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不該存在的孩子》(自創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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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血家的一員 @s910827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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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擔憂

離開學的日子越近,艾碧絲便越安靜了一點。

那種安靜起初並不明顯。

她仍舊會抱著新買的魔杖坐在窗邊,翻來覆去地看上許久;
仍舊會在早餐時很認真地問母親,霍格華茲的床到底有沒有家裡的軟;
也仍舊會在亞拉里克看書時,忽然冒出一句「你們學校真的每天都要喝南瓜湯嗎」,
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警惕,彷彿那會是比魔咒考試更嚴重的災難。

可再怎麼遲鈍的人,也終究會慢慢察覺出其中那點不太對勁的地方。

因為她開始比平時更常發呆。

有時會坐在起居室裡,原本還在替白貓玩偶整理脖子上那條已經被她換過三次顏色的緞帶,
下一刻便會忽然停住手,盯著某一處想事情,想得連家養小精靈來添茶點都沒察覺;

有時則是晚飯吃到一半,明明剛才還在跟亞拉里克爭論「赫夫帕夫的宿舍會不會其實比史萊哲林亮很多」,
過沒多久,便又安靜下來,拿著叉子發呆,像是心思早已飄到很遠的地方去。

直到開學前一晚,亞拉里克在書房裡抄錄魔藥課筆記,艾碧絲抱著白貓玩偶坐在他對面的小沙發上,
安安靜靜地看了他許久,才忽然開口:
「哥哥。」
亞拉里克沒有抬頭,只淡淡應了一聲:
「嗯?」

艾碧絲把玩偶往懷裡抱得更緊了一點,像是在替自己增加某種說話的底氣。
「萬一沒有學院要收我怎麼辦?」

羽毛筆在紙上停了一下。
亞拉里克終於抬起眼,看向她。

她坐得很端正,眼神卻顯得格外認真,像這問題在她心裡已經盤旋很久,久到現在終於忍不住,要找個人鄭重地問一問。

他沉默了兩息,語氣平得近乎沒有起伏:
「不會有這種事。」
艾碧絲卻沒有因這句話立刻放心。

她皺了皺眉,像是在腦中推演某種十分嚴重的可能性。
「可是如果分院帽覺得我不夠好呢?」

亞拉里克看了她一會兒,才把筆放下。
「分院帽不是用來決定誰夠不夠好的。」
「那它是看什麼?」
「看妳適合去哪裡。」

艾碧絲低頭想了想,顯然覺得這答案勉強合理,卻仍未徹底安心。
過了一會兒,她又小聲補上一句:
「那如果我去了之後,沒有朋友呢?」

這一次,亞拉里克是真的有些怔住了。

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從前竟從未真正往這個方向想過。

不是因為這問題不重要。
恰恰相反,正因為太重要,才顯得自己先前的忽略太過理所當然。

艾碧絲從未真正置身於同齡人的世界裡。

自她出生之後,夏菲家便幾乎總會留一個人在家裡陪她。
尤其年幼時她身體太差,別說長時間外出,就連在庭院裡多待一會兒,都足以叫人提心吊膽。

後來黑魔王倒台,純血家族之間的聚會與社交才慢慢恢復,晚宴、舞會、家族往來也重新回到那些原本就屬於古老家族的日常之中。
可即便如此,家裡仍至少會留下一個人陪她。

有時是母親,有時是父親,偶爾,也會是亞拉里克自己。

他並不是喜歡那些純血家族的晚宴。
那些燈火、香檳、過分修飾的談笑,還有一張張彼此都知道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的臉,從來都不令他覺得愉快。
可即便不喜歡,身為夏菲家的長子,有些場合他仍舊得去。
於是那些他不想去的舞會、不想參與的寒暄與應酬,終究還是一場不落地參加過。

可艾碧絲沒有。

母親雖會在家裡教她如何行禮、如何握叉、如何在別人說話時適時點頭,
甚至也教過她舞會中最基本的步伐與應答,可那始終只是教導,從未真正被放進活生生的場合裡驗證過。

她知道該怎麼做一位純血家族的小姐。可她從未真正當過。

想到這裡,亞拉里克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輕輕沉了一下。
因為艾碧絲的擔心,不是無緣無故的胡思亂想。

她是真的在緊張。
也是真的可能,在一群從小便已學會彼此打量、彼此衡量、彼此試探的純血孩子之間,顯得太不設防了一點。

她的十一歲人生裡,有一大半都在生病。
那些別的孩子早已在日復一日裡自然學會的東西——如何混進人群、如何讀懂語氣、如何在社交裡藏住太多真心,
又或如何在適當的時候表現得像自己本就屬於那裡——對艾碧絲而言,都還太新了。

可若真要說,亞拉里克擔心的,卻又不只是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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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擔憂 (續)

他坐在那裡,看著妹妹抱著白貓玩偶的模樣,忽然無比清楚地意識到——
她其實長得太乖,也太像那種會讓人一眼多看幾次的小東西了。

她本就生得白,輪廓又精緻,眼睛灰藍,髮色也淡。那一頭頭髮蓬鬆微捲,髮絲又軟,襯得她整個人都比旁人更輕一些。

安靜時像個被人仔細擺在窗邊的洋娃娃,精緻得近乎不真實;
可一旦有了精神,眼睛亮起來,話也多了,整個人又會像林間一閃而過的小精靈,輕巧、靈動,叫人一不留神便忍不住多看幾眼。

再加上那副不太設防、又總顯得比實際年紀更單純些的模樣……

真要擔心的,也許根本不是她沒有朋友。

而是有人會把她當成太好騙的小東西,忍不住想逗、想拐,甚至想直接撿走。

這念頭一冒出來,連亞拉里克自己都覺得荒謬。
可荒謬歸荒謬,他卻一點都不覺得那是不可能的事。

因為就連他自己有時也不得不承認,艾碧絲確實是那種一旦落進人群裡,也很快能被注意到的孩子。

艾碧絲顯然不知道哥哥心裡已經把霍格華茲的學生想成了某種會順手拐走小孩的危險生物。
她只是抱著玩偶,又很小聲地補了兩句:
「而且如果他們都已經彼此認識了怎麼辦?如果沒有人跟我講話呢?」

她停了一下,神情甚至更凝重了。
「還有,如果學校的南瓜湯真的很甜怎麼辦?」

亞拉里克原本心裡還有些發沉,卻硬是被她最後一句弄得差點笑出來。

他看著她,許久,才用那種一貫平穩、近乎冷淡的語氣開口:
「第一,不會有哪個學院不要妳。」

艾碧絲眨了眨眼,像是在等下文。

「第二,」他淡淡道,「也不會有誰真正忽視神聖二十八純血家族的人。」

這句話一落,艾碧絲明顯怔了一下。

她當然知道夏菲家是古老純血家族,也知道父親與母親從不輕易在外人面前失儀。

可她從未真正將這些東西與「自己進了學校以後會怎樣」聯繫在一起。

於是她很慢地重複了一遍:
「不會有人忽視我?」

亞拉里克看著她,語氣仍舊平平的,像是在陳述一個根本毋須懷疑的事實:
「不會。」

他停了一下,又補上一句:
「妳若真進了史萊哲林,我也會看著妳。」

這一次,艾碧絲終於明顯鬆了一口氣。
可那口氣才鬆到一半,她又很快皺起眉,像是忽然想到了另一件更麻煩的事。
「那如果我不在史萊哲林呢?」

亞拉里克看著她,連語氣都沒有變一下。
「那也一樣。」

艾碧絲愣了愣。
「一樣?」

「妳若真遇上什麼事,就直接來找我。」他說得極淡,卻也極穩,「我也可以去找妳。」

他頓了一下,像是覺得這還不夠,又補了一句:
「若有人欺負妳,除了來找我,也可以直接寫信給父親和母親。」

艾碧絲眨了眨眼,顯然沒料到這件事竟還有這樣理直氣壯的後路。

亞拉里克看著她那副還沒反應過來的樣子,終於很淡地說出了最後那句話:
「三年前,父親和母親就已經買下霍格華茲理事的位置了。」

房裡安靜了一瞬。

艾碧絲抱著玩偶,嘴巴甚至很輕地張了一下,像是這消息比「南瓜湯其實不一定每天都那麼甜」還更叫人震驚。
「……真的嗎?」

「真的。」亞拉里克語氣平平,「所以妳若真被欺負,至少不用一個人忍著。」

這話說得太過平靜,平靜得像在陳述夏菲家早已替她鋪好的某條退路。

可艾碧絲聽完後,肩膀竟真的很明顯地放鬆了一些,像是直到這一刻,才終於有什麼一直懸著的地方慢慢落了下來。

她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很小聲地說:
「那我應該還是想先自己試試看。」

亞拉里克垂下眼,看了她片刻。
這句話比前面所有擔心都更讓人意外。

因為那裡頭有一種很輕、卻真實存在的東西——不是依賴,而是某種她自己都還沒完全意識到的勇氣。

最後,他只淡淡道:
「那就先試。」

艾碧絲這才像真正放下心來,抱著玩偶往沙發裡縮了一點。

過了一會兒,她又像想起什麼似地小聲開口:
「那南瓜湯呢?」

亞拉里克原本都已準備結束這場談話了,聽見這句話,終於還是低低笑了一聲。
「那個妳自己想辦法。」

艾碧絲立刻皺起鼻子,十分不滿:
「哥哥一點都不溫柔。」

「妳到學校之後會發現,我已經算很好了。」

這一次,連夏菲夫人經過書房門口時,都被裡頭那無俚頭一來一往的對話弄得微微彎了下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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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霍格華茲特快車
九月一日那天,天氣出乎意料地好。

天色還未真正亮透時,夏菲家便已經醒了。
長廊裡的燈一盞盞亮起,家養小精靈腳步輕快地穿梭其間,將最後幾件要帶走的行李安穩放好。
窗外的晨光正一寸寸爬上庭院裡的白玫瑰,露水仍掛在葉尖,整座古老宅邸像是也知道今天是個不一樣的日子,因此連清晨都顯得格外安靜。

艾碧絲醒得比平常還早。

明明前一夜其實沒怎麼睡安穩,卻還是一大早便從床上坐起來,
像是生怕自己若晚一步,今天就會在她還沒準備好的時候先開始。

該帶的東西前幾日便已整理得差不多了。長袍、課本、羽毛筆、墨水、魔杖、坩堝,一樣不落地裝進了箱子裡。
可真到了要出發的這一天,艾碧絲仍舊在房裡來來回回地轉,總覺得一定還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沒有再確認一次。

「母親。」
夏菲夫人替她把斗篷放到一旁,回頭時便看見女兒站在床邊,神情認真得很。
「嗯?」

艾碧絲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玩偶,又抬頭問:
「妳有把睡衣裡面那隻小貓縫好嗎?」

夏菲夫人微微一頓,隨即笑了一下。
「縫好了。」
「真的?」
「真的。」

艾碧絲聽完,像是稍微安心了一點,過了兩息,又很快補上一句:
「那小米粒也有放進行李嗎?」
「有。」
「確定?」
「確定,妳每天晚上都得抱著那隻白貓玩偶,怎麼可能會忘記幫妳放進去。」

艾碧絲仍不太放心,立刻轉身去翻自己的箱子,直到真的看見那隻白貓玩偶已好好躺在最上層,這才長長鬆了一口氣。

「如果它沒帶到,」她很嚴肅地說,「我晚上可能會睡不著。」

亞拉里克剛走進門,便恰好聽見這句。

他站在門邊,目光先落在被翻開的箱子上,
再落到妹妹那副如臨大敵的表情上,最後才淡淡開口:
「霍格華茲最該擔心的事情,大概不是這個。」

艾碧絲立刻抬頭看他,神情十分端正。
「這很重要。」

亞拉里克看了她一眼。
「我看得出來。」

她今日格外忙。

一會兒確認白貓玩偶真的放進箱子裡了,一會兒又回頭去看魔杖盒是否安穩,
一會兒再去問母親睡衣內側那隻繡上去的小貓會不會洗一洗就不見了。
等到夏菲夫人終於替她將領口理平時,她才總算稍微安靜了一點。

可即便如此,仍舊看得出來,她心裡其實緊張得很。


從壁爐裡踏出時,國王十字車站已經比平常熱鬧得多。

蒸汽、行李、叫喊聲、推車滾過地面的聲音、此起彼落的叮囑,
還有貓頭鷹偶爾不耐煩拍翅的動靜,將整個早晨攪得幾乎沒有一刻真正安靜。
穿著巫師長袍的孩子與尚未習慣這種場合的父母夾雜在人群裡,神情各異,有些興奮得過頭,有些則緊張得連話都說不清。

艾碧絲站在人群邊緣,先是很快地眨了兩下眼,顯然被眼前這種比對角巷還更直接的喧鬧衝得有些發怔。
可這一次,她沒有往後退。

她只是站在那裡,很輕地吸了一口氣,然後下意識往哥哥身邊靠近了半步。

穿過九又四分之三月台時,艾碧絲的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那不是她第一次知道這個入口,也不是她第一次聽哥哥在信裡提起這裡。
可真正看著亞拉里克像平常那樣毫不猶豫地穿過那道屏障,然後輪到自己時,她心裡仍不可避免地緊了一下。

下一瞬,喧鬧的蒸汽與熟悉的猩紅色車身便驟然撞進眼底。

霍格華茲特快車安穩停在月台邊,黑色車輪與金色字樣在晨光裡顯得格外鮮明。
白色蒸汽從車頭滾滾升起,將整個月台都籠進一層微濕而發亮的霧裡。
到處都是人影、呼喚、擁抱與告別,像所有原本只存在於信裡、只存在於她想像中的事情,終於在這一刻真真正正地站到了她眼前。

艾碧絲看著那列火車,一時沒有說話。

最後,她才很小聲地說了一句:
「真的在這裡。」

夏菲夫人站在一旁,看著她那副想多看兩眼、又怕自己顯得太像第一次見世面的孩子的模樣,指尖輕輕替她把肩上的一點皺褶撫平,低聲道:
「上車之後,先把行李放好。」

艾碧絲立刻點頭。
「知道了。」
「藥水要照時喝。」
「知道了。」
「不要只顧著看窗外。」
「知道了。」
「如果晚上睡不著——」

艾碧絲幾乎立刻接了下去:
「我會先把小貓抱好。」

夏菲夫人被她這句話弄得微微一怔,隨後才無奈地看了她一眼。
「我是說,若真不舒服,就去找哥哥。」

艾碧絲聽完,這才很乖地點了點頭。
「知道了。」

倒是艾德蒙·夏菲始終站得很直,神情也一如既往地平穩。
他並未像妻子那樣反覆叮嚀,只在最後將目光落到長子身上,語氣沉而穩:
「看著她些。」

「我知道。」亞拉里克答得很平靜。

父親看了他一眼,又補了一句:
「也別只顧著看著她。」
亞拉里克沒有立刻回答。

艾碧絲站在旁邊,原本還在努力記住母親交代的事,聽見這句,反倒先抬起頭來。

她看了看父親,又看了看哥哥,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似地安靜了兩息。
接著,她很認真地對亞拉里克說:
「哥哥。」
「嗯?」
「你要自己去找車廂坐。」
亞拉里克微微一頓。
「什麼?」

艾碧絲抱著自己的小包,語氣雖輕,卻說得十分清楚:
「不要跟我一起。」

這一次,不只亞拉里克,連夏菲夫人都怔了一下。

艾碧絲像是怕自己話講得不夠完整,又努力補充:
「你已經不是一年級了。」
「而且你有你自己的事情。」

她停了一下,低頭捏了捏包帶,才又很小聲地補上一句:
「我也不是很想讓哥哥一直看著我。」

亞拉里克側頭看她。
艾碧絲抱著小包,語氣很輕,卻努力裝得很有道理:
「那樣顯得我好像很笨。」

亞拉里克看著她,過了兩息,才淡淡道:
「那就別讓自己看起來太笨。」

月台上蒸汽翻湧,人聲來來去去。

艾碧絲明顯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這樣回,
隨即又抿了抿唇,像是被這句話逼得只能更認真一點。

而亞拉里克站在那裡,看著妹妹一本正經地說出這些話,竟一時沒有再多說什麼。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孩子雖然前幾天還在擔心自己會不會沒有朋友、擔心南瓜湯太甜、擔心貓玩偶若沒帶到晚上便會睡不著,
可到了真正該踏上火車的時候,她卻還是會試著往前站一步。
哪怕只是很小很小的一步。

最後,他只淡淡地問:
「妳確定?」

艾碧絲抿了抿唇,像是其實也還有些緊張,卻仍舊點了頭。
「確定。」

「行。」亞拉里克道。
他停了一下,又補上一句:
「若找不到位置,就回來。」

艾碧絲立刻皺起鼻子,小聲抗議:
「我找得到。」
「那最好。」
「我真的找得到。」
「嗯。」

她盯著哥哥那張明明答應了、卻還是一副不怎麼放心的臉看了片刻,
最後像是忽然想到什麼,又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問:
「如果真的有人欺負我呢?」

亞拉里克神情仍舊淡淡的,語氣卻很穩:
「先去找教授。」
「然後?」
「再來找我。」
「如果你不在呢?」
「那就寫信給父親和母親。」

艾碧絲眨了眨眼,顯然被這個答案安撫了一點。
亞拉里克看著她,最後還是補了一句:
「反正妳也不是沒有靠山。」

這句話一落,艾碧絲明顯放心了些,連原本攥著包帶的手指都慢慢鬆開了一點。

列車那端再次響起催促上車的聲音。

原本還勉強維持的對話,便在那一瞬間全都被真正的離別感沖了上來。

車門一扇扇關上又打開,孩子們拎著行李往裡頭鑽,貓頭鷹拍翅、行李箱碰撞、父母最後的叮囑和笑聲全混在一起。
蒸汽一陣一陣漫上來,將人群的輪廓都暫時模糊了。

艾碧絲站在原地,原本一路藏得還算好的緊張,到底還是浮了上來。

她抱著自己的小包,看了看火車,又看了看哥哥,像是只要他此刻稍微多說一句「還是一起走」,她就很可能順勢點頭。
可亞拉里克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伸出手,很輕地碰了碰她的肩。
「去吧。」

艾碧絲抬頭看他。
蒸汽從兩人之間漫過去,將月台上所有喧鬧都沖得有些遠。
她站在那裡,像是在心裡默默把「我自己去找車廂」這句話又重新說了一遍,最後才終於抱緊自己的東西,小步朝列車走去。

才走了兩步,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家人仍站在原地。
於是她像終於放心了些,這才真正朝那列猩紅色的火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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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遇見哈利波特

火車上比月台更吵。

門一關上,外頭那些此起彼落的叮嚀與告別像被鐵皮車廂隔開了些,
可新的聲音又很快湧了上來——行李被拖進拖出的碰撞聲、笑鬧聲、包廂門開開關關的聲音,還有一節節長廊裡此起彼落、幾乎沒有真正停過的腳步聲。

艾碧絲抱著自己的小包,站在車門邊,一時沒有立刻往裡走。
她當然知道自己不能真的一直站在這裡。

可真正到了這一刻,剛剛那些「我可以自己去找車廂」「我應該不會太笨」之類的話,卻都像被這股一下子湧上來的熱鬧沖得遠了一些。

她只是站著,耳邊全是陌生孩子的聲音,眼前則是一節一節不知通往哪裡的長廊,和一扇扇已經半掩、或正開著、或裡頭擠滿了人的包廂門。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抱緊了手裡的小包,開始沿著長廊慢慢往前走。

前幾節車廂幾乎都已經坐了人。
有些包廂的門大大敞著,裡頭的學生一眼便能看見。
有的人乾脆整個上半身都探出窗外,還在和月台上的家人扯著嗓子說最後幾句話;
有些則已經坐進位置裡,笑鬧聲一陣一陣地從門縫裡飄出來,像那些熱鬧原本便該屬於他們,而不是剛剛才走進這列火車的人。

艾碧絲經過其中一間包廂時,甚至看見裡頭有四五個孩子已擠成一團,正搶著看某隻大蜘蛛,笑聲亮得像要把整節車廂的空氣都撞開。

她的腳步下意識慢了一下。

那包廂裡其實還有半個空位。
可她只多看了一眼,便又很快把目光移開,像是光憑那一眼,便已足夠讓她明白自己不太敢真的走進去。

太熱鬧了。
她並不是不喜歡熱鬧。

只是那種早已彼此接上話、彼此笑起來都不費力的熱鬧,而她站在外頭,還沒學會該怎麼自然地走進去。

她又往前走了幾步,忍不住偏過頭,透過半開的窗往外看了一眼。

月台上的人影仍亂著,蒸汽也還在一陣一陣往上翻。
父母早已看不太清了,只剩些模糊的輪廓與顏色,可她仍幾乎能想像出母親此刻會是怎樣的神情——大概仍舊站得端正,卻會不自覺往車廂這邊多看幾眼,像想確認她是不是已經安穩坐下了。

想到這裡,艾碧絲原本已經快慢下來的腳步,終究還是又重新往前邁了一點。
她不能真的就站在這裡。
至少,不能連試都沒試過,便自己先退回去。

於是她又繼續往前走。

越往後,車廂裡的人便似乎稍微少了一些。
聲音仍舊吵,卻不像前頭那樣幾乎每一間都擠得滿滿當當。
她經過幾扇半掩的門,看見裡頭或是兩三個已經聊起來的孩子,或是一對顯然彼此認識的兄妹,正低頭分著同一包糖。

艾碧絲一路走,一路在心裡偷偷替自己找藉口。
這間太滿了。
那間太吵了。
這間看起來已經聊得很好。
那間好像有人在哭,不太適合現在進去。

直到走到靠近火車尾的地方,她才終於看見一間真正空著的包廂。

門半開著,裡頭沒有人。

艾碧絲站在門口,先看了兩秒,才很輕地把門再推開一些,慢慢走了進去。

她先將自己的小包放下,又坐到最靠窗的位置。
坐下後,她仍沒有立刻放鬆,而是下意識將背挺得很直,手也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像生怕自己若坐得太隨便,等會兒真有人進來,第一眼便會覺得她很奇怪。

車廂外頭的腳步聲仍一陣一陣掠過。
有人在遠一點的地方笑,有人在喊朋友的名字,還有人拖著太大的箱子,輪子不斷磕碰在地板與門邊,聽得出來既急又亂。

艾碧絲坐在窗邊,起初還努力讓自己顯得很平靜。
可時間一久,心裡那些原本被她壓下去的念頭,便還是慢慢浮了上來。

若一直沒有人進來怎麼辦?
若其他人都早有想坐在一起的人,而她就這樣一個人坐到霍格華茲呢?

她想像了一下自己孤零零地坐完整趟車程的樣子,心口忽然很輕地縮了一下。

她不是怕安靜。

可此刻真正讓人不安的,是那種明明整列火車上全是同齡孩子,卻偏偏只有自己坐在一間空包廂裡的感覺。

那會像是在無聲地證明——她可能真的交不到朋友。

艾碧絲下意識抱緊了懷裡的小包,才稍微安心了一點。

就在這時,包廂門忽然被拉開了。

最先映入眼簾的不是人,而是一只很大的舊皮箱。

那箱子幾乎先占滿了半個門口,邊角磨損得很厲害,看起來又重又笨,像是被人一路又拖又搬,終於硬是塞到了這裡。
艾碧絲愣了一下,幾乎本能地想起身幫忙,可她才剛要站起來,門外便已又探進來兩顆一模一樣的紅色腦袋。

「來,往裡推一點——」
「我就說這箱子太大了。」
「不是箱子太大,是你根本沒在用力。」

兩個紅頭髮的男孩一邊嘴上互相嫌棄,一邊卻極熟練地替那只皮箱找角度,三兩下便將它一起抬進了包廂裡,硬是塞到了靠門邊的角落。

直到箱子安穩落地,他們才像終於有空似地往裡頭看了一眼。

然後兩人同時頓了一下。
顯然,他們原本也以為這間包廂是空的。

艾碧絲坐在窗邊,與門口那兩張一模一樣、卻帶著不同神情的臉對上視線,一時也有些愣住。

其中一個先反應過來,極快地揚起一個帶著明顯友善的笑。
「抱歉,」他說,「我們還以為這裡沒人。」

艾碧絲立刻搖了搖頭。
「沒關係。」

這時,那只大皮箱後頭的人也終於慢慢走了進來。
他顯然是剛才那只箱子的主人。

黑頭髮,瘦,戴著一副有些舊的圓框眼鏡,神情帶著一點剛上車時常見的拘謹與茫然,像是這一切對他而言也還遠遠稱不上熟悉。

艾碧絲看著他,先是沒反應過來。

可下一刻,當那男孩抬手撥開額前微濕的黑髮時,艾碧絲便看見了那道極明顯的閃電形傷疤。

她微微一怔。

而幾乎就在同一時間,
那對紅髮雙胞胎也像是終於注意到了什麼,兩人臉上的神情同時頓了一下,
接著又幾乎是同時往前傾了些,語氣裡帶著一點毫不掩飾的驚奇:
「等等——」
「莫非你是?」
「是什麼?」哈利說
「哈利波特啊 ! 」雙胞胎異口同聲到

那男孩顯然也被這樣直接的問法弄得有些不自在,卻還是認真回答:
「喔 ! 他阿,我是說,沒錯,我就是 ! 」

其中一個紅髮男孩立刻低低地「哇」了一聲,呆呆地望著他,

另一個則很快拍了拍那只剛被安穩塞進角落的大皮箱,語氣裡還帶著沒散掉的笑意:
「好了,行李也放進來了,哈利,你就先坐這裡吧。」

哈利。

艾碧絲安靜地眨了一下眼。

這名字她當然知道。

不只是因為整個巫師界都知道,也不只是因為父母曾低聲提起過,

而是那名字本身便像帶著某種太過鮮明的重量,叫人即使從未真正見過,也很難不記得。

那對雙胞胎又想說什麼時,窗外卻忽然有人高聲喊了他們的名字。
「弗雷!喬治!」

兩人幾乎是同時回頭,接著便很俐落地應了一聲,像是早已習慣這樣被人從各種地方叫住。
下一刻,他們一前一後地從包廂門邊退了出去,動作快得像兩道一下子掠過去的紅色影子。

就在門快要被帶上的那一瞬間,其中一個——也許是喬治——忽然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幾乎像錯覺。

艾碧絲甚至不太確定,他究竟是在看自己,還是只是下意識朝包廂裡掃了一眼。
可還沒等她來得及多想,包廂門便已被重新拉上,外頭的腳步聲與笑聲也隨之往遠處去了。

包廂裡一下安靜下來。

哈利站在門邊,像是原本也以為這裡沒人,直到行李放好之後,才發現對面竟然早已坐了一個人。

他明顯頓了一下,隨後才朝她點了點頭。
「抱歉,我剛剛以為這裡是空的。」

艾碧絲立刻搖了搖頭。
「沒關係。」

哈利這才在對面坐下。

一時間,兩人誰都沒有立刻再說話,只剩火車外頭仍舊不斷傳來的腳步聲、笑聲與車門開關的聲音。

艾碧絲看著他,心裡還有一點剛反應過來的錯愕。

她原本還在擔心這間包廂會不會一直沒有人進來,結果下一刻走進來的,竟偏偏是哈利波特。

最後,還是她先開了口:
「你是哈利波特。」

這句話一出口,她便立刻意識到自己說得太直接了些,於是很快補上一句:
「……我剛剛聽見他們這樣叫你。」

哈利聽完,輕輕笑了一下。
「對。」

他停了停,也很自然地接著問:
「妳也是新生嗎?」

艾碧絲點了點頭。
「嗯。」

哈利看著她,又問:
「那妳叫什麼名字?」

艾碧絲抱著自己的小包,輕聲回答:
「艾碧絲。」

包廂裡又安靜了片刻。

哈利看著她,心裡那點說不清的熟悉感浮了上來。

很淡,卻揮不開。

像是曾在哪裡見過她,卻又說不清究竟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

可那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因為眼前坐在光裡的女孩是真真切切活生生的,和他記憶裡那種模糊而不真實的印象並不一樣。

火車外頭忽然傳來一聲長長的鳴笛。

那聲音沿著整列車身震了一下,像在提醒所有人——真正的出發,終於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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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第一段對話

火車鳴笛之後,車身便緩慢地動了起來。
包廂外頭原本還有些凌亂的腳步聲與說話聲,在列車真正駛離月台後,便也漸漸換成了另一種節奏。
輪子碾過鐵軌的規律聲響從腳下傳上來,帶著一點穩定的震動,像在一下一下提醒所有人——他們已經真的離開家了。

包廂裡仍很安靜。

艾碧絲抱著自己的小包,哈利則坐在她對面。
兩人剛交換完名字,卻又一下子不知道該接什麼,只好任由那點不上不下的沉默落在小小的桌面中央。

哈利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放在角落的皮箱,最後才像終於想到什麼似地開口:
「妳……是第一次搭霍格華茲特快車嗎?」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這問題問得有些笨。

可艾碧絲卻很認真地點了頭。
「嗯。」

她停了一下,也很誠實地補上一句:
「而且我剛剛差點不敢進包廂。」

哈利怔了怔,隨後竟很輕地笑了一下。
「我也是。」

艾碧絲抬頭看他,像是有點意外。
「真的?」
「真的。」哈利說,「我原本也不太知道該坐哪裡。」

這句話一出,包廂裡那點原本有些僵的安靜,終於鬆了一點。

艾碧絲低頭摸了摸自己的包帶,像是因為對方也說了實話,自己便也比較敢多說一點。

「我前面經過好幾間包廂,」她小聲說,「可是有些太吵了。」
「我也是。」哈利又點了點頭,這次回答得很快,「不太想進那種已經坐滿人的。」

兩人對視了一眼,像是忽然明白了——原來不是只有自己會這樣。

艾碧絲抱著小包,肩膀終於沒有剛才那麼緊了。
「那還好你有進來。」

她說完後,又覺得自己這句話似乎有些太直接,便立刻低下頭,小小聲補了一句:
「不然我本來以為,我可能真的要一個人坐到霍格華茲。」

哈利看著她,臉上原本那點拘謹,也慢慢鬆了些。
「我本來也以為這裡是空的。」

他停了停,又像是覺得應該把話說完整似地補上一句:
「不過現在不是了。」

艾碧絲聽完,眼睛很輕地亮了一下。

火車繼續往前。

正想再聊天時,包廂門卻在這時忽然被拉開了。

門外站著一個紅頭髮的男孩,鼻尖上有點淡淡的雀斑,手裡還抓著一件像是剛剛匆忙拿起來的舊長袍。
他原本像是只打算探頭看看裡面有沒有人,可目光一掃,發現裡頭只坐了兩個人後,神情裡便立刻多出了一點介於希望與緊張之間的遲疑。

「這裡……有人坐嗎?」他問。
哈利立刻抬起頭。
「沒有。」
艾碧絲也很快跟著點了一下頭。

那紅頭髮的男孩明顯鬆了一口氣,幾乎立刻便拖著自己的行李往裡擠。

「太好了,」他小聲咕噥了一句,「前面都滿了。」

他將行李勉強塞到另一個角落後,才終於在哈利旁邊的位置坐下來。
大概是動作太急,坐下來之後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先抬起頭朝兩人看了一眼,才像想起什麼似地補上一句:
「我是榮恩。」

哈利先回應了他。
「我是哈利。」

說完後,他像是意識到光說名字大概不夠,又補了一句:
「哈利·波特。」

榮恩的眼睛立刻睜大了。

那反應太直接,直得連他自己都像是覺得有些失禮,於是只得趕緊把那份驚訝往下壓了壓,可語氣裡仍明顯帶著遮不住的新鮮。
「喔,」他說,「原來弗雷跟喬治真的沒開玩笑……」

哈利顯然已經有些習慣這種反應了,只很輕地扯了扯嘴角,沒有多說什麼。

艾碧絲抱著自己的小包,看了看榮恩,又看了看哈利,最後才也跟著開口:
「我是艾碧絲。」
她停了一下,又補上一句:
「艾碧絲·夏菲。」

這一次,輪到榮恩頓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像是在腦中很快把這個姓氏翻了一遍,然後才小心翼翼地問:
「夏菲……是哪個夏菲?」

艾碧絲對這問題顯然比對「你是哈利波特」還要更習慣一些,語氣很自然地回:
「就是那個夏菲。」

榮恩愣了兩息,才後知後覺地「喔」了一聲,神情裡隱約多了點原來如此的明白。

說完,她又看了看榮恩那頭很顯眼的紅頭髮,忽然像想起什麼似地補上一句:
「那你一定是那個衛斯理。」
榮恩愣了一下。
「什麼?」

艾碧絲抱著自己的小包,很認真地說:
「我母親說,紅頭髮的多半都是衛斯理家的。」
這句話一落,榮恩先是呆了兩息,隨後一下子笑了出來。
「這倒是真的。」

哈利坐在旁邊,看著他們這段對話,表情有些微妙地問:

「我是不是應該也知道這代表什麼?」

榮恩立刻偏過頭,小聲說:
「古老純血家族。」

可他話才說完,又很快補了一句,像是怕這樣會顯得太奇怪:

「不過也不是那種一聽就很可怕的意思。」

艾碧絲聽到這句,忍不住很輕地眨了一下眼。
「夏菲家本來就不可怕。」

榮恩原本還有些緊張,聽見她這麼平平淡淡地反駁,反倒一下子放鬆了些,甚至還有點想笑。
「我沒有說妳可怕。」
「可你剛剛的語氣像有一點。」
「那是因為——」榮恩剛想解釋,卻忽然卡了一下,最後只得老老實實地說,「因為我還是第一次遇到姓夏菲的人。」

哈利聽到這裡,原本有些安靜的神情裡也終於浮出了一點真實的好奇。
「那妳家裡還有誰也在霍格華茲嗎?」

這一次,艾碧絲的語氣立刻自然了起來。
「有,我哥哥。」
「妳有哥哥?」榮恩問。
「嗯。」艾碧絲點頭,「一個。」

她停了一下,又像是覺得這樣好像太簡短了,便補上一句:
「亞拉里克·夏菲。」

榮恩顯然沒聽過這名字,倒是哈利看她提起哥哥時那種很自然的語氣,忍不住問:
「他幾年級?」

「比我大。」艾碧絲先是這樣回答,隨後像是覺得自己說得太沒用,又很快改口,「他不是新生了。」

榮恩聽到這句,竟一下子笑了出來。
「這我也聽得出來。」

艾碧絲立刻有點窘,耳尖都微微紅了一點,卻還是很努力地替自己補救:
「我的意思是,他已經在學校待了好幾年。」

「那很好啊,」榮恩說,「這樣妳至少一開始不會完全找不到人。」

艾碧絲聽完,低頭摸了摸自己的包帶,小聲道:
「希望是這樣。」

哈利看了她一眼,卻沒有立刻接這句話,只是很自然地換了個話題。
「你呢?」他看向榮恩,「你家裡還有別人也在霍格華茲嗎?」

榮恩像是一下子被問到了自己最熟悉的事,整個人都比剛才自在了一些。
「有,很多。」
「很多?」
「我有五個哥哥。」榮恩說到這裡時,語氣裡甚至帶著一點已經懶得再細數的熟練,
「比爾、查理、派西,還有剛剛那對雙胞胎,弗雷和喬治。」

他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識到這樣一說,自己的家人數目聽起來確實有些過於壯觀,便補上一句:
「所以家裡一直都很吵。」

「五個哥哥?」

「嗯。」

艾碧絲睜大眼,像是真的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
「那你們家吃飯的時候,一定很吵吧?」

榮恩當場笑了出來,連哈利都被她這句過分認真的感想逗得彎了一下嘴角。

氣氛到了這裡,終於不再像剛才那樣總隔著一層小心翼翼的拘謹。

哈利看著他們這樣一來一往,原本那點始終散不太開的拘謹,也終於慢慢鬆了一些,便也跟著說:
「我沒有哥哥。」

榮恩轉頭看他。
艾碧絲也抬起了眼。

哈利停了停,像是在想該怎麼把事情說得簡單一點。
「我是跟麻瓜親戚一起長大的。」

這句話一出,包廂裡短暫地靜了一下。

不是尷尬,而是艾碧絲與榮恩都像在同一時間意識到,這大概和自己原本熟悉的生活很不一樣。

最後,先開口的反而是艾碧絲。
「麻瓜的生活是什麼樣子?」

她問得很直接,語氣裡卻沒有半點冒犯,只有一種坦白的好奇。

哈利看著她,像是有些意外她會這樣問,卻也沒有不高興,只是想了一會兒才道:
「嗯……沒有魔法。」

「那你們怎麼開門?」榮恩幾乎立刻問。
哈利愣了一下。
「用手。」
「不是,我是說——如果東西太多呢?」
「也用手。」

榮恩一臉明顯無法理解的表情,像是正在努力想像一個沒有魔法、所有東西都得自己搬的世界。

倒是艾碧絲的反應與他完全不同。

她看著哈利,眼睛裡那點原本還有些拘謹的光,竟很快被單純的好奇替代了。
「那你們平常都做什麼?」
「很多事吧,」哈利慢慢說,「上學、吃飯、寫作業……跟這裡應該也差不多,只是不用魔法。」
「有會動的樓梯嗎?」
「沒有。」
「會說話的畫像呢?」
「沒有。」
「那會不會很無聊?」

這一句問得太快,也太真誠,叫哈利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竟忍不住笑了。
「有時候會。」
「那你怎麼過日子?」
「就……照樣過啊。」

艾碧絲聽完,神情裡明明還帶著點沒完全理解的認真,卻已經很努力地在腦中想像那種沒有魔法的生活。過了兩息,她才很小聲地說:
「那你以前一定很常覺得奇怪。」

哈利聽見這句,原本還帶著笑意的神情,極輕地頓了一下。

因為他發現,她好像不是在問那些表面的東西。
她問的其實是——
一個和身邊所有事都不太一樣的人,在那樣的地方長大,會不會總覺得自己很奇怪。

可那也只是一瞬間。

下一刻,包廂外便傳來一陣熟悉的叫賣聲,伴隨著推車輪子滾過地板的聲響,正慢慢往這節車廂靠近。
「親愛的,要不要買點車上的零食——」

榮恩幾乎立刻抬起頭,像是對這聲音熟得不能再熟。
「推車來了。」

門很快被拉開一點,穿著制服的女巫推著滿滿一車糖果、巧克力與零食停在門邊,
車上玻璃瓶與紙盒擠得滿滿當當,光是看一眼,便足以叫所有第一次搭車的新生眼睛發亮。

哈利顯然也從未真正見過這樣的陣仗,目光在推車上停了好一會兒,像是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挑才好。

榮恩卻只是看了一眼,便有些不自然地把手縮回了袍子邊,語氣淡淡的:
「我不用。」

哈利轉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輛推車,最後竟很乾脆地說:
「我想每樣都來一點。」

這句話一出,連推車女巫都明顯頓了一下。

榮恩則是睜大了眼。
「每樣?」

哈利像是也不知道這樣說是不是太誇張,卻還是點了點頭。
「嗯。」

沒過多久,桌上便被各式各樣的糖果、巧克力、南瓜餡餅與包裝精巧的小點心堆滿了大半。

艾碧絲低頭看著那一桌東西,眼睛都微微亮了起來。

她平日其實很少真的吃零食。
不是因為家裡不給,而是因為從小身體就弱,能吃的、不能吃的、什麼時候能多吃一口、什麼時候又最好少碰一些甜的冷的,總有人比她自己還記得更清楚。

於是她對零食向來不是沒有興趣,而是很少有機會真的放開來選。

可此刻,那些從未在家裡這樣成堆出現過的甜食就擺在眼前,叫她一時竟有些不知道該先看哪一個。

哈利將其中一盒巧克力蛙推到桌子中間,又把幾包糖果也往他們這邊分了一點,語氣很自然:
「一起吃吧。」

榮恩原本還想說什麼,可目光在那些零食上停了一圈後,到底還是沒能真的拒絕,只小聲說了句:
「……謝了。」

艾碧絲則先看了看那些零食,又下意識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包,像是還在猶豫自己是不是應該先客氣一下。
哈利顯然誤會了她的遲疑,便又補了一句:
「很多,吃不完。」
艾碧絲這才很輕地點了點頭。
「……謝謝。」

她伸手時還帶著一點很小心的矜持,最後只先拿了一塊看起來最不甜的餅乾。
可才咬了一口,眼睛便很輕地亮了一下,像是連自己也沒想到火車上的點心竟能比想像中更好吃一些。

榮恩看見她這反應,忍不住笑了。
「妳平常真的很少吃這些嗎?」

艾碧絲很誠實地點了頭。
「嗯。」
「為什麼?」
「因為我母親會說太甜。」

她停了一下,又很認真地補上一句:
「還有太冰也不行,太多也不行,晚上也不行。」

榮恩聽得一愣一愣的。
「那妳平常到底能吃什麼?」

艾碧絲想了一下。
「很多東西。」
「只是都沒有這麼有趣。」

這句話一出口,哈利先笑了。

而那笑意一出,原本還有些客客氣氣的氣氛,終於真的開始變得像三個新生第一次坐在同一間包廂裡了。

火車又往前晃了一下。

窗外的景色開始一點一點真正動起來,倫敦的屋頂與牆面往後退去,灰色的天與煙霧也在逐漸被拋下。

桌上的糖果被拆開,說話聲也漸漸多了起來。

純血家的一員 @s910827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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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零食、蟾蜍與學院傳聞

桌上的糖果被拆開,說話聲也漸漸多了起來。

哈利從那堆剛買來的零食裡翻出一盒巧克力蛙,才剛打開,裡頭那隻做得栩栩如生的巧克力青蛙便猛地一彈,差點從他手裡跳出去。
榮恩眼明手快地一把按住,動作熟練得像是早就見怪不怪。

「這個要抓快一點,」他說,「不然牠一下子就會跳到行李架上。」

哈利低頭看著那隻還在榮恩掌心裡掙扎的巧克力蛙,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們這裡連糖果都這麼有精神嗎?」

「妳看,」榮恩立刻偏頭看向艾碧絲,一副「這話不是只有我會說吧」的表情,「我就說魔法界的東西本來就沒有很安分。」

艾碧絲原本正低頭拆著一小包糖霜餅,聽見這句話,才像想起什麼似地眨了眨眼。
「說到這個……」

她把那包糖霜餅重新放下,接著低頭拉開了自己一直抱在懷裡的小包。
那包看起來不大,卻像是被施了什麼很講究的伸展咒,她把手伸進去找了一會兒,竟真的從裡頭取出一只小小的圓盒。

盒子是霧白色的,邊緣鑲著極細的銀線,看起來不像一般隨手裝零食的盒子,倒更像拿來收珍珠或香粉的小東西。

榮恩一看那盒子,便先下意識地安靜了兩分。

艾碧絲倒沒注意到他的反應,只低頭把盒蓋打開。

下一秒,裡頭幾片做成薄翅形狀的小餅乾便輕輕顫了一下,像是剛從睡夢裡醒來似地抖了抖翅膀,接著竟一片一片地飛了起來。

哈利先是一愣。
榮恩也睜大了眼。
「這是什麼?」

艾碧絲抬起頭,眼裡立刻有了一點很自然的亮意,像終於輪到自己介紹熟悉的東西了。

「奶油雲翅餅」她說,「我母親做的。剛烤好的時候飛得比較快,現在應該已經溫順很多了。」

「餅乾還分溫不溫順?」哈利低聲問。

「有啊,」艾碧絲很認真地說,「有些剛出爐的時候會一直繞著燈飛,得先讓牠們冷靜一下才能裝盒。」

她一邊說,一邊熟練地伸手,輕輕捏住其中一片正準備飛去窗邊的小餅乾,把它放到桌上。

那餅乾落桌時還輕輕扇了兩下翅膀,像很不情願似的。
榮恩看著那片餅乾,語氣裡滿是新奇。

「這看起來就很貴。」
艾碧絲頓了一下,像是很少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

「我不知道耶,」她誠實地說,「家裡一直都有。」

說完後,她像是怕這句話聽起來太理所當然,便又很快補上一句:
「不過平常也不常一次拿很多出來。我今天是第一次自己帶。」

哈利望著那些還在半空中慢悠悠拍翅的小餅乾,心裡不由得又浮出那種很微妙的感覺—

「你們吃吃看。」艾碧絲說,「這個不會亂跑太遠,算很好抓的。」

「妳剛剛那句話聽起來,」榮恩說,「像在介紹某種寵物。」
「差不多呀,」艾碧絲一臉理所當然地回他,「至少牠比巧克力蛙安靜。」

榮恩一下子笑了出來。
哈利也伸手拿了一片。

餅乾摸起來竟還帶著一點淡淡的暖意,邊緣酥得很薄,咬開之後裡頭卻是軟的,奶油香氣一下子便在嘴裡散開,還有很輕的蜂蜜味。

「好吃嗎?」艾碧絲立刻問。
哈利點了點頭。
「很好吃。」

榮恩這邊則是吃得更直接一些,一口咬掉半片,然後眼睛明顯亮了。
「這比學校推車上的東西還好吃。」

艾碧絲聽見這句,像是比自己吃到還高興,忍不住抿著唇笑了一下。
「真的?」
「真的。」榮恩說,「如果弗雷和喬治看到,八成會想把整盒偷走。」

艾碧絲先是怔了怔,隨即很認真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盒子,像是真的在思考這件事發生的可能性。

哈利看著她這副模樣,嘴角又忍不住彎了起來。
桌上的零食越拆越多。榮恩從一堆花花綠綠的糖果裡翻找了一會兒,忽然像想起什麼似地「啊」了一聲,接著從最底下抽出一小盒顏色格外鮮豔的豆子。

「這個妳肯定沒吃過,」他說。
艾碧絲低頭看去。
「這是什麼?」

「柏蒂全口味豆。」
榮恩的語氣一下子帶了點興致勃勃的炫耀意味,
「妳永遠不知道自己會抽到什麼。可能是草莓、焦糖,也可能是黑胡椒、肥皂、耳垢——」
艾碧絲原本還有些好奇的神情,幾乎是聽到「耳垢」兩個字時立刻停住了。

她抬起頭,語氣很慢地重複了一次:
「……耳垢?」
榮恩很滿意她的反應。
「對。」

「它為什麼會是糖果?」艾碧絲問。
榮恩愣了一下。
「什麼?」

「我是說,」艾碧絲把話說得更清楚了些,「如果它會做出耳垢味,那它為什麼還能算是糖果?」

哈利原本只是拿著那盒豆子低頭在看,聽見這句,忍不住笑了一下。

榮恩卻像覺得這問題簡直不可思議。
「因為這就是它有趣的地方啊!」

艾碧絲看著他,表情裡是很真誠的不能理解。
「可這聽起來一點也不有趣。」

榮恩不服氣地把盒子往桌上一放。
「那是因為妳還沒試過。」

艾碧絲幾乎立刻往後退了一點。
「我不要。」

「妳連是什麼口味都還不知道。」
「正因為不知道,我才不要。」
哈利這回是真的笑出了聲。

榮恩轉頭看他,像終於找到同陣營的人似地說:
「你看,她連冒險精神都沒有。」

「我覺得這不叫冒險,」艾碧絲立刻反駁,「這比較像故意為難自己的舌頭。」

她頓了頓,又像忽然想到什麼似地補上一句:
「而且如果真的吃到耳垢味,我可能今天一整天都不想再吃東西了。」

榮恩本來還想再說什麼,可被她那副過分認真的表情一堵,到底還是先笑了出來。
哈利低頭看了看手裡那盒豆子,最後還是挑了一顆。

「那我試試看好了。」
「對嘛。」榮恩立刻說。

艾碧絲則明顯比當事人還要緊張,眼睛直直盯著哈利手裡那顆豆子,像在看某種極其可疑的魔藥材料。
哈利把豆子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神情先是沒什麼變化,接著才慢慢皺了一下眉。

榮恩立刻追問:
「什麼味道?」

哈利停了一會兒,像在努力找一個合適的形容。
「……木頭。」

榮恩愣了半秒,隨即一下子笑倒在椅背上。
「那還算運氣不錯!」

艾碧絲卻露出了比剛才聽見耳垢時更複雜一點的表情。
「木頭也很奇怪啊。」
「但總比耳垢好。」榮恩說。

「這倒是,」艾碧絲低聲承認,然後又很小聲地補了一句,「不過我還是不要。」

她說得太快,像生怕那盒豆子會突然自己飛到她手上似的,惹得哈利和榮恩都笑了。

也就在這時,包廂門忽然被人輕輕敲了兩下。

三人一齊抬起頭。

門被拉開後,站在外頭的是個有著濃密棕色頭髮的女孩。
她的袍子穿得很整齊,手裡還握著門把,整個人看起來有種很明確的目的感,像她不是隨便路過,而是已經找了很多地方,現在只是來確認最後一個可能。

她的目光飛快掃過包廂裡的三人,接著便開口道:
「不好意思,你們有沒有看到一隻蟾蜍?有個男孩把牠弄丟了,他正在到處找。」

榮恩先搖了頭。
「沒有。」
哈利也跟著說:
「我們沒看到。」

女孩點了點頭,像是把這個答案很迅速地記了下來,可人卻沒立刻離開。
她的目光在桌上停了一下——糖果、巧克力蛙、會飛的小餅乾,還有那盒顏色鮮豔得很難忽略的柏蒂全口味豆。

然後,她的視線又落回他們臉上。
「你們是一年級新生吧?」她問。
「對。」哈利說。
「我也是。」女孩說,接著稍稍抬起下巴,「妙麗・格蘭傑。」

她自我介紹的方式很俐落,語氣裡甚至帶著一點習慣先把事情講清楚的理所當然。
哈利回道:
「哈利。」
榮恩也跟著開口:
「榮恩・衛斯理。」
艾碧絲則對她露出了一點很輕的笑意。
「艾碧絲・夏菲。」

妙麗的目光在艾碧絲身上停了一瞬,大概是因為那姓氏有些耳熟,但她並沒有立刻追問,只是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回原本的事上。

「那隻蟾蜍還是沒找到,」她說,「我已經問過很多間包廂了。真不知道怎麼會有人把蟾蜍弄丟在列車上。」

「也許牠自己跳走了,」榮恩說,「蟾蜍不都差不多這樣嗎?」

妙麗看了他一眼,語氣平平地說:
「我想這對那個丟掉牠的人沒有幫助。」

榮恩頓時閉了嘴。

哈利忍不住低頭看了一眼桌面,像是在忍笑。

倒是艾碧絲看著妙麗,又看了看她剛才一路找過來時明顯有些快的呼吸,最後很自然地把那盒還在緩慢拍翅膀的奶油雲翅餅餅往桌子中央推了一點。

「妳要吃嗎?」她問,「這個很好抓,也很好吃。」
妙麗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遞來零食,神情微微停了一下。

「這是什麼?」
「會飛的奶油餅。」艾碧絲說。

妙麗看了一眼那幾片正在盒子邊緣微微扇動翅膀的小餅乾,眉尖很輕地動了一下,像是想評估這到底算零食還是某種小型魔法生物。

「它們真的會飛?」
「會,」艾碧絲說,「不過飛不高,抓得到。」

榮恩在旁邊補了一句:
「而且很好吃。」

這句推薦顯然比餅乾本身更具說服力一些。
妙麗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伸手拿了一片。
餅乾到了她指間時輕輕抖了一下翅,妙麗低頭看了兩眼,才咬了一口。

接著,她的表情明顯有一點變化。
不是誇張的驚訝,而是一種很克制的意外。

「……味道很好。」她說。
艾碧絲聽見這句,眼裡立刻亮了亮,像被人很正式地肯定了什麼重要事情一樣。

「我就說。」

包廂裡那點原本因為陌生人推門而入的拘謹,也因此稍微鬆開了一些。

妙麗把那片餅乾吃完,目光又落到桌上的其他零食上,像是終於願意花一點時間認真看看這包廂裡原本在做什麼。

「你們剛才在聊什麼?」她問。

「柏蒂全口味豆。」榮恩說,顯然很願意把話題再拉回自己熟悉的領域,「不過有人覺得這種糖果根本不該存在。」

艾碧絲立刻說:
「因為它會有耳垢味。」

妙麗聽見這裡,神情竟也停了一下。
「……喔。」

「妳看,」艾碧絲立刻轉向榮恩,「連她也是這個反應。」
「她只是『喔』了一聲,」榮恩不滿地說,「這不能算支持妳。」

妙麗看了看桌上的豆子,又看了看艾碧絲過分認真的表情,最後嘴角竟極輕地動了一下。
「我想,至少她的疑問是合理的。」

這回輪到艾碧絲露出一點明顯得意的神色了。

妙麗站在門邊,似乎原本還打算繼續去下一間包廂找蟾蜍,可這會兒卻沒有立刻離開。
她像是想起什麼似地,目光在三人之間轉了一圈。

「你們想過自己會去哪個學院嗎?」她問。

榮恩幾乎是立刻便答了:
「葛來分多。」

那語氣快得像根本不需要思考。
妙麗點了點頭。

「我也希望是葛來分多,或者雷文克勞。聽說雷文克勞很重視聰明才智,葛來分多則是勇敢——」她頓了一下,接著像只是順手把排序說完整似地補上一句,

「反正不要史萊哲林就好。」榮恩忽然接了一句。

這句話說得太順,像是某種早就聽慣、也早就默默認定的答案,幾乎沒經過思考便脫口而出。

包廂裡一下子靜了靜。

哈利因為先前從海格那裡聽過些零碎說法,一時沒有立刻出聲。妙麗則只是微微頓了一下,像是對這句話並不完全意外,卻也沒有馬上附和。

可艾碧絲原本還帶著笑意的神情,卻在這時很輕地收了收。
她沒有馬上說話,只是低頭把手裡那片餅乾放回盒子邊緣,又把飛得離盒口太遠的一片輕輕撥了回來。

過了兩息,她才抬起頭。
「我哥哥就在史萊哲林。」

她說這句話的聲音不大,語氣也很平,可那點原本還有些鬆快的氣氛,卻像被這句話輕輕碰了一下,頓時微妙地停住了。

榮恩明顯愣了一下。

「我不是在說妳哥哥——」他下意識開口,卻又像連自己都覺得這句補救有些笨拙,聲音不自覺低了下去。

「我知道,」艾碧絲說。

她望著榮恩,眼神並不尖銳,也沒有不高興到要與人爭執的意思,只是很認真,認真得讓她整個人看起來都比方才安靜了兩分。

「可是也不能因為聽過一些不好的事,就直接討厭整個學院吧。」

榮恩張了張口,像是本來想再說點什麼,卻又在她這樣平平靜靜的語氣裡停住了。

艾碧絲把話說得很慢,像不是在反駁誰,而只是在把自己真正相信的東西講清楚。

「每個地方都會有好的人,也會有不好的人。葛來分多會有,雷文克勞會有,赫夫帕夫也會有。」她停了一下,「史萊哲林當然也一樣。」

包廂外遠遠傳來列車經過岔道時微微震了一下的聲響。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像是想到什麼,聲音也比剛才更輕了一點。
「我哥哥對我很好。」

這句話一出,包廂裡一時誰也沒有馬上接話。

哈利看著她,一時沒有說話。
他原本以為艾碧絲只是那種說話輕輕的、什麼都容易放過去的人。可這會兒她坐在那裡,聲音不大,卻比誰都說得清楚。

榮恩坐在一旁,原本那股說話不經思索的順口勁,這時也明顯收斂了些。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一直聽我家的人這樣講。」他最後低聲說,語氣裡難得帶了點不太確定的遲疑,「不是說那裡每一個人都……」

他沒把後面的話說完,像是忽然發現,原本那些講起來很順口的印象,一旦碰到眼前真正認識的人,便沒那麼容易理所當然地繼續說下去了。

艾碧絲看著他,神情也稍微鬆了一點。

妙麗站在門邊,目光在兩人之間停了一下,這才慢慢開口:
「不管怎麼樣,還沒認識就先下判斷,確實不太公平。」

她說這句話時,語氣比剛才更慢一些,也少了那種一開始進門時不假思索的銳利。

艾碧絲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才很輕地點了點頭。
「嗯。」

說完後,她又把那盒奶油雲翅餅往桌子中央推近了一點,像是想把包廂裡那點忽然變得有些認真的氣氛,再重新拉回原本的溫度。

「妳還可以再拿一片,」她對妙麗說,接著又轉向榮恩,「你也是。」

榮恩看了看她,像是知道這是她表示「我沒有真的生氣」的方式,耳根微微有點發熱,卻還是很快伸手拿了一片。

「……謝了。」他小聲說。

哈利看看她們兩個,又看看桌上的糖果,顯然覺得這種突然安靜又突然和好的氣氛有些讓人坐立難安,於是幾乎是立刻便伸手把那盒柏蒂全口味豆又推到了桌子正中央。

「那既然大家現在都不生氣了,」他清了清喉嚨說,「要不要有人來試試看這顆綠色的?說不定是青蘋果,也說不定是草。」

艾碧絲立刻搖頭。
「不要。」
「妳真的拒絕得很快。」
「因為我還想保留今天晚餐的食慾。」

哈利一下沒忍住笑了。

妙麗低頭看了看那盒豆子,像是在做某種非常理性的風險評估。幾秒之後,她竟伸手從裡頭挑出一顆深色的。

榮恩立刻睜大眼。
「妳真的要吃?」

妙麗的表情仍然很鎮定。
「只是糖果而已。」

她說完,便把那顆豆子放進嘴裡。
下一刻,她整張臉極輕地僵了一下。
哈利看著她,問:
「是什麼味道?」

妙麗停了兩秒,像是在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維持得體。
「……黑胡椒。」

榮恩先是一愣,接著幾乎整個人都笑彎了下去。

哈利也跟著笑了起來,連艾碧絲都忍不住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妙麗抿著唇,把那點辛辣的味道嚥下去,臉上的神情明明還有點複雜,卻還是維持著一種很努力不讓自己顯得太狼狽的鎮定。

「我收回前面那句話,」她說,「這確實有點過分。」
「妳看吧!」艾碧絲立刻說。
「但也不算完全不能接受,」妙麗又補了一句,像不願意讓自己徹底站到某一邊去。

「這句話太像雷文克勞的人會說的了。」榮恩咕噥。
「我還沒分院,」妙麗平靜地糾正他。

包廂裡重新響起笑聲。

火車仍穩穩地往前行駛,窗外的原野與樹影一片一片向後退去。

桌上的糖果、餅乾與拆開的包裝散得有些亂,連那盒奶油雲翅餅都歪到了一邊,還有一小片正慢吞吞地沿著窗邊飛。

而包廂裡原本那種剛認識時總還隔著一點距離的拘謹,卻像也在這一來一往的對話裡,被一點一點地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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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跩哥・馬份

妙麗離開後,包廂裡很快又恢復了原本的說話聲。

艾碧絲把那盒奶油雲翅餅推到桌子中央,自己也重新拿了一片。
哈利低頭拆著另一盒糖果,榮恩則一邊吃,一邊順手把被自己壓皺的糖果包裝往旁邊撥。

「這些真的很好吃,」榮恩又咬了一口餅乾,語氣裡還帶著一點意猶未盡,「比學校推車上的東西好多了。」

艾碧絲聽見這句,明顯很高興,連眼睛都亮了一點。
「真的嗎?」
「真的。」榮恩說,「如果弗雷和喬治看到,八成會追著問配方,連商業點子都想好了。」

艾碧絲立刻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盒子,像是很認真地在思考這件事的可能性。
哈利看著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榮恩又往嘴裡丟了一顆糖,咬了兩下,忽然像想起什麼似地低頭扯了扯自己的袖口。

「不過我也沒資格挑啦,」他說,「我身上這件長袍都是舊的。」
哈利抬頭看他。

「舊的?」
「嗯,」榮恩聳了聳肩,語氣倒沒有太在意,像這種事他早就講慣了,「我家很多東西都是哥哥們留下來的。長袍是舊的,書也是舊的——」
他說到這裡,像想起什麼似地頓了一下,接著壓低聲音補上一句:
「連魔杖也是。」

艾碧絲眨了眨眼。
「魔杖也能用舊的嗎?」

「可以是可以,」榮恩說,「只是也不見得有多好用。」

他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抽出魔杖。
那根魔杖有些舊,表面磨損得很明顯,尾端還有一小塊像是被什麼燒過似的痕跡。

哈利低頭看了看。
「這是你哥哥的?」
「查理的,」榮恩說,「他現在不用了,就留給我。」

艾碧絲看著那根魔杖,神情裡有點新奇,也有點小心。
「那它會比較認得你哥哥,還是比較認得你?」

榮恩愣了一下。
「……我倒沒想過這個。」
哈利又笑了。

榮恩自己也咧了咧嘴,像是覺得這問題怪歸怪,卻又有點道理。

「總之,」他把魔杖收回去,「能用就行了。」

說完後,他像是忽然想起自己還有另一樣可以介紹的東西,便把手伸進口袋裡摸了一下,接著小心地掏出一隻胖胖的灰老鼠。
那老鼠睡得正熟,被拎出來時也只是很敷衍地動了動鬍子。

「這是斑斑。」榮恩說。
艾碧絲低頭看著那隻老鼠,眼睛立刻睜大了一點。
「牠好胖。」
「牠以前比較有精神,」榮恩說,「不過現在大部分時間都在睡。」
哈利也低頭看了看。
「牠是寵物嗎?」

「算是吧,」榮恩說,語氣裡帶著一點很衛斯理式的無奈,「本來是派西的,後來又留給我。」

艾碧絲聽到這裡,忍不住抬頭看他。
「你們家真的好有趣。」
榮恩先是一愣,接著自己也笑了。

「是吧?我就說。」

斑斑在他掌心裡翻了個身,依然沒醒。艾碧絲伸出一根手指,小心地碰了碰牠背上的毛。
斑斑只是把身體縮了縮,繼續睡。

「牠脾氣很好,」艾碧絲小聲說。
「或者只是懶,」榮恩說。

哈利低頭笑了笑,正想說什麼,包廂門卻在這時被敲了兩下。

這回的敲門聲不重,卻有種說不出的講究,像敲門的人早就習慣別人替他開門。

榮恩抬起頭。
「又是誰?」

門被拉開後,站在外頭的是個金髮梳得很整齊的男孩。
他的袍子穿得筆挺,身後還跟著兩個比他壯上不少的男孩,幾乎把門口都堵住了。

他的目光一落進包廂裡,便先停在哈利臉上。
「果然是你,哈利・波特。」他說。

那語氣不像詢問,倒像總算確認了某件本來就知道的事。

哈利坐在原位,抬頭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
那金髮男孩很輕地抬了抬下巴。

「我叫跩哥・馬份。」

這句話說得很自然,卻也帶著某種理所當然,像這名字本身就足夠讓人知道他是誰。

哈利看著他,神情裡沒有太多反應。

倒是榮恩在旁邊聽見「馬份」這個姓氏後,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像忍不住覺得有點好笑。

那聲音不大,卻還是被跩哥聽見了。
他的視線立刻轉向榮恩,眼神一下子冷了兩分,顯然正準備說些什麼。

可下一秒,他卻看見了坐在窗邊的艾碧絲。
他頓了一下。
原本到了嘴邊的話,就這樣被他硬生生收了回去。

艾碧絲正抱著自己的餅乾盒,膝上還停著一片剛被她抓回來的奶油雲翅餅。
她抬起頭看著門邊,神情安安靜靜的,顯然也在打量這個突然出現的男孩。

跩哥看了她一眼,語氣竟比剛才平了一些。

「妳是?」
「艾碧絲,」她說,接著補上全名,「艾碧絲・夏菲。」

跩哥的神情立刻變了。
「夏菲?」他重複了一次。
艾碧絲點了點頭。
「嗯。」

下一刻,跩哥幾乎是下意識地站得更直了一些。

他收起剛才那種半倚著門框的隨意姿態,朝她微微頷首,動作標準得像是早就被教過無數次。

「很榮幸見到妳,夏菲小姐。」

這句話一出口,包廂裡一下子安靜了半拍。
榮恩愣住了。

哈利也看了看跩哥,又看了看艾碧絲,顯然察覺到這個叫馬份的男孩,在聽見她的姓氏之後,態度明顯變了。

艾碧絲自己似乎也有一點意外,但還是很快朝他輕輕點了點頭。
「你好,馬份。」

她的語氣仍舊很輕,卻沒有失禮。

跩哥看著她,神情裡那點原本對著哈利時帶著的居高臨下,這時已經收斂了不少。
只是當他的目光再掃到榮恩身上時,表情仍然有一瞬間像是想起自己方才被打斷了什麼。

可那句本來要出口的嘲諷,終究還是沒說出來。
他只是把下巴又抬高了一點,像是在努力維持某種不肯輸人的體面。

然後,他重新把視線轉回哈利身上。

「我原本就想來找你。」跩哥說。

這句話說得很自然,像是他做什麼都該有個明確目的,而不是隨便經過、順便進來看看。

哈利看著他。
「找我做什麼?」
跩哥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像是在等的就是這句。

「只是想提醒你一件事,」他說,「在霍格華茲,並不是每個人都值得深交。」

這話說得很平,甚至還帶著幾分像大人說教似的從容,可包廂裡其餘幾個人幾乎都聽得出來——他根本不是在說什麼普遍道理,而是在挑人。
榮恩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哈利則只是看著他,神情沒有太大變化。
「是嗎?」

「當然。」跩哥說,「有些人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裡,也知道哪些人家世可靠、哪些人只是——」

他話說到一半,像是終於想起艾碧絲還坐在對面,語氣極輕地停了一下,隨即把後面那個本來顯然不怎麼好聽的詞換掉了。
「……不那麼適合來往。」

榮恩一聽,幾乎立刻就知道那句話原本不是這樣。

「你這話什麼意思?」他開口,聲音明顯沉了一點。

跩哥本來已經要順勢看向他,卻又像是顧忌著什麼,只把目光淡淡掃過去,沒有像剛才那樣直接把輕蔑寫在臉上。

「我的意思很簡單,」他說,「有些家庭能教給孩子的東西,本來就不太一樣。」
這句話已經收斂很多了。

可也正因為他收著說,那種故意講得像沒冒犯誰、其實句句都在分高低的感覺,反倒更明顯。
榮恩的耳朵一下子紅了。

艾碧絲抱著盒子坐在一旁,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抬起眼看了跩哥一眼。

那一眼不重,卻讓跩哥的語氣微不可察地又平了兩分。

他重新看向哈利,像是想把話題拉回原本自己打算掌握的方向。
「我只是想說,」他道,「你總該學著分辨,哪些人會對你有幫助。」

哈利看著他,眉心很輕地動了一下。
「你是在說你自己嗎?」

跩哥顯然很滿意這句話終於把自己放回中心,嘴角甚至浮出了一點矜持的笑意。

「至少我知道這地方是怎麼運作的,」他說,「而且——」
他頓了一下,像是有意讓這句話聽起來更有分量些。

「我想,我父親應該也會很高興知道我先認識了你。」
這句話一出,哈利臉上的表情終於明顯冷了一點。

他還不完全懂魔法界那些家族與姓氏的分量,可他知道自己不喜歡這種語氣——像別人認識他,不是因為他是哈利,而只是因為他是「哈利・波特」。

包廂裡安靜了一瞬。

哈利原本想說,他自己分得出誰才是值得交的朋友,
艾碧絲忽然很輕地開口了。
「你是來交朋友的,還是來替你父親做事的?」

這句話一出,別說榮恩,連哈利都愣了一下。

跩哥顯然也沒料到她會這樣問,整個人微微停住,灰色的眼睛裡難得出現一瞬間的空白。
「我——」他張了張口。

艾碧絲望著他,神情倒沒有咄咄逼人的意思,只是很平靜,像是真心不明白這兩件事有什麼不同。

「如果是交朋友,」她慢吞吞地說,「不是應該先讓人知道,你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嗎?」

跩哥看著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被這問題攔了一下。

他顯然很習慣用自己的姓氏、家世、父親的名字與別人的反應來決定一段關係該怎麼開始,
可艾碧絲這句話,卻把那些他原本覺得理所當然的東西,一下子全撥開了。

榮恩原本還在生氣,可這時看著跩哥那副突然被問住的樣子,竟差點沒忍住笑。

哈利則低頭掩了一下嘴角。
跩哥的表情一時有些僵。

可偏偏問這句話的人是艾碧絲,他又不能像平時那樣直接冷下臉來頂回去。
過了兩息,他才勉強把神情重新整理好,語氣也刻意放得比剛才更穩。

「我只是好心提醒。」他說。
「喔,」艾碧絲點了點頭,語氣很輕,「那你提醒完了嗎?」

這回連哈利都真的笑了出來。

榮恩更是立刻低頭,把那聲笑硬生生壓進了喉嚨裡,肩膀卻已經很不爭氣地抖了一下。

跩哥的臉色明顯變了變。

他顯然聽得出來艾碧絲不是故意羞辱他,她甚至問得很認真——可也正因為那種認真,反而讓他整個人更像被不動聲色地堵在了原地。

他沉默了一下,最後只得把目光重新放回哈利身上,像想硬把場子拉回自己原本熟悉的位置。

「總之,」他說,聲音比剛才更硬了一點,「你很快就會知道我說的是對的。有些人天生就比較適合待在某些圈子裡,這不是隨便誰都能改變的事。」

這句話已經很接近他真正想說的樣子了。
榮恩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了。

「你要是有話就直接說,」他抬起頭,「何必一直繞來繞去?」
跩哥冷冷看了他一眼。

「我以為我已經說得夠明白了。」

「那可真巧,」榮恩說,「我也覺得你是。」

哈利看看他們兩個,已經很清楚這場對話根本不可能往什麼友善的方向去。
可奇怪的是,他心裡反而比剛才更平靜了一點。

因為他已經知道,自己不喜歡這個馬份。
不只是因為他的語氣,還因為他那種彷彿能替別人決定該和誰來往、該站在哪邊的樣子。

跩哥顯然也看出了哈利臉上的冷淡。

他沉默了半秒,像是在衡量自己是不是該再說些什麼挽回場面。
可包廂裡的氣氛已經不再站在他那邊,連原本站在門後的兩個跟班都顯得有些多餘,只能杵在那裡。

最後,反而是艾碧絲又開口了。
「你要吃餅乾嗎?」她問。

這句話來得太突然,整個包廂都安靜了一下。

跩哥顯然也沒跟上。
「什麼?」

艾碧絲把那盒奶油雲翅餅往前推了推,盒口邊一片小餅乾正慢悠悠地拍著翅膀。

「這個很好吃。」她說,「而且它們不會因為你姓什麼,就決定要不要飛給你吃。」

這句話一出口,榮恩終於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哈利也一下子低下頭,肩膀跟著抖了一下。

連跩哥身後那兩個原本一直板著臉的男孩,表情都微妙地動了一下,像差點沒跟著笑出來,又硬是憋住。

跩哥站在門口,整張臉一時說不上是氣惱還是狼狽。

他大概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在霍格華茲特快車上,被人用一盒會飛的餅乾堵得一句完整的話都接不上來。

可他終究還是維持住了最後那點體面,沒有真的失態,只是下巴抬得比剛才更高了一些。

「不必了。」他說。
然後,他停了一下,像是仍不甘心就這樣走掉,便又朝艾碧絲微微頷首,語氣重新拾回最開始那種刻意端正的禮貌。

「很高興認識妳,夏菲小姐。」
艾碧絲也朝他點了一下頭。
「我也是,馬份。」

跩哥這才轉身離開。

他身後那兩個男孩也立刻跟了上去,門重新關上後,包廂裡安靜了不到一秒,榮恩便第一個爆出一聲壓也壓不住的笑。

「他剛才那個表情——」
哈利也終於笑了出來。

艾碧絲低頭看了看自己盒裡的餅乾,像是有點不確定地眨了眨眼。
「我是不是不該真的問他要不要吃?」

「不,」哈利說,笑意還沒退乾淨,「我覺得妳問得很好。」

榮恩更是一邊笑一邊點頭。
「尤其是最後那句。」

艾碧絲看著他們兩個,這才後知後覺地也跟著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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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霍格華茲

列車繼續往前行駛,窗外的天色也在不知不覺間暗了下來。

包廂裡又笑了一陣,方才那場由馬份帶來的短暫不愉快,便也很快被重新拋到腦後。
榮恩又說起了弗雷和喬治曾經做過的那些惹禍事,哈利聽得一愣一愣的,連艾碧絲都好幾次睜大眼睛,
像是不太確定一個人究竟怎麼能在學校裡同時惹出那麼多麻煩,還能平安活到現在。

「我跟你說,」榮恩說到一半,自己先笑了出來,「有一次他們把一隻蜘蛛放進派西的書包裡——」

「活的?」艾碧絲立刻問。
「當然是活的。」

艾碧絲的表情頓時變得有點複雜,像是不知道該先覺得可怕,還是先替那位派西同情一下。

哈利正想再追問,列車上方卻在這時忽然傳來一道經過放大的聲音,清清楚楚地響遍整節車廂——
「再過五分鐘,列車即將抵達霍格華茲。請將行李留在車上,我們會替各位送到學校。」

包廂裡三人同時抬起頭。
那聲音一落下,原本還有些鬆散的氣氛像是一下子被收了起來。

「到了。」榮恩說。
這兩個字一出口,連他自己臉上的神情都跟著變了變,像方才還能自在地講著雙胞胎惡作劇的人,忽然一下子又想起自己其實也只是個第一次要進霍格華茲的新生。

艾碧絲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放在膝上的餅乾盒,連忙把蓋子蓋好,小心地重新塞回包裡。
那動作比平時快了一點,卻仍舊很仔細,像是越到這種時候,她反而越得靠這些熟悉的小事,讓自己看起來別那麼慌。

哈利也站起身,把自己的長袍從行李裡抽出來。榮恩則已經開始手忙腳亂地整理袖口,嘴裡還咕噥著:「我就知道,怎麼這麼快——」

「你剛剛不是還在說希望早點到嗎?」哈利一邊套長袍一邊問。
「那是剛剛,」榮恩理直氣壯地說,「現在真的到了就是另一回事。」

艾碧絲本來正低頭扣著領口的扣子,聽見這句,忍不住很輕地笑了一下。
哈利轉頭看了她一眼。
「妳不緊張?」

艾碧絲的手頓了一下。
「……有一點。」她誠實地說。

說完後,她抬起眼,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與越來越陌生的景色,聲音也跟著低了一些。

「不過我還是比較想先看到霍格華茲長什麼樣子。」

榮恩把最後一邊袖子拉好,聞言立刻接話:
「我哥說,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會嚇一跳。」

「是因為很大嗎?」哈利問。

「因為很像真的從故事裡長出來的東西,」榮恩說,接著又頓了一下,「不過那是比爾說的。查理只說爬樓梯很累。」

這回連哈利都笑了。

沒過多久,列車便開始慢慢減速。
車輪摩擦鐵軌的聲音變得更明顯,窗外最後一點流動的景色也終於緩了下來。
包廂外開始傳來行李碰撞、門被拉開、說話聲與腳步聲混在一起的動靜,像整列火車上的新生都在同一時間忽然變得忙亂起來。

「走吧。」哈利說。
三人跟著人群一起擠出包廂,順著走道往外走。
車門一打開,一股帶著寒意的夜風便迎面撲了上來,夾著湖邊潮濕的氣味,冷得叫人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月台上很暗,四周只靠幾盞搖晃的燈照出一小片一小片模糊的光。
高年級學生在前頭說話、招呼、穿梭,聲音亂成一片。哈利才剛落地,便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道響亮得幾乎壓過所有人的嗓音——
「一年級新生!一年級新生到這邊來!」

哈利立刻抬起頭。

在人群與燈光之間,一張濃鬍子的大臉清清楚楚地冒了出來。
海格站在高處,一手提著燈,整個人幾乎比身邊所有人都高出一截,看起來像是從黑夜裡長出來的一棵大樹。

「哈利!」他一眼便看見了他,臉上立刻露出很大的笑容,「你還好吧?」

「還好!」哈利也喊回去,原本一路壓著的那些陌生感,竟因為這一聲招呼而一下子鬆了不少。

海格的目光隨即又落到他身旁的兩個人身上。他看了看艾碧絲,又看了看榮恩,像是很滿意哈利一下就認識了朋友似的,點了點頭。
「快來,孩子們,一年級的都跟我走!小心腳下!」

新生們陸陸續續聚了過去,跟著海格往一條比月台更暗的小路走去。
那條路又窄又陡,兩旁樹叢黑壓壓地擠過來,夜風從枝葉間鑽過,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四周一下子安靜了不少,只剩下踩過泥地與碎石的腳步聲,還有偶爾傳來幾聲壓低的驚呼。

艾碧絲走在哈利旁邊,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包帶。榮恩則在另一邊,一邊走一邊努力往前張望,像想提早看見些什麼。
「轉過這個彎——」海格在前頭高聲喊道,「你們就會頭一回看見它了!」

下一秒,狹窄的路忽然在眼前打開了。
所有人幾乎同時停了一下。

在他們前方,黑色的湖面寬闊得像一整塊展開的夜。
湖水另一頭,霍格華茲城堡正高高聳立在山岩之上,無數窗戶在夜色裡亮著金色的燈光,尖塔與塔樓一層一層疊向天空,
像真的不是人蓋出來的,而是某種古老又巨大的東西,自山石裡慢慢生長了出來。

湖面映著光,微微晃動,像把整座城堡又多變出了一座。
「哇……」不知道是誰很輕地出了聲。

哈利只是睜大眼,看著那座城堡,一時間連話都忘了說。
榮恩也明顯呆住了。
「比爾還真的沒騙人……」

艾碧絲站在原地,仰頭望著那片燈光與高塔,心裡原本那些一路壓著的緊張,竟有一瞬間被另一種更龐大、更安靜的情緒蓋了過去。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地方。
不是華麗,不是氣派,也不是單純的大——而是它像真的知道,所有第一次來到這裡的人,都會在看見它的那一瞬間安靜下來。

海格站在前頭,顯然早已習慣這種反應,只大聲招呼著:
「一個小船四個人!每條小船四個人!」

四周的新生立刻又動了起來,原本停滯的驚嘆一下子變成了新一輪的小小混亂。
湖邊停著一排小船,在黑色的水面上微微晃動,看起來比白天時還要窄,也更不穩。

艾碧絲一看見那些船,原本才剛因城堡而安靜下來的神情,立刻又細微地變了一下。

她停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船,又看了看那一片黑得看不清底的湖水。
哈利先注意到了。
「怎麼了?」

艾碧絲抿了抿唇。
「……沒什麼。」

榮恩順著她的視線往下看,也跟著明白過來。
「妳不喜歡搭船?」

艾碧絲安靜了兩秒,才很小聲地承認:
「有一點。」

她倒不是害怕到真的不敢上去,只是那種小船在夜裡的湖面上微微晃動的樣子,實在很難讓人一眼就覺得安心。
「它看起來有點……」她想了想,最後誠實地說,「不太穩。」

榮恩也跟著低頭看了一眼,像是本來想說「還好吧」,可船正好又晃了一下,於是那句話到了嘴邊,也變得沒那麼有說服力。
反倒是哈利先開了口。
「我們一起坐吧。」

艾碧絲抬起頭。
哈利看著她,語氣很自然。
「反正一條船四個人,不是嗎?」

榮恩也立刻點頭。
「對啊,我們三個一起就好。」

也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道熟悉而清楚的聲音——
「你們還沒上船?」

三人回頭,正好看見妙麗從人群裡快步走過來。她長袍的下擺被夜風微微吹動,手裡還緊緊抓著自己的行李袋,像剛才一路上都還在努力維持整齊。

「我們正要上去,」哈利說。
妙麗看了看那條正空著的小船,又看了看他們三個,很快便道:
「那我跟你們一起。」

這句話說得太理所當然,像她根本不覺得這有什麼需要商量的。
可不知道為什麼,四個人站在一起時,這安排又確實顯得很自然。

海格還在前頭催促:
「快點,孩子們!別落單!」

艾碧絲又低頭看了那條船一眼。
它仍舊在黑色的湖邊輕輕晃著,看起來並沒有因為她多看了兩眼就變得比較穩。
可過了兩息,她還是很輕地吸了一口氣,像在心裡替自己數了個拍子,然後伸手提起長袍下襬,小心地踩了上去。

船身微微一晃。
艾碧絲的手指立刻抓緊了船沿。

哈利就在她身後,也跟著跨了進去,坐在她旁邊的位置。
榮恩和妙麗則一前一後上了船,四個人剛好坐滿,船身在水面上又輕輕晃了兩下,最後才慢慢穩住。

「還好嗎?」哈利低聲問。
艾碧絲點了一下頭,雖然那動作看起來還是有點僵。
「……應該可以。」

榮恩往四周看了一圈,顯然已經顧不上小船晃不晃了。
「這也太誇張了。」

「專心坐好,」妙麗說,「不然等一下你要是真的掉下去,誰也救不了你。」
「我只是看看。」
「你剛剛差點站起來。」
「我沒有差點。」

艾碧絲本來還有些繃著,聽見他們兩個這麼一來一往,緊繃的肩膀反而很輕地鬆了一點。

很快地,數十條小船便同時離開岸邊,悄無聲息地滑向湖中央。

湖水黑得發亮,船行過時只在兩旁留下極細的波紋。
霍格華茲城堡在眼前越來越近,窗戶的燈光也越來越明亮,高塔與石牆在夜色中壓下來的分量,比剛才站在岸上看時又更清楚了些。

四周的新生都安靜了。

連榮恩也沒再說話,只仰著頭看著越來越近的城堡,像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的哥哥們提起霍格華茲時,語氣總會有一點不太一樣。

海格的大船在最前頭領路,聲音遠遠傳來:
「低頭!」

所有小船立刻朝前方一道垂著常春藤的岩壁滑去。艾碧絲下意識跟著低下頭,只覺得船身像一下子鑽進了山石底下。短短一瞬的黑暗過去後,
眼前又忽然亮了起來——
他們進入了一個極大的地下碼頭。

小船一條接一條靠岸。新生們在海格的招呼下陸續下船,踩上石階。
艾碧絲落地的那一刻,明顯悄悄鬆了一口氣,連自己都沒發現。

榮恩倒是立刻看了她一眼,忍不住說:
「妳居然真的撐到現在都沒尖叫。」

艾碧絲立刻轉頭看他。
「我本來就不會尖叫。」

哈利聽了又笑了。

四人跟著人群一路往上,穿過潮濕的石道,又爬上一段又一段寬闊的石階。
最後,海格停在一扇巨大的橡木門前,抬起他那幾乎像鐵鎚一樣大的拳頭,在門上重重敲了三下。

門幾乎立刻就開了。
站在門後的是一位高瘦的女巫,她穿著一襲翡翠綠長袍,黑髮整齊地盤起,神情端正而銳利,像光是被她看上一眼,身上的長袍都會忍不住自動拉平。

哈利下意識挺直了背。
榮恩也立刻閉上了嘴。

艾碧絲抬起頭,看著那位女巫,只覺得她整個人像某種被打磨得極乾淨的刀鋒,嚴整、安靜,卻沒有一絲多餘。
「一年級新生到了,麥教授。」海格說。

「謝謝你,海格。」她說。

她的聲音不高,卻有種能讓所有人立刻安靜下來的力量。
她打開門,讓新生們先進入一間較小的空房裡。裡頭擠滿了新生,一時間衣角、鞋尖與壓低的呼吸聲全混在一起,卻沒有誰真的敢大聲說話。

麥教授站在他們前方,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

「歡迎你們來到霍格華茲。」她說,「開學宴即將開始,不過在你們入席之前,得先確定你們各自要進入哪一個學院。」

新生們明顯又安靜了些。
「分類,是你們在霍格華茲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一步。」麥教授繼續道,「你們在校的期間,會與自己學院的同學一起上課、一起生活,也一起為學院爭取榮耀。」
她說到這裡,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掠過。

「霍格華茲共有四個學院——葛來分多、赫夫帕夫、雷文克勞,以及史萊哲林。」

榮恩在聽見「史萊哲林」時,表情極輕地動了一下。艾碧絲站在他旁邊,倒沒有說什麼,只是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又很快鬆開。

麥教授繼續道:
「分類儀式很快就會開始。等到你們的名字被叫到時,就依序上前。」

她停了一下,聲音依舊平穩。
「在那之前,我建議你們先整理好自己的儀容。」

說完後,她便轉身離開了房間。

門一關上,剛才那種靠她一個人撐住的安靜,立刻像被放開了似地,在新生之間一下子裂出許多低低的私語聲。

「分類儀式?」哈利立刻轉向榮恩,聲音壓得很低,「那是什麼意思?」

榮恩的臉色看起來也沒比他好多少。

「我不知道。」
「什麼叫你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榮恩也壓低聲音回他,「我哥他們都不肯說,只一直笑。」

哈利看著他。
「所以我們現在到底要做什麼?」

榮恩吞了一下口水,神情顯然也開始往不妙的方向想。
「我本來以為,可能是某種考試。」

「考試?」哈利幾乎立刻瞪大了眼。
「或者——」榮恩又補了一句,聲音更低,「跟我們打架也說不定。」

「打架?」這回連艾碧絲都轉過頭來了。

「不是吧,」妙麗皺起眉,「分類學院怎麼會用打架?」

「我又不是很確定,」榮恩說,「也有可能是某種很難的魔法。像當場施咒之類的。」

哈利的臉色立刻變得更僵。
「可我根本不會施咒。」

「我也沒有真的比你好多少,」榮恩說,「我那根魔杖還是舊的。」

艾碧絲站在旁邊,原本搭完船後才剛放鬆一些,這時也被他們說得心裡跟著一緊。

她猶豫了一下,才很小聲地開口:
「可是……我哥哥跟我說,」她停了一下,「好像是一頂帽子會幫我們分類。」

哈利和榮恩同時轉頭看她。
「帽子?」哈利問。

「嗯,」艾碧絲點點頭,語氣裡卻沒有太多把握,「他說是一頂帽子。」

榮恩幾乎立刻皺起眉。
「不可能吧。」

「我也是這樣想,」艾碧絲很誠實地說,「所以我現在也有點擔心,他是不是在逗我。」

這句話一出口,連原本正緊張著的哈利都愣了一下。

妙麗也明顯停住了。
「一頂帽子?」

艾碧絲看了看他們,又很輕地補了一句:
「他說得很認真,可是……他平常也不是完全不會逗我。」

榮恩一聽,反而更覺得不可信了。
「妳看吧,」他立刻說,「我就說不可能這麼簡單。霍格華茲怎麼可能只靠一頂帽子決定學院?」

哈利的表情一下子變得更複雜了。
「可如果不是帽子,那會是什麼?」

「我怎麼知道,」榮恩說,「但一定不會只是戴帽子而已。」

艾碧絲原本還想替哥哥說一句「也許他真的沒騙我」,可話到了嘴邊,自己又先不太確定起來。

她抬頭看了一眼房間前方那扇緊閉的門,心裡忽然開始認真懷疑——
亞拉里克該不會真的只是故意看她那時候一臉緊張,才說了這種聽起來根本不像真的答案吧?

「要是真的只是一頂帽子,」榮恩還在旁邊低聲咕噥,「那我那些哥哥笑成那樣到底是在笑什麼?」

「也許是因為那頂帽子很可怕,」哈利說。
「帽子要怎麼可怕?」
「會咬人?」
「那也太荒唐了吧。」

「霍格華茲本來就很荒唐,」哈利忍不住說,「我們現在站在城堡裡,等著不知道是考試、打架、施咒還是一頂可能會咬人的帽子來決定學院。」

榮恩先是一愣,隨即竟也差點笑出來。
「你這樣一說,好像哪一個都不太正常。」

艾碧絲本來也緊張,可聽著他們越說越離譜,反倒忍不住跟著彎了一下嘴角。

只有妙麗還努力維持著鎮定,可從她微微抿起的嘴角看來,顯然也沒有真的那麼篤定。她抬頭看了看房間前方那扇門,像是試圖從那後頭看出些什麼。

「不管怎麼樣,」她說,「應該不會太久。」
「這句話一點幫助也沒有,」榮恩小聲說。

哈利站在原地,只覺得心跳好像一下子比剛才搭船時還快。

他原本以為抵達霍格華茲,看見城堡,就已經是今晚最讓人喘不過氣的事了。
可現在他才發現,真正可怕的,或許是再過不久就要輪到自己站到所有人面前,而他甚至連那到底是什麼都不知道。

而榮恩顯然也跟他想到差不多的地方去了。
「如果真的是考試,」他低聲說,「我大概完了。」

哈利看了他一眼。
「我可能比你更早完。」

這句話一出口,榮恩先是一愣,隨即竟也跟著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短,卻正好讓幾個人原本繃緊的神經鬆開了一點。

只是還沒等他們再說什麼,房間另一頭忽然傳來幾聲壓低卻驚恐的抽氣聲——
有人抬起頭,看向前方,臉色一下子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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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分類儀式

房間另一頭忽然傳來幾聲壓低卻驚恐的抽氣聲。

有人抬起頭,看向前方,臉色一下子白了。

哈利、榮恩、艾碧絲和妙麗也跟著轉過頭去。

幾道半透明的身影正從對面的牆邊緩緩飄過來,顏色發白,輪廓卻清楚得叫人不可能看錯。
他們穿著樣式古老的衣服,彼此低聲交談著,像根本沒把這間房裡擠滿的一年級新生放在眼裡。

「那是什麼……?」哈利低聲問。
「我想,」妙麗的聲音也跟著壓低了一點,「應該是幽靈。」
「妳怎麼還能說得這麼平常?」榮恩忍不住問。
「因為霍格華茲本來就有幽靈,」妙麗說,「書上有寫。」

「妳到底都看了多少書?」榮恩咕噥。

其中一個胖胖的幽靈慢悠悠地飄過他們面前,另一個腦袋幾乎歪到肩膀邊的幽靈則還在低聲和同伴爭論著什麼,隨後一起穿牆而過,消失在另一頭。

房裡頓時又起了一陣低低的騷動。
「我突然覺得帽子還比較正常一點,」榮恩小聲說。

艾碧絲聽見這句,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就在這時,門重新開了。

麥教授站在門口,目光平靜地掃過房裡的新生。她並沒有特別提高音量,可當她開口時,所有聲音還是一下子安靜了下去。
「現在,跟我來。」

新生們立刻整理起隊伍,跟著她往外走。
石廊又長又高,火光映在兩側牆面上,把每一道影子都拉得很長。腳步聲交疊著響起,卻沒有人敢再隨便說話。

走過一道轉角後,前方兩扇巨大的門緩緩打開,整個大廳在他們面前一下子亮了起來。
艾碧絲幾乎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高得驚人的天花板像真正的夜空,深藍色裡綴滿了星星;成千上萬支漂浮在半空中的蠟燭,把四張長桌照得金光閃閃。
桌邊早已坐滿了學生,上百張臉同時轉過來看著他們。大廳最前方還有一張更高的長桌,教師們坐在那裡,神情各異地望著這群新生。

「那不是普通天花板,」妙麗立刻低聲說,「是施了魔法的。我在《霍格華茲,一段校史》裡——」

「現在不是讀書報告的時候,」榮恩小聲打斷她。

麥教授帶著他們一路走到大廳前方,在教師席前停下。新生們排成一列,背對著整個大廳,面向前方站好。

那裡擺著一張四腳凳。
而四腳凳上,放著一頂又舊又破、尖尖歪歪的巫師帽。

哈利、榮恩和艾碧絲幾乎同時盯住了它。
榮恩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很古怪,像是原本想說「不可能吧」,可眼前那頂帽子偏偏又真的擺在那裡。

艾碧絲也怔了一下。
……還真的是帽子。

亞拉里克居然真的沒有騙她。

可也正因為如此,她心裡立刻冒出另一個問題——一頂帽子到底要怎麼幫人分類?

彷彿是為了回答她似的,那頂帽子忽然動了。
帽沿中央裂開一道縫,像慢慢張開了一張嘴。

整個大廳立刻安靜下來。
下一刻,分類帽開始唱歌。

它的聲音不算特別洪亮,卻清清楚楚地傳遍整個大廳,唱著霍格華茲的四個學院,唱著勇氣、忠誠、智慧與野心,也唱著每個新生終究都會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等到最後一個音落下,大廳裡先是靜了兩秒,隨後才響起一片掌聲。分類帽微微低了一下帽尖,又重新安靜下去。

榮恩緩緩轉頭看向艾碧絲。
艾碧絲也看向他。

過了兩息,榮恩才低聲道:
「……居然真的是帽子。」

「我剛剛就說了。」艾碧絲也壓低聲音。
「可妳自己明明也不確定。」
「我現在比較確定了。」

哈利站在旁邊,原本也被一頂帽子唱歌這件事震得一時說不出話,可聽見他們這樣一來一往,還是忍不住很輕地笑了一下。

但那點笑意很快又消失了。

因為麥教授已經往前走了一步,手裡拿著一卷長長的羊皮紙。

「我叫到名字的人,」她說,「就到前面來,戴上分類帽,等候分院。」

哈利只覺得背脊一下子繃緊了。
榮恩也幾乎同時倒抽了一口氣。

「戴上?」他低聲說,「就只是戴上?」

「你剛才不是還說不可能這麼簡單?」艾碧絲小聲回他。

「我現在寧可它真的只是這麼簡單。」

麥教授展開羊皮紙,開始唸名字。

第一個名字響起時,整排新生明顯都跟著抖了一下。被叫到的孩子走出去,坐上四腳凳,戴上分類帽。
沒過多久,帽子便高聲喊出了學院名稱,對應的長桌立刻爆出一陣掌聲與歡呼。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一個又一個新生走上前去。帽子有時幾乎立刻給出答案,有時卻停頓得久一些,像真正在思考什麼。
每當某個名字被分進學院,對應的長桌便熱烈地拍手歡迎。

然後,麥教授念道:
「格蘭傑,妙麗。」

妙麗的背脊幾乎是立刻挺直了。她深吸了一口氣,快步走到四腳凳前坐下。

分類帽落到她頭上思考了好一陣子,便高聲喊道:
「葛來分多!」

葛來分多長桌立刻爆出一陣歡呼與掌聲。

妙麗明顯鬆了口氣,嘴角一下子揚了起來,快步走向那張長桌。

「她看起來高興得快飛起來了,」榮恩小聲說。
「我覺得她本來就快飛起來了,」哈利低聲回他。

艾碧絲聽了,忍不住也彎了一下嘴角。

可名字還在繼續往下唸。

一個又一個陌生的姓氏掠過大廳。榮恩本來還會低聲說兩句,到了後頭,卻只是盯著那頂帽子,表情越來越緊。

「你還好嗎?」哈利低聲問。
榮恩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兩秒,他才很小聲地說:
「我現在開始覺得,打架可能還比較快一點。」

哈利差點笑出來,又硬是憋了回去。
這時,麥教授清楚地念道:
「衛斯理,榮恩。」

榮恩整個人幾乎像被拎起來似地一震。
「喔,不。」

哈利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臂。
「去吧。」

榮恩抿了抿唇,硬著頭皮走了出去。他走到四腳凳前坐下,分類帽被戴到頭上。

這一次,帽子停頓得比剛才久一些。
大廳裡靜了下來。

榮恩整個人僵得很直,像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它怎麼還不說?」哈利低聲問。
艾碧絲沒有回答,只盯著前面看。

終於,分類帽高聲喊道:
「葛來分多!」

葛來分多長桌立刻傳來一陣更大的掌聲。
幾個紅頭髮的高年級生甚至直接站了起來,拍桌子歡迎。

榮恩一下子活了過來似地把帽子拿下,快步朝葛來分多長桌走去,坐下時整個人看起來都鬆了一大截。

「至少他沒被分去跟帽子打架,」哈利很輕地說。
艾碧絲聽了,這回是真的笑了一下。

可隨著名字繼續往下唸,哈利的心跳也越來越快。

他甚至不太確定接下來先輪到的會是誰,是自己,還是艾碧絲。

然後,麥教授又翻過一頁羊皮紙。
「波特,哈利。」

整個大廳幾乎是在一瞬間起了變化。

原本只是普通的注視,忽然一下子全往同一個方向偏過去。
前面長桌上有人探出身子,有人交頭接耳,有些名字像風一樣細細地在人群裡傳開——
「哈利波特?」
「是那個哈利波特嗎?」
「看他的額頭——」

哈利的背脊一下子僵住了。

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這麼清楚地意識到「哈利・波特」這個名字在這裡到底意味著什麼。
可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他只能往前走,穿過整個大廳的視線,坐上那張四腳凳。

分類帽被戴到他頭上,整個世界一下子暗了半邊。
接著,一道只有他聽得見的聲音,在耳邊響了起來。

哈利的肩膀微微一震。
底下的人只看得見他安靜地坐著,什麼也聽不見。時間拉得有些長,艾碧絲站在原地,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終於,分類帽高聲喊道:
「葛來分多!」

葛來分多長桌頓時爆出今晚到目前為止最熱烈的一陣掌聲與歡呼。

哈利像是直到這時才真的能喘口氣,快速把帽子摘下,往葛來分多那邊走去。
榮恩已經在桌邊用力朝他揮手,妙麗也正看著他,臉上帶著明顯高興的神情。

哈利坐下前,卻還是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因為艾碧絲還站在那裡。

而幾乎就在下一秒,麥教授便念出了她的名字。
「夏菲,艾碧絲。」

這一次,大廳裡雖然沒有像剛才那樣整片騷動,卻仍有一小陣細微的波瀾掠過。
顯然,「夏菲」這個姓氏在某些人耳裡,也並不是完全陌生。

艾碧絲抬起頭,走上前去,在四腳凳上坐下。

分類帽落到她頭上的那一刻,她下意識閉了一下眼。

四周一下子安靜了。
接著,那頂帽子在她耳邊低低地出了聲。
哦?
細心。很細心。
妳看東西可不只看表面。

艾碧絲微微一怔。

腦子也不慢。
而且還很會聽——不只是聽見別人說了什麼,還會觀察到他們沒說出口的那部分。

帽子像是很輕地哼了一聲。

懂分寸,會觀察,知道什麼時候該開口,什麼時候先安靜。
可別以為我沒看見,妳也不是全然沒脾氣。

艾碧絲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不是那種會莽莽撞撞衝出去的孩子。
妳喜歡先看清楚,再決定站到哪一邊。這不壞,一點也不壞。

帽子停了一下,像是在替她掂量。

嗯……可以去好幾個地方。
不過,如果要找個最適合妳那顆愛想、愛看、又藏得住鋒芒的小腦袋的地方——

接著,它高聲喊道:

「雷文克勞!」

右手邊那張長桌立刻響起一陣清亮而熱烈的掌聲。

艾碧絲像是隔了半拍才回過神來,把帽子拿下,從凳子上站起來,往雷文克勞長桌走去。

雷文克勞的學生們替她讓出了位置,有人朝她微笑,也有人邊拍手邊好奇地打量她。

她走近長桌時,下意識朝另一側望了一眼。

然後,她看見了亞拉里克。

他坐在史萊哲林長桌偏前的位置,校袍穿得整整齊齊,在一片銀綠色之間顯得安靜而分明。
大概是從她被叫到名字、走上前去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一直落在她身上。此刻四目相對,他原本還算平靜的神情明顯動了一下。

那不是單純看到妹妹被分院後的反應。

他第一眼看見的,顯然是她臉上掩不住的疲倦。

他的眉心幾乎立刻收緊了些。

那變化很短,短得大多數人根本不會注意,可艾碧絲太熟悉他了,熟悉到只要這樣一眼,她就知道——
哥哥在擔心她。

艾碧絲站在雷文克勞長桌邊,手裡還拿著那頂剛摘下來的帽子,腳步也不由得微微停了一下。
隔著整個大廳與四張長桌,她沒辦法立刻走到他身邊,也不能在這種時候做出太明顯的反應,可亞拉里克望向她的那個眼神,仍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

像是在無聲地問——
妳還撐得住嗎?

艾碧絲抿了抿唇,朝他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亞拉里克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眉間那點尚未散去的擔憂仍留在那裡。
直到雷文克勞長桌旁的學長姐再度朝她招手,她才收回目光,在替她空出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而大廳前方,分類儀式仍在繼續。

只是對艾碧絲來說,從她坐下前、隔著人群看見哥哥那個眼神開始,這漫長又過於刺激的一天,終於第一次真的有了一點能安靜落下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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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亞拉里克視角

艾碧絲說不要和他一起找包廂時,亞拉里克其實有一瞬間沒有立刻反應過來。

亞拉里克看著,她走得不快,偶爾會停下來往裡看一眼,像是在很認真地替自己挑一個願意坐進去的地方。
她抱著那個小包,背影看起來其實還是有點單薄,甚至走到第三、第四節車廂時,還像是短暫地猶豫了一下。

亞拉里克沒有叫住她。

因為他記得太清楚,她剛才是怎麼看著他,說出那句「不要跟我一起」的。

那不是鬧脾氣,也不是嘴硬。
她只是很認真地想自己做到。

而既然她都已經把那一步踏出去了,他便不能在最後又親手把她拎回來。

可這並不代表他真的放得下心。

亞拉里克站在原地,看著艾碧絲順著月台邊的車門一間一間走過去。直到她的身影終於消失在某一節車廂門後,他才慢慢收回目光,轉身往自己的車廂走去。

史萊哲林的包廂裡比一年級新生那邊安靜得多。

不是沒人在說話,而是每個人都很清楚該用多大的音量說什麼。
長袍、行李、鳥籠與手杖全被收拾得很妥當,連笑聲都帶著某種刻意放鬆的分寸。

亞拉里克剛把門拉上,坐在靠窗位置的卡休・華林頓便抬起了頭。

他手裡本來正轉著一顆巧克力糖,見亞拉里克進來,只掃了他一眼,隨後便挑了一下眉。
「你表情不對。」

亞拉里克把手套放到一旁。
「什麼叫表情不對?」

「就是那種,」卡休把糖往嘴裡一丟,語氣懶洋洋的,「看起來像很想裝作沒事,結果反而比平常更像有事的表情。」

包廂裡另外兩個人聽見這句,也跟著抬頭看了一眼。

亞拉里克靠著椅背坐下,神情沒什麼變化。

「你今天倒很擅長觀察人。」
「那也得看觀察的是誰,」卡休說,「要是平常的你,我才懶得猜。」

他停了一下,又問:
「你妹妹?」

亞拉里克這回沒有立刻否認。

那沉默本身就已經足夠回答了。

卡休見狀,反而笑了一聲。
「我就說。」

坐在旁邊的另一個男生像是也想起了什麼,跟著插了一句:
「她今天是第一次來霍格華茲吧?」

「嗯。」亞拉里克說。
「難怪,」卡休說

亞拉里克沒有說話。
因為他心裡真正想到的,遠不只這些。

他想到艾碧絲剛才明明緊張,卻還是硬撐著把那句話說完;
想到她若真找不到合適的位置,多半也不會第一時間就照他說的回來;
想到她向來最會做的事,就是先忍著,等真的不舒服了才輕描淡寫地說一句「還好」。

而偏偏,那種本事從來都不是什麼值得放心的優點。

卡休往後靠了一點,順手撥了撥糖紙,語氣裡仍舊帶著那種漫不經心的調子。

「不過說真的,」他忽然道,「你們家那位小小姐能真的站到霍格華茲列車上,我到現在還是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包廂裡靜了兩秒。
「我小時候還聽過長輩說,夏菲家大概是被什麼古老詛咒絆住了,才總是——」

他做了個很含糊的手勢,像是懶得把某些不太吉利的話說得太完整。
「結果現在看來,詛咒顯然被打破了。」

另一個室友聽見這裡,也跟著低聲笑了一下。
「除了衛斯理家那種情況之外,現在還有幾個純血家族能有第二個孩子?」

這句話一出,包廂裡倒沒人反駁。
因為那確實是實話。

現在的純血家族,能平平安安養大一個孩子,很多時候就已經算得上幸運。至於第二個——不是沒有,只是少得足夠讓人記住。

卡休瞥了亞拉里克一眼。
「所以我才說,夏菲家那位小小姐,光是能真的來霍格華茲,就已經夠讓人意外了。」

亞拉里克這回終於淡淡開口:
「你的嘴裡就不能偶爾出點像樣的話嗎?」

卡休反而笑了。
「我這已經很像樣了。」

之後整段列車旅程裡,亞拉里克都沒再去找艾碧絲。

不是不想,而是他太清楚,她今天為什麼會那樣看著他,堅持自己去找包廂。

她不是想逞強,她只是想試著自己做到。
既然如此,他便不能在她好不容易往前走了一步之後,又親手把她拉回原處。

可這並不表示他真的放得下心。
列車每一次震動、每一次走廊傳來新一輪說話聲、每一次包廂門被拉開又關上,他心裡都會很快地掠過一樣的念頭——
她有沒有找到不那麼吵的位置。
有沒有真的坐下來。
有沒有記得在不舒服之前先休息。
有沒有在需要的時候,開口麻煩別人一次。
而他最不放心的,偏偏就是最後一點。

列車真正抵達霍格華茲後,亞拉里克也沒有第一時間看見艾碧絲。

高年級生下車的動線和新生本就不同,
等他與同院學生一同進入城堡、坐上史萊哲林長桌時,
整個大廳裡還只剩下高年級學生的說話聲與金色燭光交錯晃動的影子。

卡休坐在他旁邊,隨手把一顆葡萄丟進嘴裡,往大廳門口看了一眼。

「新生差不多要進來了。」他說。

亞拉里克沒有接話,只是把視線落向前方。
片刻之後,大廳門重新打開了。

一整列新生被麥教授領了進來,袍角整齊,神情卻各不相同——有人緊張得像快要忘記怎麼走路,有人則睜大眼睛,幾乎把整個天花板都看進去了。

卡休原本還帶著點看熱鬧的神情,直到他發現亞拉里克的目光幾乎沒有移開過,才順著他的視線往隊伍裡掃了一遍。

「在那裡,對吧?」他低聲道。
亞拉里克沒有否認。

因為艾碧絲實在太好找了。

不是因為她特別顯眼,而是因為他根本不需要多找。
只要目光落進那列新生裡,他幾乎立刻便能認出她,微微收著肩膀卻仍努力把背挺直的樣子。

可也正因為如此,他只看了一眼,眉心便收緊了。
她的臉色太白了。

不是平時的那種白,而是那種一路撐著走到這裡,終於開始把疲憊與不適慢慢露出來的蒼白。
她看起來仍舊很安靜,也沒做出任何讓人擔心的動作,可亞拉里克太熟悉她了——熟悉到只要看見她嘴唇沒什麼血色,熟悉到只要看見她站得比平常更安靜一點,就知道她多半已經在忍了。

卡休在一旁看了兩秒,嘴角那點原本懶洋洋的笑意也淡了些。

「她看起來不太好。」他說。
亞拉里克沒有說話。

因為這句話根本不需要旁人提醒。他從她走進大廳的第一眼就看出來了。

只是看出來是一回事,現在能不能做什麼,又是另一回事。

分類儀式很快開始。

衛斯理家的紅髮男孩去了葛來分多。哈利・波特的名字被叫出來時,整個大廳裡甚至起了一陣明顯的騷動,可亞拉里克的注意力並沒有在那上頭停太久。

他看著的是還站在後面的艾碧絲。

她站得很好,沒有失態,沒有晃,也沒有露出什麼太明顯的不舒服。可越是這樣,亞拉里克反而越不放心。

因為她向來最擅長的,就是在真的撐不住之前,看起來什麼事也沒有。

等到麥教授念出「夏菲,艾碧絲」時,整個大廳裡起了很輕的一陣波瀾。

卡休在旁邊輕輕吹了聲口哨。
「哦,這下全校都知道你們家還真的有第二個了。」

亞拉里克沒有理他。

他只看著艾碧絲走上前去,坐上四腳凳,等著帽子落到她頭上。

那短短一段時間,被他看得像比實際長了許多。

然後,分類帽高聲喊道:
「雷文克勞!」

雷文克勞長桌響起一陣掌聲。

卡休這回是真的有點意外,偏頭看了亞拉里克一眼。
「居然是雷文克勞。」

亞拉里克的神情卻沒有因為這個結果而鬆下來。

雷文克勞。

他覺得這結果並不奇怪。
艾碧絲本來就不是會一頭撞進人群裡往前衝的性子,她看得細,也想得多,進雷文克勞很合理。

可現在問題不是合不合理。

問題是那張長桌上,沒有他足夠熟的人。

史萊哲林裡他自己就在。
葛來分多那邊他至少還知道幾個能說上話的名字。
可雷文克勞——那裡的人大多只是見過,遠稱不上熟識。

艾碧絲拿下帽子,轉身往雷文克勞長桌走去。

才走兩步,她的視線便先一步朝史萊哲林這邊找了過來。
然後,她看見了他。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亞拉里克原本還算平靜的神情終於很明顯地動了一下。

因為她那張臉在大廳燭光底下實在太清楚了。
那種蒼白,旁人可能會以為只是緊張,可他知道不是。

他的眉心幾乎是立刻收緊了些。
而艾碧絲也看懂了。
她朝他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像是在說:我還撐得住。

亞拉里克沒有回應,只看著她在雷文克勞長桌坐下,直到確定她真的坐穩了,才慢慢把目光收回來。

卡休在旁邊看了半晌,終於低聲道:
「你這反應,知道的人是知道她剛分到雷文克勞,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剛被分去什麼龍窟。」

「你今天話很多。」亞拉里克淡淡道。

「因為太難得了,」卡休說,「平常誰看得出來你會有這種表情。」

亞拉里克這回沒有答。

因為他心裡已經在想另一件事了——
等宴會一開始,他就得過去一趟。

分類儀式結束後,金色的盤子與高腳杯一瞬間堆滿了食物。

整個大廳的氣氛也從方才的莊重轉成另一種帶著飢餓與放鬆的熱鬧。
學生們開始交談、伸手取食、彼此招呼,聲音一下子又活了起來。

亞拉里克卻幾乎沒動自己面前的餐盤。

卡休往他那邊瞥了一眼。
「你不會現在就要過去吧?」

亞拉里克已經站起身了。
「嗯。」

「夏菲,」卡休在後頭慢悠悠地叫了他一聲,語氣裡帶著點藏不住的興味,「你今天真的很不像你。」

亞拉里克沒有回頭。

接著,他便從史萊哲林長桌旁走出來,朝左側的雷文克勞長桌走去。

這段距離其實不算遠,可他的動作太直接,仍舊引得附近幾桌的人都抬起了頭。

史萊哲林這邊有人停下了手裡的刀叉,雷文克勞那邊幾個高年級學生也跟著安靜了一瞬,目光全落到他身上。

艾碧絲正坐在雷文克勞長桌邊,面前的食物幾乎沒怎麼動。

她看見亞拉里克走過來時,先是微微一怔。
「哥哥?」

亞拉里克站到她旁邊,垂眼看了看她面前的盤子,第一句便是:
「妳喝藥了沒有?」

這一句問得太直接,連旁邊兩個原本正小聲說話的雷文克勞高年級生都同時安靜了一下,眼裡明顯閃過一點詫異。

艾碧絲也跟著安靜了兩秒,才很輕地眨了一下眼。
「……放在小包包裡了。」

亞拉里克的眉心立刻又收緊了一點。
「包在火車上。」

不是疑問,是陳述。

艾碧絲抿了抿唇,點頭。

周圍幾個雷文克勞學生這下是真的看愣了。
他們大概從沒見過亞拉里克這副樣子——神情還是一樣淡,語氣也不算柔和,可那種熟練、直接、幾乎不用多問便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的在意,反而比任何外露的關心都更明顯。

亞拉里克沒有再追問,只是抬手輕輕碰了一下自己手上的戒指。

下一秒,一小瓶深色玻璃瓶便無聲地出現在他掌心。

艾碧絲一看見那瓶子,神情立刻就有點心虛,又有點鬆了一口氣。

顯然她根本沒想到,他會把備用的那份也帶在身上。

亞拉里克把瓶子遞給她。
「喝掉。」

艾碧絲接過來,小聲道:
「……我本來有帶。」

「我知道。」亞拉里克說。
她抬頭看他。

亞拉里克的語氣仍舊很平,卻低了一點。
「但妳本來也打算撐到最後再說。」

艾碧絲立刻不說話了。
因為她知道,他說對了。

亞拉里克見她把瓶子拿穩了,這才垂眼看了看她面前那一整排食物。

開學宴的桌子上堆得太滿了。
烤肉、濃湯、麵包、南瓜餡餅、醬汁、奶油馬鈴薯、甜派、布丁、糖漬水果,全挨在一起,熱氣與香氣混在半空裡,對一個剛撐過整天的新生來說,確實很容易讓人一時忘了該避開什麼。

亞拉里克直接伸手,把離她最近的幾樣挪開了些。

「這個先別碰,太油。」他說,先把那盤淋了濃醬的烤肉往旁邊推了推。

接著又看了看她右手邊的南瓜餡餅與一碟奶油濃得發亮的馬鈴薯。

「南瓜餡餅先不要,奶油馬鈴薯也放著。」
「甜的晚一點再吃,先吃清淡的。」

艾碧絲抱著藥瓶,乖乖看著他把東西一樣一樣分開。

亞拉里克又把一小盤較清淡的麵包、一點燉蔬菜,還有一碗沒那麼厚重的清湯往她面前推近些。
「先吃這些。」

他頓了一下,又補上一句:
「慢慢吃,別空著肚子喝。」

旁邊幾個雷文克勞學生從頭看到尾,神情已經不只是驚訝,幾乎快變成某種明目張膽的好奇了。

大概是因為亞拉里克平常在外頭向來冷淡、話少、神情也收得很乾淨,現在卻站在這裡,毫不費力地替人把桌上的東西分成「能吃」和「不能碰」,熟練得像這種事做過不知道多少次。

艾碧絲小聲道:
「我知道的。」

亞拉里克看了她一眼。
「妳每次都說知道。」

這句話說得平平的,可語氣總算比剛才鬆了一點。
艾碧絲低頭把藥喝了,眉頭立刻皺了一下。

「苦。」
「妳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亞拉里克淡淡道。

她把空瓶子遞回去,亞拉里克收好後,這才低聲問:
「還撐得住嗎?」

艾碧絲點了一下頭。
「現在好多了。」

亞拉里克看著她,像在判斷這句話有幾分可信。
過了兩秒,才終於微微點了一下頭。

「有事就讓人來找我。」
「嗯。」
「不要自己撐。」

艾碧絲安靜了一下,才又點頭。
「……嗯。」

這時,坐在她另一邊的一位雷文克勞高年級女生終於忍不住開了口,語氣裡還帶著點沒藏好的驚訝:
「夏菲,我第一次知道你原來會用這種表情說話。」

亞拉里克聞言,神情連動都沒動一下,只淡淡回了一句:
「妳現在知道了。」

那女生先是一怔,隨即竟笑了出來。

而艾碧絲坐在一旁,看著哥哥把不能吃的東西一樣樣挪開,又把能先入口的留到自己面前,手裡還殘留著剛才那瓶藥的苦味,可從列車一路帶到現在、始終繃著的那點不安,卻終於慢慢落了下來。

至少她知道。
哥哥還在。

亞拉里克回到史萊哲林長桌時,卡休正靠在椅背上,手裡叉子還沒放下,神情卻明顯比剛才更像在等他。

他才剛坐下,卡休便慢條斯理地開口:
「回來了?」

亞拉里克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

「我還以為你今晚要直接坐到雷文克勞那邊去,」卡休說,「反正你看起來對那張桌子上的食物擺法,比對我們這邊還熟。」

坐在對面的另一個室友一下子沒忍住,差點笑出來,又硬生生壓了回去。

亞拉里克神情不變,拿起刀叉,像根本沒聽見他話裡那點調侃。
「你今天真的很閒。」

「不,」卡休說,「我今天只是很幸運,正好看見了某件罕見奇景。」

他停了一下,還特意補上評語:
「史萊哲林的亞拉里克・夏菲,穿過半個大廳去雷文克勞長桌,當著一群高年級生的面,替自己妹妹把不能吃的東西一樣一樣挑開。」

長桌周圍的人這回是真的笑了。

亞拉里克切麵包的動作停了一瞬,隨即又繼續。
「你可以再大聲一點,最好讓教授席也聽見。」

「我倒是想,」卡休很誠懇地說,「可惜我覺得鄧不利多可能只會覺得,你今晚終於不像塊冰了。」

這句話讓對面那個男生終於笑出了聲。

亞拉里克抬眼看了卡休一眼。
「說完了?」
「還沒有,」卡休說,「我只是很好奇。」

他稍稍坐直了一點,語氣裡的玩笑淡了些,換成另一種比較認真的探問。
「你剛才那些東西,是真的都不能給她吃?」

亞拉里克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這問題若放在平常,他多半只會一句「嗯」帶過。可卡休剛才看得很仔細,仔細到不是隨口一問就能敷衍掉的程度。

「不是完全不能,」亞拉里克最後道,「只是不能在這種時候先吃。」

卡休挑眉。
「因為她今天累了?」

「因為她今天已經撐太久了。」亞拉里克淡淡說,「先吃太油、太甜、太重的東西,可能會出現一些狀況。」

這話一出口,原本還帶著點調侃神色的卡休難得安靜了兩秒。

「所以你們家平常——」他話說到一半,又停住。
亞拉里克卻知道他在問什麼。
「平常也是這樣。」

卡休看著他,這回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一直都這樣?」
「不然呢?」

亞拉里克的語氣仍舊平淡,像這根本不是什麼值得特別提出來的事。

可正因為他說得太理所當然,反而叫旁邊幾個人都跟著安靜了一下。
過了片刻,卡休才低低地笑了一聲,往後靠回椅背。

「好吧,」他說,「我收回剛才那句。」
亞拉里克抬眼。

「哪一句?」
「說你今晚不像你那句,」卡休說,「現在看來,這大概反而是你最像你的樣子。」

亞拉里克沒有接話。

只是低頭看了眼自己面前幾乎沒怎麼動過的餐盤,又像忽然想起什麼似地,抬眼朝左前方的雷文克勞長桌看了一眼。

隔著燭光與人群,他仍能看見艾碧絲坐在那裡,正慢慢喝著那碗清湯,面前那幾樣被他留下來的食物也終於動了些。

亞拉里克這才微不可察地鬆開了些原本一直收著的指節。
卡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沒再說話。

只是在過了幾秒後,才很淡地補了一句:
「放心吧。」

亞拉里克沒有回頭。
「我沒有不放心。」

卡休聞言,先是安靜了一瞬,接著很輕地笑出了聲。
「行,」他說,「那就當我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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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雷文克勞的第一晚

亞拉里克回到史萊哲林長桌後,艾碧絲才終於慢慢把視線收回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還冒著些許熱氣的清湯,又看了看被哥哥推到旁邊去的那些烤肉、南瓜餡餅與奶油馬鈴薯,最後還是很乖地先拿起湯匙,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

湯比她原本想像中還要淡一些,可那點暖意順著喉嚨往下時,卻也的確把整天一路撐著的緊繃稍微壓回去了一點。

坐在她左邊的高年級女生看了她一眼,先是笑了笑,才主動開口。
「妳還沒怎麼吃東西,對吧?」
並多看了她一眼,才又補上一句:「妳就是剛分進來的新生?」

艾碧絲立刻放下湯匙,抬起頭看她。
那女生年紀比她大上不少,黑髮整齊地束在後頭,長袍穿得一絲不亂,胸前還別著級長徽章。
她說話的口氣並不熱絡,卻有種很自然的從容,像是早就習慣在新生最不安的時候,先替人把氣氛穩下來。

「嗯。」艾碧絲點了點頭。
「潘妮洛·克里瓦特,」她說,「五年級,雷文克勞級長。」

艾碧絲怔了一下,像是沒想到自己才剛坐下,就會有級長主動和自己說話。過了兩秒,才小聲道:
「艾碧絲・夏菲。」

「我知道,」潘妮洛說,語氣裡帶了一點很淡的笑意,「今晚大概很多人都會比平常更早記住妳的名字。」

艾碧絲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湯匙。
「因為分院嗎?」

「不只,」潘妮洛說,「也因為剛剛有個史萊哲林的高年級生直接走過來,把妳面前的食物分得比龐芮夫人還仔細。」

這句話一出,坐在附近的幾個雷文克勞學生都忍不住笑了。

艾碧絲安靜了兩秒,才很小聲地說:
「……那是我哥哥。」
「我們猜到了。」潘妮洛說。

她說話時沒有故意拉長尾音,也沒有那種刻意試探的意味,像只是很平常地接受了一件事實。
艾碧絲聽了,反而偷偷鬆了一點力氣。

坐在對面的兩個高年級女生原本也在聽,這時其中一人托著下巴看了她一眼,像有些好奇,卻也沒有真的冒失地多問什麼。
雷文克勞長桌上的那種好奇,總像是先觀察,再決定值不值得開口。

潘妮洛低頭看了一眼她面前那碗湯,還有那盤被特意推到她手邊的麵包與燉蔬菜,便很自然地伸手,把另一小盤較清淡的食物也往她這邊推近些。

「先吃一點,」她說,「不然我怕妳哥哥等一下真的會再過來一次。」

艾碧絲立刻抬起頭,像是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這件事發生的可能性。
潘妮洛看著她那副表情,忍不住笑了。

「放心,」她說,「雷文克勞不至於連一個新生都照顧不好。」

艾碧絲這才也很輕地彎了一下嘴角,低頭把那塊麵包拿了起來。
她一邊吃,一邊聽著四周的人說話。
雷文克勞這一桌和她想像中的不太一樣,不是完全安靜,也不是每個人都捧著書不理人。
有人在低聲談剛才分類帽唱歌時漏了一個拍子,有人在猜今年新生裡誰最有可能第一個被塔樓門口的題目攔住,
也有人正興致勃勃地說明去年有個赫夫帕夫學生連續三次答錯,最後差點睡在走廊上。

「這是真的嗎?」艾碧絲忍不住抬起頭。
潘妮洛側頭看她,眼裡那點笑意更明顯了些。

「很遺憾,是真的。」
「塔樓門口的題目?」艾碧絲問。
「妳待會兒就知道了。」潘妮洛說。

她說得太平靜,反而叫艾碧絲一下子分不清這到底是普通的提醒,還是另一種霍格華茲式的驚嚇預告。

潘妮洛看著她那副認真思考的模樣,倒也沒急著多解釋,只是問:
「妳還好嗎?」

這句話問得很輕,也不特別引人注意,像只是順著前面的對話自然接下來而已。

艾碧絲微微一怔,過了兩秒才點頭。
「還好。」

潘妮洛看了她一眼,沒有立刻拆穿,也沒有追問,只是很平常地說:
「今天第一天,很多人到了這時候都會有點累。」

這句話不重,卻意外地讓艾碧絲心裡那點一直繃著的東西又鬆了一點。

她低頭喝完碗裡最後一口湯,才發現自己其實已經比剛坐下時安定不少了。

只是她偶爾還是會下意識抬起眼,朝史萊哲林長桌那邊看一眼。
亞拉里克已經回到原本的位置了。

他正在和旁邊的人說話,神情仍舊和平常一樣淡,像剛才站在她旁邊,把不能吃的東西一樣樣推開的人根本不是他。
可艾碧絲知道,那只是因為他習慣把大多數情緒都收起來而已。

想到這裡,她低頭喝完碗裡最後一口湯,心裡那點還殘留著的空蕩感,也終於又小了一點。

宴會接近尾聲時,大廳裡的食物開始一盤盤消失。
原本堆得滿滿的金色盤子重新變得乾淨,杯子裡的飲料也像被無形的手一口氣收整整齊齊。
四周的交談聲仍舊熱鬧,可那種「今晚真正要開始了」的感覺,也跟著在空氣裡慢慢清楚起來。

等散場時,潘妮洛很自然地站了起來,拍了拍自己的長袍。
「雷文克勞的新生,跟我來。」

這句話一出口,原本還有些分散的新生立刻都朝她那邊聚了過去。

艾碧絲也跟著站起來。
潘妮洛回頭看了一眼,像是確認人有沒有少,隨後便帶著新生們往大廳外走。

石廊在夜裡顯得比剛才更安靜,牆上的火把照出一段一段暖黃的光。
學生的腳步聲、低低的交談聲,以及鞋底踩過石地的回音混在一起,叫整座城堡顯得既空曠又不像真的空。

艾碧絲跟在隊伍中間,一開始還努力記住他們經過了哪些轉角、上了幾段樓梯,可沒過多久就發現自己已經分不清剛才走過的是第三道拱門還是第四座旋梯。

潘妮洛像是早就預料到會這樣,頭也不回地說:
「現在記不住很正常。霍格華茲不是拿來第一天就記完的。」

前面一個新生很誠實地說:
「我已經有點分不清我們是往上走還是往旁邊走了。」

這句話惹得後面幾個新生都笑了。

潘妮洛也笑了一下。
「那很好,表示妳開始像個真正的霍格華茲學生了。」

走到後來,隊伍終於停在一扇與其他地方都不太一樣的門前。
旁邊立著一尊石鷹,月光從窗外落進來,照得它的輪廓清清楚楚。

艾碧絲原本還以為那只是裝飾,便看見潘妮洛上前一步,對著那尊石鷹說了一個答案。

準確地說,是回答了一道題。
下一秒,那尊石鷹便往旁邊旋開,露出後方盤旋而上的樓梯。

幾個新生同時安靜了一下。
潘妮洛回頭看著他們,眼裡甚至帶了一點像是早就等著看這種表情的淡淡笑意。

「歡迎來到雷文克勞,」她說,「以後你們每天都得和這種東西打交道。」
艾碧絲抬頭看著那道樓梯,心裡先是有點驚訝,接著又慢慢生出某種說不出的……服氣。

好吧,這的確很雷文克勞。

樓梯一路往上。等他們終於踏進交誼廳時,幾乎所有新生都安靜了一下。


交誼廳是圓形的,高高的拱窗正對著夜空,月光從外頭照進來,落在深藍色與青銅色交錯的布面與椅背上。
四周放著書架、桌椅與幾張看起來就很適合窩進去讀書的長沙發,天花板是半圓形的,光線比大廳更柔和,也更安靜。

這裡和下面那個金光燦爛、熱鬧得像整座城堡心臟都在跳動的大廳完全不同。

如果大廳像一場盛大的開場,那這裡就像故事真正開始之後,終於能坐下來喘口氣的地方。

幾個新生站在門口,一時竟都沒有立刻說話。

潘妮洛回過頭,看見他們這副樣子,嘴角很輕地揚了一下,神情裡甚至帶著一點不打算掩飾的驕傲。

「我知道,」她說,「第一次進來的人,多半都會先安靜一下。」

她往前走了兩步,抬手朝交誼廳裡那一整排書架示意。
「不過你們以後會知道,分到雷文克勞是最值得驕傲的事。」她說,「這裡有全霍格華茲最安靜的夜景、最好的位置,還有不少外面找不到的藏書。」

這句話一出,原本還只是安靜看著四周的新生們,神情裡都明顯多了一點不同的亮意。

潘妮洛顯然對這種反應很滿意,語氣也比剛才更輕快了些。

「當然,」她補了一句,「前提是你們得先學會怎麼進得來這裡。」

幾個新生立刻想起剛才那尊石鷹與那道題,表情一下子又變得微妙起來。

艾碧絲站在其中,看了看那些高高的書架,又看了看窗外的夜空,原本一路繃著的心,也終於在這樣的話語裡慢慢鬆了一點。

潘妮洛這才抬手指了指另一側的門。
「女生宿舍在那邊。今晚先好好睡,明天再開始想霍格華茲到底有多麻煩。」

幾個新生都笑了。
艾碧絲也跟著其他女生一起往宿舍那邊走。
樓上的房間比她想像中寬敞,床鋪已經整理好了,行李也都整整齊齊地放在各自床邊,顯然是霍格華茲替她們送上來的。

她站在自己的床邊,一時間沒有立刻動。

房裡全是新生細碎的聲音。有人開始拆箱子,有人只是坐在床邊發呆。
這些聲音不吵,卻叫一切一下子都真實了起來。

直到這一刻,艾碧絲才第一次真正感覺到——
她今天不是來參觀的。

她是要住在這裡的。

她坐到床邊,伸手摸了摸鋪好的被單,指尖停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才慢慢把自己的小包放到膝上,打開,從裡頭把那隻貓玩偶拿了出來。

旁邊一個新生女孩正好看見了,先是一怔,隨即露出一點很善意的笑。
「那是妳的嗎?」

艾碧絲抱著那隻貓,點了點頭。
「嗯。」

她原本還有些擔心別人會不會覺得這太像小孩子,可那女孩只是笑著說:
「看起來很軟。」

艾碧絲低頭看了看懷裡的貓,終於也很輕地笑了一下。
「是很軟。」

她把玩偶放到枕邊,接著慢慢把外袍脫下來,坐在床邊發了一會兒呆。

樓下仍舊隱約傳來交誼廳裡的說話聲。
窗外的夜色安安靜靜地壓在塔樓外,月光落進來,把床沿與地板照出一小片淡淡的銀白。

艾碧絲看著那片光,忽然想起今天早上自己還站在家裡,聽母親說路上要記得喝水;
中午還在月台上,很努力地說服哥哥不要跟著;
傍晚在火車上吃了好多平常不太會吃的東西,還交了新朋友;
剛剛才坐過夜裡的湖面,看著一頂帽子對自己喊出學院的名字。

這一天長得幾乎像把一整個月都塞了進來。

可她現在真的坐在這裡了。

坐在雷文克勞的宿舍裡,枕邊放著那隻她原本還擔心會不會顯得太幼稚的貓玩偶,樓下還有雷文克勞交誼廳低低的說話聲,而城堡的另一頭,哥哥也還在。

想到這裡,她原本還有些浮著的心,終於慢慢安靜了下來。

她輕輕把身子往床頭靠了一點,眼睛也跟著垂了下去。

再怎麼樣,今天總算是過完了。

而明天——
明天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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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離體

夜裡的雷文克勞塔樓安靜得很高。

不是沒有聲音,而是那些聲音都遠遠的,像被厚厚的石牆與高高的窗子一層一層攔在外面。
風從塔外擦過,偶爾帶起一點窗框極輕的顫動;宿舍裡其他女孩的呼吸聲則平穩得幾乎要和月光一起沉進夜裡。

艾碧絲原本以為,自己今晚應該能睡得很好。

她是真的累了。

從家裡出門,到月台、火車、霍格華茲特快車上的零食和新朋友、夜裡的湖、小船、會唱歌的帽子、開學宴、雷文克勞塔樓——這一切像一整天都在她腦子裡亮著,到最後竟亮得連疲憊都變得有些遲鈍。

她躺在床上時還想,至少今天沒有真的出什麼差錯。

她撐過來了。

結果這念頭才剛在腦中浮過去沒多久,她便先感覺到了一點不對。

那不是痛,也不是哪裡特別難受,而是一種很細、很熟悉、卻仍舊總叫人心口發冷的鬆動感——像身體裡有什麼正在一點一點變輕,輕得不像是要睡著,倒像是要從原本該在的位置慢慢滑出去。

艾碧絲在黑暗裡睜開了眼。
糟了。

她心裡幾乎是立刻閃過這兩個字。

她想抓緊被角,想讓自己更用力一點地往床裡沉下去,可那念頭才剛動,下一秒,整個世界就忽然輕了。
不是她翻了身,也不是床往下陷。

而是她真的離開了。

艾碧絲怔怔地飄在半空中,低頭看見自己還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長髮散在枕邊,臉色在月光下顯得很淡,連呼吸都輕得像一不小心就會看漏。

那一瞬間,她幾乎整個人都跟著涼了。

這不是她第一次靈魂離體。
可卻是她第一次在霍格華茲發生這種事。

不是家裡,不是熟悉的房間,不是半夜出事時只要一慌就知道該往哪裡飄、該找誰。
這裡是霍格華茲,是她今天才剛到的城堡,是一個連宿舍樓梯轉幾圈都還沒完全記住的地方。

艾碧絲下意識看向周圍。
幸好。
幸好其他室友都還睡著。

沒有人掀開床簾,沒有人忽然醒來,也沒有人看見她現在這種糟糕透頂的模樣。
整個宿舍仍舊安安靜靜的,只有月光停在床腳,像什麼都還沒發生。

艾碧絲在半空中停了兩秒,努力讓自己不要立刻亂掉。
先找哥哥。

這個念頭幾乎是本能地冒了出來,快得連她自己都沒來得及多想。

不是因為她現在還像白天那樣依賴亞拉里克,而是因為在這種事上,他本來就是最快、最穩、也最知道該怎麼處理的人。
只要找到他,只要讓他看見,她心裡那種一腳踩空似的慌就能先少掉一大半。

問題是——
史萊哲林在哪裡?

艾碧絲安靜了兩秒。

然後,她很誠實地發現:她不知道。

她知道哥哥在史萊哲林,知道史萊哲林在地下,知道長桌的位置,可她根本不知道交誼廳在哪個方向,更不知道宿舍入口在哪,更別提亞拉里克到底睡在哪一間。

這個認知一出來,連她自己都差點想把臉埋起來。
她第一天就把自己弄成這樣,還連哥哥在哪都找不到。

艾碧絲很輕地吸了一口氣——雖然她現在其實也不確定自己還需不需要呼吸——最後還是先咬了咬牙,從宿舍門邊穿了出去。

夜裡的霍格華茲比白天更像另一個地方。

白天時,它是壯觀的、高聳的、金色與燭光交疊的;
可到了夜裡,走廊一下子長了許多,樓梯也安靜得像正在偷偷記住誰走過去,牆上的火把一支一支拉出搖晃的影子,連盔甲站在角落時都顯得比白天更像活著。

艾碧絲飄出雷文克勞塔樓後,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錯。

她根本不認得路。
不只不認得,她甚至連往下該走哪一道樓梯、哪一條走廊才不會撞見夜裡巡查的教授都不知道。
更麻煩的是,靈魂離體後她的動作雖然比平時輕,可也正因為太輕,一不小心就會飄過頭,轉個彎便看見自己完全沒印象的石廊與掛毯。

有一次她差點直接穿過一扇門,進到某間陌生教室裡;
還有一次,她明明只是想避開一尊站在拐角的盔甲,結果下一秒那盔甲忽然發出很大一聲金屬摩擦,嚇得她整個人往天花板那邊一飄,差點當場撞進石拱上頭。

艾碧絲緊緊貼著走廊高處,心跳快得不像已經離體。

不行。
不能亂撞。

如果有人看見怎麼辦?
如果她還沒找到亞拉里克,就先在霍格華茲裡迷路到天亮怎麼辦?

想到這裡,她飄得更謹慎了些。

可霍格華茲偏偏不是那種你一謹慎就會變得比較簡單的地方。
她轉過一個彎,又飄下兩段樓梯,最後停在一條看起來比剛才任何一條都更陌生的走廊裡,終於不得不承認——
她現在不只是不知道史萊哲林在哪。

她連自己在哪都快不知道了。

艾碧絲安安靜靜地飄在半空中,第一次覺得自己有點想哭。

而也就在這時,走廊另一頭忽然傳來很輕、很快、還帶著一點壓不住笑意的腳步聲。

艾碧絲一僵,幾乎是立刻往旁邊一座石像後頭縮了過去。

那腳步聲卻越來越近。
不是一個人,是兩個。

而且不是教授。
教授不會在走廊裡一邊壓著笑、一邊像剛做完什麼壞事似地講悄悄話。

「我就說費爾奇今晚會去西塔樓那邊——」
「那是因為你剛剛差點把那顆糞石踢進他鞋裡。」
「差點又不算真的踢進去。」

兩道長得一模一樣的紅髮身影在拐角處冒了出來。

艾碧絲怔住了。
弗雷和喬治。

他們也在同一時間看見了她。

那一瞬間,走廊裡安靜得簡直有點荒唐。

雙胞胎原本還帶著夜遊成功後那種無法無天的亮意,下一秒卻像被人同時按住了一樣,齊刷刷停在原地。
喬治的嘴還半張著,弗雷則眨了眨眼,像在判斷自己是不是因為剛才跑太快,現在看見了什麼不該看見的東西。

「……喬治,」弗雷終於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有沒有看見——」
「有,」喬治說,「而且我也很希望是你先說那不是鬼。」

艾碧絲躲在石像後面,整個人都僵了兩秒,才很小聲地說:
「我不是鬼。」

雙胞胎同時又安靜了一瞬。

接著,喬治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我就說長得很像吧。」他轉頭對弗雷說。

弗雷也盯著她看了兩眼,那種剛才還在驚訝的表情,竟慢慢變成了一種介於恍然大悟與莫名有趣之間的神情。

「對,」他說,「尤其是那種一緊張就先把自己縮起來的樣子。」
艾碧絲原本還慌著,聽見這句卻忽然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話本身,而是因為那種語氣太自然了。自然得不像第一次見面,倒像他們早就在哪裡見過她似的。

喬治往前湊近了一點,盯著她看。
「妳真的不記得我們?」他問。

艾碧絲怔了怔。
「什麼?」
「就是我們,」弗雷說,伸手往自己和喬治中間比了比,「長得很像、很好認、而且非常英俊的那兩個。」

喬治補上一句:
「妳以前應該看過我們才對。」

艾碧絲安靜了兩秒,最後很誠實地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雙胞胎同時安靜了半拍。
艾碧絲看著他們那副表情,心裡忽然浮出一點很奇怪的感覺。
不是記憶,而是某種很淡、很模糊的熟悉感——像她明明想不起來任何畫面,卻隱隱知道,自己好像並不真的把這兩個人當成初次見面的陌生人。

她猶豫了一下,才很小聲地說:
「我有看過一些關於靈魂離體的紀錄。」

這句話一出,雙胞胎立刻一起看向她。
艾碧絲抿了抿唇,努力把話說清楚。
「如果是靈魂離體的時候發生的事,回去之後……有時候身體不一定會記得。」

她停了一下,像在找更容易懂的說法。
「比較像是,只會留下感覺。」她說,「知道自己曾經遇過什麼、喜歡什麼、或者覺得誰很熟,可是沒有真的完整記憶。」

走廊裡安靜了兩秒。
弗雷和喬治對看了一眼。

艾碧絲看著他們,越看越覺得那點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不是自己亂想的。
她忍不住往前飄近了一點,聲音也更輕了些:
「我以前……是不是見過你們,在我靈魂離體的時候?」

雙胞胎又一次一起安靜了。
這回,他們臉上的神情卻不像剛才那樣單純驚訝,反而慢慢浮出一種相當一致的興味。

然後,兩個人幾乎同時揚起嘴角,異口同聲地說:
「你猜。」
艾碧絲愣住了。

她本來就有些慌,現在被他們這樣一說,心裡那點疑惑反而一下子全浮了上來。
可雙胞胎顯然都不打算現在就替她解答,還一副很滿意她這種表情的樣子。

「現在先別猜那個,」喬治說,「先處理比較急的。」
「不然妳要是再飄久一點,」弗雷補了一句,「等下可能連自己宿舍都找不回去了。」

這句話成功讓艾碧絲原本散開的注意力又重新拉了回來。
「那怎麼辦?」她問。

雙胞胎對看了一眼。
最後,弗雷先抬頭。
「有個人一定知道。」

喬治點頭。
「也一定找得到他。」

艾碧絲心裡隱隱有種不太妙的預感。

下一秒,雙胞胎異口同聲:
「石內普。」

艾碧絲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什麼?」

「別露出那種表情,」喬治說,「理論上,這件事他處理起來最快。」

「雖然他本人不見得會高興,」弗雷補充。

艾碧絲飄在半空中,第一次覺得自己可能還沒找到哥哥,就要先被嚇到直接飄回身體裡了。

可雙胞胎卻顯然已經把這件事當成今晚夜遊裡最值得興奮的插曲。
喬治甚至還朝她伸出手,雖然他其實根本碰不到她。

「走吧,」他說,「趁我們還沒被抓到之前,先去找全霍格華茲最不想在半夜看見我們的人。」

弗雷笑得很燦爛。
「這樣想想,今晚突然變得非常值得了。」

艾碧絲看著他們兩個,一時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比較害怕繼續一個人亂飄,還是比較害怕真的跟著他們去找石內普。

可無論如何——
至少她現在不是一個人了。
她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好。」

雙胞胎帶路的方式,和艾碧絲原本想像中的「找教授」完全不一樣。

他們不是直直地走,而是一路挑陰影最深、盔甲最少、聽起來最不容易撞上巡夜人的走廊鑽。
中途還有兩次,弗雷忽然一抬手,喬治就跟著立刻往旁邊退,兩人熟練得像這種半夜躲躲藏藏的事根本早就是家常便飯。

艾碧絲飄在他們旁邊,雖然現在這種狀態走起來比平時安靜得多,可還是忍不住小聲問:
「你們常常這樣嗎?」

「哪樣?」喬治回頭。
「半夜不睡覺,到處走。」

喬治想了想。
「常常這個詞太傷人了。」

弗雷一本正經地補充:
「我們比較喜歡說,擅長探索霍格華茲的夜間風貌。」

艾碧絲安靜了兩秒。
「那還是常常。」

這句話一出,雙胞胎同時笑了。

走到後來,弗雷終於在一條昏暗的石廊前停下腳步,朝前方抬了抬下巴。
「到了。」

艾碧絲順著看過去,便看見前方那道黑漆漆的門,以及門邊牆上投下來的一片陰影。

她幾乎立刻就緊張了起來。
「……現在呢?」

雙胞胎對看了一眼。

下一秒,他們同時往走廊旁邊那兩座很大的盔甲後頭一閃,動作快得簡直像排練過。

艾碧絲愣住了。
「你們要去哪裡?」

「躲起來啊,」喬治理所當然地從盔甲後頭探出半張臉,「不然妳以為我們會陪妳一起站在這裡等石內普誇獎我們嗎?」

弗雷也從另一邊露出一點紅頭髮。
「妳去說就行了。」

艾碧絲整個人僵在原地。
「我自己?」

「妳現在這樣比較有說服力,」喬治說。
「而且嚇人程度也比較高,」弗雷補充。

「我沒有要嚇人。」
「那就更好了,」喬治說,「石內普最怕別人不是故意的。」

艾碧絲覺得自己現在要不是已經離體了,大概真的會開始頭暈。

可雙胞胎顯然打定主意不會現身。
他們躲在盔甲後頭,表情一個比一個期待,像是非常想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艾碧絲在原地安靜了兩秒,最後還是很輕地吸了一口氣,飄到了那扇門前。

她才剛要出聲,門就先一步打開了。

石內普站在門內,黑袍垂得筆直,臉色在昏暗火光下比平常看起來還要更冷一點,像是這世上所有半夜出現在他門口的東西都先天有罪。

他原本顯然是聽見了走廊上的動靜才出來的。
可門一打開,看見站——或者說飄——在外頭的是艾碧絲時,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還是很明顯地停了一下。

走廊裡安靜得幾乎能聽見火把燃燒的聲音。
艾碧絲原本準備好的話在這種目光下,一下子全卡住了。

最後,她只能很小聲地開口:
「……教授。」

石內普的神情沒有任何放鬆。

「夏菲小姐,」他說,聲音低而平,卻比平常更冷一點,
「我希望妳能給我一個足夠合理的解釋,說明妳為什麼會在半夜以這種狀態出現在這裡。」

艾碧絲被那句「這種狀態」說得耳根都快跟著發熱了。

「我不是故意的,」她立刻說,「我原本以為今天可以撐得住,可是……」
她停了一下,聲音不自覺又小了點。
「可是大概有點逞強。」

石內普盯著她看了兩秒。

那目光不像在單純聽一個解釋,更像是在很快地確認什麼。
確認她現在的狀態,確認這不是普通惡作劇,也確認她臉上那種明顯的慌張裡沒有太多說謊的痕跡。

「妳的身體在哪裡?」他終於問。
「雷文克勞宿舍,」艾碧絲說,「我室友都還睡著,沒有發現。」

石內普的臉色並沒有因為這句話變好。
「妳找過誰?」

艾碧絲遲疑了一下。

她幾乎可以感覺到盔甲後頭那兩個人同時屏住了氣。

「……我原本想找我哥哥,」她最後還是很誠實地說,「可是我不知道史萊哲林宿舍在哪,也不知道他睡哪一間。」

石內普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所以妳就在城堡裡亂飄?」

艾碧絲安靜了兩秒,才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那一瞬間,石內普臉上的表情幾乎可以說是帶了一點壓下去的不耐。
可那不耐不是因為她麻煩,而更像是因為——她居然真的敢在自己對霍格華茲根本不熟的第一晚,把事情弄到這一步。

他沉默了片刻,最後只冷冷道:
「站在這裡別動。」

艾碧絲很想提醒他,自己現在其實也不太能算是「站」,可那句話到了嘴邊,終究還是沒敢真的說出口。

石內普轉身進了門內。過了一陣子,他再次出來時,身後已經多了兩個人。

一個是亞拉里克。
另一個,則是雷文克勞院長——孚立維教授。

艾碧絲一看見亞拉里克,原本一路壓著的慌幾乎立刻鬆了一半。

亞拉里克卻在看見她的那一刻,臉色明顯一沉。
那不是生氣,也不只是擔心,更像是他原本最不希望發生的事,終究還是發生了。

「艾碧絲。」他叫她名字時,聲音很低。

艾碧絲下意識縮了一下。
「……哥哥。」

孚立維教授站在旁邊,臉上的驚訝還沒完全退掉。
他個子不高,可看見艾碧絲這副模樣時,眼神卻比剛才任何一個人都更快地從驚訝轉成了專注。

石內普站在一旁,神情仍舊冷淡,沒有插話。

亞拉里克看著她,眉心越收越緊,下一句話幾乎是立刻就落了下來:
「妳身體那邊在發高燒。」

艾碧絲怔住了。
「什麼?」

這句不是驚呼,而是真的一時沒反應過來。

亞拉里克卻一點也不像在猜。
「妳臉色不對,離體的狀態也太散。」他聲音很低,卻很肯定,「不是單純累過頭。」

孚立維教授聽見這句,立刻也往前走了一步,仔細看了看艾碧絲。

「我想你是對的,」他很快說,「這種狀況加上離體,通常不只是疲憊。」

艾碧絲聽見這句,心裡反而空了一下。
因為她剛才還一直以為自己只是逞強過頭,根本沒想到身體那邊居然已經燒了起來。

亞拉里克的神情卻沒有半點意外。
像他從一看見她,就已經在往這個方向想了。

石內普這才開口,聲音仍舊一樣冷平:
「先去醫護室。」

這句話一出,事情立刻像被定了方向。

亞拉里克看向艾碧絲。
「跟著我們。」

艾碧絲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這時,躲在盔甲後頭的雙胞胎終於很輕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喬治無聲地動了動嘴型:
我就說吧。

弗雷則挑了挑眉,顯然對整件事的後續仍然相當滿意——雖然他們兩個誰也不打算在這時候走出來,主動承認自己是把人帶來石內普門口的共犯。

艾碧絲飄在原地,看著眼前的亞拉里克、孚立維教授與石內普,只覺得今晚從離體開始一路飄到現在,那種一直踩不到實地的慌,終於第一次真正落了點地。

因為不管怎麼說,她總算找到人了。

而且——
這一次,她大概真的沒辦法再說一句「還好」就把事情帶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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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兩天

艾碧絲很輕地轉了一下頭。

盔甲後頭那兩團紅頭髮還躲得不算太認真,至少如果真的有人仔細往那邊看,還是看得出來那後面分明藏著兩個不該在這個時間出現在走廊上的人。

弗雷挑眉,像在說「妳再不走我們今晚就白冒險了」,喬治則在石內普、孚立維教授和亞拉里克都沒注意這邊的空檔,飛快地朝她比了個「快走」的手勢。

艾碧絲安靜了半秒,最後還是很輕、很輕地朝他們點了一下頭。
那個動作小得幾乎看不出來。
可雙胞胎顯然都看懂了。

喬治咧嘴笑了一下,弗雷則像很滿意似地往後一縮,重新把自己藏進陰影裡。
那模樣看起來,就好像今夜不是差點被抓到的夜遊,而只是一場比平常稍微刺激一點的散步。

艾碧絲還想再多看一眼,亞拉里克的聲音卻已經落了下來。
「跟上。」

她立刻把目光收了回來。

石內普走在最前面,黑袍垂落得幾乎像一道在地面滑行的影子;
孚立維教授步伐比他小得多,卻一點也不慢;亞拉里克則走在艾碧絲旁邊,目光始終沒有真正離開過她。

這一路上誰都沒有多說話。

艾碧絲飄在旁邊,這時反而比剛才一個人在城堡裡亂轉時安定得多。
不是因為事情變簡單了,而是因為她終於不必再自己一個人想辦法。

只是越往雷文克勞塔樓走,她心裡那點剛剛落下來的安定,又開始一點一點地浮出新的不安。

她的身體還躺在宿舍裡。

室友們都睡著。
如果她們忽然醒了呢?
如果她的身體現在比亞拉里克說的還要糟呢?

想到這裡,她下意識看了亞拉里克一眼。

亞拉里克神情仍舊很淡,側臉在火光下顯得冷而清楚。
可艾碧絲太熟悉他了,熟悉到只要看見他眉間那點一直沒鬆開的痕跡,就知道他現在心裡並不比自己輕鬆多少。

孚立維教授停在雷文克勞交誼廳門口時,石鷹已經閉著眼,一動不動地立在原處。

「這個時間把人叫起來,」孚立維教授低聲說,「恐怕要嚇到她了。」
石內普站在旁邊,語氣冷得幾乎沒有起伏。

「總比明天早上再讓整間宿舍一起發現要好。」
孚立維教授沒有反駁。

他只是抬頭看了眼宿舍方向,隨即轉身對亞拉里克說:
「我上去找克里瓦特小姐。你們在這裡等。」
亞拉里克點了一下頭。

孚立維教授上樓之後,交誼廳裡再度安靜了下來。
這種安靜和剛才走廊裡的不同,它更近,也更清楚。
彷彿只要再過一會兒,樓上哪一道門被打開、哪一個腳步聲響起,都會一路傳到這裡來。

艾碧絲飄在樓梯口旁,心裡那種不太妙的預感越來越清楚。
她知道自己今天有些逞強。

但她原本真的以為,只要撐過分院、撐過宴會、撐到回宿舍就好了。
她以前也不是沒有這樣過。真正讓她慌的是,她第一次在霍格華茲、第一次在完全陌生的地方,把事情弄成這樣。

「哥哥,」她終於很小聲地開口。
亞拉里克轉頭看她。

「嗯?」
艾碧絲安靜了兩秒,才低聲道:
「我沒有故意不喝藥。」

亞拉里克看著她,神情沒什麼變化。
「我知道。」

「我本來是想……」

「我也知道。」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卻意外地把她後面那些辯解全堵住了。
不是因為不讓她說,而是因為他顯然早就知道她會怎麼想、會怎麼拖、會怎麼把事情撐到最後再說。

艾碧絲安靜下來。
過了片刻,亞拉里克才又補了一句:
「但知道,不代表這次就能算了。」

艾碧絲抿了抿唇,沒敢再開口。

石內普站在旁邊,像是根本沒興趣介入兄妹兩人的對話,只是目光冷冷地落在交誼廳樓梯上方,像在計算時間。

沒過多久,樓上終於傳來腳步聲。

先下來的是孚立維教授,接著是潘妮洛。
她長袍外頭臨時披了一件深色外衣,黑髮稍稍有些亂,顯然是被從睡夢中叫醒之後,只來得及快速整理到不至於失禮的程度。

真正讓艾碧絲心口一縮的,是潘妮洛臂彎裡的自己。

她的身體顯然還沒有真正醒來,頭微微側著,額前碎髮被汗濕了幾縷,臉色在夜裡顯得異常蒼白,唇色卻因為發熱而泛著一點不自然的紅。

潘妮洛一路把人抱下來時,神情顯得很古怪。

潘妮洛感覺——不只是燙,不只是沉,也不只是昏睡,而是一種她雖然說不出來、卻很清楚「這不像普通生病」的不對勁。

她下意識看了孚立維教授一眼,像想說什麼,又知道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

孚立維教授顯然也看懂了她的眼神,只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謝謝妳,克里瓦特小姐。」他低聲說,「這裡交給我們就好。妳先回去休息。」

潘妮洛安靜了半秒,最後還是點頭。
「是,教授。」

她退開前又看了艾碧絲一眼,目光裡那點疑惑仍沒有完全散去,可終究沒有在這時候多問。
她只是把外衣裹緊了些,轉身往樓上回去,腳步聲很快又消失在雷文克勞塔樓深處。

等她一走,走廊裡像忽然又安靜了一層。

亞拉里克伸手扶穩艾碧絲那副滾燙的身體,指尖才碰上去,眉心便立刻收緊了。

「這個身體狀態已經不是單純累過頭。」他聲音低而穩,幾乎是陳述事實,「她離體的狀態太散了,身體也燙得不對。」

孚立維教授立刻往前走近了一些,仔細看了看那張臉,又伸手探了探額前的溫度,神情隨即跟著沉了下來。
「你說得對。」他很快道,「這溫度已經不是普通休息一晚就能壓下去的了。」

石內普站在一旁,黑袍垂得筆直,臉上依舊沒什麼多餘表情。

「靈魂離體通常不會無緣無故發作到這個程度。」他冷冷道,「尤其是在第一天就把自己折騰成這樣的情況下。」

艾碧絲聽見這句,耳根都快跟著發熱了。

亞拉里克卻沒有接石內普那句話,只是低頭看著懷裡那副身體,聲音更低了些。
「她白天就不太對了。」

孚立維教授抬頭看他。
「你看出來了?」

「從分院開始就知道不對,」亞拉里克說,「我知道她在撐,但沒想到會在今晚一下子散成這樣。」

石內普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
「那麼現在你知道了。第一天入學就把自己折騰到靈魂離體又高燒不退,這位小姐的本事倒是不小。」

走廊裡靜了半拍。
孚立維教授像是怕他們在這種時候還要繼續把話說得更硬,立刻接了下去。
「先去醫護室,」他說,「這不是適合站在走廊上討論的事。」

石內普沒有反對,只冷冷道:
「總算有人說了句有用的話。」

這句話一出,艾碧絲即使慌著,還是下意識覺得——
霍格華茲的教授們連半夜處理學生出事時,說話都還是很霍格華茲。

孚立維教授揮動魔杖,下一秒,艾碧絲那副因高燒而發燙的身體便被一股穩定的力量托了起來。
亞拉里克仍舊走在最近的位置,像生怕只要自己離遠半步,那股一直壓著的局面便又會散開。

一行人離開雷文克勞塔樓,重新往醫護室去。

這一回,和剛才不同。

剛才艾碧絲只是離體、慌張、不知所措;
現在再走出去,她卻看見自己的身體被魔法穩穩托在半空中,看見哥哥和教授們都圍著那個方向走,連石內普都沒再多說一句廢話。
那種感覺古怪極了,也糟糕極了。

她第一次這麼清楚地意識到,自己不是只給自己添麻煩而已。

醫護室的門被推開時,龐芮夫人顯然已經被這個時間點吵醒過一次,臉色難看得像恨不得把所有半夜出事的學生都一口氣塞回床上重新睡過。

可當她看清被帶進來的是個發著高燒、還帶著離體狀態的孩子時,臉上的不耐幾乎立刻就被另一種俐落的專業取代了。

「放這裡。」她說。
接下來的事便快得幾乎叫人來不及反應。

咒語、藥瓶、濕布、檢查、低聲交代,全在短短片刻間一件接一件地落下。
艾碧絲飄在旁邊,看著自己的身體被安置在白床單上,看著龐芮夫人探她額頭、翻她眼皮、又皺著眉去取新的藥劑,只覺得整個晚上都像忽然變得不太真實。

後來她是什麼時候被帶回去的,自己也記不太清了。

她只記得在醫護室那盞不怎麼溫柔的燈底下,龐芮夫人叫她不要亂動;
孚立維教授低聲說了幾句她幾乎沒聽清的安慰;
石內普站在不遠處,像一道黑得很徹底的影子;
而亞拉里克始終站在最近的地方,神情安靜得有點嚇人。

再後來,有一道很熟悉的重量忽然把她整個人往下拉了回去。

那感覺很重,很沉,像整個夜晚、整座城堡、整整兩天的疲憊都在那一瞬間一起壓回了骨頭裡。

然後,她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艾碧絲再次睜開眼時,第一個感覺是——亮。

不是刺眼,而是一種太過安靜、太過乾淨的白亮。她眨了眨眼,視線慢慢對上醫護室的天花板,過了好幾秒才真正反應過來自己在哪。

空氣裡全是藥草與消毒藥水混在一起的味道。窗外的光透進來,落在白床單上,乾淨得有點不像霍格華茲。

她想抬起手,卻發現整個人都像被抽空過一遍似的,連指尖都帶著一種睡太久後特有的遲鈍。
「醒了?」

龐芮夫人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算特別溫柔,卻有種讓人一聽就知道沒得裝睡的俐落。

艾碧絲慢慢轉過頭,這才看見她正站在床邊,手裡拿著一瓶顏色非常可疑的藥。

艾碧絲張了張口,聲音比自己想像中還要更啞一點。
「……我睡了很久嗎?」

龐芮夫人看了她一眼。
「兩天。」

艾碧絲整個人都安靜了。

過了兩秒,她才很慢地重複了一次:
「……兩天?」

「妳要是再晚一點被帶過來,可能還不只,」龐芮夫人略帶同情地說,「竟然第一天就把自己燒成那樣。」

艾碧絲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她真的把事情弄大了。

不是一點點不舒服,不是睡一晚就能好的那種程度,而是真正地、完完整整地在霍格華茲第一週就直接躺進了醫護室,還一躺就是兩天。

她慢慢把眼睛垂下去,盯著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忽然有點不敢問下一個問題。

可那問題還是自己浮了上來。
「……哥哥知道嗎?」

龐芮夫人看了她一眼,像是對這個問題一點也不意外。
「知道,」她說,「知道得比誰都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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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醒來

艾碧絲真正能下床,已經是又過了一個早上之後的事。

龐芮夫人顯然並不打算因為她年紀小、看起來安靜,就對她稍微心軟一點。
她一邊把最後一瓶味道詭異得近乎可怕的藥劑塞給她,一邊用那種不容商量的語氣宣布,既然退燒了、也不再亂離體了,就可以自己走去餐廳吃飯,但前提是——
「不准逞強,不准亂跑,不准以為自己現在能跟前天一樣折騰整座城堡。」

艾碧絲抱著藥瓶,乖乖點頭。

龐芮夫人瞥了她一眼,像是很清楚這種年紀的孩子嘴上答應得快,實際上做不做得到還得另說,於是又補了一句:
「中午以前要是又覺得頭暈、發熱,立刻回來。要是讓我知道妳硬撐——」

她沒有把後半句說完,只是把眉毛抬了一下。
艾碧絲立刻說:
「我不會的。」

這回她說得很快,也很真心。

畢竟在醫護室一口氣躺了兩天這種事,哪怕只經歷一次,也已經足夠讓人長記性了。

她慢吞吞地走出醫護室時,城堡裡正是接近午餐的時間。
走廊上來來往往都是學生,袍角、書本、說話聲、腳步聲,一切都熱鬧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艾碧絲原本還沒那麼緊張。
可越靠近大廳,那點緊張就越明顯地浮上來。

她已經在醫護室躺了兩天。

也就是說,分院後真正開始上課的這幾天裡,她幾乎是直接缺席了大半。
她不知道別人會怎麼看她,也不知道大家是不是都已經聽說了雷文克勞一年級有個新生在開學第一週就把自己燒進醫護室,還一睡就是兩天。

——如果真的已經傳開了,那聽起來實在不像什麼值得驕傲的事。

她才剛跨進大廳,還沒來得及往雷文克勞長桌那邊看清,就先聽見有人叫她。
「艾碧絲!」

她愣了一下,轉過頭,就看見葛來分多長桌那邊的哈利正望著她,旁邊的榮恩也立刻轉了過來。

哈利幾乎是立刻站起來了一點,臉上的神情又驚訝又鬆了口氣。
「妳看起來好多了!」

「我們還以為妳得在醫護室待上一星期,」榮恩說得飛快,
「弗雷和喬治把那天晚上的事講了好幾遍——當然,他們講得最多的還是自己差點被抓到。喔,我不是說那不重要」

哈利立刻瞥了榮恩一眼。
「榮恩。」

「我是說,」榮恩有點尷尬地抓了抓頭髮,努力補救,「妳現在看起來比之前好多了。這很好。真的。」

艾碧絲原本一路繃著的肩膀,忽然就沒那麼緊了。

她輕聲說:
「我好多了。謝謝你們。」

哈利朝她點了一下頭,那神情很認真,像是在確定她真的已經沒事了。

榮恩也跟著點頭。
「對啊,至少妳錯過的課我們之後還可以告訴妳。反正總不會比馬份在課上那張臉更糟。」

艾碧絲沒忍住,輕輕笑了一下。

這時,雷文克勞那邊也有人注意到了她。

站在長桌前側的潘妮洛·克里瓦特先看見她,朝她走了過來。
她看起來仍舊是平常那種整齊、穩妥、彷彿任何時候都不會真的慌亂的模樣,只是這回看著艾碧絲的眼神明顯比平常多了點確認意味。

「妳能下床了?」她問。
艾碧絲點點頭。

「龐芮夫人說只要不亂跑就可以。」

潘妮洛看了她兩秒,像是在判斷她這句話到底能信幾分,最後才輕輕點了一下頭。
「那就好。這兩天一直有人在問妳的情況。」

艾碧絲怔了一下。
潘妮洛語氣仍然很平穩。

「尤其是妳那幾位室友。她們差點以為自己要在開學第一週就學會怎麼把同學連人帶被子一起抬去醫護室。」

這句話說得太一本正經,艾碧絲一下沒分清她是不是在開玩笑。
可下一秒,潘妮洛眼裡很淡地掠過一點笑意,於是她也跟著放鬆下來。
「去吃飯吧,」潘妮洛說,「坐下來之後應該會有人很樂意把這兩天的課程從頭到尾講給妳聽——只要妳撐得住。」

艾碧絲忽然覺得,雷文克勞的人好像連關心人都帶著一點不動聲色的冷靜。

但意外地,很讓人安心。

她朝哈利和榮恩又點了點頭,這才往雷文克勞長桌走去。

才剛坐下,坐在不遠處的帕德瑪·佩蒂就立刻把身子轉了過來。
「妳真的醒了!」她眼睛都亮了一下,「我早上還在想妳今天會不會出來吃飯。」

艾碧絲被她這種毫不掩飾的熱情弄得愣了一下,隨即小聲說:
「我好多了。」

「妳看起來還是有一點白,」帕德瑪很認真地說,接著又像忽然想到什麼似地壓低聲音,
「不過這也有可能是因為妳錯過了石內普的課,所以整個人顯得特別有精神。」

艾碧絲一怔。
「……什麼?」

帕德瑪立刻露出一個帶點誇張的表情。
「星期二的魔藥學。和赫夫帕夫一起上的那堂。」

她說到這裡,往前靠了一點,聲音更低了些,像是在分享什麼極具價值的情報。
「雖然大部分時間被集中最大火力的是赫夫帕夫——老實說,我都快替他們覺得可憐了——但雷文克勞這邊也還是緊張得要命。
沒有人敢把材料切錯,也沒有人敢在他說話的時候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音。」

艾碧絲腦中幾乎立刻浮現石內普那張臉,頓時覺得自己好像能理解那個畫面。

帕德瑪還在繼續:
「不過周一的變形學就不一樣了,我們是跟葛來分多一起上。
麥教授真的好厲害,進教室的時候大家本來還有點吵,結果她一開始上課,整間教室安靜得連羽毛掉下來都聽得見。」

說完之後,她又很快補了一句:
「喔,對,等等下午我們要和史萊哲林一起上草藥學。」

她說這句時,表情裡那點剛剛談到變形學時的興奮,微妙地收了一點回去。

艾碧絲看著她。
「……妳看起來不是很期待。」

帕德瑪立刻給了她一個「妳明明知道原因」的眼神。
「不是草藥學本身的問題,」她小聲說,「是『和史萊哲林一起』這件事本身。」
艾碧絲又沒忍住,笑了一下。

這次笑出來的感覺和剛剛不太一樣。

剛進大廳時那種「所有人是不是都知道她出了什麼事」的緊張,像是在這些一句接一句的對話裡,被慢慢沖淡了。

原來大家在意她,不是因為她出了什麼不好的事,而只是單純希望她快點好起來。

哈利和榮恩是真的關心她有沒有好起來;潘妮洛知道分寸,也沒有多問;帕德瑪則像是已經自然而然地把她算進了「要一起抱怨課表和教授」的範圍裡。

這種感覺很奇怪,也很新鮮。
像她只是暫時錯過了兩天,而不是被整個世界落下。

她正低頭切著盤裡的食物,雷文克勞長桌邊忽然安靜了一小塊。

那不是很誇張的安靜,只是附近幾個人說話的聲音稍微收了一點,像有人走近時自然而然讓出一條空氣。

艾碧絲抬起頭,一眼就看見亞拉里克。
他站在桌邊,黑髮與神情都照舊整齊得近乎冷淡,只有目光落到她身上時,才稍微停了一下。

艾碧絲幾乎下意識就坐直了些。

帕德瑪原本還想說什麼,這時也非常識時務地往旁邊挪開一點,順便用一種「祝妳好運」的目光看了她一下。

亞拉里克沒有立刻開口,只是先把手裡那封信放到她面前。
信封上是她再熟悉不過的筆跡。

艾碧絲心裡輕輕一跳。
「爸爸媽媽的信?」
「今天早上送到的。」亞拉里克說。

艾碧絲伸手把信拿過來,動作忽然變得很輕。

她幾乎可以想像那封信裡會寫些什麼——母親一定會先擔心得恨不得立刻趕來霍格華茲,父親大概會先問她有沒有好好吃藥、好好休息,最後再用看起來冷靜實際上一點也不冷靜的方式提醒她不准再把自己弄成這樣。

那種還沒拆開就能猜到內容的感覺,讓她鼻尖莫名有點發酸。

亞拉里克站在旁邊,看著她把信收好,這才淡淡開口:
「餐後再看。」

艾碧絲立刻抬頭看他。
他語氣仍舊平穩,甚至聽不出責備,可正因為太平穩,反而更讓人不敢隨便敷衍。

「龐芮夫人准妳出來,不代表妳現在就算完全沒事。」他說,「妳今天能坐在這裡吃飯,是因為前兩天已經把該吃的苦頭吃完了,不是因為妳特別會撐。」

艾碧絲握著信的手微微縮了一下。
帕德瑪很安靜地坐在旁邊,忽然低頭專心研究起自己盤子裡的馬鈴薯,彷彿忽然對它們產生了高度學術興趣。

艾碧絲抿了抿唇,小聲說:
「我知道。」

亞拉里克看著她,沒有立刻接話。
過了片刻,他才低聲道:
「妳最好是真的知道。」

那句話不重,卻比重話更有分量。

艾碧絲安靜了一下,最後還是很輕地點頭。
「……我保證,之後會盡量不勉強身體。」

亞拉里克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了兩秒,像是在判斷這句話有多少是出於真心,多少只是想先把眼前這關混過去。

最後,他才很淡地「嗯」了一聲。

那聲音很輕,可艾碧絲聽得出來——這大概已經算是他現在能給出的、最接近「暫時放過妳」的表示了。

他沒有再多說,只留下一句:
「吃完之後回交誼廳休息。下午的課如果不舒服就別去。」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了。
一直到他的背影走遠,帕德瑪才終於像重新活過來一樣,很小聲地吸了一口氣。

「妳哥哥……」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關心人的方式,還真是很有壓迫感。」

艾碧絲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了。
「他平常不是這樣。」

帕德瑪看著她,表情寫滿了「我不是很相信」。

艾碧絲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好吧,也不能說完全不是。」

這下帕德瑪也笑了起來。

長桌上的說話聲、餐具碰撞聲、貓頭鷹偶爾落下的拍翅聲,在大廳高高的天花板下交錯成一片再普通不過的日常。

艾碧絲低頭看著手邊那封信,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地方,終於慢慢落回了原位。

她還是有些虛弱,下午的草藥學和之後缺掉的課也還在等著她;哥哥的提醒不會因為她裝乖就消失,父母的信裡大概也少不了另一輪擔心。

可至少現在,她已經能坐在霍格華茲的大廳裡,聽室友分享課堂、聽朋友問她好不好、聽人用各種不同的方式提醒她——
她不是一個人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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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那天晚上的事

午餐結束後,大廳裡的人潮慢慢散了。

葛來分多那邊總是走得比較熱鬧,說話聲、笑聲、椅腳拖過地面的聲音混在一起,像整張長桌都還帶著沒用完的精神;
雷文克勞這邊則安靜得多,更多是收書本、整理課表、低聲交談的細碎聲響。

艾碧絲把餐盤往前推開了一點,手指還輕輕按著那封沒拆的信。

帕德瑪看了她一眼。
「妳真的不先回去休息?」

艾碧絲搖了搖頭。
「我想先慢慢走一走。」

帕德瑪盯著她看了兩秒,像是在判斷「慢慢走一走」會不會被她走成「又把自己弄回醫護室」,最後才勉強點頭。
「那妳至少走慢一點。」

艾碧絲朝她笑了一下。
「我會的。」

她離開大廳時,走廊上的人已經少了一些。

窗外日光斜斜照進來,把石牆和地面都映得發白。
霍格華茲白天和夜裡很不一樣,夜裡的城堡像有太多祕密,白天卻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任由學生來來往往,把每一條走廊都走成熟悉的樣子。

艾碧絲慢慢走著,她還是有些虛,胸口深處也還殘留著那種大病初醒之後特有的空落感,可整個人已經比前兩天清醒太多。
至少現在,她可以自己走路,可以自己去吃飯,也可以一邊聽著走廊裡的聲音,一邊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真的回來了。

就在她轉過一個彎時,前面兩道影子忽然同時一晃,正正好攔在走廊中央。

「站住。」
「例行檢查。」
艾碧絲愣了一下,抬起頭。

弗雷和喬治一左一右站在她面前,表情嚴肅得非常可疑。
「妳看起來——」
「比前天晚上更像個活人了。」

艾碧絲一時沒反應過來,下一秒才意識到他們是在說她,耳根立刻有點熱。
「我本來就是活人。」

「這點前天晚上可不太明顯,」弗雷說。
「非常不明顯,」喬治補充。

他們說得太順,像這結論早就私下討論過好幾輪。艾碧絲張了張口,卻一時間不知道該先從哪一句開始反駁。

喬治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這回語氣裡總算多了一點像樣的關心。
「不過妳現在看起來確實好多了。」
「至少不會像一陣風就飄走,」弗雷說。
「或者一不小心穿過牆,」喬治說。

艾碧絲下意識道:
「我又沒有穿牆——」

說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弗雷立刻挑起眉。
「聽聽看,她還想爭辯。」

喬治一臉沉痛。
「差點飄丟自己的小幽靈小姐,居然對專業目擊證人的證詞提出質疑。」

艾碧絲怔了兩秒,終於慢慢反應過來。
「你們……知道了?」
「那天晚上?」
「知道得一清二楚。」

兩個人答得飛快,幾乎沒有停頓。
艾碧絲看著他們,心口微微一縮。

那晚的記憶對她來說十分模糊。她只記得緊張、害怕的感受——

「等等,」她很輕地說,「所以那天……是你們帶我去找石內普教授的?」

雙胞胎互看一眼。

「這麼說太簡單了,」弗雷說。
「應該說,」喬治接上,「我們是在一個風很大的夜晚——」

「本著高度的責任感——」

「護送一位迷路的新生靈魂——」

「穿越霍格華茲數條危險走廊——」

「成功找到一位脾氣極差但理論上還算有用的教授。」

艾碧絲呆呆看著他們。
「……你們是在胡說吧。」

「只有一半,」弗雷說。
「脾氣極差那部分是真的,」喬治說。

艾碧絲沒忍住,笑了一下。

可那笑意才剛冒出來,心裡又有點慢慢沉下去。她望著兩人,停了好一會兒,才小聲道:
「我不太記得清楚了。」

這次雙胞胎安靜了半秒。

然後弗雷先開口,語氣比剛才淡了一點。
「這很正常。」

喬治也收了些玩笑。
「妳那時候看起來糟透了。」

艾碧絲抿了一下唇。
「我是不是……很奇怪?」

「喔,奇怪是一定的,」弗雷立刻說。
「非常奇怪,」喬治附和。

「哪有一年級新生會在開學第一週就把自己弄成半透明的。」

「這種事通常至少要等到第二週。」

艾碧絲:「……」

那點原本快浮上來的難為情,硬是被他們一句一句打散了。

她看著他們,有點無奈,又有點想笑,最後只好小聲說:
「我是認真的。」

弗雷這才抬了抬下巴,勉強把語氣收回一點。
「我們也是。」

喬治接著說:
「只是妳看起來不像那種會喜歡別人一臉沉重地對妳嘆氣的人。」

艾碧絲怔了一下。
她沒說話。
因為她忽然發現,這句話居然說中了。

雙胞胎顯然也不打算給她太多時間感動。下一秒,喬治眼睛一亮,立刻把話題拐了彎。

「不過,我們有個非常重要的問題。」
「研究性質的,」弗雷說。
「學術性的,」喬治補充。

艾碧絲一看他們這表情,就覺得大事不妙。
「……什麼問題?」

兩人同時往前傾了一點。
「變成靈魂到底是什麼感受?」
艾碧絲:「……」

「能不能發光嚇人?」弗雷問。
「會不會閃?」喬治問。
「摸起來像煙?」
「還是像果凍?」

艾碧絲整個人安靜了三秒。
「我怎麼會知道?」

「因為那是妳的靈魂,」弗雷說。
「理論上妳比誰都清楚,」喬治說。

「我回到身體後就記不清楚了!」艾碧絲忍不住說。

「真可惜,」弗雷嘆氣。

「這本來會是個很有前途的研究領域,」喬治同樣遺憾。

艾碧絲看著他們,終於還是笑了出來。

喬治看她笑了,表情也跟著鬆了一點,接著又像忽然想起什麼似地摸了摸下巴。
「不過妳那天看起來有點眼熟。」

艾碧絲愣住。
「什麼?」

「對,」弗雷一本正經地點頭,「我也這麼覺得。」

喬治看著她,表情慎重得活像正在回憶某樁家族祕辛。

「有點像我們八歲那年在花園後面抓到的那個東西。」

弗雷立刻接上:
「小小的。」
「飄飄的。」
「跑得還挺快。」
「差點鑽進地精洞裡。」

艾碧絲睜大眼睛看著他們。
「……什麼東西?」

「不知道,」弗雷說。

「但媽媽不准我們再追,」喬治說。
「所以我們一直合理懷疑——」
「那可能也是妳。」

艾碧絲呆了兩秒,隨即整張臉都寫滿了「你們又在亂講什麼」。

「這怎麼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弗雷反問

「妳前天晚上不就已經證明很多事情都很可能了嗎?」喬治說。

艾碧絲張了張口,最後還是決定放棄和雙胞胎爭論這種完全沒有邏輯可言的問題。
「那一定是玩笑。」

「我們常這樣,」弗雷說。
「有時候連我們自己都分不出來,」喬治補充。

艾碧絲聽完,只更確定他們果然是在胡說八道。

她搖了搖頭,忍不住笑。
「你們真的很奇怪。」

「謝謝,」弗雷說。
「這通常算稱讚,」喬治說。

走廊裡安靜了一會兒。

陽光從高窗落進來,照得兩人的紅頭髮像在發亮。
那種暖洋洋的顏色讓艾碧絲忽然有點想起前天夜裡——想起她昏昏沉沉地飄在黑暗裡時,好像也看見過這樣一點亂糟糟卻很顯眼的紅。
像兩簇不講道理的火。

她抿了抿唇,這次很認真地說:
「不管怎樣……還是謝謝你們。」

雙胞胎同時一頓。
這回他們沒有立刻接玩笑。

過了一秒,弗雷才清了清喉嚨。
「不用謝。」

喬治也很快恢復原樣。
「我們主要是出於高度的好奇心。」

「以及一點點人道精神,」弗雷說。
「很少,一點點,」喬治補充。

艾碧絲看著他們,眼裡還帶著笑。
「那也還是幫了我。」

雙胞胎對看一眼。
這次,弗雷先聳了聳肩。
「好吧。」

喬治則說:
「那妳至少得答應一件事。」

艾碧絲頓時警覺。
「什麼?」

「下次要是妳又打算半夜飄出來,」弗雷說。
「先通知我們,」喬治接上。
「我們想試試看能不能拿網子抓。」
「或者至少做個標記。」
「方便下次辨認。」

艾碧絲終於忍不住出聲抗議:
「我才不會再那樣!」

「可惜,」弗雷說。
「我們差一點就能成為霍格華茲第一批靈魂獵人,」喬治說。

「這名字一點也不好。」

「但很響亮。」

艾碧絲本來還想反駁,走廊另一頭卻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韋斯萊先生們。」

三個人同時一僵,轉頭看去。

麥教授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不遠處,神情平靜得近乎可怕。

雙胞胎站直的速度快得驚人。
「教授。」弗雷立刻說。
「真巧,教授。」喬治也跟著說。

麥教授看了他們一眼。
「我不認為在走廊上攔住一位剛從醫護室出來的學生,算得上什麼值得稱讚的行為。」

「我們是在慰問,教授,」弗雷說。
「非常善意,完全無害,」喬治補充。
麥教授的目光在他們臉上停了一下,那眼神明明什麼都沒說,卻清楚表達了她一個字都不信。

最後,她只轉向艾碧絲。
「如果妳覺得不舒服,就立刻回醫護室。」

艾碧絲立刻點頭。
「是,教授。」

麥教授輕輕頷首,轉身離開。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雙胞胎才同時吐了一口氣。

「真奇怪,」弗雷低聲說。
「我們明明還沒來得及做任何事,」喬治同樣低聲回答。
「這就是她最厲害的地方,」弗雷說。
「總能在我們想到好主意之前先出現,」喬治說。

艾碧絲又笑了。
喬治朝她揮了揮手。
「好了,小幽靈小姐。」

弗雷接上:
「既然妳現在正式回到人間——」
「那就努力待在這裡。」
「別再亂飄。」
「至少下次飄之前先打個招呼。」

說完,他們一前一後轉身離開,袍角在轉角一晃,很快就消失在午後明亮的走廊裡。

艾碧絲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離開的方向,好一會兒都沒動。

她原本以為,那天晚上留給她的只會是狼狽、發燒、還有一連串讓人不太想再回想第二次的混亂。
結果現在回頭再想,那天晚上的事好像也沒有她原本以為的那麼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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