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不該存在的孩子》(自創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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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手第一次寫文,請大家多多包容!!也歡迎給我一些建議及留言支持
前10章會鋪陳多一點夏菲家族的故事讓艾碧絲及亞拉里克的人物角色立體,10章後故事就會慢慢帶入到艾碧絲的霍格華茲學校生活啦!千萬別看到一半棄文唷!會努力將此文寫到完結💪
(這是作者在腦中構思至少2年的內容,終於鼓起勇氣在這邊發表)
本篇創作盡量在貼合原著小說的同時,將小說中的所有遺憾彌補!
私設:亞拉里克跟衛斯理雙胞胎同年級,艾碧絲則和哈利波特同年紀😆

小說大綱
女主:Elpis→艾碧絲·夏菲(原創角色)
女主哥哥:Alaric→ 亞拉里克·夏菲(原創角色)

艾碧絲·夏菲是個體弱多病的孩子。
她的出生本就是一場意外,甚至可以說,她原是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孩子,卻仍被人固執地、近乎執拗地留下來。她像是被這個世界強行留下來的孩子,明明活著,卻始終有一部分停留在誰也無法觸及的彼端。
而當霍格華茲的大門向她敞開,當秘密、命運、靈魂與死亡逐漸交錯,她終將明白,自己為何會被留下來——以及,自己存在的意義。
「謝謝你的存在,有了你,我才知道世界如此燦爛美好。」
p.s.還沒想好cp,歡迎大家給我建議~~
本篇偏向團寵文,不喜歡此文風格的麻煩右轉離開,喜歡的歡迎給我一些劇情建議,會適當將劇情放進去文中!

第一章 出生
夏菲家族與許多古老純血家族一樣,世代遵循著近乎刻板而冰冷的規律——
一對夫妻,通常只會擁有一個孩子。
但夏菲家族還有另一條更古怪、也更令人忌憚的「慣例」:

歷代以來,他們只會生下男孩。


那像是一道無聲纏繞在血脈裡的詛咒,無人能解,也從未有人真正打破。
久而久之,「夏菲家只會有一個兒子」幾乎成了巫師界某些純血家族之間心照不宣的事實。
因此,當夏菲夫人懷上第二胎時,整個家族都為之震動。
那是從未有過的意外,也是從未出現過的可能。
所有人都在期待這個新生命的到來,期待夏菲家族那道延續多年的無形枷鎖,終於能被打破。

年僅三歲的亞拉里克·夏菲起初也和所有人一樣,對那個尚未出生的孩子充滿好奇與盼望。
他還太小,不懂血統、不懂詛咒,也不懂那些大人壓低聲音時話語中的重量;他只知道,自己將會有一個弟弟,或者妹妹。
可這份期待很快被不安取代。

從懷孕初期開始,夏菲夫人的身體狀況便急轉直下。
反覆不止的虛弱、突如其來的出血、難以穩定的魔力波動,還有來來去去的治療師,不間段的藥水,都讓原本喜悅的氣氛逐漸蒙上陰影。
那個孩子像是尚未降生,便已經在與命運抗衡;而母親也像是在日復一日的煎熬裡,被一點一點拖向危險的深處。

與此同時,外頭的世界也並不安穩。
正值黑魔王勢力最猖狂的時期,巫師界人人自危,純血家族之間的立場暗潮洶湧,稍有不慎,便可能被捲入無法回頭的深淵。
為了避開紛亂與窺探,也為了保住這個來得艱難的新生命,家主艾德蒙·夏菲做出了決定——夏菲家暫時遠離世局,隱於人群之外,在古老宅邸中閉門不出。

而很多年後,艾德蒙仍會承認,這是他此生做過最正確的決定。
對純血家族而言,審時度勢本就是生存之道;若不是因為這個孩子的到來,夏菲家或許終究會在那場風暴裡,被拖進萬劫不復的深淵。


二樓最裡頭的房間燈火通明,門關得很緊。
屋裡傳來壓抑的腳步聲、低低的咒語聲,還有女人痛苦到幾乎破碎的喘息。
亞拉里克知道母親在生產。
也知道這個孩子,是被無數咒語、藥水強留下來的。

大人們以為他不懂,卻忘了夏菲家的孩子大多聽得太早,也懂得太早。
從夏末開始,家裡便瀰漫著一種說不出的緊張與沉默。
父親比平時更加寡言,母親越來越少下樓,家庭醫師與聖蒙果來的治療師進進出出,而每一次他們離開時,臉上都帶著同一種不願明說的神情。

門內忽然傳來一聲急促的驚呼,亞拉里克猛地站起身,下一秒,房門被推開一條縫。

亞拉里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寒意不知何時已從地板一路攀上腳踝。
又過了一會兒,房門終於完全打開。
父親走了出來。

艾德蒙·夏菲向來是個儀態無可挑剔的人,領口總是一絲不苟,連眉眼間都帶著世家出身的冷靜與克制。可此刻,他像在短短一夜間蒼老了許多,袖口沾著幾滴暗色的痕跡,眼底滿是未曾散去的疲倦。

亞拉里克張了張口,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似的,半晌才問出一句:
「……母親還好嗎?」

父親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那孩子呢?」

這一次,沉默更久。
就在亞拉里克以為自己不會得到答案時,父親才低聲開口:
「還活著。」

那不是一個慶幸的語氣。
更像是一句勉強從命運手裡搶回來的陳述。
亞拉里克的指節微微收緊。他不是沒聽懂那句話裡的分量。不是「很好」,不是「平安」,甚至不是「沒事」,而只是——還活著

這四個字,輕得像風一吹就會散,卻又重得叫人無法喘息。
「我能看看她嗎?」

父親看了他一眼,像在猶豫,又像在斟酌一個孩子是否該這麼早看見脆弱與真相。最後,他側過身,讓出一條路。
「安靜些。」他說,「她很累。」

房間裡彌漫著草藥、血腥與溫熱魔法交雜的氣味。
窗簾緊掩,火光在壁爐裡劈啪作響,將整個房間照得朦朧而不真切。
母親倚靠在床頭,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額前的髮被汗水打濕,卻仍低頭望著懷裡的小小襁褓,像望著一件稍不留神便會碎裂的珍寶。

亞拉里克從未見過母親露出那樣的神情。
虛弱,疲憊,卻又溫柔得驚人。

他慢慢走近,停在床邊。
襁褓中的嬰孩安靜得不像一個剛出生的孩子。
沒有哭鬧,也沒有掙扎,只有極其微弱的呼吸,胸口起伏小得幾乎看不見。
她的皮膚白得近乎沒有血色,睫毛濕濕地黏在眼下,小小的一張臉像雪地裡剛落下的一片花瓣,脆弱得彷彿連一陣呼吸都能驚擾。

亞拉里克怔怔地看著她。
她太小了。
小到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

母親像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眼,朝他露出一個極淡的笑。
「亞拉里克,」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仍輕輕的,「來看看妹妹。」

妹妹。
這個詞讓男孩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他又走近一步,低頭看著那個孩子,遲疑了很久,才輕聲問:「她會活下來嗎?」
房裡的空氣像是突然靜住了。
父親沒有回答。
母親垂下眼,手指輕輕撫過嬰孩蒼白的臉頰,動作柔軟得像是怕碰疼她。良久,她才低聲說:
「我不知道。」

那是亞拉里克第一次聽見母親用這樣的語氣說話。
不是逃避,也不是敷衍,而是一種近乎誠實的哀傷。
「可我希望她活下來。」
男孩抿緊了唇,沒有再問。接著他下意識伸出一根手指,極輕地碰了碰嬰孩露在襁褓外的小手。
冰冷。
不是冬夜裡尋常的涼,而是一種讓人心口發緊的冷意。

可下一秒,那隻小得幾乎握不住任何東西的手,竟輕輕地蜷了一下,抓住了他的指尖。
很輕,很輕。
卻叫亞拉里克整個人都僵住了。
母親像是笑了,眼裡浮上一層極淡的水光。
「她知道是你。」她輕聲說。

亞拉里克低頭看著妹妹,心裡某個原本模糊的角落忽然被無聲地填滿。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歡,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愛,他只知道,在這個寒冷得過分的夜裡,這個脆弱得彷彿隨時會消失的孩子,確確實實抓住了他。
他心裡忽然浮現出一個極清晰的念頭。
——這是他的妹妹。
從今往後,他會好好保護她。

從那之後,她便留在了夏菲家。
留在父母幾乎寸步不離的目光裡,留在兄長過早學會的耐心與沉默裡,也留在每一個被擔憂與守候填滿的夜晚裡。
他們替她取名——
艾碧絲。
那名字像一道太過柔軟的光,被小心翼翼地放在這個孩子身上,像祝福,也像祈求。

第一章      出生
第二章      家的模樣 #1
第三章      活著就好 #2
第四章      撒嬌是天生的 #3
第五章      異常 #4
第六章   記得回家 #5
第七章   前往對角巷 #6
第八章   回來 #7
第九章      哥哥前往霍格華茲 #8
第十章      寄信 #9
第十一章  寫進信裡的霍格華茲 #11
第十二章     像所有孩子一樣 #13
第十三章  還在這裡 #14
第十四章  對角巷 #15
第十五章     擔憂 #16 #17
第十六章  霍格華茲特快車 #18
第十七章  遇見哈利波特 #19
第十八章  第一段對話 #20
第十九章  零食、蟾蜍與學院傳聞 #21
第二十章     跩哥・馬份 #22
第二十一章   霍格華茲 #23
第二十二章   分類儀式 #24
第二十三章   亞拉里克視角 #25
第二十四章   雷文克勞的第一晚 #26
第二十五章 離體 #27
第二十六章 兩天 #28
第二十七章 醒來 #29
第二十八章 那天晚上的事 #30
番外 1 初遇雙胞胎 #31
第二十九章 課表與星星 #32
第三十章     星軌與火柴 #35
第三十一章    哥哥與魔法史課 #36
第三十二章 圖書館 #37
第三十三章 第一個週末 #38
第三十四章 週末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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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

  • 平凡麻瓜
  • 7  41

純血家的一員 @s910827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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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家的模樣

艾碧絲的確活了下來。
只是,那並不意味著一切從此安穩。

在她出生後的頭三年裡,夏菲家的夜晚幾乎從未真正平靜過。高燒、咳嗽、呼吸不順、反覆不止的虛弱,還有那些來得突然、去得緩慢的小病大痛,像潮水般一次又一次湧來,將這個本就因她而改變的家,長久地困在焦慮與守候之中。

艾碧絲總是病著的。
有時只是清晨起來臉色比平時更白一些,像初雪覆在窗台上,薄得近乎透明;有時卻會在半夜毫無預兆地燒得渾身發燙,呼吸細弱,連睫毛都被汗濕黏在眼下。
治療師與家庭醫師來了又走,藥劑瓶在小茶几上擺了一排又一排,壁爐裡的火幾乎整年不曾熄滅,連家養小精靈走路時都放得比平時更輕,彷彿生怕驚動了什麼。

亞拉里克最早明白的一件事,就是妹妹不能像別的孩子那樣長大。
她不能吹太久的風,不能在冬日裡久站,不能吃太冷或太甜的甜點,不能在情緒太激動時跑跳得太厲害。
她像一朵被人用雙手小心攏住的花,哪怕只是稍微不留神,都叫人擔心她會在下一刻垂落下去。
可她偏偏不是那種真正安靜乖巧的孩子。
至少,不全是。

病中的艾碧絲安靜得像一片快要融化的雪,縮在厚厚的毛毯與柔軟枕頭之間,
捧著藥碗時眉頭總會很輕地皺起來,像是連苦味都能讓她認真思考很久;
可一旦精神好些,她又會露出另一副模樣——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好奇,一點無傷大雅的淘氣,還有一種幾乎讓所有人都拿她沒辦法的、近乎天真的任性。

她會趁治療師不注意,把只喝了一半的苦藥悄悄倒進花盆裡,結果害得那盆原本枝葉茂盛的白色風信子一夜之間蔫了大半。
也會在母親午睡時,披著過大的斗篷踩上椅子,努力想去碰書房裡父親從不讓她動的銀製天球儀,結果還沒碰到,先把自己和椅子一起絆得摔坐在地毯上,嚇得整個書房的人魂都快飛了。

還有一次,她不知從哪裡學會了對著家養小精靈一本正經地下命令,要牠把餐後甜點全部藏起來,理由是「哥哥最近太高了,不能再吃那麼多」。
當亞拉里克在晚餐後發現自己的布丁莫名其妙消失時,整個餐廳裡只有艾碧絲把臉埋在牛奶杯後面,肩膀抖得像在努力忍笑。

她的頑皮從來不算過分,甚至因那張過分蒼白乖巧的臉而顯得格外無害。
可偏偏就是這些細碎又鮮活的小事,讓原本總顯得過分安靜的夏菲家,一點一點有了以前沒有過的聲音。

艾德蒙·夏菲向來是個儀態完美得近乎無懈可擊的人。
他的袖扣永遠戴得端正,長袍從不見半道褶痕,連用餐時刀叉落下的角度都像受過精確測量。
他說話時從不疾不徐,眉眼間總帶著一種純血家主特有的克制與疏離,彷彿再突如其來的狀況,也無法讓他真正顯出狼狽。

亞拉里克從前一直是這麼以為的。
直到艾碧絲出生。

他第一次看見父親因為一個孩子半夜咳得喘不過氣,連外袍都來不及披整,便抱著人快步穿過整條走廊,頭髮都被夜風拂亂;也第一次看見父親在餐桌上,對著一個不肯張嘴喝藥的小女孩沉默半晌,最後竟試圖用「喝一口就給妳一顆蜂蜜糖」這種根本稱不上高明的談判方式來哄她。

更別提有一回,艾碧絲縮在沙發上睡著了,膝頭還攤著半本翻到一半的圖畫書。父親原想把書抽出來,卻不知怎地弄得她眉頭一皺,像是快醒了。
那位平日裡連面對其他純血家主都不曾失態的艾德蒙·夏菲,竟僵在原地,維持著一個極不體面的姿勢,連氣都不敢多喘一下。
站在門邊偷看的亞拉里克差點笑出聲。
原來,父親也不是永遠都那麼從容。

而母親的改變更明顯。
她原本是個極為端莊的女人,說話永遠輕聲細語,連責備下人時都仍保有教養與分寸,像所有純血家族理想中的女主人那樣,優雅、溫和、毫不失儀。
可艾碧絲長大後,這份優雅開始頻繁出現裂縫。

當艾碧絲披著毯子偷偷爬上花窗台,試圖伸手去接外頭飛進來的紙鶴時,
母親會在發現的瞬間變了臉色,平日梳理得一絲不亂的語調都跟著提高幾分:「艾碧絲·夏菲,立刻給我下來!」

當她趁人不備把藥偷偷吐進手帕裡,自以為沒人看見,母親額角會浮出清清楚楚的一道青筋,連握著茶杯的手指都收緊了些。
至於更糟的時候——比如艾碧絲披著睡袍,赤著腳,理直氣壯地說自己只是想去雪地裡看看月亮——那位向來以輕聲說話聞名的夏菲夫人,甚至能在整條走廊上喊出讓家養小精靈都嚇得縮起脖子的音量。

亞拉里克曾經很震驚。
後來卻漸漸習慣了,甚至覺得有趣。
他從前從不知道,原來母親也會因為誰而情緒起伏得這樣明顯。
不是失態,也不是粗魯,而是那種真真切切被一個人牽動了心神之後,再怎麼克制都掩不住的著急與惱火。

那是他以前沒有見過的模樣。
也是家裡以前從未有過的模樣。
夏菲家本來一直很安靜。
不是冷漠,也不是不夠好。
父親與母親都待他極好,只是那份好總帶著純血世家代代相承的自持與分寸,像銀器上經年不變的光澤,精緻、妥帖,卻很難讓人伸手真正碰到溫度。

亞拉里克自小便在這種氛圍中長大,因此也很早學會了如何站得端正、如何用餐、如何措辭得體,如何在任何時候都不顯露出太多情緒。
夏菲家的孩子不該失儀,不該喧鬧,不該輕易讓人看見軟弱或狼狽。
他一直都是這麼要求自己的。也未曾感到不對勁。

直到艾碧絲來了。

她讓餐桌上多了打翻的牛奶,讓走廊裡多了急促的腳步聲,讓書房門口偶爾傳來父親壓低嗓音卻仍無可奈何的勸哄,也讓母親端莊穩妥的表情開始變得生動,變得鮮明,甚至偶爾失控。

她讓這個家第一次像個真正的家。

不是只有沉靜、規矩與教養,也不只是無可挑剔的禮儀與秩序,而是有笑聲、有慌亂、有被打亂步調的不知所措,也有夜深人靜時圍在床邊一同鬆一口氣的安穩。

純血家的一員 @s910827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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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活著就好

某天午後,艾碧絲難得沒生病,正抱著一隻幾乎與她半個人一樣大的絨毛白貓玩偶,坐在起居室厚厚的地毯上,專心致志地替玩偶披上一條明顯從母親圍巾上偷偷扯下來的緞帶。
亞拉里克坐在一旁看書,忽然抬起頭,看見父親正站在窗前,望著妹妹的背影。

陽光落在艾碧絲淺色的髮上,像罩了一層極柔的光。她一邊玩,一邊小聲對那隻玩偶說話,內容零碎得幾乎沒什麼邏輯,卻聽得出心情很好。母親則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茶,明明嘴上說著「別再拆我的東西」,眼底卻早已帶上笑意。

那一刻,亞拉里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曾問過父親的一個問題。
那時艾碧絲還很小,小得像一碰就會碎。他站在書房裡,仰著頭,認真地問:「父親,妹妹之後也要學那些規矩嗎?」
他說的那些規矩,當然不只是用餐禮儀、待人措辭與舞會上的每一次行禮。
那背後更深的意思,是屬於純血家族的那一整套生活方式——端莊、克制、從容、無懈可擊。像他從小被要求做到的那樣。

當時,父親停下手中的羽毛筆,抬眼看了他很久。
久到亞拉里克一度以為自己問錯了。
可最後,艾德蒙只是很平靜地說:
「不必。」
亞拉里克愣住了。
父親望向窗外,聲音低而穩。
「我只求她開心活著,便已足夠。」

那時年幼的亞拉里克其實並沒有完全聽懂這句話。

直到很多年後,他才真正明白,對父母而言,艾碧絲從來都不是用來延續體面、血統與規矩的孩子。
她不是要被雕琢成什麼樣子,也不是要被放進哪種世家小姐的模板裡。

她首先只是艾碧絲,是那個能夠平安醒來、能夠笑、能夠在餐桌上挑食、能夠披著毯子在走廊上亂跑的孩子。
只要她能好好活著,就已經足夠讓人感謝命運。

三歲之後,艾碧絲的身體的確比從前穩定了許多。
那些日夜不休的高燒與反覆不止的急病終於慢慢少了,治療師來訪的次數也不再像從前那樣頻繁。
夏菲夫人甚至能在某些晴朗的日子裡,帶她到庭院裡曬一會兒太陽,看她披著小斗篷,踩在石子路上一格一格地慢慢走,像一隻剛學會靠近春天的幼鹿。

可即便如此,家裡所有人心裡都仍留著一點說不出口的不安。
那不安並不總來自明顯的病症。

有時只是艾碧絲在午後睡得太沉了,沉到亞拉里克蹲在床邊叫了她兩聲,她也只是微微皺眉,像是正走在一條太遠太遠、遠到一時回不來的路上。
又或者某些時候,她會在醒來後短暫地露出一種很淡的恍惚神情,像是夢見了什麼,卻又在旁人問起前,很快被她自己忘了個乾淨。

那種感覺很輕,輕得幾乎無法被稱作異常。
可它就像冬末薄冰下看不見的水流,明明安靜,卻始終沒有真正停止過。
亞拉里克偶爾會在她睡著時坐在床邊看著她。
艾碧絲睡著的樣子總是很安靜,安靜得有些過了頭,像所有聲音都被她隔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月光落在她蒼白的側臉上,會讓她看起來比白天更不真切,像個稍不留神就會被夜色帶走的夢。

每到這種時候,他總會想起她剛出生的那一晚。
想起那隻冰涼的小手如何抓住他的指尖,也想起自己曾在心裡說過的話。
他會保護她。

不是因為父母這樣希望,也不是因為他是兄長便理所當然該承擔,而是因為她來到這個家之後,很多事都變得不一樣了。

原來父親也會手足無措。
原來母親也會提高聲音。
原來一個家除了安靜、體面與規矩之外,還可以有那麼多混亂、笑鬧與不知所措的溫柔。
原來,這就是家的感覺。
不是說從前不好。
只是以前的夏菲家,更像一幅精緻到無可挑剔的畫,端正、美麗,卻太安靜,也太遙遠。
而艾碧絲像是有人忽然伸手,在畫上添了光、添了聲音,也添了真正活著的溫度。

純血家的一員 @s910827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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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撒嬌是天生的
那天傍晚,艾碧絲在起居室裡追著一隻被魔法變成會自己亂飛的紙鳥跑,跑了沒幾步便氣喘吁吁地停下,轉頭朝亞拉里克張開手。
「哥哥,抱。」
她說得理直氣壯,像全世界都該順著她。
亞拉里克合上書,彎下身把她抱了起來。

艾碧絲順勢把臉埋進他肩窩,身上仍帶著剛曬過太陽後暖暖的氣息,還有一點淡淡的藥草香。
她小聲咕噥了句什麼,他沒聽清,只覺得那團小小的重量落在手臂間時,心也跟著慢慢安靜下來。
壁爐裡的火輕輕跳動,母親在不遠處喚人把晚餐擺上桌,父親站在門邊,像是正想開口提醒艾碧絲別又賴在哥哥身上不下來,最後卻只是無聲地笑了笑。

亞拉里克低下頭,看著懷裡睫毛輕顫、幾乎快睡著的妹妹,
忽然覺得,若往後的每一日都能像此刻這樣,那麼就算要他一直站在她前面,替她擋住所有風雪,也沒什麼不好。

畢竟,正是因為有了艾碧絲,他才第一次明白——
原來有些人來到世上,不只是被保護著長大而已。
她也會在不知不覺間,改變所有愛她的人。

只是,艾碧絲帶來的改變,並不總是能被輕易說清。

她很會撒嬌。

這件事在她四歲時便已初見端倪,到了五、六歲,幾乎更是駕輕就熟。
她向來知道什麼時候該放軟聲音,什麼時候該眨著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安靜看著人,
又或者什麼時候只要把臉埋進誰的掌心裡,含糊不清地喚一聲「哥哥」或「母親」,便足以讓原本說出口的拒絕卡在喉嚨裡,再也落不下去。

她也並非刻意任性。
只是好像天生就懂得,自己該怎麼被愛。

比如明明前一刻還被母親嚴肅地叮囑不准再碰冰過的甜點,下一刻便能抱著那隻舊舊的白貓玩偶,赤著腳站在門邊,仰著臉小聲說:「我只吃一口,好不好?」

又比如當父親好不容易板起臉,說她今天已經在庭院裡待得夠久,該回房休息了,
她偏偏就要慢吞吞地走過去,伸手拽住他的袖口,拖長聲音喊一句:「父親——」
然後事情便結束了。

夏菲家上下對此幾乎毫無辦法。

連艾德蒙·夏菲那樣的人,在面對其他純血家主時尚能不動聲色地佔盡上風,可一旦面對女兒那張蒼白又乖巧的臉,語氣便總會在不知不覺間先軟下三分。
至於夏菲夫人,雖然仍會皺著眉訓她,也會在她不肯喝藥時語氣發沉,可最終往往仍是親手替她把披肩攏好,再多加一句「只准一會兒」。

亞拉里克對此最有發言權。
他原本以為,自己會是家裡最能抵擋艾碧絲那點小手段的人。
可事實證明,只要她抱著他的手臂,將下巴輕輕擱在他的肩上,再軟軟地說一句「哥哥最好了」,他便會在心裡很沒出息地明白——這次大概又輸了。

某種程度上,她像是拿準了所有人都捨不得真正拒絕她。

而更糟的是,她往往是對的。

可若只是這樣,艾碧絲也不過是個受寵、體弱、稍微有些機靈的孩子。真正令亞拉里克開始覺得不對勁的,並不是她太會撒嬌,而是一些過於零碎、卻又無法忽視的小事。

純血家的一員 @s910827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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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異常
起初,那些異樣輕得像風。
輕到任何人都可以用巧合來解釋。

艾碧絲五歲那年某個午後,亞拉里克正陪她待在起居室裡。
外頭下著小雨,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霧,艾碧絲縮在窗邊軟椅裡,腿上蓋著毯子,手裡捧著一杯加了蜂蜜的溫牛奶。

她看著雨滴順著玻璃緩慢滑落,忽然毫無預兆地說:
「地下那個房間好冷。」
亞拉里克正翻書的手停了一下。
「哪個房間?」
艾碧絲抬起頭,神情卻有些茫然,像是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問。
「就是地下那個呀,」她小聲說,「石頭牆壁、很黑,角落還放著一個壞掉的櫃子。」
亞拉里克皺起眉。

夏菲家宅很大,某些舊藏室或廢棄儲物間即便是他,也並不是全都去過。
可艾碧絲從小被照顧得太仔細,別說地下室那種陰冷地方,便連東側較遠的幾個房間,父母都很少讓她單獨靠近。
「妳去過?」他問。

艾碧絲眨了眨眼,似乎被這個問題難住了。
她低頭喝了一小口牛奶,過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搖頭。
「……不知道。」

亞拉里克本想再問,卻見她很快又被窗外飛過的一隻雨燕吸引了注意,像是方才那句話根本只是從風裡飄出來的一樣,再沒放在心上。
他那時也沒有。

直到類似的事情,開始一再發生。

有一次,母親帶著艾碧絲從西側走廊經過。那條走廊盡頭有一扇多年未開的舊門,門後是空置許久的房間,平日裡連家養小精靈都極少進去。
艾碧絲走到一半,忽然停住腳步,抬頭看向那扇門,很輕地說了一句:「裡面有搖椅,坐起來可舒服了。」
夏菲夫人一愣。
「什麼?」
「還有藍色的窗簾,我也想要房間有藍色的窗簾。」艾碧絲皺著眉,像在很努力地想些什麼。

母親當場什麼都沒說,只是回頭讓人開了門。除了積灰的家具與落塵,裡頭果然出現了搖椅和藍色窗簾。

那一晚,亞拉里克久久沒有睡著。
再後來,還有更多零星細碎的古怪。

艾碧絲偶爾會對從未去過的角落露出一種近乎熟悉的神情,
像是知道哪一塊地板踩上去會有些鬆,哪一處窗台在冬天最容易積霜;
她也會在經過某些長廊時下意識轉頭,仿佛知道轉角後面原先應該有什麼,可當亞拉里克問她,她卻又常常只是愣一下,然後自己也說不清楚。

有時候,她甚至會在睡醒後問出一些讓人無從回答的話。
比如某天清晨,她剛從長長一覺裡醒來,眼神還帶著尚未完全回神的濕潤與恍惚,便抓住替她整理被角的母親,小聲問:
「今天可以吃飯了嗎?」
母親動作一頓。
「當然可以。妳怎麼會這麼問?」
艾碧絲抿了抿唇,聲音更輕了些。
「因為他說我不能吃,出來會嚇到別人……」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攥住被面,像是在努力回想一場早已散去的夢,「肚子好餓。」
房間裡一下安靜下來。
可那幾日裡,艾碧絲分明一直按時用餐,甚至因身體比前些時候穩些,還多喝了半碗南瓜濃湯。她不可能被誰餓著。

亞拉里克當時站在門邊,看著妹妹一臉困惑地坐在床上,也說不出心裡那點莫名泛起的寒意究竟從何而來。
母親最後只是摸了摸她的頭,溫聲說:「妳做夢了,親愛的。」
艾碧絲便也像是接受了這個答案,乖乖點了頭,接過溫熱的牛奶,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
可亞拉里克知道,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只是那時的他,還找不到規律。

那些異樣就像被風吹散的碎紙片,偶爾飛到眼前,轉瞬又落到看不見的地方。
無論是父母、治療師,還是他自己,誰都無法從中真正抓住什麼。
於是這些事便被歸進了「艾碧絲還小」「身體虛弱的孩子總會做些奇怪的夢」這一類模糊的解釋裡,像是只要不說破,便能當作沒有發生過。

直到那年夏末。
那天天氣很好,午後的陽光柔軟得近乎慵懶。
艾碧絲午飯後便犯了睏,靠在窗邊還沒把故事聽完,眼皮便已一點一點地垂了下去。
母親怕她吹風著涼,親自抱她回了房,替她掖好被子後,又叮囑亞拉里克別去吵她,這才帶著家養小精靈下樓。
亞拉里克那時已習慣艾碧絲這種偶爾突然睡沉的狀況,便只點了點頭,抱著書去了庭院。

庭院裡的白玫瑰開得正盛,幾隻金翅雀落在噴泉邊緣飲水,陽光穿過樹影,在石板路上灑下斑駁的碎金。
亞拉里克沿著花圃慢慢走了一圈,正準備在長椅上坐下,便聽見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

房間裡很安靜。
窗簾半掩,午後的光落在床沿,像一層薄而靜的金紗。
而艾碧絲就躺在那裡。
她安靜地睡在被褥間,呼吸輕而均勻,臉色蒼白,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細細的陰影。
她睡得很沉,沉得像從頭到尾都不曾離開過這張床。
亞拉里克站在門邊,整個人一動不動。

他只是看著床上的妹妹,良久,才聽見自己有些發啞地問:
「她……一直都在這裡嗎?」
母親疑惑的點了點頭。
「從睡下後,就沒醒過。」
亞拉里克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緊。

那天傍晚,艾碧絲醒來得很晚。
她睜開眼時,房裡已點起燈火。
父親、母親和亞拉里克都在,連平日裡只在必要時才會出現的家庭醫師也被請來看過一回,卻仍沒能說出什麼異常。
艾碧絲顯然還有些睏,靠在枕頭上發了好一會兒呆,才慢吞吞地揉了揉眼睛。
「怎麼了?」她問,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軟。
沒有人立刻回答。

最後是亞拉里克走上前,蹲在床邊,盯著她的眼睛低聲問:
「妳下午去哪裡了?」

艾碧絲愣住。
「我在睡覺呀。」
「妳沒有出門?」

她更困惑了,連眉尖都微微皺起來。
「沒有呀。」

亞拉里克沉默了片刻。
看見艾碧絲神情茫然而無辜,過了一會兒,她才很小聲地開口:
「哥哥,你是不是做夢了?」
亞拉里克一下說不出話來。
因為那句話,恰恰也是他此刻最不願去想的可能。
可那不可能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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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記得回家

自艾碧絲5歲那年夏末之後,夏菲家裡有些東西悄悄變了。
表面上,一切仍與從前無異。

壁爐依舊整夜燃著,茶點仍在固定的時辰被送上,窗邊的花每日清晨都有人更換,連艾碧絲午睡前要抱著的那隻白貓玩偶,也總會被家養小精靈拍得鬆鬆軟軟,妥妥貼貼地放回床頭。

可有些看不見的東西,終究還是不同了。

父親開始比從前更頻繁地出入書房。
那扇厚重的門一旦關上,往往便是整整一下午,直到深夜燈火仍未熄滅。
舊家族譜、封皮發黑的手抄本、甚至某些夏菲家多年未曾動過的藏書都被一一翻了出來,堆在長桌與地毯上,像一場無聲展開的搜尋。

母親也不再只是坐在床邊照看艾碧絲喝藥、添衣、入睡而已。
她開始整理過去幾年裡所有治療紀錄與用藥時間,將每一次高燒、咳喘、昏睡與甦醒都細細標記下來,再送往聖芒戈與幾位信得過的治療師反覆討論。

那些大人們說話時,仍盡量避著孩子。

可亞拉里克早已不是會被輕易擋在門外的年紀。
更何況,這件事本就與艾碧絲有關。
而只要與她有關,他便不可能真的袖手旁觀。

起初,他能做的不多。
不過是記下她每一次說過的怪話、每一次醒來後短暫浮現的恍惚神情,還有那些零零碎碎、當時看來或許微不足道,卻總讓人無法真正安心的小細節。

他找來一本最普通的黑皮筆記本,藏在自己書桌最下層的抽屜裡。

封面沒有任何標記,裡頭的字跡卻寫得格外工整,像是只要排列得夠整齊,那些凌亂詭異的異常便也能被勉強歸進某種秩序之中。

——九月十二日,夜裡高燒後入睡,翌日清晨醒來時提及「走廊盡頭有很吵的鐘」;家中並無此物。
——九月二十七日,午睡過後醒來,問今日是否「還要把窗簾放下來」,語氣像在回答旁人的叮囑。
——十月三日,精神良好時午睡一刻鐘,無異常。
——十月十一日,咳喘兩夜後於午後沉睡,醒後說自己喜歡某間「貼滿魁地奇明星的房間」,但說不出在哪裡。

那本筆記漸漸厚了起來。
而越記,亞拉里克心裡那點原本模糊的猜疑也越來越清楚——
並不是每一次深睡都會帶來異常。

真正容易出現那些古怪話語與莫名熟悉感的時候,往往是在艾碧絲生病之後。

尤其是高燒、咳喘或整夜未能安穩休息後,那種彷彿整個人被抽空力氣般的沉睡,最容易帶來一些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她不是單單睡著了。

更像是身體太疲倦,疲倦到有什麼輕得幾乎抓不住的部分,會在那時悄悄離開原本該待著的地方。
可這念頭太荒謬了。
荒謬到亞拉里克一次也未曾真正宣之於口。

某天傍晚,雨聲細細落在窗外。
艾碧絲前一夜咳得厲害,清晨才退燒,午飯後便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母親守了她大半日,直到確認呼吸穩了些,才被父親勸去樓下喝口熱茶。

亞拉里克獨自坐在床邊,看著妹妹安靜地睡在被褥間。

她睡著時總是過分安靜。
安靜得像連靈魂都不曾驚動一絲漣漪。

長睫垂落,臉色蒼白,呼吸輕得幾乎要人貼近了才能聽見。窗外的天色很暗,房裡只點了一盞小燈,暖黃的光落在她額前細軟的髮上,將那張小小的臉映得近乎透明。

亞拉里克垂眼看了她許久,忽然低聲開口:
「妳到底去了哪裡呢?」
自然不會有人回答他。

房裡只有壁爐燃燒時偶爾爆出的細微聲響。

可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在那短暫得幾乎無法被稱作一瞬的寂靜裡,他忽然覺得艾碧絲眉心輕輕蹙了一下,像是夢裡有人正遠遠喚她。
到了夜裡,她才終於醒來。

醒來後的艾碧絲起初有些恍神。
她抱著被角坐了一會兒,讓母親替她披上外衣,又乖乖喝了半杯溫牛奶,才慢吞吞地把視線轉向窗外。

外頭天早黑了,只剩庭院石燈透進來的一點昏光。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很興奮的說:
「媽媽!我也要除小地精!」

房裡安靜了一下。
母親動作微頓,像是不經意地問:「哪邊?」

艾碧絲轉過頭,眼裡仍帶著剛睡醒的濕潤霧氣,神情卻很自然,像是在回答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問題。

「就是有好多大哥哥的那裡呀。」她想了想,又補上一句,「椅子好舊,還會搖來搖去。」
母親與亞拉里克對視了一眼。

父親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指節仍搭在未翻過一頁的書脊上,半晌沒有出聲。

最後,他只淡淡地問:
「妳認識那些大哥哥嗎?」

艾碧絲被問得愣了一下,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她皺著眉,很努力地想了一會兒,卻還是慢慢搖了頭。
「不知道。」她輕聲說,「可是他家很吵。」

說完這句,她自己反倒困惑起來,低頭看著手裡已經空了的杯子,像是也不明白那個「很吵」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那一晚,書房的燈比平時熄得更晚。

幾日後,聖芒戈又來了一位新的治療師。

他年紀不算太大,披著深綠色長袍,說話時總習慣將聲音壓得很低,像是不願驚擾病人,也像是不願驚擾某些尚未被證實的猜測。

他同先前來過的幾位治療師一樣,問了許多問題。
她是否總在高熱後沉睡?
她是否會在醒來後短暫失去方位感?
她是否經常說出家中不曾存在過的人、事、物?
她是否曾看見、或聽見其他人無法感知的東西?

父親一一作答。
母親則將整理好的紀錄遞了過去,紙頁整齊,字跡分明,每一行都像是在盡力替一件難以理解的事尋找邊界。

後來,那位治療師在書房裡待了很久。
亞拉里克原本並不打算偷聽。
可經過門邊時,裡頭一句極輕的話仍落進了耳中。
「……不是沒有類似記載,只是太少了。」
他的腳步一下停住。

書房裡安靜片刻,接著是父親低沉而冷靜的聲音:「你認為那是什麼?」

這一次,對方沉默更久。

久到連走廊上的燭火都像跟著微微晃了一下。
最後,那位治療師才緩慢地說:
「更像是一種脫離。」
「不是預知,也不像單純的夢境重疊。若真要說——」他像是在斟酌字句,連語氣都顯得格外謹慎,「若真要形容,更像是有什麼離開了她原本該停留的地方。」

亞拉里克站在門外,指尖一寸寸收緊。

書房裡再度陷入沉默。
他幾乎能想像父親此刻的神情——那種越是震動,便越發顯得平靜的樣子。

母親沒有立刻開口,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問:
「會有危險嗎?」

這一次,答案來得很慢。
「目前看來,她還能自己回來。」治療師說,「可若這現象確實與極度虛弱、長時間高熱後的沉睡有關,那便表示,她每一次病得太重時,都是在冒風險。」

亞拉里克沒有再聽下去。
那一瞬間,他忽然明白,原來自己這些日子以來隱約察覺的恐懼,從來都不只是因為「奇怪」而已。

她說不出那是在哪裡,也說不出那些人是誰。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知道。

某天夜裡,艾碧絲又在病後睡得很沉。
亞拉里克坐在床邊,翻開那本黑皮筆記,一頁一頁看下去。
看到最後,他忽然發現,那些零亂無序的字句之間,其實並非全然沒有共通之處。
那不是家裡的地方。

不是夏菲家,也不是她曾真正去過的任何角落。
那些出現在她話語裡的房間、長廊、窗台、椅子、聲音與氣味,全都屬於別的地方。

她像是隔著某種誰也看不見的界線,偶爾短暫地碰到了那些不屬於自己的世界。
而每一次回來,她都只帶回一點點殘破的碎片

亞拉里克望著熟睡中的妹妹,忽然覺得心口一陣發緊。

指尖碰到她微涼的皮膚時,他忽然低聲說:
「不管妳去了哪裡,」
「都要記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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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前往對角巷

那年夏天,夏菲家難得比往年更熱鬧一些。

不只是因為艾碧絲的身體狀況比前三年穩了許多,也不只是因為父親與母親終於在一堆古籍、紀錄與治療師的討論裡,勉強替那些說不清的異常摸索出了一點模糊的方向——

更因為,亞拉里克收到了霍格華茲的入學通知書。

那封信是在一個晴朗的上午送來的。

貓頭鷹振翅落在窗台時,艾碧絲正坐在地毯上替她的白貓玩偶繫一條歪歪扭扭的緞帶,聽見翅膀拍打玻璃的聲音,立刻仰起頭,眼睛亮了一下。

家養小精靈上前開了窗,貓頭鷹便帶著一身晨光與風停在窗框邊,將那封帶著霍格華茲徽印的信穩穩丟下。

亞拉里克伸手接住時,神情比想像中還要平靜。

倒是艾碧絲先丟下手裡的緞帶,膝行著湊了過來,仰著臉問:
「哥哥,是什麼?」
他低頭看她,唇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霍格華茲的信。」

艾碧絲眨了眨眼,顯然並不真正明白那代表什麼,只是從父母與兄長的神情裡隱隱察覺出,那似乎是一件重要的事。

於是她很認真地又問了一次:
「那是好事嗎?」

亞拉里克尚未回答,母親便已放下手裡的茶杯,溫聲道:
「是好事。」

父親也朝這邊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眼底有一瞬極淡的情緒浮動,像欣慰,也像某種終究還是到來了的了然。

畢竟,對純血家族的孩子而言,霍格華茲原本就是遲早會來的一步。
只是這一步真的落下時,仍會讓人清楚意識到,原來時間已經往前走了這麼多。

艾碧絲聽見「好事」,便像放心似地點了點頭,接著伸出手,理所當然地說:
「那我要看。」

亞拉里克失笑,還是把信遞給了她。

她看不太懂上頭那些正式又端整的文字,只能認出幾個早已學會的簡單字母,便索性抱著那封信,看得十分專注,像是只要看得夠久,自己也能從中看出些了不起的東西來。

那一天的午餐,話題難得始終圍繞著霍格華茲。

哪一日該去對角巷採買、書單上哪些能提早備齊、長袍需不需要先請人量尺寸、魔杖該親自去奧利凡德挑,還是先讓人送幾款合適的木材資料來——母親一邊說,一邊已在心裡將所有事情排列整齊;父親則偶爾補上一兩句,語氣不疾不徐,像是在替整件事落下最後的安排。

唯有艾碧絲坐在一旁擺弄著她的白貓玩偶,本以為她沒有在聽大人說話,卻在最後忽然問:
「對角巷是什麼?」

餐桌安靜了一瞬。
亞拉里克下意識抬起眼,剛好看見母親微微一頓的神情。

那其實不是什麼難以回答的問題。

可偏偏這麼多年來,艾碧絲從未真正出過門。

她太容易生病,太容易受寒,也太容易在稍不留神時便將自己折騰得虛弱不堪。
於是從她出生以來,夏菲家的保護幾乎是自然而然地一層疊著一層落下來,厚得連旁人都覺得理所當然。

她見過的世界,大多只有這座古老宅邸裡的長廊、窗台、書房、起居室、庭院與花圃;再遠一些,也不過是隔著窗與故事書,遠遠想像外頭該是什麼模樣。

對角巷於她而言,不是一條街。
更像一個只存在於別人口中的名字。

母親看著她,語氣放得更柔了些。
「是一個很熱鬧的地方。」她說,「巫師們會去那裡買書、買魔藥材料、買開學需要的東西,還有許多別的商店。」

艾碧絲聽得眼睛漸漸亮起來。
「很熱鬧嗎?」
「很熱鬧。」
「比家裡還熱鬧?」
亞拉里克在一旁淡淡道:「比家裡吵很多。」

艾碧絲立刻轉頭看向他,像是光憑這一句,便已在腦中勾勒出某種極了不起的景象。

那天傍晚,亞拉里克經過書房時,正好聽見父母在裡頭說話。

「她不能去。」母親的聲音很低,卻聽得出猶豫與擔憂,「那裡人太多了,天氣又熱,若吹了風或受了驚——」
「我知道。」父親打斷了她,語氣仍很平靜,「可她從未真正出過門。」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母親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聲說:「正因為如此,我才更怕。」

亞拉里克站在門外,指尖微微一頓。
他其實明白母親的意思。
對艾碧絲來說,外面的世界不是單純的新奇,而是太多未知。太多聲音、太多氣味、太多人群、太多無法預料的變數。

而他們一家這些年,正是在一次次無法預料裡學會了如何害怕。

可他同樣也知道,父親是對的。
艾碧絲不可能永遠被留在這座宅邸裡。
她遲早得看見外面的陽光、街道、人群與喧鬧,遲早得知道,世界不只是她每日醒來時看見的那一小方窗景而已。

幾日後,答案終究還是定了下來。
他們將一同前往對角巷。
得知這件事時,艾碧絲先是愣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接著,她很輕地眨了眨眼,又眨了一下,最後才像終於反應過來似地抓住母親的袖子,小聲確認:
「我也可以去嗎?」
母親替她把額前的髮撥好,低低應了一聲:「可以。」
「真的?」
「真的。」
艾碧絲便一下笑了起來。
那笑意很淺,卻亮得驚人。

像是有人終於替她推開了一扇原本只存在於想像裡的門。


出門那日,天氣意外地很好。

母親替艾碧絲挑了一件最柔軟的淺色斗篷,怕她吹風,又替她多加了一層細絨披肩;臨出門前仍不放心,連她喝的藥水、止咳糖漿與保暖用的小毯子都讓家養小精靈仔細收進包裡,像是恨不得將整個家也一併帶上。

父親站在一旁看著,最後只淡淡道:
「只是去對角巷,不是遠行。」
母親抬眼看他,語氣平靜得很有分量。
「對她而言,沒有差別。」
父親沉默半晌,終究沒再說什麼。

亞拉里克站在門邊,看著艾碧絲被裹得只剩一張小小的臉露在外頭,忽然想起她前些年那些沉沉睡去、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的時刻。

而如今,她終於是真的要出門了。

不是夢裡,不是那些旁人碰不到的零碎世界,而是真正地、一步一步地,走到外面去。

這念頭讓他心裡掠過一絲說不清的異樣。
像欣慰,卻又夾著極淡的擔憂。

從壁爐裡踏出時,艾碧絲明顯愣住了。

對角巷的光比家裡亮太多了。

天是開闊的,店鋪一間接著一間,招牌高高低低地掛著,玻璃窗裡擺滿了會自己轉動的銀器、閃閃發亮的坩堝、成疊的書本、羽毛筆與各式各樣她從未真正見過的東西。

人來人往的巫師們擦身而過,衣袍摩擦出細碎聲響,遠處還有貓頭鷹拍翅的聲音、孩子說話的聲音、商店夥計招呼客人的聲音,熱鬧得幾乎讓人一時分不清該先看哪裡。

艾碧絲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母親立刻蹲下身,低聲問:「不舒服嗎?」
艾碧絲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兩息,她才慢慢搖了搖頭,眼睛卻仍望著街道深處,灰藍色的瞳孔裡映滿了滿滿的人群,過於龐大的新鮮正一下子湧進她眼底。

「……好吵。」她小聲說。
亞拉里克聽見這句,心裡不知怎地微微一緊。
因為她從前也說過一樣的話。
在夢醒之後,在那些她自己也說不明白的片段裡。

可這一次,她站在這裡,真真切切地看著這一切,而不是從某個誰也不知道的地方帶回零落模糊的殘片。

於是他走到她身邊,伸手牽住了她的手。
「怕嗎?」

艾碧絲抬頭看了他一眼,過了一會兒,竟很誠實地點了點頭。
亞拉里克便將她的手握得更穩了些。
「跟著我就好。」
她看著他,片刻後,也慢慢把手指收緊了。

那一天,他們先去了摩金夫人的長袍專賣店。
量尺寸時,艾碧絲就站在店裡一角,抱著自己的小斗篷,看著那位忙個不停的女巫拿著皮尺在亞拉里克身邊繞來繞去,時不時還要替他把肩線抹平、衣角拉直。
她看得很認真,像是在看某種新奇儀式。

直到摩金夫人笑著問她:「小小姐,妳將來也會來做霍格華茲長袍的。」
艾碧絲明顯怔了一下。
「我也會嗎?」
「當然會。」那女巫笑吟吟地說,「只要妳再長大一些。」

艾碧絲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去看站在小凳上的哥哥,神情裡有一種很輕、很短暫,卻真切得讓人無法忽視的恍惚。

接著是書店、坩堝店、文具店、藥材鋪。

一路上艾碧絲幾乎什麼都想看。

會自己翻頁的厚書、櫥窗裡扭來扭去的羽毛筆、一瓶瓶顏色古怪又閃著光的藥水、甚至連高高疊起的鍋釜與縮在角落打盹的黑貓都能讓她停下腳步看上半天。

可她終究還是太容易累。

才走過半條街,臉色便已比出門前更白了些,呼吸也慢慢變得輕而急促。

母親最先察覺,立刻伸手去碰她的額頭。
「艾碧絲。」
艾碧絲抬頭,還努力想裝作若無其事,卻在下一秒被亞拉里克一眼看穿。
「妳累了。」他說。
她抿了抿唇,小聲辯解:「一點點而已。」

那語氣聽起來,幾乎和她從前每一次不肯乖乖回房休息時一模一樣。

父親看了她一眼,最終還是開口:
「先找地方坐一會兒。」
於是一家人便暫時在街角較安靜的一處歇了下來。

艾碧絲坐在長椅上,手裡捧著母親遞來的溫水,小口小口地喝著,臉色雖仍蒼白,眼睛卻還亮著,顯然心思根本沒有真正從那些店鋪與街景上收回來。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轉頭看向亞拉里克,輕聲問:
「哥哥,霍格華茲也會像這裡一樣嗎?」
亞拉里克想了想。
「大概會更大。」
「也很熱鬧?」
「嗯。」
「那你會喜歡嗎?」
他垂下眼,看著她仍因疲倦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沉默片刻,才說:
「我不知道。」

這是實話。

霍格華茲於他而言,意味著離家、意味著成長、意味著他終於要走向所有純血家族的孩子都會走上的路。

可同時也意味著——
他將第一次,不再能日日看著她。

艾碧絲卻像沒有察覺他那點未說出口的心思,只很輕地晃了晃腿,過了一會兒,開心的說:
「那你要記得寫信回家。」
亞拉里克怔了一下。

她又補了一句:
「不然家裡會很安靜。」

那句話太輕了。
卻不知為何,叫他心口忽然一緊。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艾碧絲也不是什麼都不懂。
那一瞬間,他才驚覺,妹妹早已在他未曾留意時,悄悄長大了一些。

她知道哥哥要離開,知道這趟出門不是單純採買,也知道從這個夏天開始,有些事終究會與從前不同了。

他抬起手,很輕地揉了揉她的頭髮。
「好。」

艾碧絲抬頭看著他,像是放心了,這才慢慢彎起眼睛。

那天回家前,他們最後去了奧利凡德。
店裡依舊狹窄而昏暗,空氣中浮著木頭、灰塵與某種說不清的陳舊氣味。高高的架子一路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像是整間店都被一層沉靜而古老的魔法籠著。

奧利凡德先生替亞拉里克挑魔杖時,艾碧絲就站在門邊,安安靜靜地看著。
她今天已經累了,連好奇都顯得比先前安靜一些。

回程時,艾碧絲幾乎是在父親懷裡睡著的。

她的頭歪靠在他肩上,長睫安靜垂著,呼吸很輕,手裡卻還牢牢抓著從書店買來的一本圖畫冊,像是連睡著了都捨不得真正放開這一天。

母親替她把披肩再攏緊一些,低聲道:
「她今天已經很高興了。」

父親垂眼看著懷裡的女兒,語氣淡淡的,卻聽得出那一絲壓得很深的柔軟。
「嗯。」

亞拉里克走在一旁,抱著自己剛買好的書與長袍,忽然覺得這一天像是某種很安靜的開端。
不是只有自己的霍格華茲生活即將開始。

也是艾碧絲第一次真正看見這個世界——

看見它的熱鬧、光亮、擁擠、陌生與喧嘩,並且在疲憊與害怕之外,仍舊對它生出了那麼一點點不肯放手的喜歡。

那天夜裡,艾碧絲睡得很沉。

亞拉里克照例去看了她一次。

房裡很安靜,窗簾半掩,月光落在床沿。她睡在被褥間,臉色雖仍有些白,神情卻比平日更放鬆,像是連夢裡都還殘留著白日裡那些明亮又新鮮的影子。

他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忽然想起白天在對角巷裡,她仰著臉問自己會不會寫信回家的模樣。

過了很久,他才伸手替她把滑落到肩邊的毯子拉高些,動作很輕,像怕驚醒她,又像怕碰散了什麼。

「我會寫信的。」他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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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回來

對角巷回來後的那一夜,艾碧絲睡得很沉。
起初,誰也沒有太過在意。

她白日裡走了太久,看了太多從未見過的東西,情緒起伏也比平常更大些。
累壞了,本就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母親甚至難得沒有在她睡下後多說什麼,只替她將被角仔細掖好,又在床邊多放了一盞暖燈,像是怕她夢裡仍記得那條光亮熱鬧的街。

亞拉里克臨走前還特意看了她一眼。

她抱著那本白日裡買回來的圖畫冊,半張臉陷在柔軟枕頭裡,睫毛安靜垂著,神情鬆得很,像是真的只是累了,累得連夢都該是柔軟的。

那時誰也沒有想到,她會睡那麼久。

第二天清晨,艾碧絲沒有醒。

母親起初只以為她是前一天太過勞累,便將早晨的藥與溫水暫時擱在一旁,只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確認沒有再起燒,呼吸也仍平穩之後,才低聲讓家養小精靈把早餐先撤下去一些。

到了中午,她仍然沒有醒。

窗外陽光很好,風吹得庭院裡的白玫瑰輕輕搖晃。平日這樣的天氣,艾碧絲總是會在午前醒來,然後裹著披肩趴在窗邊,看花圃裡那幾隻總愛落在噴泉旁飲水的金翅雀。可這一日,她只是安靜地睡在那裡,連姿勢都沒有怎麼變過。

到了傍晚,房裡開始變得太安靜了。

母親坐在床邊,終於再也無法說服自己那只是疲倦。

父親讓人立刻去請家庭醫師,又親自寫信送往聖芒戈。亞拉里克則站在門邊,指節一點一點收緊,目光始終落在妹妹蒼白而安靜的臉上。

她睡得太沉了。
沉得像是整個人都被拖進了某個誰也碰不到的深處。

呼吸仍在,脈搏也仍平穩,甚至臉色比起從前高燒後昏睡時還要平靜些,可那樣的平靜落在旁人眼裡,反而比任何痛苦都更叫人無措。

家庭醫師來過一回,只說看不出明顯異常。

夜裡,聖芒戈的治療師也匆匆趕到,檢查過後,結論卻與先前幾次幾乎沒有不同——
她的身體沒有惡化。
至少,暫時看不出惡化的徵象。
可她就是醒不來。

第二日過去時,整個夏菲家都被一層壓得極低的陰影籠住了。

家養小精靈走路時幾乎不敢發出聲音,連壁爐裡的火都像燃得比平時更輕。
長廊上所有人的腳步都放得極慢,像是誰也不敢驚動什麼,又像是怕一個稍大的聲響,便會將某種原本還勉強維持著的平衡徹底震碎。

母親幾乎沒有離開過房間。
她整夜守在床邊,替艾碧絲擦手、換水、碰她額頭,動作仍然一如既往地穩妥而溫柔,可那份穩妥之下,已開始藏不住一種近乎無聲的慌亂。

有一次亞拉里克推門進去,正看見母親低著頭,極輕地將額抵在艾碧絲手背上,肩線繃得極緊,像是只要再多一下,便會徹底碎下來。

她聽見開門聲,很快便直起身,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將披肩重新攏好。

可亞拉里克仍看見了她眼下那抹再也藏不住的蒼白與倦意。

父親則比平時更沉默。
他依舊將一切安排得妥當,治療師來了幾位、用過哪些魔藥、每隔多久測一次體溫與脈搏、家中哪幾本古書已被翻完、還需再找哪一支分支血脈的舊藏紀錄——所有事情都仍在他的掌控之中,至少看起來如此。

可那一日深夜,亞拉里克經過書房時,卻第一次聽見裡頭久久沒有翻頁聲。
他站在門外,沒有出聲。

過了很久,才聽見父親極低地說了一句:
「……也許我不該讓她去。」
那聲音太輕了。
輕得幾乎像錯覺。

亞拉里克站在原地,一時竟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往前。
母親的聲音很快傳了出來,比平日更低,也更疲憊:
「不是你的錯。」
父親沒有立刻回答。
隔了很久,他才道:
「可那是我的決定。」

那一瞬間,亞拉里克忽然覺得喉間微微發緊。

因為他知道,這不只是一次普通的後悔。

而是父親終於第一次真正懷疑起,自己那日推開門、讓艾碧絲走到外頭去,究竟是不是做錯了。


第三日清晨,雨落了下來。
細密的雨絲敲在窗上,將外頭庭院洗得一片灰白。房裡很安靜,連治療師都已開始不再輕易說出「再等等」那樣毫無重量的安慰。

沒有人真正開口說那句最可怕的話,可每一個人都已在心裡隱約碰到了那個念頭的邊緣——
若她就這樣一直睡下去呢?
若她這一次,真的回不來了呢?

亞拉里克坐在床邊,翻著那本自己記了許久的黑皮筆記,指尖卻遲遲停在某一頁上,再也沒有往後翻。

從前那些異常,最久也不過半日。
即便是最沉的一次,也從未超過一夜。
可這一次,已經三天了。

他望著床上的妹妹,忽然無比清楚地意識到,原來他曾經以為至少還能抓住一點規律,可到了真正失控的時候,所有紀錄都顯得如此無力。

母親坐在另一側,像是一整夜都沒有闔眼。

她的手仍握著艾碧絲的一隻手,掌心冰涼,語氣卻輕得像怕驚散什麼:
「我不該帶她去的。」

亞拉里克抬起頭。

那是他第一次聽見母親用這樣的語氣說話。

不是焦急,不是責備,也不是單純的擔憂,而是一種近乎自責的疲憊,像是這幾日裡所有撐住她的力氣,終於都被這句話抽空了。

「她明明那麼高興。」母親低聲說,「我卻只顧著想,也許她終於能像別的孩子那樣……」
話說到一半,她沒有再往下講。

因為連她自己也知道,正是這個「像別的孩子那樣」,才讓人更加難以承受。

艾碧絲從來不是別的孩子。
可她也只是個孩子。光想到這一點,變足以讓人心口發緊。

而他們所有人,也不過是太想讓她看看這個世界而已。

房裡安靜了很久。
直到午後將盡時,原本始終沉睡著的艾碧絲,終於很輕地動了一下。

起初,誰也不敢確定那是不是錯覺。
是睫毛顫了一下,還是窗外的光影晃了一下?
是手指真的微微蜷起來了,還是人等得太久,以至於眼睛開始自己編造希望?
可下一瞬,她真的慢慢皺起了眉。

母親猛地坐直了身子。
亞拉里克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手裡的筆記本一下滑落在地,砸出一聲悶響。連原本靠窗站著的父親都在那一瞬間快步走了過來。

艾碧絲的呼吸還有些亂,像是剛從極遠極遠的地方拼命趕路回來。
她眉尖蹙著,眼睫顫了好幾下,過了很久,才終於一點點把眼睛睜開。

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起初是茫然的。

她像是還分不清眼前究竟是夢裡還是現實,只帶著濕潤而恍惚的神情,一一望過床邊的父親、母親與亞拉里克。

下一秒,她嘴角忽然一扁,整個人像是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什麼似的,猛地紅了眼眶。

然後,她哭了。

不是安安靜靜地掉眼淚,而是那種孩子終於見到熟悉的人後,再也忍不住地一下哭出聲來的委屈。

她一邊掉眼淚,一邊啞著嗓子抽抽噎噎地說:
「有爸爸媽媽哥哥最好了……」

母親眼底一下就紅了。

原本仍強自維持的平靜,在這一句裡幾乎瞬間碎得徹底。
她俯下身,將艾碧絲輕輕摟進懷裡,掌心一下一下撫著她的背,像怕碰重了她,又像怕一鬆手她便會再不見了。

父親站在一旁,沒有說話,卻明顯地閉了一下眼。

亞拉里克喉間發緊,還未來得及開口,便又聽見艾碧絲帶著濃濃哭腔往下說:
「他們讓他睡在小小的壁櫥裡……」

房裡安靜了一瞬。

她抽了抽鼻子,眼淚還掛在睫毛上,說話卻越來越委屈,越來越理直氣壯:
「他哥哥還會欺負他,太過分了!我都幫不了什麼忙,他說我如果出現可能會嚇到人,所以我只能在沒人的時候偷偷遞東西給他吃」

這一次,連父親都微微怔住了。

亞拉里克先是沒反應過來,過了兩息,才猛地意識到她說的是什麼。

不是他。
不是夏菲家。
不是這個房間。
而是某個她又一次碰到、甚至停留了比從前任何一次都還久的地方。

母親顯然也聽懂了,摟著她的手微微一僵,卻很快將那瞬間的震動壓了下去,只低聲哄道:
「沒事了,親愛的。妳已經回家了。」

艾碧絲像是根本沒聽見後半句,只哭得更厲害了些,斷斷續續地抱怨:
「他們不給他好好吃飯……那裡好小、好黑……」
「我不喜歡……」

父親站在原地,神情看不出太多波動,只低聲問:「妳還記得那是在哪裡嗎?」
艾碧絲邊哽咽邊回答:
「不知道,心裏悶悶的」

亞拉里克站在床邊,整個人像被什麼無聲釘在了原地。

從前艾碧絲帶回來的,總是碎片。
一張窗簾、一把椅子、一句零散的話、一點說不清來處的情緒。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她帶回來的是委屈,是飢餓,是黑暗,是被塞進狹窄壁櫥裡的窒悶與恐懼。

那不是旁觀得來的殘片,而更像是她真的在那裡待了太久,久到連那些本不屬於她的難受,都被她完整地帶了回來。

治療師在她醒後不久便再次被請了進來。

這一次,他沒有再像先前那樣只能籠統地說些模糊判斷。

因為這三日,已足夠讓某種規律被看得更清楚。

「她不是醒不過來。」那位治療師站在床尾,語氣比從前任何一次都更沉些,「而是回來得太慢。」

亞拉里克站在一旁,指尖微微收緊。

治療師看了床上的艾碧絲一眼,示意兩位離開房間借一步說話,才繼續說下去:
「身體越疲倦,越虛弱,她停留在外面的時間就越久。等到肉體的疲倦稍稍減輕,狀況不再那麼糟時,意識——或者說,靈魂,便會慢慢回到原本的地方。」

門外一時沒有人說話。
這本該算是一個答案。
可那答案落下來時,帶來的卻不是安心,而是更深的寒意。
因為這意味著,他們先前所有的猜測都正在慢慢成真。

艾碧絲真的會離開。

不是比喻,不是夢,也不是什麼含糊的精神異常。

而是每一次過度虛弱、每一次沉得太深的睡眠,都可能讓她的靈魂被推到更遠的地方去。

母親沉默許久,才啞聲問:
「若她在外面遇見什麼……會如何?」
治療師沒有立刻回答。
正是那個停頓,先一步讓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若只是尋常停留,或許還能回來。」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近乎殘忍,
可若靈體在離開肉身的狀態下受到真正的傷害——無論那傷害來自魔法、情緒衝擊,或其他更難以預料的東西——那就可能再也無法順利回歸。

母親的手明顯一顫。
父親站在原地,背脊仍是直的,面上神情也依舊克制。
可亞拉里克知道,那只是因為他必須站穩。
若連他也動搖,這個家便真的會在這一刻亂掉。

治療師離開後,書房的燈再一次亮到了深夜。
只是這一次,他們不再只是試圖理解「這是什麼」而已。

而是終於不得不開始思考,該如何防止那個離開身體的小小靈魂,在外頭受到任何他們無法掌控的傷害。

父親將夏菲家歷代留下來的古老魔法卷冊一本一本翻開,查找所有與靈魂穩定、意識牽引與保護術式相關的記載。

母親則繼續與聖芒戈來往,詢問是否存在能夠穩定靈體、減少脫離傾向的藥水,哪怕只是稍微降低一點風險,也不肯放過半分可能。

而亞拉里克坐在一旁,看著自己那本黑皮筆記時,忽然覺得上頭那些原本像碎紙片一樣飄散的字句,此刻終於在他眼前慢慢拼成了某種清晰而可怕的輪廓。

他們現在該擔心的,已不只是她會去哪裡。
而是當她去了那裡之後,會不會受傷。
會不會迷路。
會不會有一天,真的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那一夜很深,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又落了下來。

亞拉里克照例在睡前去看了艾碧絲一次。她醒來後精神仍弱,哭過一場,又喝了藥,很快便重新睡著了。只是這一回,她睡得不再像前幾日那般沉得令人心驚,而是更接近平日裡那種真正的、屬於孩子的睡眠。

房裡只點著一盞小燈。

她抱著那隻舊白貓玩偶,眉心仍有一點未散的委屈,像是夢裡還記得那個狹小黑暗的壁櫥。
亞拉里克站在床邊看了她很久。

最後,他很輕地伸出手,替她將滑到臉側的髮絲撥開,聲音低得幾乎像只是說給自己聽:
「下次別去那麼遠的地方了。」
艾碧絲沒有醒。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睡著,呼吸輕而穩,像是這一次終於真的回到了屬於自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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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哥哥前往霍格華茲

艾碧絲醒來後,並不記得前一夜自己說過的那些話。

起初,亞拉里克還以為她只是剛醒,神智未清,才會將那些帶著哭腔與委屈的字句忘得這樣快。

可等到早餐後、午間、甚至到了傍晚,母親再一次輕聲試探著問起,她仍只是睜著那雙灰藍色的眼睛,露出一種近乎無辜的茫然。

「壁櫥?」她輕聲重複,像是在努力理解這個詞為何會在此刻被提起,「什麼壁櫥?」
她是真的不記得了。

不記得那個狹小、黑暗、讓人透不過氣的地方,不記得那個被塞在裡頭的男孩,也不記得自己曾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抓著母親的衣袖委屈地抱怨「他們不給他好好吃飯」。

她什麼都不記得了。

可有些東西,似乎並未真正消失。

那日傍晚,家養小精靈去替她取披肩時,起居室裡只剩她與亞拉里克兩個人。壁爐裡的火燒得正暖,光影落在地毯上,整個房間安穩得像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艾碧絲原本抱著白貓玩偶坐在沙發角落,低頭擺弄玩偶耳朵上那條已經被她系得有些鬆掉的緞帶。可下一瞬,不知為何,她忽然抬起頭,看向起居室另一端那條尚未點燈的短廊。

那裡其實並不算太黑。

只是傍晚將盡,光線未明,長廊盡頭便比平時顯得深了些。

艾碧絲望著那個方向,指尖很輕地收緊了一下。
那動作極細微,若不是亞拉里克一直留意著她,幾乎根本不會察覺。

他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低聲問:
「怎麼了?」
艾碧絲像是這才回過神來,立刻搖了搖頭。
「沒什麼。」
她說得很快,像是連自己都不願多想。

可過了一會兒,她卻悄悄往沙發更裡頭縮了一點,將那隻白貓玩偶抱得更緊,連腳都無意識地收了起來,像是本能地不願讓自己離地太近。

亞拉里克看著她,沒有再問。

因為他已經明白,有些東西即使忘了,仍會留下痕跡。

不是清晰的記憶,也不是可以被說出口的畫面,而更像是一種被靈魂帶回來的感受。

黑暗、狹窄、飢餓、壓抑,還有那種長久待在無人看見之處時,心口一點一點發悶的害怕。

那些東西或許無法被她記住,卻仍停留在她身體某個更深的地方,偶爾在不經意時浮上來,讓她對某一道未點燈的長廊、某一扇半掩的門,生出連自己也不明白從何而來的畏懼。

而時間並不會因誰的憂心而慢下來。

九月仍舊一步一步近了。

夏菲家的氣氛,也在那之後悄悄分成了兩條同時往前推進的線。

一條是父母與聖芒戈的治療師仍在查找所有可能與靈魂穩定有關的藥水、魔法與術式;另一條,則是亞拉里克的霍格華茲入學準備再也無法繼續往後拖延。

新長袍已掛進衣櫃,課本整齊疊在書桌一角,墨水、羽毛筆與羊皮紙也都一一備妥。魔杖被安穩放進盒中,連母親替他準備帶去學校的私人物品都已在一個個夜裡整理妥當。

霍格華茲的到來,終究不是一封信而已。

它正真真切切地逼近,逼近到讓人再也無法假裝那只是一件遲些再想的事。

而對亞拉里克而言,真正讓人難以適應的,並不是離家本身。
而是離開之後,他便無法再像從前那樣,日日看著艾碧絲。
這念頭起初還只是模糊的一點不安。

可越接近出發的日子,那份不安便越沉,沉得像一塊落進水底的石頭,雖不曾浮上表面,卻始終實實在在地壓在心口。


某天午後,母親正在替他整理最後幾件需要帶去霍格華茲的衣物,父親則在書房與剛到的治療師低聲說話。
亞拉里克抱著一本新買的《初學者咒語標準課本》,靠在起居室窗邊翻看,目光卻遲遲沒有真正落在書頁上。

艾碧絲坐在地毯上,正把自己的白貓玩偶、圖畫冊與一枚不知從哪裡撿來的銀色扣子排成一排,像是在進行某種只有她自己知道規則的遊戲。

過了很久,她忽然抬起頭問:
「哥哥,你是不是快要走了?」
亞拉里克翻頁的手微微一頓。

窗外的風從半掩的縫隙裡吹進來,將書頁一角拂得輕輕顫了一下。

他低頭看向她,沉默片刻,才淡淡應了一聲:
「嗯。」
艾碧絲沒有立刻說話。
她只是低頭把那枚銀色扣子挪到白貓玩偶旁邊,過了一會兒,又小聲問:
「要去很久嗎?」
「學期結束才會回來。」

她像是在心裡默默算了算這句話有多長,可她畢竟還小,根本算不清一個學期究竟有多久。

於是她只抿了抿唇,將玩偶重新抱進懷裡,神情看起來難得有些安靜。

亞拉里克看著她,心裡忽然有些發緊。

他原本以為她未必真正明白「離開」意味著什麼。可此刻看著她低下頭不說話的模樣,他才忽然發現,或許她比自己想像中敏銳得多。

他將書放到一旁,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
「我會回來的。」

艾碧絲抬起眼,看著他,卻沒有立刻因這句話放心。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很輕地問:
「可是我看不到你,要是想你該怎麼辦。」
那聲音太小了。

小得幾乎不像一句真正的質問,更像某種孩子面對分離時,最本能也最無從反駁的事實。

亞拉里克一時竟沒有立刻答上來。
因為她說得對。
他會回來,可在那之前,她就是會有很長一段時間看不到他。

看不到他坐在床邊守著她,看不到他在她害怕時替她把走廊上的燈點亮,也看不到他在她又一次說出莫名其妙的話時,第一個意識到那並不是胡言亂語。

那是事實。

而正因為無法否認,才更叫人難受。
他伸出手,將她有些鬆散的額髮撥到耳後,聲音放得很低:
「那我寫信給妳。」
艾碧絲眨了眨眼。
「每個星期都寫。」他說,「只要我有空,就寄信回來。」
她望著他,像是在確認這句話是否足夠真。
「真的?」
「真的。」
「每個星期?」
「每個星期。」

艾碧絲這才稍微鬆開原本抿著的唇角,卻仍像不太放心似地追問:
「如果你很忙呢?」
亞拉里克原本想說霍格華茲的學生未必有多少空閒,可話到嘴邊,還是只簡短地答了一句:
「再忙也寫。」

這句話一出口,他便知道自己其實並不是在單純安撫她。
他是真的已在心裡替自己立下了這個約定。

無論霍格華茲的生活會有多忙、課業有多少、純血家族的孩子進了學校之後又會面對多少複雜的人與事,至少這一件,他不會忘。

艾碧絲終於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卻仍舊像從雲後漏進來的一點光,輕輕地將原本低下去的情緒撥開了一些。她抱著玩偶往前蹭了一點,靠進他懷裡,像是終於在這個承諾裡找到了足夠讓自己安心的東西。

亞拉里克低頭看著她,掌心覆上她柔軟的髮頂,忽然無比清楚地意識到——
從前他總覺得自己是在保護她。
可如今,真正讓他無法安心離開的,也正是她。

出發前一夜,整個夏菲家安靜得有些過分。

行李已整理妥當,明早要穿的長袍也被母親親自掛在最顯眼的位置。父親比平時更早回了書房,卻久久沒有真正翻過幾頁書;母親則一遍又一遍確認該帶的東西是否全數備齊,像是只要手上還有事情可做,便能暫時不去想那個近在眼前的分離。

亞拉里克照例在睡前去看艾碧絲。

房門被推開時,房裡只點著一盞小燈。她還沒有睡著,正側躺在床上,抱著那隻舊白貓玩偶發呆,聽見聲音便立刻轉過頭來。

「哥哥。」
那一聲喚得很輕。
亞拉里克走到床邊坐下,低頭看她。
「還不睡?」
艾碧絲搖了搖頭。
「睡不著。」

他其實知道為什麼,卻沒有點破,只伸手替她把滑到胸前的被角重新拉好。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小聲問:
「霍格華茲晚上也會很黑嗎?」
亞拉里克微微一怔。
那句話落下來的瞬間,他幾乎立刻想起幾日前她望向未點燈長廊時,那一閃而過的畏縮神情。
她已經不記得壁櫥,不記得那個男孩,也不記得那些哭著說出口的委屈。

可黑暗仍在她心裡留下了影子。
他沉默了兩息,才低聲說:
「會有燈。」
艾碧絲看著他,像是在想像那個她從未見過的城堡。
「那你睡覺的地方呢?」
「應該也會有燈。」
亞拉里克喉間微微一緊。

他看著妹妹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忽然不知道她究竟只是單純在擔心,還是那個早已被忘掉的殘影,仍在她更深的地方輕輕作痛。
最後,他只抬起手,很輕地碰了碰她的額頭。
「別擔心。」
艾碧絲這才像終於放心了些,往被子裡縮了縮。

過了一會兒,她又低聲說:
「那你也要記得回家。」

這句話太輕,卻叫亞拉里克整個人都靜了一下。

因為那一瞬間,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站在她床邊,低聲對沉睡中的她說過——不管妳去了哪裡,都要記得回家。
而此刻,那句話像繞了很遠的一圈,終於又回到了自己身上。
他垂下眼,看了她很久,最後才低低應了一聲:
「好。」

艾碧絲像是終於安心了,眼睫慢慢垂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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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寄信

第二日清晨,天亮得很早。

窗外天色尚帶著一點剛醒來似的薄白,庭院裡的露水還未真正被晨光曬乾,夏菲家的長廊便已悄悄亮起了燈。
家養小精靈將行李安穩送到門邊,母親又一次替亞拉里克將領口理平,父親則站在一旁,像平日那樣沉靜,彷彿這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早晨。
可每個人都知道,這個早晨與從前終究不同了。

艾碧絲起得比平常早。
她明明前一夜睡得並不算太安穩,眼下仍帶著一點淡淡的倦色,卻堅持要親自送哥哥出門。
母親替她裹上柔軟的淺色斗篷時,她就安安靜靜站在那裡,手裡仍抱著那隻舊白貓玩偶,神情卻比平常更認真些,像是怕自己若稍微一晃神,這個早晨便會被誰悄悄偷走。

臨出門前,她拉住了亞拉里克的袖口。
那動作很輕。

可亞拉里克低下頭時,仍從她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看見了某種竭力忍住不安的執拗。

「你要記得。」她小聲說。
亞拉里克看著她,明知她想說什麼,卻還是低低應了一聲:
「記得什麼?」
艾碧絲抿了抿唇,像是不滿他明知故問,卻還是乖乖把話說完:
「寄信回家。」

她說這句話時,聲音很輕,卻有一種孩子才會有的理所當然,彷彿這本就是他必須做到的事,不容討價還價,也不容忘記。

亞拉里克看著她,唇角極淡地彎了一下。
「我知道。」
艾碧絲仍不肯鬆手,又問了一次:
「每個星期都會?」
「每個星期都會。」

直到聽見這句,她才終於慢慢把手鬆開,卻仍站在原地看著他,像是想將此刻的模樣牢牢記進心裡。

亞拉里克忽然覺得胸口微微發緊,最終只抬起手,像平常那樣很輕地揉了揉她的頭髮。

「我會回家的。」他低聲說。

艾碧絲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抱著白貓玩偶往母親身邊靠近了一些。


那之後,霍格華茲的生活便這樣開始了。

起初一切都新鮮得近乎有些失真。

分院帽在眾目睽睽下落到頭頂時,亞拉里克心裡其實沒有太多波動。
當那聲清晰的「史萊哲林」落下,餐桌那端響起掌聲與歡呼,他甚至只覺得理所當然。

對夏菲家這樣的古老純血家族而言,史萊哲林本就是最順理成章的去處。

而事實也的確如此。

史萊哲林的交誼廳位在地牢,綠色幽光映在石牆與水波之間,長窗外偶爾還能看見黑湖下方緩慢掠過的影子。
空氣裡總帶著一點潮濕而冰冷的氣味,壁爐裡的火卻燒得極旺,將那些沉靜的深色家具映出一種低調而古老的光澤。

那裡並不明亮,也不喧嘩,卻自有一種屬於地底深處的安穩與秩序。

亞拉里克第一次坐在交誼廳長椅上時,心裡浮現的第一個念頭竟是——
艾碧絲大概不會喜歡這裡。

地牢太深,光線太暗,長窗外一片幽綠。
若是她來了,恐怕會先縮著肩往他身邊靠一點,再很小聲地說一句「這裡好黑」。

想到這裡,他不由得垂下眼,唇邊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

那天夜裡,他便寫了第一封信。

信紙在桌上鋪開時,窗外天色已深,室友們仍在不遠處低聲交談,偶爾夾雜著一兩聲帶著興奮的新生議論。
亞拉里克握著羽毛筆,起初還停了片刻,像是不知該如何將這一天的事妥當地寫進信裡。

可真正落筆後,那些字句卻又意外地寫得很快。
——我被分到史萊哲林。
——這裡是霍格華茲最好的地方。
——交誼廳在地牢,窗外能看見黑湖。
——晚餐尚可,只是南瓜汁太甜。
——妳若來,大概會嫌這裡太暗。

寫到最後一行時,他自己先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己竟已自然而然地在信裡替她留了位置。

可那種感覺並不令人不快,反而像是遠遠地、在自己尚未真正適應霍格華茲之前,先替某個熟悉的人在這裡留下一個影子,於是連陌生都顯得沒有那麼難以忍受了。

信寄出後沒多久,他便收到了回信。

那封信的字跡歪歪斜斜,顯然有一部分是艾碧絲自己努力寫上的。
某些字大得過分,某些字則幾乎擠成一團,邊角還沾著一點不知是水漬還是餅乾屑留下的痕跡,整張信紙看起來亂得很,卻偏偏叫人一眼便能看出,那確實是從家裡來的。

裡頭除了母親整齊補上的字句之外,最醒目的便是艾碧絲寫的那幾行:
——我今天在花園抓到一隻很大的蟲。
——還有小地精。
——牠咬我一下,可是我沒有哭。
——哥哥那裡有沒有蟲?

亞拉里克盯著最後那句看了很久,最後低低笑了一聲。

自那之後,寄信這件事便真的成了約定。

起初是一個星期一封。
後來,卻往往不止。

有時亞拉里克不過是在魔藥課後剛回到交誼廳,便會想起艾碧絲或許會想知道霍格華茲的樓梯是否真的會自己亂動,便索性又多寫一封;
有時則是她那邊寄來的信太過零碎可笑,叫他看完後忍不住當夜便提筆回信,告訴她黑湖邊也有奇怪的生物,只是比她抓到的蟲難看得多。

他的室友很快便注意到了這件事。
起初只是隨口調侃,後來卻漸漸變成了某種帶著好奇的默契。

畢竟,亞拉里克平日裡實在太過安靜。

他向來情緒起伏不大,課堂上也好,交誼廳裡也罷,總是一副從容而冷淡的模樣。即便面對旁人的試探、玩笑,甚至某些刻意帶著挑釁意味的言語,也多半只是淡淡瞥去一眼,連眉梢都懶得多動一下。

像是這世上很少有什麼事,真能讓他露出太明顯的情緒。
可每逢家裡寄來信時,情況便全然不同。

起初只是隨口調侃,後來則乾脆在他又一次夜裡提筆時,懶洋洋地往後一靠,笑著說:
「夏菲,你這樣未免也太誇張了些。」

亞拉里克頭也未抬,只淡淡問:
「什麼?」

對方看著桌上那疊已寫了一半的信紙,語氣裡滿是揶揄:
「一個純血,居然能戀家成這樣。你是把霍格華茲當暫住旅館嗎?」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人都低低笑了起來。

「少見多怪。」他語氣平靜地說。

對方挑了挑眉,卻沒立刻接話,只又看了他一眼,像是直到此刻仍覺得有些新鮮。

畢竟,若不是親眼看見,誰也不會相信,這個平日裡冷靜得近乎沒什麼情緒波動的人,竟也會因為一封來自家中的信,露出那樣清晰得幾乎無法忽視的反應。

亞拉里克筆尖微頓,抬起眼時,臉上卻沒有半分窘迫,只有一點極淡、極克制的情緒。
「你若有個那樣的妹妹,」他說,「也會寫的。」
那語氣不重,甚至近乎平靜。

可不知為何,對方愣了一下,竟真的沒再接著笑下去,只隨意聳了聳肩,換了別的話題。

亞拉里克重新低下頭,繼續寫完那封信。
——今天魔咒課比想像中還要無趣。
——樓梯確實會動。
——妳若來,大概會在第三層就先迷路。
——不要再自己去抓小地精。母親若知道,會更生氣。

那之後的日子,就這樣在課業、來信與回信之間慢慢往前推進。

艾碧絲寄來的內容向來極零碎。

今天是花園裡有一隻鳥把她剛剝好的莓果叼走了,明天是她覺得白貓玩偶最近變重了,後天則是她偷偷跟在家養小精靈後面,結果真的在花圃邊抓到了一隻小地精,雖然最後被母親發現,兩個人一起被念了好一陣子。

而母親的信,則總比艾碧絲的更有條理些。

哪幾日她睡得安穩、哪幾日精神較好、最近又試過哪種藥水、庭院裡的白玫瑰今年開得比往年更久——所有事都被她寫得平穩而妥帖,像是在刻意讓遠在霍格華茲的長子知道,家裡一切尚好,不必掛心太過。

可真正讓亞拉里克在某個傍晚站在交誼廳長窗前,握著信紙久久沒有動彈的,還是父親的一封信。

那封信來得比平時晚些。
彼時窗外黑湖的水光正映在石牆上,史萊哲林交誼廳裡不算太安靜,幾個高年級學生正圍坐在壁爐邊說話,火光一跳一跳,把深綠色絨布沙發映得更暗了幾分。

亞拉里克拆開信時,本也只是以為和往常一樣,無非是家中近況與幾句簡短叮囑,可視線落到中段時,他的手卻微微停住了。

——石內普教授已成功調配出更穩定的靈魂安定藥劑。
——效果比先前所有版本都好。
——艾碧絲這陣子狀態穩了許多。

那幾行字不長。
可亞拉里克盯著看了很久。

信紙很薄,壁爐火光透過紙面映在指間,將那幾句話映得近乎發亮。
他甚至能想像父親寫下這些字時的神情——仍是平靜的、克制的,像只是陳述一件尚待觀察的事實,可那樣的平靜底下,必然也藏著一絲極深的、壓住不說的鬆動。

石內普。

亞拉里克對這位史萊哲林院長並不陌生。

準確地說,霍格華茲裡幾乎沒有學生會對他陌生。那位年輕的魔藥教授袍角總帶著一點翻飛的冷意,說話刻薄,神情陰沉,連路過走廊時都像挾著一股令人自動收聲的低氣壓。

可正是這樣的人,竟替艾碧絲調配出了目前最好的靈魂穩定藥物。

那一刻,亞拉里克說不出自己心裡究竟是什麼感覺。
像鬆了一口氣,卻又並未真正放下來。
因為他知道,這並不是結束。

只是終於在長久的摸索與恐懼之中,勉強抓住了一點能暫時穩住她的東西而已。

那天夜裡,他很快便寫了回信。
——我知道了。
——請代我向石內普教授致謝。
——若藥劑確實有效,請務必持續觀察。
——她最近還怕黑嗎?
信寄出去後,隔了兩日,他便收到了家裡新的回信。

這一次,母親的語氣明顯比從前輕了一些。
她寫,艾碧絲近來睡得穩了,雖偶爾仍會在傍晚望著沒點燈的走廊發一會兒呆,卻已不像先前那樣會無意識地縮起腳,或半夜從夢裡驚醒。
她寫,那藥劑雖仍需再試一陣子,至少目前看來確實有用。

她也寫——她最近正在學做餅乾。

讀到這一句時,亞拉里克本已習慣性平靜下來的神情,終於還是微微鬆動了一下。

後面果然緊接著便是母親略顯無奈的補充:
——準確地說,是我在做,她在幫忙。
——而所謂幫忙,大致包括偷吃麵糰、把糖撒到地上、試圖替餅乾壓花結果連模子一起弄丟,以及堅持每一塊都要做成貓的形狀。
——越幫越忙。

信的最後,甚至還附上了一小包一併寄來的餅乾。

裝餅乾的紙袋摺得很仔細,裡頭的餅乾有幾塊邊緣明顯歪得厲害,甚至其中一塊真的勉強看得出像隻耳朵過大的貓。亞拉里克拿著那塊餅乾看了很久,最後還是低低笑了。

室友從旁經過時,恰巧看見他手裡那塊形狀古怪的餅乾,不由挑了挑眉。
「家裡寄來的?」
亞拉里克淡淡「嗯」了一聲。

對方又看了一眼那明顯稱不上漂亮的形狀,終於還是沒忍住笑道:
「這也寄?」

亞拉里克垂下眼,看著那塊歪歪扭扭的貓形餅乾,語氣卻平靜得很。
「這塊最好。」

對方像是不明白這有什麼好爭的,聳聳肩便走了。
可亞拉里克自己知道,那塊邊緣粗糙、形狀奇怪的餅乾裡,他幾乎能一眼看見艾碧絲沾滿麵粉的手,皺著眉努力壓模子,結果越壓越歪,最後大概還會有些不服氣地抬起頭,理直氣壯地說這樣比較像真的貓。

想到這裡,他忽然覺得,連地牢裡常年不變的潮濕冷意都像被那點從家裡寄來的甜香沖淡了一些。
那一晚,他又寫了一封信。
——餅乾收到了。
——那隻貓很醜。
——但我吃完了。
——下次若還做,記得別再把糖撒滿整張桌子。
——還有,不准趁母親不注意偷偷多吃。

信寫完時,窗外黑湖早已沉進夜色裡。

交誼廳裡只剩零星幾盞燈,壁爐火光低低跳動著,將石牆映出一點一點安靜的暖色。

亞拉里克將信封合上時,忽然意識到,自己其實已經慢慢學會了在霍格華茲與夏菲家之間,替自己找出某種平衡。

白日裡,他是史萊哲林的新生,是夏菲家的長子,是所有人眼中再理所當然不過會走進那條既定道路的純血孩子。

可到了夜裡,當羽毛筆落在信紙上,那些被他壓得極深的思念、擔憂與牽掛,便會順著墨水一點一點滲出來,越過長長的距離,回到那個仍有人等著他寄信回去的家。
而那對他而言,並不丟臉。
甚至,正因為那個家還在,艾碧絲還會抓蟲、寫歪歪扭扭的字、做形狀奇怪的餅乾,父母還在為了她的藥劑與每一次安穩入睡小心地鬆一口氣——

他才能安心地待在這裡,去學習、去長大,去走那條原本就該走上的路。

窗外夜色很深,黑湖的波光像揉碎的影子。

亞拉里克坐在長桌前,忽然想起自己離家前,艾碧絲抓著他袖口說「要記得寄信回家」的模樣。
那時他答應得很平靜。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
原來那些寄出去的信,不只是為了讓她安心。

某種程度上,也是為了讓自己知道,無論霍格華茲再大、再深,再像一座與家截然不同的城堡,他與那座古老宅邸、與那個總抱著白貓玩偶的孩子之間,仍始終繫著一條誰也斷不了的線。

猶豫的旅行者 @HesitatingTravel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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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太看哈波自創角色的小說
喜歡你的設定,所以不知不覺把文掃完了
艾碧絲讓我想到蝶飛和崔老妮
喜歡嬰兒時期 艾碧絲的描述 就是我看到一隻剛出生也知道會活不久甚至是會被母貓放棄的幼貓的寫實描述

純血家的一員 @s910827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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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寫進信裡的霍格華茲
霍格華茲最先來到艾碧絲身邊的時候,並不是以城堡的模樣。
不是高塔,不是湖水,也不是那些會自己亂動的樓梯。
而是一封一封,從遠方寄回來的信。

起初,那些信裡寫的多半只是些零碎瑣事。

哪一堂課比想像中更無趣,哪一位教授說話總像刀子,交誼廳外的黑湖又有什麼影子慢慢游過,或者今天餐桌上的南瓜汁仍舊甜得過頭,甜得像是廚房裡有人失手把整罐糖都倒了進去。

可漸漸地,那些被寫在信紙上的零碎,便一點一點有了形狀。

有時連亞拉里克自己都會在寫信時停一下,懷疑自己怎麼會有這麼多東西可吐槽。

明明平日裡,他並不是會將瑣事一件件記在心上的性格。

可每當提筆,想著艾碧絲大概會抱著白貓玩偶,把信從頭看到尾,
他便又忍不住將那些原本不值一提的小事全寫進去——會亂動的樓梯、多嘴的畫像、說話像毒蛇的室友、令人頭疼的雙胞胎兄弟,
甚至那位總與他爭年級第一的赫夫帕夫學生,也一個不落。

他有時自己都覺得,這實在不像他。
可若那些事能讓艾碧絲在家裡多笑一下,似乎也就沒有什麼不值得寫的。

自從亞拉里克去霍格華茲上學後,艾碧絲每天最期待的事情,便是今天家裡會不會有貓頭鷹飛來。
起初,她只是等哥哥的信。

可漸漸地,那些從遠方寄回來的信紙,像是一點一點替她把霍格華茲拼出了模樣。

隨著一封封信件,她開始知道,霍格華茲的樓梯真的會自己移動。
有時早上想去的教室在東塔,樓梯卻偏偏在半途懶洋洋地轉了方向,把一群趕著上課的學生連人帶書全送去了另一層樓;
有時某一幅原本空著的畫像裡,午後忽然就多了一位打著呵欠的女巫,坐在畫框裡一邊織毛衣,一邊對著經過的學生指手畫腳,語氣比真正的教授還像回事。

亞拉里克在信裡寫:
——今天三樓那幅畫又開口了。
——她說我長得太像那種會把別人作業挑出錯字的學生。
——我覺得她說得不算錯。
——她後來又補了一句,說我至少比大多數新生順眼一些。
——這種評價,居然也能讓她說得像恩賜。

艾碧絲抱著那封信坐在窗邊,看完之後笑了很久。

笑完了,又把信翻回去重新看一遍,像是只要多看幾次,那些原本只存在於紙上的樓梯、畫像與長廊,便真的能一點一點從信裡浮出來,變成她看得見的模樣。

有些信則會寫到人。
譬如哥哥的室友。
亞拉里克從不太在信裡直接寫誰可愛、誰討喜。
相反地,凡是能被他特地提起的人,多半都帶著一點不耐煩的意味。
——我的室友今日又多管閒事。
——他認為我回信回得太勤,彷彿這是什麼了不得的罪行。
——而他說話仍舊像條心情不好的毒蛇。

艾碧絲第一次讀到「像條心情不好的毒蛇」時,還認真地想了想那究竟該是什麼模樣。
她一邊想,一邊抬起頭問母親:「哥哥的朋友會吐蛇嗎?」
夏菲夫人先是一怔,接著才明白過來她是從哪句話裡得出的結論,一時竟不知道該先笑還是先替兒子的用詞解釋一遍。

後來,艾碧絲便偷偷在心裡替那位素未謀面的室友畫出了一個形象——
臉色很臭,說話很刺,走路大概也帶著一種誰都別想靠近的脾氣。

可偏偏,哥哥又總會在下一封信裡不經意提到他。
——他今日替我把漏拿的課本帶回來了。
——雖然嘴上仍舊很吵。
——我懷疑他只是太閒。

艾碧絲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半天,最後若有所思地抱著白貓玩偶說:「他其實是好人。」
那語氣太過篤定,像是她已親自見過對方似的。
除了室友之外,信裡偶爾也會出現其他人。

那對令人頭疼的雙胞胎兄弟,是最早被她牢牢記住的幾個人物之一。

起初,亞拉里克在信裡只是淡淡提過一句——
——學校裡有一對雙胞胎兄弟,像是天生便不知安分二字如何寫。
可後來,那對兄弟出現的次數便明顯越來越多。

不是因為亞拉里克喜歡他們,而是因為他們實在太吵、太能惹事,也太容易在各種混亂場面裡被人一眼記住。

有一回信裡甚至提到,兩個學院差點在走廊上打起來,最後雖不至於真的動手,卻也鬧得整條長廊像被一鍋沸騰的藥水潑過似的,亂得叫人頭疼。
而那對雙胞胎偏偏還站在人群後頭,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樣子,像是恨不得再往裡頭添兩把火才夠盡興。

艾碧絲看完之後,先是震驚地睜大了眼,接著便很嚴肅地問:
「霍格華茲不會把他們趕出去嗎?」

亞拉里克後來在回信裡寫:
——若真要把他們趕出去,恐怕得先將整座城堡一併打包。
——因為他們看起來已把霍格華茲當成自己家了。

除此之外,還有那位總與亞拉里克競爭年級第一的赫夫帕夫學生。
那是艾碧絲在許多信裡看見得最頻繁的一個名字。
亞拉里克雖從不會直白寫自己在意誰,可有些事,一旦重複出現得太多次,便連再年幼的孩子也能看出些端倪。
——赫夫帕夫那位今日魔藥課又拿了滿分。
——我認為他只是運氣好。
——至少目前如此。

下一封:
——他在變形學的確不差。
——但記憶力顯然一般,今日背錯了一段。

再下一封:
——他今天比我快一步交卷。
——很煩。

艾碧絲一封一封看下去,最後忍不住抱著信笑倒在沙發上。
她覺得哥哥根本不是討厭那位赫夫帕夫,而是在意得不得了。

於是她便趴在桌上,歪歪斜斜地回了一句:
——那你下次考贏他。
——不要輸。

等那封信寄出去後,她又自己後知後覺地擔心起來,抓著母親的袖子問:「這樣會不會太兇?」
夏菲夫人低頭看了一眼那幾個明明歪得不像樣、語氣卻格外理直氣壯的字,只淡淡笑了笑,說:「不會。」

於是艾碧絲才放下心來,繼續替下一封信想自己還能寫些什麼。

就這樣,霍格華茲在她心裡慢慢有了模樣。
那是一座會移動樓梯、會說話畫像、會在走廊上吵成一團,也會有雙胞胎惹禍、室友毒舌、赫夫帕夫和哥哥爭第一的地方。

它不是書裡冰冷遙遠的名字,也不是父母口中一筆帶過的學校,而是哥哥正在生活著的、明亮又複雜的世界。
而越是如此,艾碧絲便越期待。

期待自己有一天也能親眼看見那幅會說人像話的畫,親自走過那些一轉眼便換了方向的樓梯,
也親自站到哥哥口中的交誼廳裡,看看黑湖外頭那些慢慢游過的影子是不是真的如信裡所說,總帶著一點說不出的幽綠與安靜。

她有時會抱著白貓玩偶,坐在窗邊發很久的呆。

母親若問她在想什麼,她便會很認真地答:
「我在想霍格華茲。」

那語氣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霍格華茲於她而言,已不再是個遙遠得碰不到的名字,而更像一個自己遲早會去的地方。

可也正是因為如此,父母心裡那點原本只是模糊浮動的不安,便漸漸變得越來越清楚了。

純血家的一員 @s910827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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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sitatingTraveler 謝謝你的留言讓我知道有人喜歡我寫的文!太感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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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像所有孩子一樣
艾碧絲的情況這兩年間,確實穩定了許多。

感謝石內普調配出的靈魂穩定藥水,在持續調整之後,她長時間沉睡的情形已明顯減少,夜裡驚醒的次數也少了不少。
那些曾像陰影般緊貼著她的恍惚、害怕與虛弱,像是終於被什麼稍稍往後推開了一些,不再日日逼得人喘不過氣。

可即便如此,誰也不敢說那一切已經真正過去了。
因為他們都記得。
記得她曾睡了整整三日,記得她醒來時滿臉委屈地哭著說「有爸爸媽媽哥哥最好了」,也記得那些早已從她記憶裡散去,卻仍會在她望向黑暗處時留下痕跡的恐懼。

有些事,不是因為平靜了,就能當作從未發生過。

某天夜裡,亞拉里克新寄來的信才剛拆開,裡頭寫的是他們又一次在課堂上與葛來分多起了衝突,
那對雙胞胎兄弟差點把某位教授的假髮變成藍色,最後鬧得整條走廊雞飛狗跳。

艾碧絲邊看邊笑,笑得肩膀都一顫一顫的。母親坐在一旁替她把信頁理平,眼神卻顯得有些安靜。

她看著女兒眼裡那樣亮的光,許久,才低聲說:
「若她真的想去霍格華茲呢?」
這句話來得太輕,也太突然。

父親原本正低頭翻著手邊一本舊書,聞言,指尖只微微頓了一下。

房裡一下子靜了。

艾碧絲仍低著頭看信,並未察覺這一瞬間氣氛裡那點細微的改變。
可若亞拉里克在這裡,大概會立刻明白,這句話真正問的,根本不是她想不想去,而是——

他們敢不敢讓她去。

母親垂下眼,指腹輕輕撫過信紙邊緣,像是在整理一個早已繞在心裡許久、卻始終無法真正理順的念頭。

「她現在的狀況比從前好很多,這我知道。」她輕聲說,
「可霍格華茲不是家裡。那裡人太多,變數也太多。若她真在外頭出了什麼狀況——」
她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完。
因為後面的可能,誰都想得出來。

正因為太清楚,才更難說出口。

父親沉默了很久,才低低道:
「妳在想讓她留在家裡念書。」
那不是疑問。
而是一種再平靜不過的確認。

母親沒有否認。
她確實想過。
不只一次。

想過是否能替艾碧絲請私人教師,是否能將該學的東西都留在這座宅邸裡,
是否能讓她在父母與熟悉的環境照看之下,一點一點學習,而不是被送進一座太大、太遠、太無法掌控的城堡。

那念頭有時在夜裡浮上來,竟顯得近乎合理。

畢竟,他們已經見過太多「如果早知道」的後悔。

而艾碧絲從來都承受不起太多一次又一次的冒險。

父親將手邊的書慢慢闔上,過了許久,才淡淡地說:
「可她會想去。」

這句話讓母親一時沒有立刻開口。
因為她知道,那是事實。
艾碧絲會想去。

她會想看哥哥口中的樓梯與畫像,想看黑湖、長桌、地牢交誼廳,
想親眼見見那位被亞拉里克寫得活像一條毒蛇的室友,也想知道那對讓人頭疼的雙胞胎究竟能吵到什麼地步。

她甚至可能,早已在心裡偷偷將自己放進那些信裡的場景當中了。

母親閉了閉眼,像是連只是想像那個畫面,都叫人覺得心口發緊。

「我知道。」她很輕地說,「可正因為如此,我才更怕。」
父親沒有再說話。


窗外夜色很深,庭院裡的風穿過枝葉,將影子慢慢晃上窗面。
而房裡,艾碧絲仍在看信,看到某一段時忍不住笑出聲來,抬起頭時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裡頭盛著一整座她尚未真正去過、卻已無比期待的城堡。
那樣的眼神,讓人幾乎無法開口說「不」。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叫人無法安心。
也是在那之後不久,霍格華茲的校長親自來了一趟夏菲家。

那日天色微陰,宅邸外的風比平時更大一些。
家養小精靈前來通報時,連一向鮮少真正失態的夏菲夫人都微微怔了一下,
像是有些疑惑,那位只存在於報紙與霍格華茲信件抬頭上的人物,竟會親自踏進這座長久避世的古老宅邸。

阿不思・鄧不利多走進客廳時,身上仍帶著一種與這座屋子並不相同的氣息。

那不是張揚的強勢,反倒更像一種過於寬廣而穩定的光。

他站在那裡,長袍垂落,銀白鬍鬚隨著動作輕輕晃了一下,眼神溫和,卻又帶著一種彷彿早已看過許多事、因此反而不再輕易動搖的安定。

艾碧絲坐在母親身邊,抱著那隻白貓玩偶,灰藍色的眼睛安靜地望著他。

而鄧不利多看向她時,也只是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意並不刻意,卻莫名讓人想起冬夜裡終於被點亮的一盞燈。

那一天,他們談了很久。
談艾碧絲過去幾年的狀況,談石內普藥水的效果,談那些仍未完全消失、卻已被慢慢摸出規律的異常,也談霍格華茲本身。

比起聖芒戈的治療師,鄧不利多並沒有將那些現象說得更可怕。
可也正因如此,他話語中的分量反而更重。

「霍格華茲或許不是毫無風險的地方,」他平靜地說,
「但若要說英國巫師界還有哪裡比那裡更安全,我恐怕一時也想不出來了。」

夏菲夫人指尖微微收緊,像是想從這句話裡抓住些什麼,卻又仍不敢太快放心。
鄧不利多自然明白她真正擔心的是什麼。

於是那之後,他才從隨身帶來的盒中取出了一條項鍊。

那項鍊並不大,安靜地躺在深色絨布上,通體泛著極淡的銀白光澤,並不耀眼,卻像有什麼極穩、極柔的力量緩慢流動其間。
那光不像一般魔法物件那樣鮮明,反倒更像月色落進深水時,最內層那一點不易察覺的微光。

「裡面是靈魂穩定珠。」鄧不利多說。

客廳裡很安靜,連壁爐裡的火光都像跟著壓低了幾分。

「它不能從根本上改變她的體質,」他將話說得很清楚,
「也不能保證她從此再無異常。可若她在極度虛弱時再度發生靈魂離體的情形,至少這顆珠子能將她的靈體牽引在肉身附近。」

母親猛地抬起眼。
鄧不利多看著她,語氣溫和而穩定:
「也就是說,她不會再像從前那樣,毫無規律地出現在誰也無法掌握的地方。至少,不會離得太遠。」

那一瞬間,夏菲夫人眼裡原本繃得太緊的神色,終於像被什麼輕輕鬆開了一點。

父親坐在對面,神情仍是克制的,卻難得地沒有立刻開口。

過了片刻,他才低聲問:
「那麼若她真的去了霍格華茲——」

鄧不利多沒有等他將後半句說完。
「霍格華茲的結界、教授們的警覺與校內的魔法保護,已足夠避免大多數外來的惡意接近她的靈體。」
他說得平靜,卻沒有一絲含糊,「只要她的靈魂被穩定在身體附近,那裡便不會是最危險的地方。恰恰相反,那很可能會是最安全的地方。」

這句話落下時,客廳裡久久沒有人出聲。

因為那不只是安慰。
而是一種真正能讓人抓住一點重量的保證。

對夏菲夫婦而言,他們最害怕的從來都不是「她會不會離體」本身。

而是當那件事發生時,她究竟會被推去多遠、多黑、多無法觸及的地方,又會不會在那樣的狀態下受傷,再也回不來。
而現在,至少終於有人親自將一點「可以掌握」的東西放到他們面前。

那天鄧不利多離開後,整個夏菲家像是安靜了很久。

不是先前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重,而更像一場長久盤旋的風暴之後,終於有誰推開窗,讓外頭的風真正透進來一些。

夏菲夫人坐在原處,望著那顆安靜躺在盒中的靈魂穩定項鍊,許久都沒有說話。

最後,她很輕地吐出一口氣,像是直到此刻,才終於允許自己稍微放鬆一點點。
「至少,」她低聲說,「若她真的倒下,也不會再一個人迷路了。」

父親沒有立刻接話。
他只是看著那條項鍊,又看向不遠處正坐在窗邊低頭讀信的艾碧絲。
她顯然並沒有完全聽懂方才那些關於靈魂、牽引與保護的談話,只是隱約知道,大人們這次似乎終於得到了某樣很重要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小聲問:
「這個東西,是不是會讓我比較不容易亂跑?」

那句話太過自然,甚至還帶著一點孩子式的認真,叫原本沉重了太久的氣氛都微微鬆了一下。

鄧不利多臨走前曾笑著對她說:「是的,小姐,我想它至少會提醒妳——妳該待在離家近一點的地方。」

而艾碧絲當時聽完,只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抱著玩偶,很乖地說了一句:
「那我會記得。」
可究竟能記得多少,誰也不知道。

之後的日子裡,這個話題仍沒有真正被擺到明面上。

可亞拉里克寄回來的每一封信,艾碧絲聽見霍格華茲時每一次眼睛發亮,每一次下意識問出「那我以後也能看到嗎」,
都像是在無聲地提醒父母——那個終究會到來的選擇,並不會因誰不去想它,便真的消失不見。

而兩年,就這樣在一封封往返的信、反覆調整的藥水、逐漸穩定下來的睡眠,與那顆被小心保管起來的靈魂穩定項鍊之間,慢慢過去了。
霍格華茲在艾碧絲心裡一天一天變得更近。

可與此同時,父母心裡那道原本模糊的陰影,也並未真正消失,只是終於不再像從前那樣毫無依憑。

因為他們比誰都清楚,藥物能穩住的,也許只是暫時。

而真正讓人害怕的,從來不是眼前這兩年的平靜——
而是若有一天,她真的走進了那座城堡,走進一個他們無法時時守在身邊的地方,
命運是否還會像從前那樣,在他們稍微一鬆手時,便又將她往某個更深、更遠、更碰不到的地方拖去。

可現在,至少已有人親口告訴他們——
若那一天真的來了,霍格華茲並非最危險的未知。
而很可能,是她最安全的去處。

可那時的艾碧絲尚且不知道這些。
她只是又一次抱著哥哥寄回來的信,坐在窗邊,看著外頭將暗未暗的天色,輕聲問母親:
「霍格華茲真的有那麼大嗎?」
母親低頭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輕輕應了一聲:
「很大。」
艾碧絲便慢慢笑了。

那笑意很輕,也很亮,像是已經在心裡看見了某一條會自己移動的樓梯、一幅會說話的畫,
和一個總在信裡嫌別人吵、嫌別人煩,卻仍會一封一封把那些熱鬧全寄回來給她的哥哥。

而夏菲夫人望著她的笑,心裡卻只無聲地浮起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念頭——
若有一天,她真的也能走進那座城堡就好了。
不是作為誰需要被小心翼翼護著的例外,

而只是像所有孩子一樣,自然而然地長大,自然而然地前往自己該去的地方。
而這一次,這樣的願望,似乎終於不再遙遠得讓人連想都不敢想了。

純血家的一員 @s910827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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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還在這裡

無論再怎麼不想面對,時間終究還是會往前走。

有些事情,可以因為害怕而暫時不提;有些選擇,也可以因為捨不得而一拖再拖。
可日子本身從不因此停下來,季節仍會更替,孩子仍會長大,原本覺得還很遙遠的那一天,也終究會在某個不算特別的清晨,安靜地來到眼前。

這兩年間,夏菲家也終於慢慢摸清了一件事。

艾碧絲若在過度疲倦、病後高熱,或長時間虛弱之下沉沉睡去,靈魂仍有可能離開身體。
只是有了那條項鍊之後,她不再像從前那樣,毫無規律地被拋向誰也無法掌握的遠處,而是大多數時候,都會停留在肉身附近。

短則幾個時辰,長則一兩個月。

規律仍舊存在,卻終於不再全然失控。

那條項鍊本身並不張揚。

細細的銀鍊,墜著一顆泛著極淡光澤的乳白色珠石。若不細看,它甚至不像什麼特別貴重的魔法物品,
只像某件被人仔細挑選、又被小心翼翼掛在孩子頸間的舊飾物。可夏菲家上下都知道,
也正是這樣一件看似安靜無害的東西,將艾碧絲的靈魂穩穩牽在了家附近,不至於再像從前那樣,一睡下便不知會去到哪裡。

而更讓人意外的是,離體之後的艾碧絲,並不像他們最初以為的那樣,只是一抹安靜徘徊的影子。

她仍舊是她。

仍舊會說話,會好奇,會撒嬌,也會嫌東嫌西。
只是沒有了真正的身體,整個人看起來更淡一些,像晨霧裡被光照透的一小片影子,輪廓仍在,神情仍在,
連眼裡那點靈動也仍在,只是彷彿再伸手一碰,她便會從指尖散開似的。

夏菲夫人第一次真正看見她離體時,原本還有些發怔。
那日艾碧絲病後沉睡,項鍊安靜貼在鎖骨間,銀白色的微光極淡地流動著。
房裡壁爐燒得很暖,藥水與濕毛巾的氣味混在一起,仍是再熟悉不過的照顧與守候的味道。

母親原本坐在床邊替她換額上的涼布,低頭時,卻忽然看見另一個艾碧絲正坐在窗邊的小椅上,抱著膝,安安靜靜地看著自己。

她那時太小聲地「啊」了一下,像是連驚訝都不敢放大。

而窗邊的小女孩只是偏了偏頭,帶著一點很淡的困惑問:
「母親,妳怎麼快哭了?」
那語氣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她不是剛從身體裡離開,而只是換了個地方坐著發表意見。

也是從那一次開始,夏菲夫婦才真正明白,原來離體之後的艾碧絲,是這樣的。

不是失控,不是可怕,也不是某種與她本人截然不同的東西。
她只是變得更輕、更淡,與這個世界之間像隔了一層若有似無的薄霧。
除此之外,仍舊是那個會在藥苦時皺起鼻子、會把白貓玩偶摟得很緊、會對不合心意的事表現得理直氣壯的小女孩。

而且,若真要說起來,靈魂狀態下的她,甚至比平時還更不好管一些。

第一次發現自己並不是什麼都碰不到時,艾碧絲先是很認真地伸手去拿床頭櫃上的湯匙。

這一次,她的手沒有直接穿過去,而是真的將那支銀湯匙拿了起來。

她明顯愣了一下,像是對這件事頗感滿意,還低頭把湯匙翻來覆去看了兩眼,彷彿這足以證明自己現在這個模樣其實也沒有那麼糟。

可下一刻,當她試著去碰那碗還溫著的藥時,卻發現無論她怎麼努力,湯匙都無法真正舀起多少東西。
液面只微微晃了一下,勉強沾上一點,又很快滑了回去,像是她的手雖能碰到那支湯匙,卻還不足以真正碰穩更沉、更實在的東西。

艾碧絲盯著那碗藥看了很久,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仍好端端握著的湯匙,
最後才抬起頭,十分嚴肅地對母親說:
「這很奇怪。」

夏菲夫人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什麼很奇怪?」

艾碧絲皺著眉,語氣認真得不得了:
「我今天明明拿得起湯匙,卻舀不起藥。」

她停了一下,又補上一句:
「而且昨天我連窗簾都碰不到。」
她說完後,大概也覺得自己這番觀察很有道理,便握著那支湯匙坐在床尾,一臉嚴肅地陷入思考,像是在研究某種極其重要、卻又很不講理的規則。

而有一回,艾德蒙·夏菲正坐在書桌邊翻閱古籍,才翻過兩頁,便聽見耳邊傳來一個很小聲、卻完全不掩飾好奇的聲音:

「父親,你在看什麼?」
他抬起眼,看見艾碧絲正站在桌角邊,淡得像一層被月光照亮的霧,卻偏偏還是一副藏不住好奇的模樣。
艾德蒙沉默了一下,將書往她那邊微微轉了轉。

艾碧絲低頭看了很久,最後很誠實地說:
「看不懂。」

說完,她又理所當然地補上一句:
「那你講給我聽。」
連艾德蒙都難得被她這句話噎得頓了一下。

還有一次,夏菲夫人正在替床上的艾碧絲換新睡衣,靈魂狀態的艾碧絲便飄在一旁看。看著看著,她忽然很困擾地說:
「母親。」
「嗯?」
「我睡著的時候,看起來好像沒有很好看。」
那一瞬間,連原本還有些緊繃的氣氛,都被她這句認真得過分的抱怨弄得微微一鬆。

夏菲夫人低頭看了一眼床上那個臉色蒼白、睡得安安靜靜的小女孩,又抬頭看了看一旁飄著、正滿臉嫌棄地打量自己的靈魂版艾碧絲,
最後只得伸手替床上的她把鬢邊亂掉的髮絲理順,低聲說:
「現在好看了。」

艾碧絲這才勉強滿意了一點,點點頭,又很誠懇地補上一句:
「還是母親比較會整理我。」

亞拉里克假期回家時,反倒是最先適應她離體模樣的人。

艾碧絲會飄到他書桌旁邊,看他寫作業,然後皺著眉嫌棄:
「哥哥,你字好小。」
「妳看得懂嗎?」
「看不懂。」
「那妳嫌什麼?」
「就是覺得很擠。」

有時她甚至會趴在他肩膀旁邊,盯著羊皮紙看上半天,然後像忽然想起什麼似地說:
「你這樣,好像真的有一點會把別人作業挑出錯字的樣子。」

亞拉里克手裡的羽毛筆當場一頓,側頭看她。
艾碧絲一臉無辜地眨了眨眼,顯然根本不覺得自己這句話有哪裡不對。
她在靈魂狀態下,反而比平常更像一陣關不住的風。

會在走廊這頭待一下,又飄去庭院那頭看花;會坐在窗台邊晃著腿,習慣性地伸手去撥窗簾,像是在試自己今天究竟能不能碰到它。
有時還會一本正經地跟家養小精靈說話,彷彿自己現在這模樣也完全不影響她下命令。

有一次,她甚至煞有其事地站在餐桌邊,對著晚餐湯品發表意見:
「今天這個聞起來很好喝。」
全桌安靜了兩息。

亞拉里克放下湯匙,淡淡道:
「妳又喝不到。」

艾碧絲立刻轉頭瞪他,語氣很不服氣:
「那也不能阻止我評論。」

父親低頭喝了一口湯,像是想壓住什麼,最後卻還是極輕地彎了下唇角。
還有一回,她繞著壁爐前那張扶手椅飄了三圈,最後停下來,若有所思地說:
「原來沒有身體,轉圈也不會頭暈。」

亞拉里克連頭都沒抬:
「這不是值得高興的事。」

艾碧絲卻顯然不這麼想。
她又多繞了兩圈,甚至還有點得意:
「可是真的很方便。」

這些零零碎碎的小事,讓夏菲夫婦慢慢意識到——
比起從前那種完全抓不住她去向的日子,現在的情況其實已經好得太多。

至少,她還在家裡。
至少,她離開身體時,仍會乖乖待在看得見的地方。
至少,他們終於能在她輕飄飄地坐在窗邊、桌角或床尾時,親眼看著她,聽她說話,甚至回她幾句。

只是他們也同樣觀察到,靈魂狀態下經歷過的事,等到她重新回到身體裡時,往往都只剩下些零零碎碎的片段。

有時她會記得一兩句話,有時只記得一個顏色、一點聲音,更多時候,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究竟夢見了什麼。
可若那次離體時遇上的事情太重、太難受,那些記不清的碎片便仍會在她心裡留下影子——不是完整的記憶,而是一種會在某些時刻忽然浮上來的害怕、委屈,或者悶得透不過氣的難受。

這也是為什麼,夏菲夫婦始終不敢真正大意。
只是比起從前那種全無依憑的慌亂,如今的他們,至少已經能在一次次觀察裡,慢慢分辨出什麼是可以放心的,什麼又仍該小心提防。

而日子,也就在這樣一點一點摸索、一點一點安心裡,走到了這一天。

這天,是一家人再度前往斜角巷採買的日子。

距離上一次去對角巷,彷彿已經隔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時仍被層層裹住、第一次踏進外面世界的艾碧絲,如今已能自己坐在床邊,認真地替那條銀色項鍊扣好,再低頭檢查一次今天要帶的小手帕是否真的放進了包裡。

可有些東西,也彷彿並未改變太多。

夏菲夫人仍在出門前反覆確認藥水是否帶齊,披肩夠不夠厚,若午間風大些是否還需多加一層;
艾德蒙·夏菲仍站在一旁看著,最後淡淡地說一句「只是去斜角巷,不是遠行」,然後被妻子回以一個不算贊同的眼神。

亞拉里克則靠在門邊,看著妹妹低頭整理自己的小包,忽然有些恍惚。

兩年過去,他已不再是當初那個剛進霍格華茲的新生了。
課業、同學、教授、學院之間那些總也說不完的大小事,早已將他的生活一層層填滿;
可每當真正回到家裡,看見艾碧絲還是會在出門前認真確認那條項鍊是否安穩貼在頸間時,他心裡某個地方便仍會很輕地沉一下。

那不是害怕。
至少,不只是害怕。

更像是一種再清楚不過的提醒——

時間確實在往前走。
他們也確實都在改變。
可有些原本就緊緊纏在她身上的東西,始終都沒有真正離開過。

艾碧絲整理好東西後,一抬頭便撞上哥哥的目光。

她眨了眨眼,像是從他那並不明顯的沉默裡看出了什麼,便很自然地走過去,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

「哥哥。」

亞拉里克低頭看她。
「怎麼了?」

艾碧絲歪著頭想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尋找一句最簡單、卻又最能說明自己此刻心情的話。
過了兩息,她才小聲說:

「我今天應該不會亂跑。」

亞拉里克先是微微一怔,隨後才明白她說的是什麼。

她說的是靈魂。
說的是那些連大人都不願輕易講出口的事,卻又偏偏用這種近乎孩子氣的方式,輕飄飄地講了出來。

那一瞬間,他忽然有些想笑,卻又笑不太出來。

最後,他只抬起手,將她因低頭太久而垂到頰邊的一縷髮絲輕輕撥開,淡淡道:

「最好如此。」

艾碧絲立刻不太服氣地皺了皺鼻尖。
「我很乖。」
「妳對『乖』的理解,向來與常人不同。」
「那是哥哥太嚴格。」

她說得理直氣壯,連一旁的母親都聽得忍不住笑了一下。
而父親站在不遠處,看著這樣一來一往的兄妹,原本沉了太久的目光,也終於難得地鬆開了一點。

出門前最後一刻,夏菲夫人的視線仍下意識落在艾碧絲頸間那顆安靜垂著的珠石上。

乳白色的光澤在晨光裡顯得很淡,幾乎不惹眼。
可她看著它時,仍會想起鄧不利多親自將它放進自己手中時那種安穩得近乎不容人懷疑的語氣,
也會想起這兩年間,艾碧絲每一次離體時,那抹比平日更淡、更輕,卻仍會乖乖待在房裡,朝自己小聲說「母親,我在這裡」的模樣。

於是到了最後,她終於只是很輕地替女兒把斗篷領口整理好,低聲說:

「走吧。」

那一聲很輕。
卻像是真正替什麼打開了一道門。

也許,有些放手本就不是一瞬間完成的。
而是在一次次擔憂、一次次後悔、一次次仍舊不敢真正放心的日子裡,慢慢學會的。

這一天,他們終於又一次帶著艾碧絲走向外面的世界。
而這一次,夏菲夫人沒有再像上回那樣,在出門前反覆在心裡問自己,這是不是做錯了。

她只是安靜地想——
若終有一天,艾碧絲真能像所有孩子一樣,往自己該去的地方走去,那麼也許,他們現在所做的一切,便都不是徒勞。

純血家的一員 @s910827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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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對角巷
第二次踏進對角巷時,艾碧絲已與從前很不一樣了。

同樣是興奮的。

同樣會在剛從壁爐裡踏出來的那一瞬間,先因眼前湧來的光、聲音與人群微微怔住,然後很快又被那些接連不斷的新鮮事物勾得眼睛發亮。
可這一次,她不再像幾年前那樣,才走過半條街便臉色發白、呼吸急促,連想多看幾眼都得靠著意志硬撐。

她仍舊瘦,仍舊白,頸間那條細銀鍊上的乳白色珠石也仍安安靜靜地垂在鎖骨間,像是從未真正離開過她。
可她走路時的步伐已比從前穩了許多,抬頭看人時,眼底也不再總帶著那種過分脆弱的輕飄感。

就連夏菲夫人自己,也是在走進對角巷沒多久後,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艾碧絲今日竟已在街上待了這樣久,卻仍舊沒有顯出太多疲態。

那念頭輕輕掠過心頭時,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彷彿時間真在不知不覺間,替這孩子補回了一點曾經太少太少的力氣。

艾碧絲顯然也知道自己今日精神極好。

她一路上幾乎什麼都想看,卻又不像第一次來時那樣,只是被動地被眼前過多的熱鬧沖得發愣。
她如今已能很自然地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地評論——那間店的櫥窗顏色太暗、那家書店門口掛著的牌子字太醜、某位路過女巫帽子上的羽毛像一隻被雨淋過的鳥。
亞拉里克走在她身邊,起初還會下意識多看她兩眼,像是在確認她是不是下一刻又要停下來說累了。
可看著看著,他心裡那點原本繃著的防備便也慢慢鬆開了一些,最後甚至只剩一種近乎平靜的無奈——
艾碧絲若真有了精神,原來是這樣吵的。

他們今日第一站仍去了摩金夫人的長袍專賣店。

店裡依舊和從前一樣擁擠而忙碌,皮尺在半空中自己飄來飄去,布料一匹一匹疊得整整齊齊,
牆邊站著幾個同樣來量尺寸的新生,有些滿臉緊張,有些則一副強作鎮定的樣子,像是生怕自己稍微多看兩眼,便顯得太像第一次進巫師世界的孩子。

艾碧絲站在鏡前,由著摩金夫人替她比肩寬與袖長,神情起初還算配合。

直到那位女巫問她想不想在內襯多加一道柔軟些的邊,她才忽然抬起頭,很認真地問:
「可以縫一隻小貓上去嗎?」
摩金夫人正替她拉平肩線,聞言手上的動作明顯一頓。
「什麼?」
艾碧絲抬起手,在自己胸口比劃了一下,語氣依舊十分誠懇:
「不用太大,小小的一隻就好。」
她停了一下,又補上一句:
「這樣會比較安心。」
房裡安靜了一瞬。

夏菲夫人最先反應過來,正想替她解釋,摩金夫人卻已經先笑了起來。那笑聲不算失禮,反倒帶著一點見多識廣後的縱容。

「小小姐,霍格華茲的制服可不興這樣改。」她語氣和善地說,「不過若妳真那樣喜歡貓,也許可以考慮在睡衣內側繡一隻看不見的。」

艾碧絲聽完,顯然很認真地考慮了一下這個方案,
最後竟還頗為鄭重地點了點頭,像是已將「看不見的小貓」視作某種退而求其次卻仍值得接受的安排。

亞拉里克站在一旁,看著她那副一本正經替衣服爭取貓的模樣,眉心很輕地跳了一下,卻終究沒說什麼。

反正若真要阻止,眼下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事實證明,他想得一點都沒錯。

離開長袍店後,一行人又去了坩堝店。
那裡向來熱得厲害,銅、錫與黃銅的光澤層層疊疊映在架上,叫整間店都像泡在某種過於明亮的金屬氣味裡。
標準尺寸的學生坩堝一排一排擺得很整齊,幾乎看不出什麼差別,至多只有新舊與材質的分別。

可艾碧絲顯然不這麼覺得。
她一眼便看中了最角落那幾只尺寸明顯偏小、外觀也更圓一些的小坩堝。
它們被放在較低的一層架子上,邊緣拋得很亮,甚至有一只的把手還做成了略帶弧度的形狀,看起來確實比一般學生會用的制式款更精巧些。

「我要那個。」她立刻指著其中一只說。
店主抬頭看了一眼,語氣平平地回:
「那不是霍格華茲標準尺寸。」

艾碧絲顯然沒有立刻被這句話打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盯著那只小坩堝看得更久了些。
「可是它比較可愛。」
亞拉里克站在她後面,眼角很輕地抽了一下。

店主大概也是第一次聽見有人拿「可愛」當作選坩堝的首要條件,一時竟沒立刻接話。
倒是艾碧絲自己說得越來越有道理似的,又補了一句:
「而且感覺比較適合我。」

這句話終於讓亞拉里克閉了閉眼。

等他再睜開眼時,語氣已平得有些過分:
「妳若真想拿那種東西去上魔藥課,儘管試試。」

艾碧絲轉頭看他,顯然沒聽出這句話裡真正的危險,只眨了眨眼。
「為什麼不行?」

亞拉里克看著她,聲音不高,卻冷靜得叫人無法假裝聽不懂:
「等石內普教授站在妳面前,用他那種眼神盯著妳的坩堝看上三秒,妳大概就會明白了。」

艾碧絲明顯愣了一下。
她其實還未真正見過石內普,可這名字這幾年從亞拉里克信裡出現的次數,
已多到足夠讓她在腦中拼出一個輪廓——黑袍、陰沉、說話像刀子、眼神能把人凍住,且絕不會對不合規矩的學生露出半點善意。

於是她先是安靜了兩息,又慢慢把目光從那只小坩堝上挪開,最後極小聲地說:
「那還是算了。」

亞拉里克聽完,原本已準備好再多說兩句,卻又被她接下來那句弄得一時語塞。
因為艾碧絲緊接著便很認真地補了一句:
「我不怕他,」

她頓了頓,語氣顯然還留著幾分不服,
「我只是尊重學校規定。」

這一次,連一旁的父親都難得偏過頭,像是在壓住什麼。

最後一家人離開坩堝店時,艾碧絲雖仍頻頻回頭看了那只精巧的小坩堝好幾眼,卻到底還是抱著標準尺寸那只老老實實地跟著走了。
只是一路上,她仍不忘低聲抱怨那只新買的坩堝「長得太普通」,彷彿一只不能討人喜歡的坩堝,已先在她心裡輸掉了半節魔藥課。

而真正讓她安靜下來的,反而是奧利凡德。
這一次,店裡比往常更靜一些。

艾碧絲一踏進去,原本一路上那些零碎而停不下來的話,竟難得慢慢少了。
奧利凡德先生站在櫃台後,看著她走進來時,神情裡那點一閃而過的審視,
讓亞拉里克幾乎立刻想起自己當年第一次來這裡時,那種像被誰一眼看透了血脈、骨頭與尚未長成的命運的感覺。

「啊,夏菲小姐。」奧利凡德的聲音仍像從舊木頭與灰塵裡慢慢浮上來似的,輕而穩,「我們終於見面了。」

艾碧絲下意識往母親身邊靠近了一點,卻仍乖乖朝他點了點頭。

奧利凡德先生的店裡總有種奇異的安靜。

那不是單純沒有聲音,而像是連灰塵落下來都帶著某種被仔細聆聽的意味。
高高的架子一路堆到天花板,數不清的長盒安放其上,舊木頭、灰燼、乾燥紙張與一點說不上來的氣味混在一起,像一間專門收藏秘密的屋子。

艾碧絲站在量尺前,努力把手背在身後,可那捲自己會動的銀尺還是在她肩膀、手腕、指節與兩眼間距來回竄動,癢得她差點笑出聲。

「不要亂動,親愛的孩子。」奧利凡德先生頭也不抬地說,細長的手指在一排排盒子間飛快掠過,「雖然通常不是尺寸在挑人,但尺寸總能給我一些方向。」

艾碧絲立刻把嘴抿住,眼睛卻還是亮晶晶地轉來轉去,像下一秒就會冒出什麼新問題。

站在她旁邊的哥哥看了她一眼,像是早就預料到她會在這裡也坐不住,神情淡淡,卻還是往她那邊站近了半步。

「先試試這個。」奧利凡德先生忽然抽出一只長盒,動作快得像從空氣裡捉住了什麼,
「山毛櫸木,龍的心弦,十英吋半,頗有脾氣。」
艾碧絲接過魔杖時還有點小心,像怕碰壞什麼似的。她才剛抬起手,一旁立著的黃銅燭台便猛地震了一下,燭火「啪」地竄高,接著又一下子熄了。
店裡瞬間黑了一塊。

奧利凡德先生一把抽回魔杖。

「不,不是這根。」他喃喃道,甚至沒多看那燭台一眼,反而露出一種更專注的神情,「太急了,也太硬了。」

他轉身又去翻找,盒子被抽出又放回,速度快得叫人眼花撩亂。
沒過多久,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輪番送到艾碧絲手裡。

有一根讓櫃台上的墨水整瓶翻倒,黑漆漆地沿著桌面滴下來。
有一根在她手裡像死掉一樣,一點反應也沒有,連空氣都沒動一下。
還有一根才碰到她指尖,整排架子上的盒子便開始不安分地顫,嚇得她立刻把魔杖放回去,像丟開一條剛甦醒的小蛇。

「這個也不行。」
「這個太浮。」
「這個……唔,倒是聽得到妳,但不願意靠近。」

奧利凡德先生低聲自語,灰白的眼睛越來越亮,像是某種藏得極深的興趣被慢慢勾了出來。

艾碧絲眨了眨眼,終於忍不住問:「魔杖也會這麼挑嗎?」

「當然會。」奧利凡德先生立刻說,語氣近乎理所當然,「而且比人更挑。」

她哦了一聲,居然還很認真地點頭,像覺得這回答挺有道理。
哥哥在旁邊輕輕哼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對她這副接受得太快的樣子無言。

奧利凡德先生這次沉默得久了一點。
他沒有立刻伸手去拿最近的盒子,反倒沿著架子走到更深處,在最靠裡的一排停下來。
那裡的灰似乎更厚一些,木盒也比別處舊。他抬起手,在其中幾只盒子上方停了停,像是在感覺什麼,最後才慢慢抽出其中一個。

他回頭時,神情與剛才有些不同。
「試試這根吧。」他說。

盒蓋掀開時,一根顏色極淺的魔杖靜靜躺在暗紅色襯布上。
木紋細而乾淨,在燈下幾乎像覆著一層薄霧,沒有前幾根那種張揚的氣勢,卻讓人無端移不開目光。

艾碧絲下意識放輕了動作。
她伸手握住它的瞬間,整間店忽然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拂過。

不是風,也不是聲音。
只是空氣微微一顫,櫃台邊那盞剛熄滅不久的燭火自己重新亮了起來,光暈安安穩穩地立著,沒有半點躁動。
高架上那些原本靜得像沉睡的盒子也沒有再發出聲響,只是整間屋子像忽然變得更清楚了些,連漂浮在光裡的細塵都顯得柔和。

艾碧絲怔了一下。

她其實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只覺得手心像碰到某種很安靜的東西,不冷,也不燙,卻在接觸的一瞬間順著指節與手腕一路漫上來,最後停在胸口附近,像一圈很輕很輕的力道,把原本有些飄的地方都悄悄收攏了。

她不自覺地握緊了一些。
魔杖的尖端亮起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微光,淡得像月色照在玻璃上,轉瞬即逝。

奧利凡德先生那雙大得驚人的眼睛定定望著她,半晌沒說話。

然後,他臉上慢慢浮出一個極淺、卻近乎篤定的笑。

「啊,」他輕聲說,「原來如此。」
艾碧絲抬起頭,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奧利凡德先生伸出手,卻沒有立刻把魔杖拿回來,像是已經知道沒有這個必要了。
「山楊木,十一又四分之一英吋,偏柔韌。」他的聲音像在宣讀某種早已寫好的結果,「杖芯是獨角獸毛。」

艾碧絲低頭看著手裡的魔杖。它躺在她掌心裡,安靜得不可思議,既沒有逼人的存在感,也沒有刻意討好的溫順,只像是終於回到一個本來就該待著的位置。

「它喜歡妳。」奧利凡德先生說。

她眨眨眼,「因為我很可愛嗎?」

一旁的哥哥終於沒忍住,低低地笑了一聲,雖然只有一下,但在他那張總顯得清冷的臉上已經夠稀奇了。

奧利凡德先生也像是被這問題逗樂,嘴角很輕地動了動。
「不,孩子。」他說,「可愛從來不是魔杖在意的事。」

他望著她,那雙褪色的眼睛裡帶著近乎職人般的細緻審視,像不是在看一個站在店裡的小女孩,而是在看某種剛剛才終於被正確拼上的結構。
「有些魔杖追逐力量,有些偏愛決心,還有一些只對過於鮮明的性情有反應。」他停了停,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杖尖上,
「但這一根不一樣。它要的不是壓得住一切的人。」

艾碧絲安靜下來。
奧利凡德先生的聲音變得更低,也更慢。
「它會選擇那些即使與周遭有些不完全貼合,心裡卻仍有某種東西不曾真正散開的人。」他說,
「不是最張揚的那一類,也不是最好馴服的那一類。但只要握住了正確的那根杖,很多原本偏移的東西,就會自己回到該有的位置。」

房裡靜了一下。
艾碧絲低頭看著那根魔杖,指尖微微縮了縮,卻沒有放開。

她說不上來為什麼,只覺得那句話像碰到了什麼很裡面的地方。
不是疼,也不是酸,而是一種奇異的、讓人忽然想安靜下來的感覺。
哥哥側過頭看她,原本隨意垂著的目光終於真切地落在她身上片刻,像是在確認什麼。

奧利凡德先生則輕輕闔上空了的盒蓋,像替一件總算找到去處的東西蓋下定論。
「很好的搭配,」他說,「非常罕見地合適。」

艾碧絲聽得似懂非懂,卻仍下意識握緊了一點手裡那根魔杖。
亞拉里克站在一旁,看見母親原本一直繃著的肩線,終於極輕極輕地鬆了一下。
而父親的目光也落在那根魔杖上,久久沒有移開。

離開奧利凡德時,對角巷外頭的光仍明亮。
艾碧絲一路都安安靜靜地低頭看著手裡那根新得到的魔杖,像是還沒完全從方才那種過於細微、卻又過於真實的「被選中了」的感覺裡回過神來。
直到快走到街尾時,她才忽然抬起頭,小聲問亞拉里克:
「哥哥。」
「嗯?」
艾碧絲握著魔杖,眼神認真得很:
「如果我以後真的帶那只小坩堝去上課,」
她停了一下,又很快補上後半句,
「石內普教授會先罵我,還是先看我的魔杖?」

亞拉里克腳步微頓。
下一刻,他終於還是沒忍住,低低笑了一聲。

而走在前面的父母聽見這聲笑,都同時回頭看了過來。陽光落在對角巷熙來攘往的人群裡,
也落在他們身上,將那一瞬間原本還壓在心裡的某些東西,都映得稍微輕了一些。

這一天,艾碧絲沒有像第一次來時那樣,在回程前就先累得靠在長椅上不想動。
她一直撐到了最後,甚至連從壁爐裡回到家時,眼睛都仍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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