

  這大概是她所能預想到的最糟狀況了。

  他們倆沒幾步就走到了克萊拉面前,喬治伸手要拉開包廂門,弗雷卻在後面抓住喬治的手。「我們得先搞清楚一些事。」他說。

  弗雷的聲音就如同他棕色的雙眸一般暖和,此刻,卻讓克萊拉覺得如墮冰窖,他們帶給她的溫暖,對現在的克萊拉而言,無非是既刺骨又刺耳的寒冰,颼颼地刮過她的心間。

  「是因為波特嗎?」弗雷問。

  克萊拉沉默許久,這才抬起頭來,她不擅長逃避,也不擅長隱藏,她說起謊來彆腳的可怕,然而,這樣的她卻背負著一個巨大的祕密,是否揭開在於她的選擇,她總歸是害怕揭開的。

  「對不起。」克萊拉定定望著他們,對這個情況沒有頭緒的喬治感到渾身不自在,他的目光輪流游移在弗雷和克萊拉身上,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克萊拉的聲音中有顫抖也有悲傷,眸子裡泛著一層水光。

  「我不能告訴你們。我……沒有辦法說,我辦不到。」她說。

  弗雷的臉上閃過一瞬間的失望,喬治則是一臉不解。

  克萊拉幾乎能聽見那塊巨石滾落的聲音,轟隆轟隆,一點一點壓垮她和雙胞胎的友誼。他們曾經很要好,但那是在他們之間沒有任何秘密的時候。

  克萊拉非常清楚,只要她說出這樣的話,他們三人便再也回不去從前一塊兒快樂玩耍的時光,單純率真的日子只會是她構築出的夢,現在夢要醒了。

  儘管如此,比起做不成朋友,克萊拉更害怕的,是從他們眼眸中看見一絲不信任,一絲冰冷,甚至是一絲的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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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但我們仍在你身邊
 
  霍格華茲分院儀式上,哈利被分進了葛萊芬多,葛萊芬多長桌頓時歡聲雷動。

  克萊拉凝望大廳的夜空,星子閃爍飄盪,純白蠟燭在空中浮浮沉沉,她讓自己的意識也隨著星星和蠟燭擺盪,至少如此,她才能暫時忽略自己學院餐桌上如巨浪般狂襲而來的掌聲與高喊。

  「我們有波特了!我們有波特了!」

  雙胞胎的聲音刺進克萊拉的耳朵裡,她望向那個男孩,哈利波特像是沒有注意到震耳的喝采,步伐有些顫抖,神情恍然還沒有回神,就好像他真的是一個普通的霍格華茲一年級新生。

  此般誠惶誠恐、小心翼翼的模樣對新生來說分明是理所當然的一件事,配上他救世主的名號卻極為不搭調。救世主應該要威風堂堂的接納這一切,享受他應得的禮遇,哈利波特的身形卻是如此瘦小,態度是如此地倉皇。

  他還只是個男孩,一個平凡、普通的男孩。

  葛萊芬多的學生群情振奮,就連一向矜持的派西也過去和哈利握手示好。哈利顯得有些無措,他扶了下眼鏡,被弗雷和喬治拉去坐在一起。他們的位置就在克萊拉的斜對面,差點沒頭的尼克飄過克萊拉身旁,他拍了哈利的肩膀,幽靈的觸碰是一種奇妙的體驗,哈利渾身顫抖著,面色驚異,他才抬起頭,便對上克萊拉的目光。

  克萊拉急忙撇開視線,深知自己的表情一定相當古怪,因為她瞥見哈利向喬治講了幾句話以後,兩人齊齊看向自己。所幸,接下來輪到榮恩被叫上台,他們的注意力全轉到他身上,榮恩的面龐毫無血色,克萊拉注意到他向這附近掃了一眼,便盯著地板一動也不動。或許比起分院儀式,他那三個哥哥以及哈利對他的矚目才更讓他感到緊張吧。

  「葛萊芬多!」

  長桌上隨即響起鼓掌聲,雙胞胎吹著口哨上前迎接弟弟,又推又擠地把他帶回來,榮恩幾乎可以說是跌進哈利旁邊的座位。他瘦削的臉上逐漸恢復血色,哈利滿臉笑容為他鼓掌,也學著雙胞胎拍了他的背。

  克萊拉看著這副情景,另一幅令她畏懼的畫面隨之顯現。

  如果,哈利就這樣和衛斯理家交好呢?

  弗雷不知感應到了什麼,在歡聲笑語中看向她。「怎麼了?」他用嘴形說著這幾個字,克萊拉對他搖了搖頭。

  七月初,克萊拉敵不過衛斯理太太的盛情邀約,曾在洞穴屋住過幾天。那些日子和莊園的氛圍大相逕庭,少了一種疏離,多了一種羈絆,她後來想想,才發現這大概是因為在洞穴屋的每分每秒都讓她想起母親。

  她的母親,尤娜,是位極其溫婉的女子,像白羊似的軟綿柔和。她的童年時光幸福萬分,母親盡己所能地撫養她、陪伴她,從沒讓她感受到父親的空缺,對克萊拉來說,她並不需要父親。然而一切在她七歲時變調,她的母親不時會出遠門,卻在一次出行人間蒸發,不見絲毫蹤跡。

  母親留下的空位巨大而難以忽視,所以當她看見雙胞胎、查理與榮恩打完魁地奇以後在草坪上互相追趕,便會回憶起和她躺在夜晚草地上數星座的母親。當小金妮抓著她的頭髮把玩,嚷著說她也想要黑色捲髮,克萊拉腦中浮現的是某些早晨,母親幫她把頭髮編出好多花樣,說她很羨慕克萊拉的黑髮,因為自己的金髮太過顯眼。

  夜半時分,衛斯理太太會走進房裡,輕輕替她拉好棉被,就和她母親過去為她做的一模一樣,克萊拉直到那時才曉得,原來自己有多麼想念這種溫暖。

  如果未來,哈利的身後有衛斯理一家給予他支持,那麼克萊拉又該何去何從呢?她不願,也無法欺瞞衛斯理家,但只要她一天不說,便一天沒有資格接受那樣的溫情。

  弗雷依舊緊盯著這邊不放,克萊拉試著忽視他的灼灼目光。然而,鄧不利多一宣布開動,弗雷竟然直接起身繞過餐桌向她走來,他硬是擠開克萊拉身邊的人,一屁股在她旁邊坐下。

  「這可說不過去,你得多吃點南瓜餡餅。」他說著,掃了一堆餡餅放進克萊拉的盤子裡。

  克萊拉侷促地看了弗雷一眼,也不吭聲,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弗雷沒有繼續跟她說話,而是跟坐在對面的李討論要怎麼幫毛蜘蛛做窩。

  霍格華茲的南瓜餡餅香氣濃厚,軟爛的南瓜餡中和了餅皮的乾燥口感,只不過太甜了,克萊拉才吃兩個就覺得口渴,正想倒杯水,一杯清水已然出現在她手邊。

  弗雷手裡拿著水罐,也幫自己倒了一杯水。

  「放心,我什麼都沒加。」

  清水緩解了積在喉嚨的甜膩,卻沒有緩解克萊拉的緊張。她戰戰兢兢地看弗雷吞下六個餡餅又夾了兩塊大牛排,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開口問起哈利的事,完全沒有心思好好用餐。

  開學晚宴在歡快的氣氛下結束,整場晚宴中,克萊拉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只不過,弗雷會不時往她的盤裡塞食物,他過去從沒有這樣做過,因此,即便弗雷放的全是她愛吃的東西,這頓晚餐克萊拉依舊吃得滿心不安。

  派西集合所有葛萊芬多一年級生,準備帶他們認識回到葛萊芬多塔樓的路。哈利和榮恩一直黏在一起,弗雷和喬治走過去用力拍了榮恩的背,不知道又對他說了什麼,榮恩整張臉脹得通紅,氣的嚷嚷著要他們走開。

  散場時間相當混亂,全校學生魚貫走出大廳,克萊拉準備跟著人流出去,就看見弗雷和喬治接著向她走來,她轉頭抓住安潔莉娜的手,拉著她一個勁兒地就往人群裡竄,片刻後才擠出大廳。

  「我以前就想說了,你的力氣還真大。」安潔莉娜輕喘著氣說,「你在躲雙胞胎嗎?終於?」

  在她們還在門口的這段時間,弗雷和喬治已經走出大廳,安潔莉娜看了克萊拉一眼,便抓著她拐進另一條路,她跑的比克萊拉快很多,沒兩下就不見雙胞胎的影子。不過克萊拉心下明白,那是因為他們也沒有想認真追上來。

  在他們從視野裡消失的最後一秒,她看見了,弗雷朝她這個方向踏出幾步,又停下了步伐,他隨即被李還有另一群男生圍住,弗雷還是有回頭望向她,克萊拉卻避開了他的目光,回頭盯住前方安潔莉娜俐落的背影。

  「唉,你們吵架了?老實說吧,我會幫你的。」

  安潔莉娜揚頭,一番話裡頗有審問官凌厲的氣場。克萊拉伸手挽住安潔莉娜的手臂,安潔莉娜個子高,克萊拉的臉正好能貼在她的上臂和肩膀處,她總喜歡這樣挽上安潔莉娜。

  「別以為你這樣就可以不用回答我。」火炬的光將安潔莉娜棕色的側臉蒙上一層光影,她一半的臉陷在陰影裡,克萊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話語中的關切不容置疑。

  「我們沒有吵架。」克萊拉說。

  「那是怎樣?」

  「就是⋯⋯以後可能當不成朋友了。」

  她喃喃說著,安潔莉娜卻停下了腳步。

  「你說什麼?弗雷說了嗎?所以他剛剛才會跑過來你旁邊?他這是開始要──」

  安潔莉娜猛地閉上嘴,看見克萊拉一臉困惑,她才意識到自己說錯話,張大了嘴又緊緊閉上。

  「你別理我,是我搞錯了。」

  「總之,我是想說,你不用總是一個人自己扛,每次出了什麼事都要我問你才肯說不是嗎?」

  克萊拉現下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思考安潔莉娜說的「搞錯」是怎麼回事。她只覺得自己彷彿迷失在叢林中,越想往前走,越容易在原地打轉。而且她不能告訴安潔莉娜,如果連安潔莉娜也一起失去的話該怎麼辦?她如何能跟安潔莉娜坦白?

  「有時候我真的搞不清楚你。」安潔莉娜說著,雙眼盯著腳下的階梯,她們走到了移動樓梯區,克萊拉望向她。

  「你明明就不會說謊,卻老是想把所有事情藏起來。」

  安潔莉娜踏上另一層樓梯,在克萊拉所在的那層階梯要移動之際,伸手拉了克萊拉一把。「我不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但我們是朋友,不是嗎?」

  克萊拉的心喀咚了下,她抓緊安潔莉娜的手。

  「嗯,你說的沒錯。」

  不過,當他們知道真相以後,還會一如既往,堅定地看著自己,絲毫不動搖嗎?克萊拉無法確定,也沒有足夠的勇氣賭上這一切。
 


  這學期的第一堂課是符咒學,孚立維教授施展了一手造水咒,水花如噴泉般從他的魔杖噴出,他將魔杖對準天花板,讓水花傾瀉而下,就在所有人都要變成落湯雞的前一刻,孚立維教授手一揮,所有的水化為薄霧,快速飄散。

  「這是高階的加熱咒,目前我們還不會學習到這個咒語,現在!我們來講講造水咒的原理。」

  這堂課的最後一段時間,教室已然成為一片汪洋,加上葛萊芬多的學生也在場,使的場面加倍混亂。克萊拉才剛施展出一注完美的清泉,就被旁邊的水花濺了一臉,轉頭一看,只見弗雷嘻笑著對她扮鬼臉,克萊拉面色複雜,退了幾步,跑到安潔莉娜身旁,留下弗雷獨自站在原地錯愕不已。

  這下非常明顯了,克萊拉就是在躲他們。

  她覺得只要自己先保持距離,時間一久,他們自然會覺得無趣而不再找她。顯然,會採取這樣的方法,表示克萊拉不但不夠了解雙胞胎,也明顯低估自己在他們心中的地位,尤其對弗雷而言,他絕對不會甘於接受如此單方面又莫名的疏遠,對象甚至是他十分在意的女孩。

  接連幾天,克萊拉和雙胞胎之間再度上演了兩年前的戲碼,不過這一次克萊拉並未如當初一般配合雙胞胎的行動,她神出鬼沒,跑得更加徹底。畢竟這兩年隨著他們一同闖蕩霍格華茲,克萊拉對霍格華茲的熟悉程度可不比他們淺,好幾次在他們眼皮底下溜走,雙胞胎竟也拿她沒轍。

  早上直接在宿舍階梯入口堵人,行不通,克萊拉總會比他們早起。在教室門口等她下課,這也不行,她徹底利用自己嬌小的個子,總能在人群中隱身,意識過來她已經不見影蹤。圖書館呢?這更難辦,克萊拉對圖書館太熟悉,哪個區域有幾座書架都知道。

  「我突然覺得以後要常來這裡逛一下了。」弗雷說著,和喬治一起走出圖書館的大門。

  不過,饒是克萊拉再能躲,終究躲不過雙胞胎的秘密武器,萬能的劫盜地圖。

  週三下午,克萊拉提著一只盒子,一路穿越西側城堡,沿著石階走下草坪,海格的木屋緊挨禁忌森林,在一處低窪地,這條路是她和雙胞胎前往禁林探險時時常經過的路線。

  弗雷和喬治正在上奇獸飼育學,克萊拉為了避開他們並沒有選修這門課,而她這一趟過來,是因為安潔莉娜今早發現她的烏龜生了病,然而她的課排滿一整天,上完課甚至直接接上魁地奇訓練,根本沒有時間看顧小烏龜,克萊拉不忍安潔莉娜過於擔憂,這才自告奮勇帶牠來找海格。

  小屋前的菜園種滿萵苣、胡蘿蔔和巨大南瓜,兩旁的棚架上攀滿藤蔓科植物,克萊拉覺得那像是牽牛花,上頭的彩色花朵卻又表明那不是,這些藤蔓的莖葉比起牽牛花也粗大許多,底下還有紅色果實結實纍纍。

  「那些是紅彩果,對動物來說很營養,你帶些回去,弄成汁給小傢伙喝了,包準明天活蹦亂跳,不過這人類可喝不得,喝了生病。」海格替小烏龜檢查完後說道。隨後,他將一個裝有奶紅色汁液的小碗放到小烏龜面前。

  「我這是煮過的,還有加別的東西,牠喝一點就會好很多了。」

  那是一隻深紫色的烏龜,金色點綴著龜殼上的凸起處,這是一種特殊的彩龜,牠們的顏色五花八門,除了顏色奇特外,其餘特徵跟一般的烏龜無異。牠們的蛋雖稱不上常見,卻也不算稀缺。奇獸動物園就有賣,比起幼龜,烏龜蛋總是賣的最好,因為無法事先知道生出來的小烏龜會是什麼顏色,買這些蛋便有種類似抽獎的趣味。

  克萊拉用一根木頭湯匙餵小烏龜,牠小小的嘴吸吮著紅彩果的汁液,很快地喝完一匙。只見小烏龜本來黯淡的龜殼逐漸明亮,牠搖搖擺擺在原地轉了一圈,已經開始有了活力。

  「哇喔,喬治,牠變亮了耶。」

  「你也想喂牠嗎?弗雷。」

  克萊拉從椅子上彈起來,一轉頭就看見弗雷和喬治笑瞇瞇地瞧著她,他們直接擋住小屋的門,克萊拉想跑也跑不掉。

  她現在十分後悔剛剛直接在背對門口的位置上坐下。

  「既然小烏龜好起來了——」

  「我們也該一起走了,對吧?」

 *

  「這紅色的茄子真這麼神奇?」

  「非常有研究價值。」

  弗雷和喬治見克萊拉向海格拿了兩顆紅彩果,跟著也討了幾顆。他們一人一邊走在克萊拉的兩側,嘴上雖然在討論該用這些果實做什麼實驗,實則將克萊拉牢牢困在他們的守備範圍中。

  雙胞胎手長腳長,克萊拉的一步是他們的兩步,哪裡還有能逃出去的空隙?她沉著臉,明白是時候該跟他們攤牌。至少她必須明確告訴他們自己想要一個人待著。

  不過在這之前,她還有個疑問。

  「你們不是在上課嗎?」

  弗雷和喬治對望了一眼,同聲說道:「當然是翹掉了啊。」

  「為什麼?只是為了找我嗎?」克萊拉挫敗地問著。

  「因為妳知道我們在上課,才會放鬆警戒嘛。」

  「說真的,克萊拉,妳怎麼這麼難抓啊?」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克萊拉說著,喉嚨突然有些乾澀。

  「我是說,為什麼要為了我翹課?」

  灰色的雲層厚重,蓋住空氣一片沉悶。她望著雙胞胎的眼睛,想要從中找出一點蛛絲馬跡,他們卻只是一如既往,神情輕快又不羈。

  「這有什麼,喬治也會為了我翹課。」

  「不過,如果是榮恩的話我要考慮。」

  一股暖意湧上,克萊拉被哽住說不出話來,她還是不明白自己為何能得到這樣的資格,這個能待在他們身邊的資格。

  「如果妳是在說火車上問你的事,我們又不會逼你說。」

  「對呀,誰都有秘密,你幹嘛這麼大驚小怪啊?」

  「沒錯,還是你想聽喬治的秘密?這傢伙的──」

  「弗雷的屁股兩邊不一樣形狀!」

  「喂!」

  弗雷來不及摀住喬治的嘴,便狠狠用手臂挾住他的脖子,這一下弄的喬治瘋狂拍著弗雷的手臂直喊投降。

  城堡外是沉重的天色,克萊拉卻覺得輕鬆了許多。她還是笑了,這一刻若能一直持續下去該有多好。

  弗雷看她終於展露笑容,也鬆開了喬治。

  「總之你別再想些有的沒的,難道你不相信我們嗎?」

  「我們才不會隨便丟下你,你這樣真的讓人很傷心耶。」

  遍布心上的荊棘不再縮緊,它們悄悄鬆開、逐漸消退。即便克萊拉還能感覺到那些倒刺緊緊勾著她,但它們不會再深入了。

  她會說嗎?總有一天會的,她會告訴弗雷和喬治,會告訴安潔莉娜,也會告訴艾萊妮和安東尼,因為不知為何,他們的眼裡有著她,他們會只看著真正的克萊拉,為什麼她以前都沒有察覺到這件事呢?

  接下來,她也想要像他們一樣,真真切切地為自己矚目。克萊拉.尤娜.布萊克,她的名字裡有母親的名字也有父親的姓氏。她是克萊拉.布萊克,無論真相為何,這個事實永遠不變,即便是無法擺脫的桎梏,那也都是她,都是她生命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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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請別氾濫溫柔

  那是在一年級的學期末,西追在一處角落練習魔咒,夕陽漸落,他收拾了東西,打算去大廳吃晚餐,剛起身就撞見三個史萊哲林的男生走來,毫無疑問,他身為赫夫帕夫的一年級學生,可以說是霍格華茲裡最不具攻擊力的人,而他們三個又是那麼的高大。

  三年級的諾特、布洛德和普瑞,出身於神聖二十八姓氏族的他們,即便在史萊哲林中也是出了名的趾高氣昂,西追不時耳聞他們欺負麻瓜血統的學生,而赫夫帕夫中偏偏有許多這樣的同學。

  他們瞧著西追,一臉輕蔑。

  「哼,赫夫帕夫。」布洛德率先出聲,西追並未退縮,只是盯著他們。說到底,他才更不待見這幾個討人厭的傢伙。諾特見他頗有氣勢,反而更加不快。「又是一年級的,喂,你看什麼看?只不過是個赫夫帕夫!」

  「嘿,我們正好缺靶子啊。」站在最左邊的普瑞說著,朝西追逼進一步,他身材健壯,西追的頭頂只到他的肩膀。

  袍子裡的魔杖很是冰涼,西追緊緊握住,雙目盯緊對手的動作。這點事這一年來他見多了,嚇不倒他,不過實力差距擺在眼前,憑他一個人絕對沒有辦法打贏三個三年級的男生,只能伺機而動,找機會逃離現場,所幸這兒是一樓,一旁的石拱窗口也不高,他應該能輕鬆翻越。

  「拿他練習一下那個咒語,下次給那兩個衛斯理小鬼好看!」諾特陰狠地說,普瑞隨即動作,不過西追比他更迅速,魔杖一抽便大喊:「整整石化!」普瑞應聲倒下,西追馬上將杖尖移向另外兩人,突然,他感覺手掌一麻,魔杖脫手,直直飛了出去。

  只見諾特雙目猙獰,魔杖筆直對準西追。他一個晃手,嘴裡喊叫不知名的咒語。西追一驚,急忙矮下身子護住頭部。

  這時,一個人影從他眼前晃過擋在他面前,西追抬頭愣在了原地。

  紅色長髮就在他眼前飄搖,夕暉照映下如寶石一般閃耀。

  那是艾萊妮。

  「你們是小孩子嗎?連那點玩笑都忍不了,還隨便找人出氣。」

  她的聲音堅定有力,手裡握著魔杖,諾特的身體已經僵直倒地,只剩下布洛德神色憤怒地與她對峙。

  「不過這是因為你們好像都累了吧?我們一年級笨手笨腳,下次不會這樣了。」

  艾萊妮一改神態,露出溫和的微笑,西追目瞪口呆望著她的背影。

  「艾萊妮?」

  「快點去拿魔杖啊。」她側頭輕聲說。

  西追這才回神張望四周,他的魔杖正躺在石拱窗底下,他跑過去撿起,回頭看向艾萊妮,艾萊妮正帶著無害的神情跟在他身後,布洛德似乎對艾萊妮的態度十分疑惑,舉著魔杖的手猶豫不決。西追在這時翻過了石窗,向艾萊妮伸出手,要扶她過來另一邊,艾萊妮卻沒有馬上回應西追,而是誠懇看著布洛德。「我們什麼都不會說,希望以後大家和平相處,好嗎?」艾萊妮說,一邊轉動手裡的魔杖,經過倒在地上的普瑞時悄聲對他說了句話,才握住西追的手,翻過那窗台。西追等她腳一落地就拉著她奔跑,他們一路跑到開闊的鐘樓庭院,氣喘吁吁地停下腳步。

  西追的呼吸沒多久便平復下來,和他不同,艾萊妮過了許久才不再大口喘氣。她的紅髮凌亂散落,雙手微微顫抖,令人萌生想握住的衝動。西追凝視著她,猶豫了會兒才開口道謝。

  艾萊妮對他點頭。「平時你也幫我很多。」她向西追禮貌微笑,彷彿他們剛剛只是在路上相遇,打了招呼一樣。

  「剛剛你跟他說了什麼?」

  「你說倒在地上那個嗎?我說他明明是巫師,也不用魔法,只會動手動腳。」她滿足地笑著,清爽颯然。

  西追一語不發,難以描述心中的感受。

  一直以來,艾萊妮就跟多數人一樣,只是一位上課需要他幫助的同學,她唯一與他們不同的地方,是那漫不經心又神秘古怪的態度,這種性格令她收穫了不少閒言碎語,西追時常聽聞。只不過,艾萊妮彷彿對這一切都不在意,對所有閒話都不上心,好似她的靈魂停留在另一個世界,好似她已經準備好隨時消失,感覺非常不真實。

  她還在喘氣,雙手也還在顫抖,霎時間,西追才確信她也是個普通的女孩。

  「不用擔心,只要不去告狀,他們就不會再去找你,那種人就是這樣,不用在意他們。」艾萊妮說著,顯然誤會了這段沉默。西追沒有向她解釋,反而擔憂地問:「你以前被他們欺負過嗎?」

  「沒有啊。」

  「那你……」

  「西追。」

  艾萊妮直瞧著他,天色昏暗下來,但她的眼睛卻不受黑暗渲染,在陰影中閃爍藍色光輝,西追的心臟重重跌了一下,她輕笑出聲。

  「你人真不錯,謝謝你擔心我。」

  這句話的尾音逐漸散去,化為黑暗中飛舞的銀藍色細沙,輕飄飄的沒入黑夜。

  西追睜開眼,霍格華茲特快車咚隆咚隆地在山側飛馳,笑語聲逐漸塞滿他的耳朵。這是升上三年級的第一天,他低下頭,腿上的小黑貓正安然打盹兒,周遭的吵雜是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這樣的夢他偶爾會做,始終朦朧又清晰,那種緩慢而蕩漾的氛圍,如海潮般一退一進,讓他在想起當時的情景時,總是心情跌盪。

  「晚點你可以來家譜樹前面一下嗎?」

  他在開學晚宴結束以後對艾萊妮說。艾萊妮點了頭,用她湛藍的眼瞳盯著西追,沒有再對他多說一句。


  赫夫帕夫交誼廳宜人愜意,即便在地底依舊溫暖明亮。這都要歸功於大壁爐裡的螢火蟲,這些螢火蟲在火光中誕生,就像大廳的浮空蠟燭一般,在交誼廳上空四處擺盪。

  與大自然共生是赫夫帕夫學生心中的教條,相比其他學院,赫夫帕夫的交誼廳和宿舍是最能體現這種特色的所在。

  與自然融為一體的設計下,公共空間兩側分別設有獨立溫室,沿著一道階梯下去,則是另一個地底空間,在那兒,一株巨大的樹木貼牆而栽,盤根錯節的樹根佈滿地洞,彷彿是靠著這些樹根才得以有這樣的空間形成。

  這株樹木上掛滿許多名牌和畫像,這是家譜樹,屬於赫夫帕夫的歷史都寫在上頭。有個巨大的圓形地塹就在家譜樹前方,幾層地毯和柔軟的靠墊鋪滿了整個區域,不時會有小小的聚會在這裡舉辦。「今晚家譜樹。」這句話是赫夫帕夫學生心照不宣的小默契。唱歌的、下棋的、讀書的、吃東西的、聊天的,各式各樣的小聚會不論年級、性別,通通來者不拒,因此也有了「家譜樹下就是一家人」這樣的話。

  艾萊妮就是在這兒見到了小黑貓。

  暗黃色的針織毛毯起了毛球,艾萊妮將毛毯鋪在腿上,小黑貓竄到上頭,小爪子不停撓著毛球。她輕輕撫摸小貓的背,雙目柔和,唇角泛著愉悅。

  「牠的名字是什麼?」

  「我還沒取。」西追說,盤腿坐在她身側。

  數千隻螢火蟲在周圍綻放,暖黃色的光芒如雪花盈盈飄搖,映在艾萊妮栗紅色的頭髮上隱隱散發一種獨特的質感,柔軟而堅硬。西追抬手,指間稍微碰到了她的髮絲,隨即收手,瞧向艾萊妮的眼裡有些忐忑。

  她的雙眸婉約柔和,眸中裝滿了小黑貓,沒有注意到西追的動作。

  「名字你來取吧。」西追突然說。

  「但這是你的貓。」

  「我想不出好名字,幫幫我吧。」他無奈笑了笑。

  西追笑起來時嘴畔兩側會出現小小的括弧,煞是可愛迷人。艾萊妮盯了一會兒,直到他顯得有些侷促,才收回目光。

  「這樣會產生感情。」她僵硬地說。

  「我不懂,這樣不好嗎?」

  「因為牠不是我的。」

  一隻螢火蟲飄向他們,小貓蹲坐起來,蓄勢待發,牠飛身一躍,那些擺盪的螢火蟲齊齊往上升,不急也不緩,這塊區域的光線稍稍暗了下來。艾萊妮側過頭,將臉藏進陰影裡,西追的聲音就在她腦後,清清啞啞。

  「但我不介意,這樣就可以了,對吧?」

  艾萊妮沒有回答。小黑貓在地毯上四處打滾了會兒,又奔回西追懷中,他抱起小黑貓,艾萊妮還側著臉不看他,不清楚他現在是什麼表情。

  「那麼,等你想好要叫牠什麼名字,再告訴我吧。」

  「小傢伙,現在暫時沒法給你名字,抱歉囉。」

  艾萊妮轉頭看去,小黑貓安然躺在西追雙臂中,西追低頭對牠說話,而牠也抬頭碰了碰西追的鼻子。

  「你看,牠也說沒關係。」西追微笑道,小貓輕輕叫了一聲。


  週四早上的魔藥學,三年級的赫夫帕夫和葛萊芬多聚集在地窖,教室門口全是緊張整理儀表的學生們。大部分的人都早早抵達,以免被石內卜找到理由扣分,畢竟在他的課堂上,這兩個學院的分數總是岌岌可危。

  其實赫夫帕夫的孩子們已經暗自慶幸,因為被安排和葛萊芬多一起,代表不論他們做的再怎麼差,總有人替他們墊背。和深受石內卜厭惡的葛萊芬多相比,偶爾能有一點成績的赫夫帕夫已經得到了不錯的待遇,只要不被扣太多分他們便心滿意足。

  正因為石內卜對葛萊芬多的惡意總是毫不掩飾,他接下來的話才會如此令人難以置信。

  「……葛萊芬多加三分。」石內卜狠狠瞪著眼前的女孩,不情不願說著。

  「哼,妳那個膽子會是誰給你的,布萊克小姐,下週前交一篇報告詳細說明你做出這瓶安眠藥水的所有步驟。」他咧嘴冷笑,眼神狠戾。「怎麼?不會做不到吧?」

  克萊拉愣在原地驚駭不已,教室裡的人也都滿臉驚恐,彷彿石內卜稱讚了他們,還對他們和藹地笑了一樣。

  艾萊妮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藥水瓶,她做的安眠藥水有一絲混濁,而非清澈的透明色,剛剛才被石內卜給出一個剛好及格的A。

  她再看向克萊拉,悄悄鬆了口氣。

  暑假時她和克萊拉一起調製這份暑假作業,她慶幸著自己沒有讓克萊拉幫忙,否則一模一樣的兩份特製藥水肯定會讓石內卜發現,下場不會只是扣分數那樣簡單了。

  克萊拉的成品不僅清透,還隱隱散發一種特別的光澤,並且效果顯著。當然,艾萊妮會知道成效是因為她偷偷留了些下來,還在開學前一晚用了一點,那晚的睡眠是她從未體會過的美妙。

  等到評完所有人的作業,石內卜宣布下課以後,艾萊妮趕忙過去拉住正要和雙胞胎一起離開的克萊拉,她用磐石一般的固執,將簇擁在克萊拉身邊的葛萊芬多學生驅散。不過,這並不包含雙胞胎在內,他們最終是在克萊拉的勸說下,才退後了十步,讓出一點獨處空間。

  「你那個藥水我用過了。」等到雙胞胎遠離以後,艾萊妮劈頭就說。

  「你用過了?感覺怎麼樣?」

  「非常好,太好了,你那天在做的時候我拿了一瓶,現在用完了,天曉得我這幾天睡的多舒服,什麼夢都沒有做。」

  「噢,艾萊妮,我希望你別喝太多,一整晚的藥量持續服用的話可能會有後遺症。」

  「沒關係,反正我已經喝完了,你寫報告的時候我再跟你說詳細的。現在,我想問的是另一件事。」艾萊妮瞥一眼弗雷和喬治,放輕了嗓音,「心事已經解開了?」

  克萊拉聞言,睜大雙眼。

  「我永遠瞞不過你。」

  「當然。」艾萊妮摸了摸她的頭,「應該說,你永遠瞞不過任何人,就憑你的三腳貓演技。」

  「其實我想全部告訴你們的。」克萊拉扯著嘴角,面帶無奈,艾萊妮等著她把話說完。

  「總之現在還不是時候,艾萊妮,對不起。」

  「別跟我道歉,你沒有做錯事。」

  她們看著彼此的眼睛,相對無言又相視而笑,這是一種難以言說的默契,或許對她們而言,從不過問也是一種保護彼此的方式。艾萊妮抬頭,恰好對上弗雷緊迫盯人的視線。她故意輕輕抱住克萊拉,挑釁地盯回去。

  果不其然,弗雷徑直邁步朝兩人走來。

  「好啦,你們聊完了吧?走了。」

  弗雷一把抓住克萊拉的手,轉身離開,克萊拉急忙跟艾萊妮道別,快步跟上弗雷的步伐,喬治則站在原處等他們,三人很快消失在走廊深處,隱隱約約還能聽見克萊拉埋怨弗雷的說話聲。

  「什麼時候她改姓衛斯理了啊?」艾萊妮輕笑道。

  「我暑假的時候看到他們,感覺她就像衛斯理家的人一樣。」

  她回頭,西追就站在她身後,和她距離很近。

  漆黑的地窖潮濕而陰涼,空氣鑽進艾萊妮的長袍下,她一直覺得有些冷,偏偏西追身體散發出的熱意在這空間中顯得特別溫暖。

  「你怎麼還在這裡?」

  「沒拿到O,剛剛去問石內卜還有哪裡做得不夠好。」

  「你應該去葛萊芬多的,我可不敢和石內卜兩個人待著。」她說著,撇開頭不看西追,語氣和周圍的空氣一樣冰冷。

  不知從何處又吹來一陣冷風,艾萊妮將手縮進長袍裡,抓住袖口的衣料不讓風透進去。西追似乎一點兒都不冷,骨節分明的手背坦然露出,看上去又大又暖和,艾萊妮下意識盯住那雙手。

  西追注意到艾萊妮的視線,不自在地動了動手指,輕輕抬了下手臂,又縮回原本的位置。

  「這裡有點冷,我們先上去吧。」他說,率先邁步向走廊底端樓梯走去。艾萊妮安靜跟上,與前方背影保持一定距離,不太遠,也不太近,宛如兩塊磁鐵以同性磁極面對彼此。然而這一切太過刻意,彷彿她執意將磁極維持在斥力龐大的位置,彷彿她深恐稍一鬆懈,異性磁極急速貼合便再也難以分開。

  其實艾萊妮相當清楚,她只是害怕深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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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何謂恐懼

  週五早晨,赫夫帕夫的餐桌罕見地傳出一陣騷動。一位五年級的葛萊芬多女生落落走來,她身姿婀娜,氣質豔麗,金棕色的長髮百般嫵媚地隨著她走路的姿態而舞動。少女昂首沐浴在眾人的注視中,信步而行,最終在西追身旁停下腳步。

  艾萊妮坐在離西追有點距離的位置,聽不見他們談話,不過這並不影響,因為他們的一字一句在每個瞬間經由眾人之口流轉於整張餐桌。

  她和室友們坐在一塊兒,室友們因為這個突發事件全都炸了鍋,艾萊妮則頗富興致地觀察起三位室友各不相同的反應。

  米卡從一年級開始就對西追非常著迷,升上三年級以後更是以一種憧憬偶像的心情在觀望男孩的帥氣。現在的她雙頰脹紅,密切注意西追的一舉一動,一雙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似的,只要旁邊的同學一傳來幾個字,她便用一種極為快速的語調複述給這一區塊的人,講完又回頭瞪向西追那兒。

  西貝兒也是愛慕西追的眾多少女之一。不過與米卡相反,她板著面孔,僵硬的手正一片接一片為吐司抹上果醬,隨著盤子裡的果醬吐司越疊越多,她那雙斜睨的眼睛也越發張揚,而她視線的終點毫無疑問也是西追。

  「西貝兒。」艾萊妮突然喚道。

  西貝兒的手一抖,手裡的吐司掉到了銀餐盤上。

  「怎麼了?」

  「沒事。」艾萊妮含笑說。

  平時文靜的安琪拉,雖然也相當興奮,但與多數人相同,她更多的是抱持一種看戲的心態。每聽見一句傳過來的對話,她便會輕聲笑著向艾萊妮複述一遍,也不管艾萊妮其實已經聽過米卡說了一次。

  「她說你好!」安琪拉咯咯笑了起來,艾萊妮也向她微笑。

  「你聽見了嗎?她說西追的眼睛很漂亮!」

  「噢,活米村!她要約他去活米村呢,艾萊妮。」

  整張餐桌屏息望向西追,艾萊妮也不禁看向他,不知為何,西追瞧了她一眼,才開口回應那位美麗的姑娘。

  「抱、歉⋯⋯噢!他說抱歉,他拒絕了!」米卡鬆了口氣。「他說跟巴奈特他們有約了。」

  「怎麼可能?」西貝兒終於放棄替所有吐司都抹上果醬,迅速加入討論。

  「怎麼不可能?就是有約了。」

  「我是說他怎麼可能會拒絕她?巴奈特有比她重要嗎?」

  「噢,西貝兒,虧你當了他兩年同學,西追那麼有義氣!」

  米卡說完,這一區的女孩們紛紛出聲附和。

  「我覺得,」安琪拉靜靜開口。「會不會是因為西追不喜歡她那樣的類型?」

  「會有男生不喜歡她嗎?她身材那麼好⋯⋯」

  「但是,西追跟一般男生不一樣吧。」安琪拉這麼一說,女孩們啞口無言,因為西追的確和一般男孩子不同,溫柔體貼又有禮貌,他可是赫夫帕夫的王子殿下呀!

  艾萊妮坐在小圈子最邊緣的位置,撐著腮幫子聽姑娘們說話,手裡拿了半條法國長棍麵包啃著。突然身旁一陣動靜,有個人請她旁邊的高年級女生挪挪位子,在她旁邊坐了下來。艾萊妮轉頭,只見丹尼斯向她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要我說,搞不好西追不喜歡女生呢。」丹尼斯突然插口。

  此話一出,女孩們全都向丹尼斯投來訝異的目光,一陣異樣的沉默瀰漫,安琪拉卻異常快速地從中恢復過來,「好像也有可能。」她冷靜地說。

  轉眼間,姑娘們的談話如火如荼向另一個方向展開。艾萊妮不再關注她們而是看向丹尼斯,他自顧自替麵包塗抹果醬,是草莓味的。艾萊妮看著他好一會兒,也拿了些草莓果醬抹在自己的麵包上。

  「好吃吧。」丹尼斯對她眨了眨眼。

  「我還沒吃呢。」

  「你們什麼時候去活米村?」

  「不知道,下週六?」

  「不是,是下下週。」

  「那你還問我。」

  「跟我一起去吧。」他一派輕鬆,學著艾萊妮單手撐起臉頰。

  這段本來不會引起眾人興趣的對話,卻因為這一句話在一瞬之間將周圍的目光聚集過來,如同某人在安靜的餐桌上突然敲響了碗盤。

  艾萊妮咬了一口麵包,雙眼緊盯丹尼斯,仔細打量他的面部表情。丹尼斯卻是面不改色,眼裡閃動著狡黠的光芒,顯然別有所圖。

  「好吧。」她說。

  畢竟她一向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真不敢相信!你喜歡丹尼斯嗎?」

  艾萊妮被室友們團團包圍,一會兒就是黑魔法防禦術課,所以她們找了一個靠近教室的角落談話。

  「沒有啊。」

  「少來!我就知道他對你有意思!」

  「他對我沒意思。」

  「那為什麼他要約你去活米村?」西貝兒問。

  「不知道,可能心血來潮吧。」

  「嘿,你會心血來潮約一個男生單獨去玩嗎?毫無理由?」米卡瞪大了眼。

  「如果是艾萊妮的話可能就會。」安琪拉說著,西貝兒沉吟一會兒也點頭。「我也覺得她會。」

  艾萊妮沒有反駁,其實她不會那樣做,和丹尼斯一樣,她的行動總會有特定理由的,不過她沒心思解釋。

  「丹尼斯大概就是這樣,畢竟他跟我一樣奇怪。」

  「原來你知道你是個怪胎嗎?」米卡笑著故作驚訝。「我一直在想,怎麼會有人三更半夜還在讀字典。」

  「還有半夜不睡,白天硬要在城堡裡奇怪的地方睡覺。」西貝兒說著噘起了嘴。「你知道我們找你找的很辛苦嗎?」

  「我不覺得你奇怪,艾萊妮。」安琪拉輕聲說。「跟你一起很好玩。」

  「哇,安琪拉,你這樣讓我們像壞人一樣!」

  女孩們一邊笑鬧一邊拌嘴。艾萊妮坐在石頭長椅上,半個身子斜倚著冰冷的石磚牆。

  城堡裡總有照不到陽光的角落,這裡溼氣重,青苔和石頭和在一起的那股水氣味道,讓她想起艾凡利莊園後院的儲物室,或者追溯到更久以前,漆黑的石造小房中滿是霉味的木頭小桌、木頭床板,盡是些她無法安心入睡的地方。

  她們坐的長椅只有一小塊暴露於陽光下,就在艾萊妮旁邊約兩個人的位置處,於是她挪動身子向那兒坐去。

  一股刺鼻的大蒜臭味襲來,像細針似的戳進她鼻腔,她抬起頭,竟是奎若教授站在她身旁,撲鼻的蒜味讓艾萊妮忍不住咳了幾聲。

  奎若教授大又凸的眼睛盯住她,黑色瞳仁好似迷失了靈魂,看似有了焦點又無法成功聚焦,那一片漆黑的盡頭處倏然是對狹長發紅的眼睛。

  艾萊妮的心臟咚咚作響,不斷震顫,她一個字都說不出口,雙眼死死瞪著奎若的眼睛。

  「噢,教授!」

  「教授早安。」

  女孩們似乎也被奎若嚇著了,打完招呼便不知所措地看著彼此。奎若向她們點點頭,頭也不回走進教室。

  這一堂黑魔法防禦術,艾萊妮極為不好受。自從和奎若對視以後,她的心臟便開始嗡嗡振鳴,這種感覺不斷擴大到她的腦部,像是有千百隻蜜蜂在她的身體、她的大腦、她的心臟胡亂竄動。她拼命忍耐著,直到課堂已經過去大半,這些不適感才有所消緩。

  「所以恐、恐懼可以是很多、很多種形態⋯⋯意、意識中的恐、恐懼是⋯⋯」

  三年級一開始,他們便要學習關於幻形怪的種種應對。奎若教授解釋著關於恐懼的不同外界因素與心理狀態,自己的態度卻宛若驚弓之鳥,始終在害怕著什麼。艾萊妮注意到有些人甚至開始在桌子下玩耍,也有人在課本上塗鴉。

  她深吸口氣,將頸後的長髮往前撥,由於後頸發熱,她的長髮底下全是汗水。米卡在旁邊觀察她一陣子了,看她稍微好一些便用手指點了點她的手臂壓著聲音說:「你不舒服的話,我陪你去校醫院,別忍著。」

  「我沒事了。」艾萊妮向她微笑。「而且下節課是古代神秘文字研究,我得去上課。」

  「可是⋯⋯」

  「我真的沒事,米卡。」

  米卡癟了癟嘴,沒有再說什麼,只不過他們一下課,她便用同樣堅定的態度拉著安琪拉和西貝兒護送艾萊妮到古代神秘文字研究的教室。

  這門課相當冷門,所在位置也是在城堡二樓的偏僻角落,另一端是圖書館,要不是為了上課,根本不會有多少人知道這樣的角落裡還有一間教室。

  選修這門課的三年級生大部分都是雷文克勞,只有寥寥幾位赫夫帕夫的學生,即便他們是全校人數最多的學院,修習這門課的葛萊芬多和史萊哲林學生還是比他們多一點。

  米卡、安琪拉、西貝兒目送她進教室,正要回去,就碰上西追拐進這條走廊,朝她們迎面而來。

  「嗨,你們也來上課嗎?」他神情訝異,意識到自己有些失禮,又解釋道:「我是說,我以為沒什麼人會想修這門課。」

  「沒有,我們不是,只有艾萊妮。」米卡輕聲說著,嗓門瞬間收斂了一半。「我們陪她過來。」

  西貝兒跟著點點頭,一張臉脹的通紅,嘴唇翕動,卻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她們只是站著,話都憋在嘴邊,互相推來搡去,以眼神示意彼此說點什麼,安琪拉見狀嘆了口氣。「西追,艾萊妮從上節課開始就不太舒服,待會你能多注意她的情況嗎?」

  平時除了碰面時打招呼以外,女孩們很少能跟西追說上話,因此這樣的說話機會讓米卡和西貝兒緊張地幾乎要尖叫起來。她們在一旁拼命點頭附和,萬分慶幸還有安琪拉跟她們待在一起。

  「知道了,謝謝你告訴我。」西追蹙眉,片刻後淺淺一笑,轉身走進教室。米卡和西貝兒癡癡望著西追的背影,過了一會兒才被安琪拉的聲音拉回現實。

  「我們是不是該走了呀?」

  「噢,安琪拉,你看見了嗎?他剛剛笑的好好看,那是什麼啊,我的心臟要停了!」米卡尖聲嚷嚷著。

  「我好沒禮貌!我真想說些什麼的,但就是說不出來。」西貝兒則懊惱地說。
  

  西追走進教室以後,馬上看見艾萊妮百無聊賴的背影,他走過去在她身旁的空位坐下,端詳起她的情況,艾萊妮一如往常撐著臉頰凝視教室的角落,唯一不一樣的,是她的臉比起平時要來的蒼白沒有血色。

  「怎麼了嗎?西追?」

  「呃嗯⋯⋯聽說你之後要和丹尼斯去活米村?」

  艾萊妮點點頭,望著講台後方的書牆不再說話,西追頓了頓,便也不再問下去。

  芭絲謝達.巴布林教授從書牆後的辦公室走出來,她是一名身形瘦削的女巫,個子不高,臉上長滿雀斑,年齡大約四十歲左右。她的口條相當清晰,雖然嗓音略顯尖銳,卻不會讓聽者感到不適。

  課程大約過了二十分鐘,巴布林教授正井井有條地說明盧恩字母的文字系統,教室裡的氛圍專注安靜,不時有翻動筆記本的紙張摩擦聲以及書寫的沙沙聲在空氣中迴盪。

  乓噹!一聲巨響在西追耳邊炸開,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匯集,他身旁的女孩弄倒了椅子,呆坐在地板上,雙目圓睜,張大嘴巴急速換氣。西追愕然望著她,還沒反應過來就見艾萊妮身子一軟,癱倒在冰冷的石面地板,好似突然失去生命的活力。

  西追急忙跳起來想攙扶她,艾萊妮卻突然甦醒,四肢奇異地顫動不已,她看向巴布林教授的臉上滿是驚恐。

  詭異的是,與其說巴布林教授是因為被這一連串的意外所驚動才會有如此慘澹的臉色,那副表情更像是知曉有什麼事即將發生一樣,了然而蒼白。

  西追沒心思多想,他環住艾萊妮的肩膀,然而艾萊妮的身體又一次猛烈震盪起來,讓他差點要抓不住,下一秒,那股震盪消失,艾萊妮卻甩開他的手臂,迅速爬起身直衝出教室。

  「所有人待在教室裡,如果半小時後我還沒回來,自行下課。」巴布林教授的聲音略微顫抖,說完便快步跟了出去。

  艾萊妮的確不對勁,而且非常明顯,這不只是身體不適那麼簡單。西追沉吟片刻,握緊衣服底下的魔杖,趁著氣氛混亂溜出教室。

  他不知道艾萊妮和巴布林教授身在何處,只能跟著直覺和五官給出的資訊前進。樓上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他急忙跑上三樓,那些聲音還在更上頭,他繼續往上跑,四樓、五樓、六樓,在級長盥洗室附近,他看見在巴布林教授懷中劇烈掙扎的艾萊妮,巴布林教授雙手緊抓住艾萊妮的手臂,正努力在不傷到她的方式下壓制她。

  有一根魔杖掉在西追前方不遠處,離糾纏的兩人還有些距離。巴布林教授注意到西追,著急地向他呼喊:「快點!孩子,我的魔杖!」

  西追連忙撿起魔杖,跑過去要交給她,不料,巴布林教授才剛空出一隻手來要接魔杖,艾萊妮就用不知哪來的力氣輕輕一推,將巴布林教授重重摔到一旁。

  紅髮少女一個翻身踉蹌著直衝向石頭圍欄,欄杆外並不只有六層樓高,這一側的城堡建在崖壁上,底下是深不可測的山谷,而她卻像是毫不知情似的,逕直攀上去,半個身子已經懸在外頭,風壓捲起她瘋狂的紅髮,她發出一串刺耳的笑聲,眼看下一秒就要墜落,西追急忙撲過去,及時將她抱下來。他的雙臂緊緊箝制住艾萊妮的雙手,卻害怕弄傷她,也不敢用上太大的力氣。

  然而,艾萊妮不停掙動,雙腳雙手又揮又踢,不斷湧上的怪力還讓西追差點要鬆開手。霎時間,她猛地低頭,狠狠咬住西追的手臂。

  劇烈疼痛瞬間由骨頭深處迸發,西追吃痛叫了聲,依舊收緊雙臂,這下他已經顧不得控制力氣只能使盡全力扣住少女。

  巴布林教授已經趕來,她將魔杖抵住艾萊妮的太陽穴,喃喃唸咒,艾萊妮這才停止反抗,渾身無力癱軟在西追懷中。

  「迪哥里先生,麻煩你用最快的速度到龐芮夫人那裡,告訴她柯林斯小姐需要幫助,我隨後就到。」

  西追應聲,將艾萊妮輕輕放到巴布林教授懷裡,飛奔下樓。他雙眼緊盯前方,走廊一道又一道在他眼裡飛馳,一個又一個人在他餘光裡飛掠。手臂的咬傷在他每次擺動雙臂的瞬間,疼痛至極,血肉都要被撕開一般,然而他無暇去想,腦子裡全塞滿艾萊妮瘋狂又蒼白的臉龐。

  這時的六樓,巴布林教授將失去意識的艾萊妮帶到一旁,迅速解開她的長袍,掀開她的薄襯衣。艾萊妮後頸上有一圈複雜的文字符號交織,這些文字只剩下一個半圓,巴布林教授用杖尖抵著那個缺口,順著消失的半圈滑過,流暢的符文隨之出現,一個完美的圓圈又浮現在艾萊妮後頸的皮膚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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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艾萊妮的秘密

  「謝謝你幫忙,迪哥里先生,赫夫帕夫加五分。」巴布林教授說著,輕拍西追的肩膀。

  然而這並不能帶給西追多少安慰。

  他驚魂未定,腦中一片混亂,無法克制自己不盯著艾萊妮瞧。龐芮夫人似是有所察覺,讓他坐在艾萊妮的病床旁邊治療受傷的手臂。這段時間,西追只是沉默地注視艾萊妮。

  她躺在床上,雙眸緊閉,白色的病床讓她顯得更加灰白僵硬,西追沒有見過真正的屍體,卻能肯定地說,艾萊妮這副模樣和他想像中的死屍相去不遠。

  「骨頭上有裂痕。」龐芮夫人對他說。「你得在這裡待一個下午,讓骨頭癒合。」

  西追緊皺眉頭,目光轉向腫脹的前臂,他的袖子被龐芮夫人捲起,露出一個駭人的深青色咬痕,要不是因為疼痛感始終狠狠壓住他受傷的部位,否則他根本不會相信眼前那隻手臂是屬於他的。他試著握起拳頭,猛烈的痛感提醒他一切的真實,以及近在眼前的死亡。

  誰能想到這是一位瘦弱的少女咬的呢?那深及他手骨的力量過於深沉莫測,西追只能說,艾萊妮在那時已經是一個非人的存在。他確實感受到了,就在她咬他的那一瞬間,那種緊逼而來的壓迫感就是死亡。他要死了嗎?他會死嗎?西追對產生這種念頭的自己感到既憤怒又不安,同時慶幸當時他沒有放開艾萊妮,因為他要是那樣做了,無疑將不再是「人」,他將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巴布林教授站在另一邊望著艾萊妮,陷入沉思。她身旁就是窗戶,沒有被光線照射到的一側臉頰,彷彿石像般凝滯在時空之中。西追盯著巴布林教授,他要的答案就在眼前,只要問出口就能夠得到,然而,在隱約之間,他知道真相將會是他難以承擔,甚至是難以理解的可怖。

  校醫院的大門突然被打開,凝滯的時空隨之流動,西追轉頭看去,鄧不利多步伐穩健地走來,速度飛快,完全不像一位年歲過百的老者。

  「阿不思。」巴布林教授鬆了一口氣,也快步走到鄧不利多身邊。她低聲說明狀況,而鄧不利多的態度始終沉靜,恍如一泓深泉,即便稍有漣漪也不見其心動搖,西追望著校長的身影,心情也稍微冷靜了下來,這讓他又有勇氣重新以新的角度審視艾萊妮。

  她一向滑順的長髮凌亂散在臉頰四周,汗水黏住幾綹髮絲,西追輕輕撥開那些頭髮,掏出手帕為她拭汗。

  有股悲傷在他內心旋轉,這是他的女孩,他突然很想這樣宣告。

  「非常令人印象深刻。」

  這是個蒼老又富有活力的嗓音,西追回頭,鄧不利多向他微笑著,藍眼珠和藹而活潑。

  「隨身攜帶手帕是一個非常好的習慣,我每天早上都會忘記呢。」

  「呃,謝謝您。」

  鄧不利多微微頷首,凝視著他。「你有什麼想要問我的嗎?」

  西追沉默下來,艾萊妮那時的一舉一動歷歷在目,少女渾身被危險的氣息包圍,連她被狂風捲起的紅豔髮梢,都像是要掐住某人的脖頸使其窒息而死一樣。他所有的感官都亮起了警示燈,要他停止繼續靠近。

  「教授,我⋯⋯不知道可不可以問,但是,您能告訴我,艾萊妮是類似狼人那樣的存在嗎?」

  「如果是的話,你想要怎麼做呢?」鄧不利多用一種平靜又神秘莫測的眼神注視西追,西追完全沒有想到他會問這樣的問題。

  「呃嗯,看看有什麼我能幫她的?」

  鄧不利多會不會要他別牽扯進去?西追猶豫著想再表示些什麼,卻見到高大的校長先生呵呵笑了起來。

  「我用了半輩子告訴許多人,一個人真正的價值不是源於外界給我們的評價,毫無疑問,你身上擁有不同學院的優秀特質,西追。」鄧不利多透過鏡片上方的縫隙凝視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非常好,非常好,我會回答你的問題,但不會是全部。」

  「首先,我們相信今天的狀況只是一個意外,你不用過於擔心,艾萊妮的情況已經控制下來,明天或後天就會甦醒。再來嘛,孩子,你對詛咒了解多少呢?」

  西追聞言瞪大了雙眼,回頭望向艾萊妮,死屍一般的少女嘴角劃著微小的弧度,就像在對他微笑。

  「自從幾年前找到她以後,我和巴布林教授便一直在幫助她尋找解開詛咒的方法。」鄧不利多的聲音突然變的低啞,語氣緩慢而悠長,他將一隻手擱在床尾的鐵欄杆上,眼神中透露些許憐惜。「相信你需要知道的就是這些了,西追,請把這件事藏在心裡,艾萊妮肯定也不希望這些事被同學們知道的,對吧?」

  「我知道了,教授。」

  鄧不利多又一次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後一件事情,你不惜受傷也挺身幫助朋友,赫夫帕夫得到了二十分。做的好,西追。」

  在這個與死亡擦肩而過的午後,西追替赫夫帕夫掙了二十五分,儘管他並不想要。

  他難道是為了學院分才不顧危險,拼了命去阻止艾萊妮嗎?

  怎麼可能。

  讓他行動起來的,始終都是艾萊妮,始終都是因為那份想為她做些什麼的心情。

  他想要的才不是學院分,才不是師長的讚賞,他想要的只是能卸下心防、能坦然而笑的艾萊妮,就只是那樣的艾萊妮而已。

  西追總算明白過來,為何她拒絕為小黑貓命名,為何她總是抱持著一種奇怪的猶豫接近身邊的人,為何她總表現的像屬於另一個世界,永遠與所有的人事物保持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以及她那樣驚恐地逃離教室的理由。

  艾萊妮在害怕,害怕有人因為她而受傷。

  西追複雜地看向受傷的前臂。

  既然如此,他又該如何面對艾萊妮?又該怎麼做才不會讓她的心受到更深的傷害呢?

* 

  艾萊妮的雙眼蒙上了血色,為了這一刻的到來,她早已做好準備。她攀上石欄杆,目光凝望的盡頭處,是懸崖下的黑湖與崖邊尖銳的岩石。

  終於到了這一刻,她鬆開手,對死亡微笑。

  艾萊妮的病床在校醫院最不起眼的角落,然而這裡只是位置不起眼而已,堆滿床鋪周圍的糖果餅乾以及絢麗的花朵卡片讓這兒成為了校醫院最明亮的所在。巴布林教授輕撫著床頭櫃上在玻璃瓶中斑斕綻放的鳶尾花,對艾萊妮收到的眾多慰問品表示欣慰。

  「你的朋友們很擔心你呢。」巴布林教授將掛簾拉上,又拉來一把椅子坐下,等待艾萊妮慢吞吞地褪下罩衫。

  「嗯。」她拉下那件輕薄的衣服,這是米卡她們稍早幫她帶來的,今兒個是週日,龐芮夫人告訴她,前兩天她們也曾過來幫她梳洗、替她換下滿是汗水的髒衣服。艾萊妮低下頭,轉過身將頭髮往前撥,赤裸的後頸肌膚接觸到冰涼的空氣,卻讓她備感燒灼。

  想當然耳,她們幫她換衣服時見到了那圈詭異的符文,艾萊妮在鏡子裡見過好多次,只覺得毛骨悚然,彷彿她是封印了怪物的容器似的,「艾萊妮」不存在,就只是個空殼。那種感覺是前所未有的糟糕,但她還是會定時去檢查符文的存在,因為那是印記,是標籤,是用來提醒她不應該把真正的艾萊妮交給任何人的警示。

  但米卡、西貝兒和安琪拉卻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她們和往常一樣關心她,和往常一樣和她談天。

  西追呢?西追還會同樣溫柔地對她笑嗎?

  巴布林教授一邊檢查那用來抑制詛咒的符文,一邊詢問艾萊妮事發當時的心理狀況。艾萊妮覺得自己像個人偶一樣,忠實地回答一個又一個問題,只是遵循那些操縱著她的絲線張口閉口。她有必要去思考嗎?她只要當一個坐在木頭架子上積滿灰塵的人偶,靜靜看著面前的爭吵與歡笑,沒有參與其中的必要,這樣她也樂得輕鬆。

  「艾萊妮。」巴布林教授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讓她轉頭看著自己。「不要放棄,所有的變化都是線索,我不會放棄,你也不能放棄。」

  艾萊妮靜靜凝視巴布林教授褐色的眼睛,巴布林教授對她說了很多次類似的話,她也始終回以微笑、點頭、說句「我知道了」,不斷重複,還是像個人偶一樣。

  巴布林教授非常輕微地呼出一聲接近哀嘆的氣息,替她將衣服穿好,又把一旁的毯子披到她肩上。「好好休息吧。」她起身拉上掛簾,在外頭和龐芮夫人談了幾句才離開。

  窗外的天空突然變得灰暗,雨聲隨之傳來,透過窗戶照射進校醫院的陽光被雲朵遮擋,掛簾圈起的小空間只剩下陰冷又潮濕的氣息,窒息感由內而生緊壓住她,艾萊妮必須望向沒有被遮擋住的天花板才能覺得放鬆一些。當然,這有一半是艾萊妮的錯覺,校醫院在龐芮夫人的打理下始終溫暖乾燥,她的身體感到舒適,精神上卻對這個半封閉又幽暗的地方不寒而慄。

  說起來,今天是周日,米卡說過有赫夫帕夫魁地奇院隊的訓練。

  西追也會去吧。

  他們總在天氣不好的時候練習,就不能再小心一點嗎?要是摔下來怎麼辦?

  艾萊妮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的巨大梁柱,石造的柱子看上去相當堅固,不論怎麼撞似乎都不會出現裂痕。

  如果她那時就這樣摔到懸崖下的石頭上呢?身體大概會摔得四分五裂吧。

  一切像是被染血的玻璃遮擋,炙火在她心臟燃燒,全身燒灼的痛感讓她迫切釋放。只有半個身子懸宕在高空的時候,她才覺得呼吸順暢,所有感官清晰到尖銳而刺痛,突然她覺得無比放鬆,死亡離她這麼近,讓她想要放聲大笑。

  一雙臂膀猛然環住她的腰和手臂,強大的引力將她從飄然的夢中奮力抽出,世界又變的沉重而模糊,她被烈火吞沒,渴求破壞。

  艾萊妮昏昏沉沉地睡去,耳裡聽見有人來來去去的聲音,交談中提到了她的名字,但她沒有回應,只管將自己放逐在麻木的夢境裡。

  等她再次醒來,已經接近晚餐時間,艾萊妮看著龐芮夫人將晚餐推車推到她的病床旁邊,上頭擺著一點湯和小麵包,幾塊牛肉和一碗馬鈴薯泥。

  「我可以晚點再吃嗎?」

  龐芮夫人皺眉。「不行,你至少要先把湯喝完。」

  艾萊妮點點頭,捧起湯碗,一乾而盡。

  「剩下的我想要待會再吃。」

  「好吧,我一會兒回來的時候,要看到你已經吃乾淨了。」龐芮夫人顯得不太高興,她將餐車擱下回到她的辦公室,艾萊妮躲進被子裡,聽著她關門的聲音。

  不一會兒,門口又傳來另一串腳步聲。

  「艾萊妮?」那人略帶沙啞又柔和地喚著。

  她認出了聲音的主人,偏偏是她現在最不想見的人。

  龐芮夫人只將掛簾拉上一半,那個人以為她睡了,特意放輕腳步繞到簾子沒有拉上的一邊,小心翼翼地探頭。

  「嗨,你沒有睡啊。」西追對她微笑。

  艾萊妮盯了他一會兒,突然將被子拉過頭頂遮住臉,西追輕聲笑著。

  「你感覺怎麼樣?」

  「還可以。西追,你為什麼不先去吃晚餐?」

  「噢,我剛剛結束訓練,安琪拉告訴我你醒了,就想先來看你一眼。」

  艾萊妮拉下棉被,快速坐起身,抓了餐車上的麵包遞過去。

  現在的西追滿身泥濘,模樣狼狽,他顯然剛從球場回來,雨水從他的髮梢滴下,骯髒的球衣也溼答答的。

  「嘿,我現在手很髒,嗯⋯⋯抱歉。」

  「為什麼道歉?」她將麵包放回盤子上。

  「不是,那個,呃⋯⋯我太髒了,抱歉,我先去換衣服,待會再過來。」

  「沒關係,西追,我有話要跟你說,你能待一會兒嗎?那邊有椅子。」

  她指了指那張巴布林教授坐過的矮凳。西追猶豫了會兒,把那張凳子拖的離艾萊妮遠一些以後坐了下來。艾萊妮攥緊被子,有某種東西也同時抓緊她的心臟。

  她期望西追和米卡她們一樣待她如常,是不是太過貪心了呢?

  艾萊妮深吸了口氣,放開手裡的被子,現在她又像個人偶一樣了,只要把該對西追說的話說一說就可以將這件事畫下句號。

  「我要先跟你道歉,害你受傷了。」她說,西追張口想說話又被她打斷。「別說你沒事,我問過龐芮夫人,你的骨頭被我弄斷了。」

  她語氣平靜,當中卻有一絲隱忍。

  「沒有那麼誇張,只是有一點裂痕。」

  艾萊妮凝視著他,他閉上了嘴巴。

  「對不起,西追。」

  「還有,謝謝。」



  「謝謝。」

  這一句感謝中,西追聽不出真正的感激之情,這是一句空殼一般的話,他疑惑著,試圖從艾萊妮麻木的雙眼中找出蛛絲馬跡,漸漸的,那份疑惑開始變質,它變成了一股更加混亂的情緒,震驚、憤怒、悲傷、不可置信。他腦中突然響起艾萊妮要墜樓之前,發出的那串詭異笑聲。

  那是失望,艾萊妮當然無法誠心說出她的感謝,因為她對自己還活著這件事感到失望。

  「你在想什麼?為什麼要那樣做!」西追的聲音如同在喉嚨中低吼的野獸,他被自己失去控制的語氣嚇了一跳,立即閉上了嘴。

  「鄧不利多教授應該告訴你了,這是一個很奇怪的詛咒。」艾萊妮雙手交握,輕輕閉上雙眼,好似在祈禱一般。「你是問我為什麼要自殺嗎?」她睜眼,目光銳利,一瞬之間,西追將一年級時的艾萊妮與面前的艾萊妮交疊在一起,她們眼底的藍色光輝都是同樣的無所畏懼。

  「我知道我在做什麼,但你不知道,西追,有件事想要拜託你,請你一定要答應。」

  「⋯⋯什麼事?」

  「如果下次又有這樣的事情發生,請你不要來幫我。」

  「你說什麼?」

  「我不希望你來幫我,所以請你不要插手。」

  西追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表情變得極為嚴肅,憤怒在臉部緊繃的肌肉上隱晦地賁張,他沉聲道:「我不能答應,我做不到。」

  艾萊妮瞪著他,雙目脹紅,那裡頭有近乎瘋狂的絕望。

  「為什麼?我不是你的家人,只跟你認識不到三年,你喜歡我嗎?如果是因為這樣,西追,我會拒絕你,請你不要繼續下去了。」

  西追不敢置信地望著艾萊妮瘦削的面龐和緊抿的雙唇,毫無疑問,他被刺傷了。他沒有體會過這種奇異的痛苦,那像是刀劍的割傷,傷口卻更加地深,直達到胸口深處,他的心臟。

  艾萊妮不曾說過這樣的話,也不曾用這樣的語氣和他說話,而他也是第一次,彷彿失去理智的孩子一樣,渴求將內心滿溢的悲傷與憤怒全部發洩到面前的人身上,這個他始終溫柔以待的女孩身上。

  「我先⋯⋯回去換衣服。」他從喉嚨裡硬生生擠出這句話以後,向後退出掛簾外,將簾子拉上,站在原地半晌才走出校醫院。  

  他該怎麼消化這些腦中繁雜的思緒?還有在他心中不斷割傷他的那些悲傷、憤怒、震驚、懊悔、沮喪?這些混亂堵在他心口無從排解。他還能怎麼做?他還能說些什麼?西追試圖尋找一個他能有所作為的狹縫,就算只是一個如針孔般的縫隙也行,至少那樣還有穿針引線的餘地,但他感覺自己就像失去了視力,就連這樣的小縫隙他都不知道從何找起。

  接下來的夜晚他在一片茫然中度過。吃飯、洗漱、更衣,一件件的瑣事他都做的心不在焉。所有人都發現了他的異常,所有人都想聽聽西追的煩惱,卻沒有人得到他的回覆。

  他甚至連和人商量都沒有辦法,這不是他能隨口跟人解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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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讓我守護你們好嗎?

  巴奈特.史丹作為西追的室友兼摯友,自然而然肩負起為西追排憂解難的任務,他受一種使命感驅使,決心要幫助西追脫離異常的心理狀況。然而他率直忠厚的性格在這個情況下並無用武之地,甚至起了反效果。一連串直接、缺乏細膩情感的提問,反而封鎖了西追的嘴,讓他不願意再多說任何一個字。

  「我惹他生氣了嗎?」巴奈特懊惱地看一眼西追的床位,床簾已經被緊緊拉上,不透一絲縫隙。

  「誰叫你那麼煩。」傑瑞.特蘭卡自顧自換上睡衣,也爬到床上準備休息,巴奈特跟到他床邊,繼續喋喋不休:「果然還是因為艾萊妮對吧?他去校醫院回來以後就一直心情不好,你說我們該怎麼辦?他們是不是吵架了?」

  「我怎麼知道,別來問我。」傑瑞故意翻了個身背對巴奈特,特意宣告他的不耐煩與疲憊,不過這一招對巴奈特並不管用,他直接在床上坐下,還推了推傑瑞的背。「怎麼辦啊?這樣的西追我好不習慣,我們要怎麼幫他?」

  「吵架就讓他們和好啊,你能不能滾開,然後閉嘴,我很睏。」

  「讓他們和好嗎?讓他們和好啊⋯⋯」巴奈特嘴裡唸著躺了下來,隨之傳來的是傑瑞隔著被子的慘叫聲。

  「就這麼辦,讓他們和好。」

  「你滾啦!」



  她已經有多久沒有哭泣了呢?艾萊妮靜靜流淚,等到西追的腳步聲消失以後,才用力將哽在喉頭的淚意咳出來,她咳得太厲害,連龐芮夫人都從內室出來查看她的情況。

  鼻涕和鼻水塞住她的鼻腔,麵包和牛肉的香味已經無法讓她產生食慾,剩下的晚餐她一點都吃不下,她應該要向西追道歉,她不應該對西追說那樣的話。但是那種試著想做些什麼的心情,就算終將是徒勞,卻能讓她在那一點縫隙間喘口氣,她一直像被關在一個將要滿水的水箱,掙扎著在上頭的縫隙間呼吸。儘管如此,她也沒有資格替西追決定西追想做的事,終究是要讓西追自己選擇的。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她明明那麼地小心、那麼謹慎對待與西追之間的關係。

  搞砸了嗎?如果讓西追徹底離開自己是不是就沒事了?

  但是這樣對西追太不公平,讓一個想要幫助自己的人受著傷離開,艾萊妮沒有辦法原諒這樣的自己。

  她想要保護他,卻讓他受了傷。

  接下來的夜晚西追沒有再回來了,艾萊妮完全能夠理解他的選擇。


  翌日早晨,艾萊妮回到寢室,雙眼浮腫,面色憔悴,她對室友們微笑,築起一道禁止詢問的高牆。米卡、安琪拉、西貝兒面面相覷,只能默默陪她一起洗漱整理。

  週一的第一堂課是藥草學,在第二溫室上課,他們要練習清除玉石藤根莖上的廢料,還得同時施展溫度咒與濕度咒。斯普勞特教授要求他們兩兩分成一組,輪流照顧兩盆玉石藤。艾萊妮等四人一向隨意排列組合,這會兒米卡和安琪拉站的近,成為了一組,而艾萊妮就和西貝兒一起。

  她們站定位子,等待斯普勞特教授的下一步指示。一向不擅長藥草學的西貝兒開始複習所有步驟,她正和艾萊妮說到一半,就感覺到有人突然拉住她的長袍,西貝兒回頭,只見巴奈特一臉嚴肅,如臨大敵地瞧著她。

  「⋯⋯怎麼了?」

  「貝兒你和我一組,讓西追和艾萊妮一組。」他壓著聲音說道。

  「為什麼啊?我也想和西追一組。」

  「之後跟你說啦,先照我說的做。」

  「好啦,還有你剛剛是不是叫我貝兒了,不是叫你不要這樣叫我嗎?」

  「知道了,抱歉抱歉。」巴奈特傻笑了幾聲,西貝兒嘆了口氣,轉頭對艾萊妮說:「抱歉,你和西追一組吧。」

  艾萊妮覺得要是她再次對上西追的灰眸,極有可能忍不住洶湧的淚水,但她又如何能拒絕?

  不一會兒,西追傻楞楞地被巴奈特拉來,艾萊妮不發一語,將目光鎖定在玉石藤晶瑩的枝葉上,西追的視線落在她側臉,她不動聲色,靜靜轉頭望向斯普勞特教授。艾萊妮腦海裡浮現的是今早映在鏡子裡的自己,眼皮紅腫、雙頰消瘦,眼下還有淡淡的紫色黑眼圈,擺出這一張臉就等同告訴別人她哭了一晚。

  第二溫室全是些喜愛陰暗潮濕的植物,比起另外兩個溫室都要來的昏暗無光。艾萊妮暗自希望西追沒有看清楚自己的臉,因為西追不會放著現在的她不管,而就是西追的這一點令她心煩又無助。

  「好,現在仔細聽我講解步驟,其中一個人負責溫度與濕度,另一個人用鏟子撥開泥土,把黏在根上的玉石輕輕敲下來,注意,要輕輕地,一定要小心不能傷到根部。一組負責兩株,完成一株就交換崗位,要記得,敲下來的玉石不可以帶回去,只要稍不注意那些小東西就會化開變成黏液,你們絕不會希望自己的長袍沾滿像山怪鼻涕一樣的東西。」

  斯普勞特教授情緒高昂地結束說明,繼續詳細解釋溫度與濕度的確切數值,以及每一道程序應該注意的事項。西追和艾萊妮各懷心思,按部就班遵照指示開始行動。

  艾萊妮的魔咒一向學的不錯,西追讓她先負責施咒。為了在玉石藤的根部裸露出來時,也能完美把控溫度及濕度,她必須每隔兩分鐘就施咒一次,相對的,西追清理玉石廢料的速度也必須加快,因為玉石藤的根只要出了泥土就會變得極度敏感,稍不留神就會加速腐爛。

  西追低著頭,不停將小小的玉石塊敲下,俐落中又帶點急躁,那些綠色的小石塊咚咚咚落在硬木桌上,彷彿心臟跳動的聲音,艾萊妮又喃喃唸了一次咒語,順勢將目光移至西追低落的眉睫上,看上去就像是她在觀察西追處理的手法,只有這樣她才能在不被察覺的狀態下觀察西追。

  溫室的光線微弱,如同她希望西追看不清自己的臉,她也希望自己沒有辦法看清西追的表情。

  但是為什麼?西追的表情能幫助她判斷該採取何種說服方式,為什麼她不想要這樣做呢?

  一股奇異的意識充斥在她腦中,那是什麼?是什麼令她退縮了?

  艾萊妮腦中閃過西追昨晚特意拉開座椅的畫面,那讓她忍不住瑟縮了下。突然間,不可置信填滿她的心臟。西追的猶豫、西追的遲疑是如此的令人難以忍受。是這樣的啊,都是因為她害怕了,她竟然害怕了,明明已經習慣恐懼,艾萊妮以為自己早已麻木,不想她有一天卻重新被這種感覺吞噬。西追對她來說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

  這一株玉石藤被清理得很乾淨,他們馬上著手下一株,西追一邊將鏟子遞給艾萊妮,一邊沉著聲音提醒:「小心,邊緣有點利。」他的聲音比平時還要沙啞低沉,那份毫不動搖的溫柔在艾萊妮耳邊響著,同時刺進她的心臟。

  艾萊妮接過鏟子的手停在空中,她忍住淚意,低頭輕笑,嘴角眼裡全是對自己的嘲諷。

  等她抬起頭以後,臉上的表情像是卸下了某部分的武裝,同時也裝上了更加堅韌的決意。

  「西追,今天下午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



  太陽西落時分,艾萊妮帶著西追在城堡裡彎彎繞繞,前往她偶爾會去打盹的一間空教室,那間教室附帶一個朝南的小陽台,夕陽總會在右方的天際線隱沒,那一片橙黃的光芒帶來一種終結的寧和之感,尤其從高處眺望,彷彿脫離了塵囂。

  西追一踏入陽台,一望無際的遼闊樹林及山丘在他眼前展開,夕暉的陰影讓那些樹木在林中湧動,右方的世界染滿橘色光芒,左方則是黑影潛伏四起,神秘莫測。

  「我常常來這裡休息。」艾萊妮注意到西追欲言又止,馬上解釋道。「你看那片樹林,明明都在同一個地方,卻完全不一樣,到了清晨又會變成這邊亮,那邊暗。」

  她從角落拉出一只皮箱,皮箱裡有許多毛毯和靠墊,西追覺得那些毯子異常眼熟,就跟家譜樹那裏布置的很相像。

  「這是我從交誼廳拿的。」

  「啊⋯⋯」

  「怎麼了?」她的態度十分坦然。「你別跟安東尼說喔,他會一直碎念我的。」她拿出毛毯要鋪在一旁的兩張椅子上,西追伸手要幫忙,卻被她阻止。

  「這是我道歉的一部分。」

  艾萊妮的心情顯然放鬆了許多,手腳輕快地佈置起小陽台,夕陽既刺眼又令人移不開視線,就跟此刻的艾萊妮一樣。西追沉默不語,無法斷定艾萊妮的意圖,她看上去就和他相同,度過了一個難熬的夜晚。

  「西追?」艾萊妮注意到西追的氛圍不太對勁,她放下手邊的毯子,直望向他。

  西追向前一步,站的離艾萊妮更近一些,他的五官略微糾結,看上去正在拼命隱忍快要噴發的情緒,但忍耐總有盡頭,他又向艾萊妮走近一步。「我不是想要你道歉,詛咒的事⋯⋯你不想告訴我就不用說,我知道也沒有意義,但是,身為你的──朋友,就算我們沒有認識很久,如果你遇到麻煩,我也不可能裝作沒看見,我一定會去幫你。」

  他說完,輕喘著氣,胸膛起伏,目不轉睛注視眼前的女孩,昏暗的天色藏起她的表情,不過艾萊妮始終正視著他,因此他能清楚看見艾萊妮的雙眼,恍如在燃燒的藍色火焰。

  「我昨天說了很過分的話,對不起。」

  「你一直對我很好,就是因為知道你絕不會視而不見,我才會直接拜託你,我實在不知道怎麼做了,除了拜託你以外,我想不到其他的方法。」

  「艾萊妮。」

  「我⋯⋯不知道怎麼說,昨天就是覺得很生氣,不是生你的,我很氣自己,所有事情都超出我能做到的範圍,我找不到方法讓你遠離我,明明不行這樣。」

  西追越聽越覺得不對,他更加憤怒地向艾萊妮靠近一步,試圖收斂翻湧的悲傷,卻因此讓說出的每字每句都像在低吼。「為什麼趕我走?我想幫你!如果你害怕會傷到我,我說過了,我不可能眼睜睜看你受苦還不去幫你,我想要幫你。」

  「噢,西追,你難道想死嗎?」艾萊妮眼神陰鬱,犀利的目光望穿了西追,他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你會死,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所以絕對不行,再怎麼違背良心,你都不能也不應該來救我。」

  離夕陽沒入山稜只剩幾分鐘,艾萊妮背對著紫色和橘色的光彩後退了一步,光暈模糊了她的存在,西追突然覺得艾萊妮變得極為陌生,她眼底有一種他無法理解的覺悟。

  西追低下頭,他的預感沒有錯,那是太過龐大而難以承擔的秘密,他在前些天的那個午後就已經知曉。

  「我不知道,我只希望你不要放棄,只要還活著,一定會找到解除詛咒的方法。」

  「不要放棄嗎?」艾萊妮坐了下來,用毛毯包裹住自己,凝望向夕陽的方向,似乎在反覆咀嚼這句話。「西追,我不是放棄生命。」

  「有人又一次因我而死,這才是我最怕的。但我至少還有一個選擇,一個我唯一能支配的力量,我可以選擇死亡,然後就可以保護你們。」

  「你懂了嗎?選擇死亡是我定義自己生命的方式,在那一刻我才感覺到自己真正活著,不再是被命運控制的木偶,我得到了最美妙的自由。」

  西追不太能理解艾萊妮的這番話,自從上周五艾萊妮發作以來他一直下意識閃避這件事,現在他清楚意識到艾萊妮和自己之間距離有多麼遙遠。死亡是她每時每刻都要面對的,她一直在思考死亡,但這是西追第一次碰上這樣的課題,他不曾思考生命與死亡、活著的方式、生死的意義,所以他沒有辦法繼續對艾萊妮說「不要放棄」。

  「我知道了,我會仔細想想。」

  艾萊妮對他微笑,像在嘉獎他的決定,然而那笑容中卻有悲傷。

  「還有一件事,你那時候為什麼要故意坐遠?」

  「什麼時候?」

  「我們吵架之前,我請你坐下的時候。」

  「嗯⋯⋯我那時候全身上下都很髒。」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閃躲艾萊妮的視線。「而且還很臭。」

  艾萊妮發出一聲歡快的哼笑。「果然是我誤會你了,你沒有變。」她將手腳都縮進毛毯中,天色漸暗,周遭的溫度也逐漸下降,艾萊妮怕冷。

  「你不會變對不對?」她低頭,將臉埋進柔軟的毛毯呢喃:「如果可以的話,能變一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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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黑貓的眼珠

  巫師兒童照護中心座落在一處林園山丘上,位在北英格蘭靠近蘇格蘭邊界的某片土地中,專門收容第一次巫師戰爭的孤兒,近年來也開展了為巫師孩童提供學前教育的業務。

  帕蒂.謝弗里斯小姐作為中心主任十分稱職,能幹又務實,平時管束孩子們自有她的一套辦法,也因為如此,當孩子們吵著要為剛去世的貓咪「外婆」舉辦葬禮時,她相當不以為然。

  「難道你們會為螞蟻辦葬禮嗎?將那隻貓埋起來,為牠祈禱一下就足夠了,還搞什麼葬禮?我還從沒聽過這麼浪費時間的事。」她如此說道。

  中心的另一位職員卡莉.貝文小姐,雖然總是板著面孔,在這件事上還是軟下心來。經過她的極力勸說,帕蒂才終於同意為孩子們挪出一個下午的時間來幫「外婆」舉辦葬禮。不過卻有個條件,每位孩子都必須從書裡找出一個段落或短句作為給「外婆」的悼詞。

  大部分的孩子們得知這個條件以後,參加葬禮的意願都大幅下降了,只有少數幾位仍然意志堅定。

  「風倏則來,為爾掃去千里憂霾⋯⋯」一位紅髮少女用希臘文朗誦了一段詩。這可是件怪事,要知道,圖書室裡並沒有收藏希臘文書籍。

  帕蒂聽著這段詩句,臉上的疑惑隨即轉為不快。

  作為一名古代文字學家,帕蒂的辦公室兼工作室有大量的文字研究古籍本。或許是出於一種學術研究的偏執,她不但對孩子們的學習很上心,禮儀教育也做的很足,因此,即便她對少女引用的詩句感到滿意,還是惱火萬分。畢竟,這也不是少女的初犯了。

  「艾萊妮,我說過了多少次?你要是想看我的書,大可以直接來找我,未經同意翻看他人的物品是很要不得的行為,下一次再讓我發現,小姐,你就得做好心理準備了。」

  陣陣驚呼不斷自隊伍中冒出,對一眾孩子來說,這種警告是最危險的,因為處罰絕對會是最嚴厲的那種,肯定不是平時那種掃掃廁所、修修花圃就能解決的。

  然而艾萊妮似乎一點都不在意,她應聲退回去隊伍裡,神情淡漠至極,完全沒有理會身旁那些向她投來的同情目光。

  艾萊妮自顧自地望著蔚藍天空出神,思緒全都化於風中,有朵雲很像外婆喜歡的小布偶,風兒吹響樹葉的聲響和外婆用爪子撓毯子的聲音如出一轍,此時此刻,就連空氣中的青草氣息聞起來都像外婆淡薄的體味。



  這座照護中心是一座說不上大的鄉村莊園,曾經是某個麻瓜富豪的所有物,經過多方斡旋,終究被魔法部給弄到手,據說當時鄧不利多也出了不少力。

  所有人都喚這裡做「莊園」,艾萊妮並不喜歡這麼無趣的名字。她很小的時候曾在一個城堡住過,希臘的愛馬里堡,指的是拉丁文中的「愛」,同時也有「去愛」的意思,這種不是詩意多了嗎?所以,她索性自己取了,管這兒叫做「艾凡利」莊園,出自《綠色屋頂之家的安妮》中安妮所居住的小鎮,不過這個名字也只有她自己會用,沒有別人知道。

  對其他人她則是妥協了,畢竟要是不叫做莊園,不叫做艾凡利,剩下的只有「中心」這個名稱,更加糟糕,這就是公家機關的壞處之一,名字取的有夠無趣。她記得衛斯理家的屋子就叫洞穴屋,聽起來不是很可愛嗎?而且明明是人住的房子,卻直接叫做「地洞」,多有意思啊。

  艾凡利莊園只有兩層樓高,斜式屋頂上的黑色磚瓦鋪得很整齊,主屋兩側的側屋從牆面對稱地凸出。所有的牆皆用暗灰色的石磚砌成,前院和後院分別種了幾株紫杉和一株古老的橡樹,屋旁有幾塊精心整理過的花圃,開滿了薰衣草,這些悠然的紫色花兒為這幢略顯陰沉的宅邸添上了一點色彩。

  「外婆」的葬禮結束隔天,艾萊妮溜到花圃,開始採摘薰衣草。外婆一向很喜歡這裡種的薰衣草,所以艾萊妮也曾經替外婆做了幾個薰衣草香包,讓牠掛在脖子上四處溜噠。

  不用說,她對「外婆」這個名字相當滿意,這是和她同齡的另一個女孩子取的,那孩子有的時候很直接,天然的可愛,她那時候說了,「就叫做外婆吧,牠不是比我們都大嗎?而且是母的。」

  那時候有人問了她那為何不乾脆叫「姊姊」,她只是回了一句,「感覺外婆比較適合。」

  艾萊妮挺喜歡這孩子的,她們當室友好多年了,彼此也不知道是合拍還是不合拍,只是單純能夠互相理解的存在。今兒個卡莉要帶著她們還有另外兩個人,安東尼和羅茜,一塊兒去斜角巷採購開學用品,馬上要升三年級了,艾萊妮早在春天就抽高了許多,還得去買幾件新袍子。

  隨著艾萊妮一根一根挑挑揀揀,一束薰衣草花束逐漸在她手中成型,她拉下頭髮上的絲帶,在花束的底端繫上,便徑直走向後院的橡樹下。小小的土堆是外婆的墳墓,艾萊妮將花束整齊的擺在上方,盯了半晌,又拿下擺在一旁,最後卻拆開了絲帶,讓薰衣草散在外婆的墓上。

  「你又在做什麼啊?」一個不耐煩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

  安東尼的陰影落在那小土丘上,艾萊妮抬頭,逆光的少年面容模糊,她只覺得安東尼又長得更高了。安東尼比她大一歲,身高正在蹭蹭地往上長,幾個月前她還高了安東尼半顆頭,現在安東尼已經快要可以和她平視了。

  「你長得好高喔。」

  「噗!」

  安東尼身後站著那女孩,艾萊妮的室友克萊拉,剛笑完就被安東尼瞪了一眼。

  「都要出發了,你還在這邊晃。還有你別再笑了!」

  克萊拉認真地點點頭,嘴角用力了一把。艾萊妮向後看,和她交換了眼神,便又望向安東尼,蔚藍色的眼睛眨巴眨巴地。

  「要去哪?」

  安東尼蹙眉,本來就不夠溫和的眉眼,此時變得更加兇狠。艾萊妮趕緊噘嘴歪笑,向他扮了個鬼臉。

  再鬧下去他可真的要生氣啦。

  「我待會可以去奇獸動物園嗎?」

  「去那裡幹嘛?」

  「丹尼斯說他們救了一隻小黑貓。」

  安東尼聽完隨即翻了個白眼,他不喜歡丹尼斯。

  「你自己和貝文小姐說。」



  卡莉.貝文有一張稜角分明的臉,她的顴骨很高,薄唇總是緊抿著,金髮向後隨意梳成低低的包頭,不過卻扎得很緊,從未散掉過。或許這也反映在她的行事作風上,和那張嚴厲的臉龐相反,她對待孩子們是出乎意料地溫和,雖然說不上縱容,卻總是很有分寸,也比帕蒂多了幾分仁愛之心。因此,當艾萊妮提出想趁著採購的空檔去一趟奇獸動物園時,卡莉想起外婆生前和艾萊妮最親近,很快便答應下來。

  「但要讓安東尼陪你一起。」這是她的條件。

  安東尼板著一張臉,被艾萊妮拉著進入店面的模樣,丹尼斯看的可是津津有味。

  身為溫伍德店長的兒子,丹尼斯確實有經營家的氣質,商業腦筋動地飛快。他今年升上五年級,也是艾萊妮在赫夫帕夫比較要好的同學之一,兩人意外地合拍。不過就算丹尼斯比同齡的孩子要早熟,卻從未展現出沉穩的風範,行事我行我素又漫不經心,和艾萊妮一個樣,要不是因為兩人的外貌迥異,差點就要讓人以為他們是失散兄妹了。

  「嗨,你終於來啦。」丹尼斯坐在櫃檯後頭,一手撐著腮幫子,一雙眼睛盯著他們,不時骨碌碌地轉,像隻大貓似的。

  「在哪裡?」艾萊妮劈頭就問。

  「來吧。」丹尼斯一邊推開櫃台的矮門,嘴上一邊說個不停,「那小傢伙已經有客人了,你們沒有要帶小傢伙回去吧?別給我們添麻煩喔,那位可是我們的客人,安東尼,特別是你啊。」

  「你又在說什麼?還有,你別叫我安東尼。」安東尼狠狠瞪了丹尼斯一眼,又繼續跟在艾萊妮身後。

  艾萊妮四處張望著,走走停停,一下子望著一群橘色大蝸牛,一下子又伸手撓了撓一隻嬌小老鷹的脖子。

  安東尼看著艾萊妮,又看了前面丹尼斯的背影,他實在不懂,他無法理解。

  這兩個人到底都在想些什麼啊?

  關著小黑貓的竹籠前站著一個人,在看見他以後,安東尼稍微明白了丹尼斯的意思。畢竟不只是丹尼斯,他也和西追.迪哥里合不來。

  「西追?」艾萊妮首先出聲喚他,因為他完全沒有注意到他們的到來,只是一臉溫柔地逗弄著小貓。

  西追聞聲抬頭,經過一個夏天他似乎長大了,臉上的稚氣和嬰兒肥消退許多,輪廓變的更深,深邃的雙瞳已然從美麗昇華為迷人。

  「西追?」艾萊妮愣了一下,忍不住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

  「艾萊妮,哈囉,我有聽到你。嗨,安東尼。」他理所當然地露出他的招牌微笑,就是這一點讓安東尼覺得心裡很不痛快,不過他並不排斥西追這個人,他比起丹尼斯還要不令人討厭。

  畢竟西追還懂得基本禮貌。

  「暑假過的好嗎?」西追站起身,長腿一跨,沒兩步就來到艾萊妮跟前,他低頭望向眼前的少女,神情溫柔。

  艾萊妮還記的很清楚,兩個月前只要往前看就能看見西追的灰色眼瞳,然而,現在她卻需要將頭抬的老高才能和他對視。

  「西追,你長大了。」她由衷地說道。

  西追輕笑了聲。

  「你好像沒長高。」

  「我有。」艾萊妮抗議著,「長高了半吋。」她一邊說一邊掂起了腳尖。西追看她這副模樣又笑了,雙眼的光芒甚至比剛才看小貓的眼神還要寵溺。安東尼見狀翻了個白眼,他可不想當電燈泡。

  「我去那邊逛逛,你們玩得開心啊。」他說著,拐個彎就到另一區的棚架去了。

  西追意識到安東尼的用意後紅了耳尖,小心翼翼地看向艾萊妮,她目送安東尼離開後,隨即轉頭打量著眼前的男孩子。

  「你怎麼沒去看新掃帚?」

  艾萊妮指的是最新發行的光輪兩千,她知道男生們很沉迷於魁地奇,西追也是其中一員。剛剛經過魁地奇用品店時,她看見展示最新型掃帚的櫥窗前黏了一大堆人,他們都要把玻璃給盯破了。

  西追當然也屬於那夥人,不過那是上周的事,他今天會來斜角巷不為其他,就是因為丹尼斯的一封信。那封信上簡短地預告了艾萊妮將會在今天出現在店裡,丹尼斯似乎連寫封信的力氣都要省,除了署名以外,信上只有大大的幾個字:她要來看貓,下周二。

  「喔,嗯⋯⋯我已經看過了。」西追尷尬地移開視線,有點擔心她會追問下去,畢竟,他只是想見艾萊妮,頭腦一熱才會自己跑來斜角巷。

  艾萊妮自然地接受了這個答案,一下子又跑到那隻小黑貓的籠子前探頭探腦。

  其實她只是隨口問問罷了,畢竟那隻小黑貓才是她今天的目的。不過她並非不想見西追,能碰到他是意外之喜,西追一直待她很好,雖然有點好過了頭,但艾萊妮深深相信那是源於西追性格裡獨有的善良特質,才會讓西追沒辦法放著她這樣的人不管,所以她也就賴著他了。

  那隻黑貓衝著艾萊妮喵喵叫了幾聲。她欣喜地蹲下身子,雙眸撞上黑貓的目光。除卻那雙黃的發亮、在黑暗中還會閃爍一點綠色螢光的眼睛,黑色小貓和外婆一點兒都不像。

  艾萊妮慢慢將食指伸進籠裡,指節骨彎曲著,她想知道小貓的毛摸起來怎麼樣,是尖硬的刷毛還是細緻的柔順毛髮?或是像外婆一樣,有一身蓬鬆的讓人摸不釋手的軟毛?

  小黑貓始終用牠的黃色眼睛盯著她瞧,毫不理會艾萊妮向牠伸去的食指。

  「感覺牠會喜歡妳。」西追也在她身旁蹲下。

  「你怎麼知道?」

  「一種感覺?」

  艾萊妮抽回她的食指,繼續看著小黑貓,過了好一陣子才開口,「西追,外婆走了。」

  「你們那邊的那隻貓嗎?」

  「對。你覺得如果我找其他的貓來陪我,外婆會不會不開心?」艾萊妮甚至覺得外婆說不準會在晚上跑到她夢裡喵喵叫以示抗議,因為牠很會吃醋。

  艾萊妮等著西追的回答,她對西追有種慣性依賴,他的溫柔可靠總讓她下意識覺得西追能幫她一起解決所有事情。

  「嗯⋯⋯可能會有一點,但你之前說過,只要是一個人的時候,外婆都會找到你,我不覺得外婆想看到你一個人。」

  艾萊妮聽完小聲應了聲,轉頭凝視著西追。

  外頭的光線從他們身後的小窗透進來,他的頭髮在光線中有幾根成了金色,艾萊妮正想伸手去碰,卻又縮回了手。

  西追意識到她的動作,不自在地挪了下身子,卻是向艾萊妮身旁又近了半吋。艾萊妮環抱雙膝,將臉靠在膝頭上,對西追露出了一個輕柔的笑容。

  西追慌神了,他急忙轉過頭,面向籠子,那隻小黑貓對著他喵喵叫,他穩住心情,學著剛剛艾萊妮的模樣,朝小黑貓伸出了食指,黑貓這時不再盯著他們瞧,而是向前走了兩步,黑色的小鼻頭探向西追的食指輕碰了下,隨後,小黑貓踏了兩步在籠裡坐下,向在鼓勵艾萊妮似地,雙眼逕看向她,艾萊妮也將食指探進籠裡,這一次,小黑貓用臉側蹭了蹭她的食指,又輕輕舔了西追的。

  「牠在撒嬌⋯⋯我後悔過來了。」艾萊妮滿臉糾結地起身,看著小黑貓還在輕舔西追的手,她嘆了口氣。

  「既然我不能帶走牠,為什麼又要進來看牠呢?」

  「你不養牠嗎?」

  「我自己養不起,除非謝弗里斯小姐同意我們可以養一隻新的貓,不然我沒辦法帶牠回家。」

  「啊,那剛好,我──」

  「艾萊妮──別玩貓了,貝文小姐在找我們。」

  安東尼突然出現在走道口,見到西追臉上的一點錯愕,有股莫名的爽快突然冒出來,他挑了眉又補上一句話,「嘿,你們有話火車上聊吧,我先帶走她了。」

  「火車上見,西追,今天碰到你很開心。」

  艾萊妮說完,便隨著安東尼拐出了那條走道。

  她的離場來的太快,西追愣是瞧著走道的拐彎處,她的最後一抹紅髮就在那兒消失。霎那間,西追心下發慌,他惶然低頭望向小黑貓,小黑貓還是坐在籠子裡,一雙澄黃澄亮的眼珠子凝視著他,似乎在向他表明一個堅定的承諾。

  「你要買嗎?」

  西追拎著小黑貓的籠子回到櫃檯,就見到丹尼斯笑盈盈地望著他。

  丹尼斯老早跑回來了,剛才把艾萊妮和安東尼丟在那,腳底抹油一下就溜了,跟隻泥鰍似的。然而他現在看著西追的雙眼卻像隻豹在盯獵物一樣,兩眼放光。他知道西追想要隻寵物,上學期西追來找他問過,也知道艾萊妮如果想要一隻貓也沒錢養,還知道西追對艾萊妮有稍微異樣的感情,剛好又在不久前得知「外婆」的事,以及艾萊妮將在今天來到斜角巷,於是他順理成章,安排了一個小小的會面,一切都只是要讓西追買下那隻小黑貓。

  不為別的,就是剛好一筆生意送上門,這機會他可不能不抓住。

  畢竟這隻黑貓聰明伶俐,毛色也漂亮,跟其他小貓比起來價格可不便宜,既然能多賺一點,何樂而不為呢?

  「你叫我過來,不就是想讓我買嗎?」西追看著丹尼斯饒有興味的模樣,無奈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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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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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一章 黑貓的眼珠
#1   第二章 無法掙脫的桎梏
#2   第三章 我在此鄭重發誓,我絕對不懷好意
#3   第四章 你的信任,我們收下了
#4   第五章 我將一切藏起
#5   第六章 但我們仍在你身邊
#6   第七章 請別氾濫溫柔
#7   第八章 何謂恐懼
#8   第九章 艾萊妮的秘密
#9   第十章 讓我守護你們好嗎?
#12 第十一章 活米村的泥腳夫人茶館
#13 第十二章 山怪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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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活米村的泥腳夫人茶館

  城堡旁的草坪上有許多人在陽光下散步、聊天、野餐、看書,甚至是練習咒語。這些凌亂的聲音嘈雜卻富有活力,讓人不禁也想奔出去,光著腳丫踩在柔軟的草地上玩耍。西追看見傑瑞在遠處推了巴奈特一把,巴奈特被絆倒以後馬上起身撲向傑瑞,直到剛才,西追也是這片歡樂平和景象中的一員,他呆愣愣地躺在草地上,凝望白色雲朵暈染的藍天。儘管如此,他的內心與平和這個詞語是八竿子打不著,自從和艾萊妮把話說開以後,他便一直在思索艾萊妮的話,那些艱澀的哲學問題填滿他的腦袋。

  起初他非常不解,怎麼會有人真的想自殺呢?再怎麼樣都會怕死的吧?這種難以理解的情緒投射到艾萊妮身上成為了憤怒,他怒火中燒。

  怎麼能就這樣放棄?怎麼可以不把自己的命當一回事?怎麼能這樣?

  但是艾萊妮說的話、她的態度都讓西追明白了。她的覺悟是經過仔細思考而得出的結論,絕不是抱著輕浮的態度做出那種選擇。而對於艾萊妮的一席話,西追也只有想通這件事而已。

  艾萊妮說的自殺,顯然跟他理解的自殺有所不同。但是,自殺不就是放棄生命嗎?不想活了所以才自殺,為什麼艾萊妮卻說自殺才是活著呢?不對,她說自殺是定義生命的方式,這樣的話,對她來說生命又是什麼?生命不就是生命嗎?

  西追感覺他的腦袋裡有許多東西正在互相撞擊,脹的發疼。他盯著面前的人,加上面前這位臉上掛著商業笑容的丹尼斯,西追感覺他的頭又更疼了。丹尼斯也是時常在艾萊妮身旁打轉的人,她怎麼就那麼常捲進怪事裡呢?西追嘆了一口氣,從書包裡抽出一張紙遞過去。

  「麻煩了。」

  「多謝惠顧。」丹尼斯將那張貓咪零食的訂單夾進本子裡,又拿出一張廣告單。「下個月有一套新款,從零食玩具到被窩,參考看看吧,一樣,找我訂的話給你打折。」

  西追接過那張單子,應聲就要離開,卻被丹尼斯的下一句話拖住了腳步。

  「週六我要和艾萊妮一起去活米村喔。」

  丹尼斯挑著一邊眉毛瞧著他,毫不隱藏語氣中的挑釁意味。

  「她真可愛,一下就答應了,對吧?她很可愛吧?」

  「你想做什麼?」

  「沒什麼,只是看看你還要不要她,你不要我就收下了。」

  「收下?她不是什麼物品,別再說那種話。」

  「你不怕她被我搶走啊?這麼有自信。」

  「沒有什麼搶不搶的,別利用她,離她遠一點吧,丹尼斯。」

  「這樣嗎,不過她欠我一次,我找她幫忙,應該挺剛好的?還是你明天也過來?監督我有沒有欺負她,怎麼樣?」

  「要做什麼?」

  「你來了就知道。」

*  

  泥腳夫人茶館門口上掛著巨大的粉紅色愛心招牌,周遭空氣中瀰漫一股甜膩的味道。艾萊妮表情古怪,卻不是因為茶館過於濃厚的氛圍,而是因為面前正從袋子裡拿出鐵籠子的丹尼斯,以及幫忙丹尼斯的西追。

  西追接過其中一個鐵籠,將它放在地上擺好,被施了縮小咒的籠子就像娃娃屋裡的小玩具,孤零零地擺在地上顯得有些可笑。只見丹尼斯揮動魔杖,他面前的鐵籠隨即恢復成一張嬰兒床的大小,西追隨後跟上丹尼斯的動作,將他那只籠子的縮小咒也解開了。

  艾萊妮實在不知道該對眼前的情景作何感想。

  丹尼斯忽然帶著西追一起出現,他都還沒說明找她來活米村做什麼呢,西追卻像是清楚所有事情一樣,手腳麻利地幫忙丹尼斯,只有她一個人毫不知情,不論是來到茶館的原因還是西追出現在這裡的理由她都一頭霧水。

  「你至少要先跟我說要做什麼吧。」她忍耐不住是理所當然的。

  「我沒說過嗎?是兔子啊,兔子,我們要來抓兔子。」

  艾萊妮盯了他一會兒,嘆了口氣。

  「在茶館裡嗎?」

  「是啊,他們不小心過度繁殖了,我才剛處理完幾隻,沒隔多久又生出一窩。」丹尼斯肆意地笑了笑,推開茶館大門。「那些西班牙芙蓉兔還真調皮。」

  「你興致可真好。」西追跟在丹尼斯身後走進茶館,接著便轉身幫艾萊妮拉住門,艾萊妮見他的舉動在原地愣了一下,點了點頭,卻沒有看向他。

  「你們不知道吧,西班牙芙蓉兔很難帶進英國啊,我以前完全沒見過,這一次真的賺翻了。」

  丹尼斯大笑出聲,離他比較近的客人斜眼看了他一下,他毫不在意地繼續踏著大步穿過店內,艾萊妮和西追也隨他走進後屋。一位頭上插著幾根粉色羽毛的婦人就站在走廊裡,她面容秀氣,卻打扮的厚重庸俗,身上掛滿了蕾絲和蝴蝶結,以及一片扎眼的粉紅色衣料。

  「夫人。」丹尼斯彎腰向婦人打招呼。

  「你終於來了啊,快點開始處理吧,後面兩位,你們是客人嗎?」

  「他們是來幫我的,越快結束越好,您說對嗎?」

  「是啊,我快被這些小兔子弄昏了,愛麗絲為了這些兔子已經幾天沒睡好覺,可憐的孩子,她還有白天的工作要做,你知道嗎?今天早上她告訴我又多了三隻,梅林啊!真是太可怕了!」婦人用一種奇異的語調高聲嘆道。「對了,你們一會兒運兔子的時候別從店內走,那兒有一道門,在那裏,看見了嗎?走那裡,不然我的客人們會嚇跑的。」

  幾隻兔子並不會嚇跑誰,他們三人也沒有對這句話多做回應,只是目送她走進店內。丹尼斯回頭眨了眨眼,一隻手放在後屋的門把上。「準備好了嗎?」

  屋裡的布置不像茶館內部那般華麗,卻有種另類的「甜美」。

  陣陣花香撲鼻而來,屋裡到處灑滿了花瓣,各個角落擺滿各種鮮花,滿屋子毛茸茸的兔子跑來跑去,藍紫色的、淡紫色的、粉色的、黃綠色的,像是大畫家的調色盤活了過來,繽紛亮麗,又過於炫目混亂,其中幾隻停在鑲滿蕾絲的毯子上睡覺,幾隻啃食著柔軟的花瓣,這些兔子睡得香甜,吃的也香甜,要讓牠們在這樣的環境下節制生育根本不可能。

  「我上次來的時候還沒有這麼多花啊,不是讓她們別弄得那麼舒服了嗎?」丹尼斯嘆道,臉上卻滿是喜悅。「真可愛,好啦,西追你先抓住那隻,我來做個示範。」他從腰間的小袋子裡掏出一個小瓶子,將裡頭的液體滴了一點在手背上,等到西追把一隻黃綠色的兔子抱起來以後,便將手背靠近小兔子嘴邊,小兔子舔了一口,漸漸沒有了動靜。

  「就像這樣,讓小傢伙們安靜睡一覺,然後把牠們帶到門口的鐵籠。簡單吧?」他把手裡的小藥水瓶交給艾萊妮,又拿出了另一瓶一模一樣的藥水。「感覺不夠用啊,先開始工作吧,兩位,動起來囉。」丹尼斯說完,迅速抓起一隻兔子,小兔子喝了藥水後很快陷入沉睡。

  他們的動作很快速,滿屋的兔子已經被送出去了大半。艾萊妮默默感受到與西追之間的默契,他們配合極佳,這種感覺很好,同時也很糟糕。為了抑制快樂的那一部分情緒,艾萊妮特意瞧都不瞧西追,只在必要時說必要的話。

  丹尼斯這會兒出去放兔子了,屋子裡剩下六隻芙蓉兔,艾萊妮和西追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因為藥水已經一滴不剩,他們安靜地待在這片花香中,只等著其中一方忍不住開口說話,艾萊妮對此很有信心,她絕對不會先跟西追搭話的。

  「艾萊妮。」西追輕輕開口,艾萊妮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仍能感覺到他聲音中的鬱結。「我有好好想過了。」

  「嗯,謝謝你。」

  「但是我還是不能接受,難道你連看我都不願意了嗎?我們還是可以說話,不是這樣嗎?」

  「當然可以,我們現在不就在說話了嗎?」艾萊妮轉頭看了他一眼,隨即又將目光轉向別處,假裝認真地觀察著其中一隻活力四射的芙蓉兔。

  這段沉默持續了好一會兒,才終於被出現在門口的丹尼斯打破。他手裡不知為何又出現了一瓶藥水,表情明朗地走進屋內。

  「久等,我們繼續吧,藥水到手。」

  很快地西追和艾萊妮便發現丹尼斯並不是一個人回來,他後頭跟著另外三個人,艾萊妮對他們再熟悉不過了,卻完全無法理解他們三人又是為何出現在這裡。

  「克萊拉?」艾萊妮盯著面前的女孩,站在女孩身後的紅髮雙胞胎已經四散開來抓兔子。克萊拉心虛地低頭,偷偷摸摸觀察艾萊妮的反應。艾萊妮一如往常摸摸她的頭,沒有多說什麼,反倒是克萊拉對艾萊妮的反應有所不滿,將她拉到一旁低聲說話。「我看到你們三個一起來這裡,你還好嗎?是不是有什麼麻煩?丹尼斯逼你過來的嗎?我們現在人多,馬上就能帶你離開。」

  艾萊妮看著克萊拉緊張的神情,對她露出笑容。「我沒事,我們只是來工作的,像這樣。」艾萊妮蹲下身抱了隻淡藍色的兔子到懷裡,小兔子一雙金色琉璃般的小眼睛愣愣瞧著克萊拉。「好漂亮!」克萊拉驚呼。「眼睛是金色的!」

  「接下來要這樣。」艾萊妮從丹尼斯那兒接過藥水瓶,倒了點在手背上,小兔子舔了幾口以後昏睡過去,蓬鬆又柔順的毛髮讓牠成為了落在地上的淡藍色雲朵,小傢伙身上還不停散發鳶尾花的香氣,克萊拉簡直要喜歡瘋了。「好可愛!為什麼這麼好聞?丹尼斯,這是你們家賣的嗎?」

  「檢查以後會賣的,很不錯吧。不過牠們養起來蠻花錢的,抱歉啊,你想要的話得先讓我評估一下,總不能讓小傢伙受委屈對吧。」

  克萊拉聞言稍微紅了臉,輕輕點了頭。艾萊妮狠狠瞪了丹尼斯一眼,卻沒再說什麼,畢竟她們手裡確實沒多少錢,她自己就連一隻普通的小貓都養不起,何況是這種看上去相當昂貴的動物,克萊拉不可能有辦法負擔。

  「話不是這樣說的吧,溫伍德。」弗雷突然抱起那隻藍色小兔子,輕輕放到克萊拉手裡。「也不想想你手裡的藥水是誰做的。」

  「我們好心多賣給你,你就這種態度啊。」喬治狀作可惜地搖搖頭。「這樣以後怎麼跟你做生意呢。」

  「喔?這是要我怎麼辦呢?」

  「當然是來協商一下啊。」弗雷搓了搓手指。「你應該也不想——」

  「等一下。」克萊拉突然打斷他的話,神情不快。「那個藥水該不會是我的——」

  「賓果,就是你想的那個。」

  「當然,我們調整過了,畢竟客人說要給動物用的。」

  「你們又擅自拿去亂賣。」克萊拉埋怨著。

  「抱歉抱歉,我們想給你驚喜嘛。」

  「對呀,你的那份最多喔,有多少啊,弗雷?」

  「喏。」弗雷拉了克萊拉的手,將一個小袋子放上去,裡頭叮叮噹噹的,顯然裝了不少錢幣。「扣除材料費賺了五加隆,這裡一共三加隆,幫你換了一些西可,我跟喬治一人一加隆。」

  「我們本來想給你買點禮物,但畢竟要來活米村了。」

  「還是看到現金會比較開心吧?」

  克萊拉嘆口氣,看見雙胞胎滿面光彩的朝她笑,便也沒再抱怨下去。她將小兔子放回地上,對丹尼斯露出抱歉的微笑。

  「我沒關係,請幫牠找到更好的主人。」

  丹尼斯聳了聳肩。「這樣如何?我幫你預留著,等你能養的時候再把牠帶回去。」克萊拉正要反駁,丹尼斯又開口:「相對的,請優先提供我們家品質好的安眠藥水吧,就這樣決定了,衛斯理們,這樣可以了吧?」

  這段可愛的小插曲如此這般落下帷幕,艾萊妮看著克萊拉與雙胞胎,壓在她心上的那些沉重石塊被拿下了一些,她不知道西追是不是也有相同的感覺,西追也在看著他們,用和她相似的眼神。
  


  西追其實相當羨慕,雙胞胎和克萊拉之間似乎毫無保留,他也想和艾萊妮成為那樣的關係,至少在他面前,艾萊妮可以不用去想那些生啊死啊的問題,可以只是單純地笑出聲,但艾萊妮並不想這樣做,如今他對艾萊妮束手無策了。

  通往城堡的路上人不多,只有他和丹尼斯以及前方的一對男女,這個時間大部分的人都還留在活米村,包括被安琪拉叫走的艾萊妮。西追想回去圖書館繼續查詛咒的事,沒想到丹尼斯掛著他那沒心沒肺的笑容跟了上來。「所以你不打算跟她告白了?」丹尼斯說。西追給了他一個不耐煩的眼神。

  「幹嘛?這又不是秘密。」丹尼斯說。

  「她早就知道了。」

  「真的假的,原來你被甩了啊,難怪你們搞的那麼尷尬。」他快步繞到西追前方,西追試著閃過他,卻沒有成功,只能站在原地等他讓路,丹尼斯卻一點都沒有要讓的意思,繼續霹靂啪啦地說著:「給你個忠告,老是用那種表情看她的話,你們可能連朋友都當不成喔,感覺她不喜歡太執著的人呢。」

  「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怎樣?她答應你了?」

  「你本來就會跟人聊這些事嗎?」

  「也沒有,只是因為嘛,你們兩張臉臭成那樣,我看了不順眼。怎麼樣?要跟我說說嗎?」

  原本的西追會對這一連串多管閒事的問話感到十分不快,但連他自己也訝異著現在此般平靜的心情,或許是因為他有更重要的事需要思考,也可能是因為丹尼斯奇特的熱忱與雙眸間表露無遺的關切。由於這種種,西追開始覺得丹尼斯可能願意為他的思考提供一些線索。

  「⋯⋯你覺得,如果要你為了保護別人犧牲自己,你會找別的辦法,還是會真的犧牲自己去死?」

  「突然講這麼沉重的?好吧,我想想,嗯⋯⋯你知道野兔會活埋自己的寶寶嗎?」

  西追不解地望著他,丹尼斯現在說這種事又要做什麼?

  「別急,等我說完嘛,為了不讓獵食者發現,野兔都會把兔子窩的入口埋住,不過土壤很鬆,小兔子還是能呼吸,感覺就像是這樣吧?既然還能找別的辦法,當然要找囉,誰會真的想死?那只能是因為除了死以外沒有其他方法了吧。」

  「那就真的要去死嗎?」

  「才不要。」

  「⋯⋯真是白問你了。」

  「可能還是有辦法,只是還沒找到。你們之間的問題原來是這麼沉重的嗎?總覺得不好插手下去啊,不過好歹我年紀比你們大,完全不介意開導開導你們喔。」丹尼斯拍了拍西追的肩膀。

  他邏輯不通的比喻儘管牛頭不對馬嘴,卻奇異地稍微撥開了西追腦中沉重的陰霾,他的思路清晰起來。艾萊妮一定也不想死,那麼,只要他能夠為艾萊妮提供另一個選擇,她一定不會選擇死亡。

  西追腦裡塞滿了這堆煩心事,以至於他完全沒有注意到丹尼斯最初來挑釁他的目的:免費勞力,還是優質的。要是西追對此有所意識,他剛剛在心裡對丹尼斯升起的一點敬意,或許就會像喝了克萊拉的安眠藥水一樣,沉沉睡去吧。與西追不同,丹尼斯在接下來的幾天都過的非常愉快,迅速又便宜的解決一樁大案子,對他來說,沒有什麼比這更快樂的事了。


 
  九月的霍格華茲城堡照理來說是涼爽中夾雜一點濕熱,鐘樓庭院的角落則分外寒冷。庭院的樹木中混著幾棵楓樹,飄盪的紅楓彷彿秋天在宣告自己還活著,就連庭院裡的陰影都摻雜橘紅色的光影,艾萊妮站在巷子裡的一棵楓樹下,她那與楓葉同樣顏色的長髮,也像在訴說著什麼,是悄然而逝的漠然與不經意?還是逝去而不為人知曉的寂寞與悲哀?

  這全都是西追心裡的複雜感受。至於艾萊妮站在那兒在想些什麼,卻是一點都不哀傷。

  「我想吃麵包,最好是脆皮的。」她幽幽地說。

  「一會兒就要吃晚飯了。」西追無奈微笑著,雙手有些不自然地垂在身側。「艾萊妮,你說的那些我還沒有完全想透,但是,我想說的是,死亡絕對不是你唯一的選擇,我會幫你,我會當你的另一個選擇,你根本不需要一個人那樣做。」

  「但如果你死了呢?如果我害死你——」

  「不會發生那種事,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相信我,我會讓自己變得更強大,就算去幫你也不會受傷,你能相信我嗎?」

  艾萊妮還是不願意抬頭看他,這是她逃跑的方式,如果與西追相望,她就再也無法逃脫,謊言會無所遁形,真心也會昭然若揭。她早就知道了,西追不會放棄。

  「為什麼要為我做到這樣⋯⋯」

  這不是問句,但西追還是回答了。

  「我想保護你。」

  這一點都沒有道理,但艾萊妮不禁開始想像西追作為另一個選擇的未來,那會是多麼的溫暖,她又會多麼地急迫,急於撲進那團溫暖之中。她不是飛蛾撲火,而是需要氧氣的火焰,她會是燃盡西追的火。所以倒不如不要讓她看見那樣的未來還更好,這樣她就不會如此掙扎。要她相信西追?西追是那樣的善良正直,所以她相信西追會為了救她奮不顧身,但她無法相信西追最終能夠平安無事,那是不可能的。

  「我想要陪你一起。」西追說。

  艾萊妮複雜又無奈地看著他。他高大、可靠、體貼、溫柔,現在還有一種過於執著的韌性在增長,或者說是任性,那是她拒絕不了,也不想拒絕,卻應該要拒絕的。

  她沒有回應那句話,只是默默走向大廳,任憑西追追上她的腳步,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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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山怪之夜

  出乎艾萊妮意料,自從上一次無疾而終的談話以後,她與西追見到面的時間反而越來越少。西追平時本來就忙碌,除了到圖書館學習,就是參加魁地奇訓練,現在還時常有人看見他出入奎若的辦公室,據本人所說,是因為有一些關於黑魔法防禦術的問題要請教。

  艾萊妮並沒有對此多做反應,倒不如說這樣正合她意。就這樣順其自然,西追也會一點一點遠離她的。

  她戳了戳地毯上的一根羽毛,抬頭環視周遭,赫夫帕夫家譜樹前一如往常聚集了不少人,他們都在等待一會兒的晚餐時間,空氣中尤其瀰漫著一股興奮,因為今天是十月三十一日,霍格華茲最盛大的活動之一,萬聖節晚宴很快就要開始了。

  「為什麼要四年級才能參加舞會呀!」米卡忿忿不平地自言自語。她們剛結束一天的課程,在家譜樹前休息,這兒的毛毯像是用棉花織成的,軟呼呼的非常舒服。米卡趴在柔軟的地毯上,將臉埋在毯子裡磨蹭。

  「又不是今天才知道,你嚷嚷有什麼用?」西貝兒在一旁和安琪拉下巫師棋,不時低頭確認米卡有沒有趁她不注意拿走她的淺藍色棉外套。

  「我就想抱怨一下嘛!別再看了,我才不會偷你那件漂亮的小衣裳!」米卡故意提高了嗓音。她總喜歡用些不一般的詞彙形容她中意的東西,據她所說,如此才能表現出一種獨特性,而且根據情境有時候能誕生出適當的諷刺性語言。她偷偷抓住了那件外套的衣角,繼續說:「你難道不想跟誰一起跳舞嗎?西貝兒?」

  西貝兒手一抖,一枚騎士棋落下,小騎士爬起來對著她跳腳。「我、我才不敢跟西追跳舞!」她小聲疾呼,將騎士放回棋盤上。

  「誰要你跟西追跳舞?你可以和巴奈特,你們不是青梅竹馬嗎?」

  「別說傻話,如果要跳,我想跟像王子一樣的人跳,巴奈特那樣的──啊!你還我!」

  只見米卡抱著藍色外套,笑著在地毯上翻了一個跟斗,隨即敏捷爬起身,一溜煙奔到上層的樓梯去了,西貝兒立即丟下那盤尚未分出勝負的巫師棋前去追趕,留下安琪拉和艾萊妮目送她們遠離。

  「來下棋嗎?艾萊妮?」安琪拉將棋局打亂,重新擺放好所有的棋子。艾萊妮放下手裡的書,移到安琪拉對面坐下。安琪拉手裡的是白棋,卻讓她做先手,艾萊妮便輕輕動了一枚黑色的騎士。「你不想參加舞會嗎?安琪拉?」

  「我嗎?我比較喜歡一邊看大家跳舞,一邊吃東西,所以有晚宴就夠了。」

  「那你明年要跟我一起跳舞嗎?」

  「明年?」

  「我們四年級呀。」

  「好啊。」安琪拉笑著,小鈴鐺般的笑聲讓她笑起來像個小精靈。「明年我們一起跳。」

  艾萊妮也對她微笑,安琪拉的笑容讓她不由得想起西追,溫柔又清新,總會一點一點滲入她陰暗的內心。她再次移動了黑色騎士。

  「啊。」小小的驚呼聲自她耳後傳來。「被吃了。」聲音的主人發出一聲惋惜。

  「哈囉,西追。」安琪拉抬頭打招呼,一手收回了艾萊妮的騎士。

  「嗨,戰況如何?」西追對上艾萊妮有些受驚的目光,溫暖的笑著。

  「我們剛開始玩而已,你想加入的話可能要等很久喔。」安琪拉說,不動聲色地瞧了一眼艾萊妮,她早就注意到艾萊妮默默地在躲著西追。

  「沒關係,下次吧,艾萊妮,奎若教授說要找妳,發生什麼事了嗎?」

  「奎若?」艾萊妮聽見意料之外的名字,這才回神,開始在腦中思索自己和奎若的關聯,卻一點都沒有頭緒。

  「不知道,可能是我常常上課不聽他說話。」她半開著玩笑,安撫地看一眼面露擔憂的安琪拉,安琪拉捏了捏她的手。「要不要陪妳一起去?」

  「沒關係。如果時間太晚的話,我就不去晚宴了。」

  「那你晚餐怎麼辦?」

  「隔壁不就是廚房嗎?」艾萊妮輕聲笑了笑。「先走了,你們都別跟來喔。」

  西追和安琪拉對視了一眼,兩人看著艾萊妮淡然的態度反而心下不安。

  在安琪拉腦中,一個奇特的想法突然萌生,這個想法令她膽戰,光是想想就令她心驚不已。

  艾萊妮會不會永遠不回來了?

  安琪拉再次忐忑地看一眼西追,始終不敢將這句話訴諸於口。



  日暮時分,霍格華茲長廊的陰影被無限拉長,就像沒有盡頭似的,艾萊妮瞧見自己巨大的影子,這讓她在短暫的時刻中得到了一些力量,影子裡的她似乎非常強大,能夠驅散那無謂的詛咒,能夠保護她想保護的人,能夠讓她不用再害怕失去。

  這股力量在來到奎若辦公室門口前便煙消雲散,艾萊妮背脊一涼,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的緣故,萬聖節無人的走廊感覺特別的陰冷。

  「進來!」奎若幾乎是尖叫著喊出聲,和平時畏首畏尾的他完全不同。

  艾萊妮輕輕推開那扇門,奎若那巨大的紫色頭巾特別醒目,他背對著門,等艾萊妮關好門以後,猛地轉身,雙眼骨碌碌地直盯著她。艾萊妮下意識後退一步。

  「教授?」

  『讓她過來。』空氣中一陣嘶嘶聲,這是一句像蛇的低語。

  「好的,我的主人。」奎若說,魔杖一揮,艾萊妮倒抽一口氣,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被橫空拽了過去。

  「您這是在做什麼?」她驚呼著,試圖想摸出自己的魔杖,卻動彈不得,只能無助地瞪著奎若,而那如蛇一般的低語聲再次出現。

  『看她的眼睛。』

  奎若聞言,馬上抓住艾萊妮的臉,他的眼睛泛紅又空洞,艾萊妮突然感到一陣戰慄,就像上次她和奎若對視時一樣,她的心臟又開始振鳴,一股灼熱在她胸口旋轉,讓她難以呼吸。

  『用破心術!』

  有個鉤子侵入她的意識之中,硬生生從她腦海深處勾出一幅又一幅畫面。紅頭髮的男人與黑髮的女人對她尖叫著,他們的面容早已模糊,但艾萊妮認得出來,那是她的親生父母,他們朝她發狂大吼,她的視線在轉瞬間天旋地轉,雙手被跩著,踉踉蹌蹌地被拉進陰暗的地窖,她在那裡頭度過了好長一段時間,親生父母時常會來看她,每次來的時候身後都跟著神父及修女。艾萊妮記得那股灼熱,像是要燒毀她的每一條神經,她每天都在大聲尖叫,懇求他們將冰水澆到她身上,有一次她咬傷了一位神父的腿,滿口血腥,另一次她打斷了修女的手,手掌震麻,常常回過神來,她的雙手已經沾滿了鮮紅的血,而那鮮血底下,是乾涸的血跡,她看了看自己的雙手與雙腳,上頭佈滿或深或淺的血痕。

  她在那陰暗濕冷的地窖裡度過了好長一段時間。

  然後那個男人出現了。

  金棕色的頭髮及肩,在腦後梳成半頭,長長的皮衣,手裡拿著魔杖。

  『沒事了,我帶你離開。』

  接著是鄧不利多,他銀色的長鬚在燭火下閃閃發光,他的魔杖發出淡藍色的光芒,艾萊妮看著光芒沒入她的胸口,儘管那股灼熱隨著光芒消失而加劇,艾萊妮的指甲縫隙卻也沒有再出現暗紅色的血塊了。

  『等我回來。』

  那個男人拍了拍她的頭,再也沒有回來過。

  艾萊妮雙眼滿是淚水,視線裡是模糊的木頭天花板,她的下巴被奎若狠狠抓住,回憶讓她只能無力地看著目光所及。

  「威⋯⋯廉⋯⋯」

  「對⋯⋯不起⋯⋯」

  她細微的聲音透過奎若的手指,那蛇一般的細語聲再次響起。

  『夠了!去辦正事!』

  「主人,要怎麼處置她?」

  『先留著⋯⋯我要回來再搞清楚⋯⋯』

  奎若猛地放手,艾萊妮聽見自己掉在地板上發出的砰咚聲,耳鳴讓那聲音感覺離她好遠又好近,她頭疼欲裂,全身燒灼,有個能量在她身體裡四處衝撞。在淚水模糊中,她看著奎若走出了辦公室,用力地關上門。



  艾萊妮不知道自己暈倒了多久,那股能量強襲她的心臟,讓她痛得醒了過來,混沌的腦袋讓她無法思考,在這之中,她唯一清楚的,就是離開這間辦公室。

  她拖著半個身子,一點一點地來到外頭的走廊上,天空已經黑了,夜風蕭瑟,她灼熱的身軀卻沒有因為晚風而降溫,逐步升高的體溫讓她想起那些血腥的日子,她的殘暴,那名為詛咒,住在她身體裡的怪物。

  鄧不利多為她施加的限制顯然就要被突破,巴布林教授畫下的抑制符文似乎也失去了效用,那頭野獸就要被放出來了。艾萊妮虛弱地盯著夜空,欄杆外的黑夜如此冰冷,儘管她怕黑又怕冷,但這冰冷的黑夜卻是平等的,它會平等的吞噬掉她身體裡正在燃燒的怪物。艾萊妮爬到了欄杆邊,夜風呼嘯而過,她的雙頰被吹得生疼。

  『相信我。』

  西追的聲音直到此刻都還不放過她。

  「對不起。」艾萊妮含糊地呢喃著,她抓著石頭圍欄,奮力爬起身。

  『我想保護你。』

  「對不起。」她嘴裡有鹹味,滾燙的淚水已經在無意識間佔據她整張臉。

  『我想要陪你一起。』

  艾萊妮鬆開了扶著欄杆的手。

  快要失去控制力的身體癱軟下來,倒在地面上,堅硬的石造地板像是成為了她身體的全部。

  「艾萊妮——快——」是西追的聲音,西追的聲音還在持續出現,即便她已經那樣冷漠地推開西追,內心卻非常清楚自己是如何迫切地需要他。

  一個巨大的綠色影子壟罩了她本就模糊至極的意識,那個影子舉起另一個巨大的東西,在空中揮舞。

  「——萊妮——醒——」另一個影子突然擋在她與綠色影子之間,是西追,又是西追,幻聽就算了,現在她都能看見西追的身影了,西追和那綠色影子一樣在揮舞著什麼。

  「烈火熊熊——」西追大喊著,突然有股強烈的熱氣撲騰而來,艾萊妮試圖讓雙眼不要完全閉上,西追的影子面對著熊熊火焰,黑色長袍在熱浪中翻滾,艾萊妮將這幕畫面印在心中,失去了最後一點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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