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同人/原創女主】艾許福德與霍格華茲 (長篇連載:11/8更新 - 隱藏的精靈血裔 (六年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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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drey @audrey_the_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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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溫室裡的人

第二年的草藥學,第一堂課就鬧得人仰馬翻。

「今天,我們要替魔蘋果換盆。」芽菜教授站在三號溫室裡,舉起一副毛茸茸的粉紅色耳罩,「牠們現在還只是幼苗,哭聲不至於要人命,但足以讓你昏上幾個鐘頭。耳罩全程戴好,一刻都不准摘。」

我們一排人手忙腳亂地扣上耳罩,世界瞬間靜了下來。芽菜教授一把揪起一株魔蘋果——那團從土裡被拽出來的,竟是個皺巴巴、渾身泥、扯著嗓子哭嚎的小肉團。

換盆一開始,整間溫室就亂成了一鍋粥。麗莎才剛拔出魔蘋果,就被牠揮舞的小手嚇得花容失色,整株拋了出去,可她拋完又忍不住湊回去看。麗莎打小就迷這些會動、會叫的小東西,怕歸怕,眼裡卻閃著光。她隔著耳罩對我比劃了半天,我才讀懂那句口型:「牠們哭的時候,是不是也在怕我們?」曼蒂抿著嘴,眉頭擰成一團,一板一眼地照著課本步驟挪;蘇·李隔著耳罩朝我翻了個白眼,那口型分明在說「這玩意兒真醜」。我被她們逗得忍不住笑,三個人擠在一張育苗盆邊,被一群哭鬧的小肉團弄得既狼狽又想笑。

可輪到我手裡那一株時,怪事發生了。牠一被我托起,掙扎了兩下竟漸漸安靜下來,皺巴巴的小臉貼著我的掌心,哭聲低成了細細的嗚咽。我能「聽見」牠的恐懼——不是用耳朵,而是用血脈。幾乎是本能地,我讓一縷安撫的暖意從指尖滲了過去,又趕緊收回,將自己藏回「手穩」的尋常裡。芽菜教授隔著一排花盆望著我,眼裡帶著熟悉的讚許。

下課前,芽菜教授拍了拍手上的泥:「好好養著牠們。等這些小傢伙長熟了,榨出的汁液能熬成一種極珍貴的藥——凡是被變形、被咒語石化而動彈不得的,喝了它都能復原。」那句話,我當下只是點了點頭。

溫室角落,西追·迪哥里正在替藤蔓繞架。去年在摩金夫人長袍店裡那個禮貌疏離的男孩,如今成了能聊植物的朋友。陽光從玻璃頂斜照下來,落在他深棕色的頭髮上,也落在那一排綠意上,整間溫室顯得暖融融的,泥土的氣味聞起來很舒服。

「艾許福德。又見面了,還是在溫室。」他往旁邊挪了挪,空出一截架子讓我擱盆,「怎麼樣,跟魔蘋果過了兩招?」

「打成平手。」我把盆放好,「至少我那株沒被我扔出去。」

他低低地笑出了聲。「妳知道嗎,大多數人對付這些植物,第一個念頭都是『制住它』。」他語氣很輕,眼睛卻專注地盯著手裡的活,「可植物不吃這套。妳越硬來,它纏得越死。得先弄懂它想往哪兒長,再順著它。」

「聽起來,你不像在種花,倒像在跟它們商量。」

他直起身,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他頓了頓,抬手撓了撓後頸,神情有點不好意思,「我爸老說我這性子太軟。可我覺得,肯花時間去聽一樣東西,沒什麼不好。人也是,植物也是。」

「我不覺得你扯遠了。」我說。這話一出口,我自己都微微一怔——在這座步步為營的城堡裡,這是頭一回不必掂量哪句該說,「最好的魔法,不是去命令什麼,而是去聽懂什麼。」

我們就那樣靠著架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植物,也聊他在赫夫帕夫當搜捕手、下回說不定要在球場上跟我這個雷文克勞追蹤手碰頭。說到這兒,他挑了挑眉,做了個誇張的、戰書般的表情,逗得我也笑了。

同學們陸續離開,溫室裡只剩下水龍頭滴答的聲響。我抱著最後一摞空盆走到架尾,聽見極細的嗚咽——有一株魔蘋果沒換穩,根還露在土外,縮成皺巴巴的一團,抖得幾乎要散架。

我四下看了一眼。芽菜教授早走了,門口也沒人。我放下盆,指尖輕輕托住那團小肉,無意間哼出半句血脈裡的調子——不成歌,只是讓聲音落在它上方,像蓋上一層薄毯。那株草慢慢不哭了,蜷進我掌心,乖得不像方才在課堂上那些鬧場的傢伙。

「……妳對植物,總是這樣?」

我猛地回頭。西追不知何時折返,手裡拎著遺在架上的耳罩,站在隔籬後,沒再往前。

「它怕生。」我把草輕輕按回土裡,拍實了,「不是什麼本事。」

他看了我一會兒,沒追問那半句哼聲,只聳聳肩:「芽菜教授若看見,會要妳補一份觀察報告。」嘴角一彎,「我什麼也沒聽見。下次再聊,艾許福德。」
走回城堡的路上,我嘴角還微微揚著。指尖殘留著泥土氣,心裡卻清楚:能讓我暫時不必設防的人,多一個,藏光的難度也多一分算計——而我竟捨不得那點輕鬆。

隔週草藥課,我們開始記錄魔蘋果的哭聲分貝。曼蒂的表格畫得極工整,麗莎的量表總被小肉團扯歪,蘇·李在旁邊冷嘲「這玩意兒比魁地奇搏格還吵」。我那一株仍偏安分,芽菜教授經過時停步:「手穩,心穩,根才穩。」我點頭,沒說心穩是裝出來的。

下課時外頭下著大雨。我撐著傘去還上次借走的銀縷草剪,溫室玻璃上水痕蜿蜒,像銀紋裡某種未學會的筆畫。西追正在給一株受驚的跳動根澆水,水壺嘴碰觸葉片的聲音很輕。他抬眼,把傘往我這邊挪了半寸,兩人站在門簷下等雨勢轉小。

「這種天氣,根都愛鬧脾氣。」他指了指那株縮成一團的跳動根,「一打雷,牠們就當天要塌了,越澆越縮。可妳看,」他把最後一點水澆下去,「牠們怕歸怕,根還是往下扎。」

「怕旱,仍得長。」我接了一句。

他眼睛一亮:「對,就這個意思。」雨聲裡,那句話很輕,卻比許多安慰咒實在。他直起身,擦了擦手,「這些根若聽見腳步亂了,會縮得更厲害。妳手穩,它們信妳。」他頓了頓,「過陣子雷文克勞對赫夫帕夫,球場上見,到時候可別怪我不留情。場下若妳想聊植物,溫室這扇門,隨時給妳留著。」

我把剪刀還進他手裡,點頭,心裡記下這句——在霍格華茲,有個地方「隨時給妳留著」,比任何安慰咒都來得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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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買來的位子

那天上午沒課,我陪妙麗到球場邊,看葛萊芬多練球。

秋陽很好,妙麗抱著膝坐在看台上,一邊看哈利和榮恩在半空裡傳快浮,一邊還不忘翻讀《標準咒語,中級》,連看球都要順便溫書。金妮也來了,她坐在低我們幾排的地方,紅著臉、目光黏在哈利身上。可當我的視線掃過她,卻莫名頓了一下——一絲極淡的涼意,像穿堂風似的從她那個方向飄過來,蹭過我的後
頸。秋陽明明正好,我卻無端起了層雞皮疙瘩。

我瞇眼看去。她手裡攥著一本黑色小本子,指尖一頁頁地翻,眼神卻飄得很遠,飄到了一個不在球場上的地方去。那絲涼意,彷彿就是從那本子上滲出來的。
可我說不清那是什麼。我血裡那點感覺還太粗,只分得出冷和暖,說不出為什麼冷,也指不準究竟是那本子、那女孩,還是我自己多心。那點涼一閃即散,被暖回來的秋陽蓋了過去。我搖搖頭,只當是看花了眼,心底卻莫名記住了那本黑色小本子。

隔著兩個位子,曼蒂的姊姊布蘭溫也在。她本說是來借妙麗的變形術筆記,卻在看台上坐了下來,記分板攤在膝上,一分都沒記。

練球才進行到一半,一陣囂張的笑聲就由遠及近。史萊哲林的隊伍大搖大擺地踏上了球場,弗林特手裡揚著一張條子,說是石內卜教授准的,要讓他們「訓練新搜捕手」。人手一把嶄新的光輪2001,在秋陽下亮得晃眼。

走在最得意的,是跩哥·馬份,他竟也穿上了球衣。

「弗林特讓我當搜捕手了。」他把新掃帚舉得高高的,下巴抬得更高,「全隊的新掃帚,都是我父親送的。瞧見沒有,波特?這,就是錢能辦到的事。」

葛萊芬多的隊員陸續落地,圍了過來。妙麗把書一合,站起身,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葛萊芬多沒有人是花錢買進來的。他們靠的,是真本事。」

跩哥那雙灰眼睛轉向她,唇角勾起,我幾乎能預見他接下來會吐出什麼難聽的字。球場邊的空氣,一下子繃緊了。

我攥緊了藏在袖中的手。妙麗那句話,其實一半也戳在我心上。我母親是麻瓜,我血裡那一半,正是這群人掛在嘴邊唾棄的東西;跩哥客客氣氣地把我當同類追捧,卻不知道,他若清楚真相,第一個要清除的,就是我。我正要起身,可有一個人,比我快。

「行了行了。」我哥懶洋洋地插了進來,手裡還轉著自己那把嶄新的光輪,「掃帚是真漂亮,我承認,我這把也捨不得撒手。」他朝跩哥笑,笑裡帶點連自己都算進去的促狹,「不過啊,掃帚是你爸挑的,位子可得你自己坐穩。上去飛兩圈、抓個金探子給大家瞧瞧嘛,省得人家說,我們史萊哲林這一隊,是照著價錢牌挑出來的。」

一句話,說得跩哥進退不得——不飛,就坐實了「只會用嘴」;飛,就得憑真本事證明自己配得上那位子。他青一陣白一陣,最後哼了一聲,跨上掃帚,悻悻地竄上了天。

繃緊的那口氣散了。榮恩張了張嘴,本來憋著的火,也不知該往哪兒發。

我鬆了口氣,卻聽見身側布蘭溫極輕地開了口。

「妳哥,真會說話。」布蘭溫望著半空裡那道身影,聲音輕得只有我聽見。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膝上那塊空白的記分板,像在對自己說:「這麼會說話的人,話底下,總還壓著一句沒說出口的。」

我轉頭看她。她沒再說,耳根卻淡淡紅了。

我望著天上那個一路跟誰都熟,卻從不真跟誰站到明面上的哥哥,心裡有樣東西輕輕一動。

阿提瞧不起跩哥這種用錢買來的位子,他是全家最信「掙來的」那個人,一把舊掃帚能讓他改上一整個秋天。可他是史萊哲林,當眾拆自家隊長的台,就是自毀。於是他把真心藏進一個玩笑裡——圓了場,護了妙麗,又沒讓任何人抓到把柄。

我藏我血裡的光;他藏他心裡的話。原來我們兄妹倆,是同一種藏法。

散場時,阿提落到我身邊,一邊解護腕,一邊瞥了眼還在半空盤旋的跩哥。

「掃帚挑得再好,」他淡淡地,語氣像在說天氣,「也挑不出一個搜捕手。」他把護腕往肩上一甩,沒再往下說——有些話,他向來只說半句。

他頓了頓,忽然正經起來,難得的正經:「今天這場,妳也別往前湊。」他看著我,「馬份那張嘴討厭,可他背後那些人、部裡那雙眼睛,比跩哥的嘴長得多。妳越是站出來,越有人記得『艾許福德』這個姓。」

當天傍晚,他託人捎來一張極小的羊皮紙,只有六個字:「今天忍得好。別冒尖。」

我把紙條燒了,灰落進壁爐。

回到雷文克勞交誼廳,蘇·李正靠在壁爐邊,聽人說起白天球場那樁事。

「馬份也配跟艾許福德擺門第?」她涼涼地翻了頁書,「他們家攀上『神聖二十八族』,才幾代人的事;論舊,馬份給艾許福德提鞋都不夠格。」她說得漫不經心,我卻聽出她心裡那本又長又細的族譜帳——蘇·李家管檔案,這些舊姓、這些血脈,她比誰都清楚。我沒接話,家世這種東西,我半分都不想沾。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不是為了那場鬧劇,而是為了鬧劇底下那股,我從進這座城堡起就沒散過的寒意。 「純不純」、「配不配」,這群人把它掛在嘴上,像掛一枚勳章。他們不知道,這座城堡裡最「不配」的那一個,此刻正躺在雷文克勞塔樓的床上——一半麻瓜,一半,是連他們的字典裡都沒有的東西。跩哥越是恭恭敬敬地把我當同類,那股荒謬與寒冷,就越深。

我忽然又想起白天金妮那本黑色小本子,想起那絲說不清、卻真真切切爬過後頸的涼意。那時我當是看花了眼,此刻在黑暗裡回想,那涼意,竟和城堡裡那股揮之不去的寒,是同一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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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密室已開

萬聖節的大廳一片金黃。上千顆雕空的南瓜燈懸在半空,活蝙蝠成群地在燭火間穿梭。長桌上堆滿了烤得焦香的南瓜、太妃糖蘋果和熱騰騰的派。雷文克勞這一桌難得鬆快,麗莎正跟人爭論那些蝙蝠到底是真的,還是變出來的;曼蒂一本正經地報出年份與出處,蘇·李只翻了個白眼。

我本想跟著鬆一口氣。可就在我舉起南瓜汁的那一刻,毫無預兆地,那股東西來了。

那一瞬,我幾乎以為杯子要從手裡滑落——不是因為恐懼,而是血脈裡那縷光渴望回應,而我在眾目睽睽之下,必須將其死死按住。我咬緊牙關,指節泛白,臉上仍維持著過節該有的平靜。對面有人舉杯祝我「萬聖節快樂」,我舉杯回敬,聲音穩得連自己都佩服。

那股冰冷且黏滑的惡意,自城堡極深處湧上,比開學那夜洶湧百倍。寒意順著脊椎一節節爬上,我血脈中的光猛地一顫,本能地想要回應。我死死攥住酒杯,逼著自己將那股衝動壓回最深的黑暗裡,指節因此泛白。

「牆裡的那東西,今晚特別餓,對吧?」

我渾身一僵,猛地轉頭。露娜不知何時偏過了臉,那雙大眼睛飄飄然望著我,眼神又穿過我,望向很遠的地方。她說完,便若無其事地低頭舀了一勺南瓜餡餅。

宴席散場時,惡意已經退去。才走出大廳沒多遠,前方的人流忽然亂了、堵住了,一陣壓低的驚呼順著二樓那條走廊,一個接一個傳回來。

人群被什麼吸了過去。我隨之往前擠,腳下踩進一灘冰冷的積水,整條長廊泛著水光。

然後,我看見了。

火把架上,吊著管理員那隻貓——拿樂絲太太。牠渾身僵直,四肢扭曲地定格在半空,瞪圓的眼睛裡是凝固的驚恐,被人瞬間變成了一尊石像。而牠身後的牆上,赫然是一行字,紅得發暗,一筆一畫往下淌:「密室已被打開。血脈傳人之敵,當心了。」

我站在冰冷的積水中,渾身發涼。方才一整晚那股游動的惡意,原來是真的。它不是錯覺,它真真切切地動了手。

飛七撥開人群衝進來,看見自己的貓,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哀嚎。鄧不利多親自將那隻僵硬的貓托下來,神色凝重。

人群裡,麗莎紅了眼。她不在乎那是飛七的貓,也知道飛七凶巴巴的,人人都躲他;她只曉得,一隻活生生、會蹭人腳邊的生命,被人硬生生變成了一塊冰冷的石頭。「牠好好的,」她聲音發著抖,「招誰惹誰了?」身旁的曼蒂沒作聲,只把牆上那行血字一個字、一個字看進眼裡,像在記進某本只有她自己在寫的檔案。

而那行字,也烙進了我心裡——「血脈傳人之敵」。人群開始竊竊私語:密室、繼承人、麻瓜出身的學生要當心了。每一個字,都讓我心口那道沒人看得見的傷痕,又冷了一分。

不遠處,金妮·衛斯理的臉色蒼白如紙,比周圍任何人都更慌、更抖。我只當她是頭一回撞見這種事,被嚇著了。

火把架正下方,站著哈利、榮恩與妙麗。他們僵在原地,被一圈越收越緊的目光死死釘住。

「是他幹的,」不知誰先低低起了個頭,「波特就站在那兒,『繼承人之敵』,他在威脅我們。」

我看著那三個朋友被推到風口浪尖,喉間發緊,卻一個字也幫不上。

回雷文克勞塔樓的路上,所有人都壓低了聲音。卡斯賓不知何時走到了我身側,沒說什麼,只用肩膀極輕地擋了一下後頭推擠的人流,替我隔出一小塊能喘息的空隙。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怎麼也合不上眼。我終於明白,開學那晚撩動我的究竟是什麼——這座城堡裡,確確實實藏著一頭東西。它醒了,它開始獵殺了。

還有一件事,我沒敢寫進筆記:九月剛開學那晚,那股冷只是一片模糊的、說不清方位的涼;可今晚,我竟感覺出它是從城堡極深、極低的地方湧上來的。面對同一頭東西,我卻比兩個月前,讀得更清了一些。這反而讓我更怕,因為我知道,它只會越來越清晰。

萬聖節後的第一個清晨,大廳裡仍有人不敢單獨行走在走廊。我照常去練球,戴維斯說「手不能生」,張秋在旁邊數拍子。球場上的風,暫時蓋過了牆裡的惡意;可一回到城堡,那股冷意又會從腳底爬上來。我在筆記裡寫:「攻擊已發生。繼承人傳言起。牆上寫的是『麻瓜出身要當心』。我頂著純血世家的姓,明面上不是它要找的人。可我母親是麻瓜——這道理,安得了別人,安不了我。」

兩天後的早餐前,一隻灰林鴞落在窗台上,爪上綁著一張折得極小的羊皮紙。阿堤的字,難得沒有一句玩笑:

「石化開始了。別冒尖。別當第一個被寫進部裡備忘錄的艾許福德。雷文克勞那邊若有人拿血統說事,寫信給我,我擋。」

我把紙條燒進壁爐,灰燼裡一點火星也沒剩。那日大廳裡照樣有人竊竊私語,說波特、說繼承人;我端著南瓜汁,沒接任何一句。有些牆,阿堤在塔外替我砌,我在塔內也得自己砌。

那個週末,寢室裡氣壓低得厲害。曼蒂把校規抄寫了整整三頁貼在門上,標題是「宵禁後禁止單獨外出」。麗莎試著講笑話,沒人笑。蘇·李罕見地主動坐到我床邊,低聲問:「妳怕嗎?」

「怕。」我老實答,「怕的不是牆上的字,是不知道下一個是誰。」

「珍妮級長說,攻擊有規律,專挑落單的。」蘇·李說,「所以最近別一個人逛圖書館。」她頓了頓,忽然把那個詞在舌尖上又碾了一遍:「繼承人。」眉頭一皺,像在翻一本只有她看得見的族譜,「史萊哲林的血,傳到今天,還剩幾家?」她沒再往下說。可我認得她那副神情——蘇·李家管檔案,這種舊姓、這種血脈,一旦勾起她的心思,她是會一路查到底的。

露娜從門縫探進頭:「也別一個人聽歌。這城堡有些歌,聽見了會想跟著唱,跟著唱就糟了。」她說完又縮回去,留我們面面相覷。我沒告訴她,我九月末已經在宿舍哼過半句。那件事,爛在筆記裡就好。

《魔法觀測筆記》十月頁寫得極滿:萬聖節惡意強度、牆上血字、金妮的臉色、哈利三人被圍、露娜說的「特別餓」、阿堤的「別冒尖」。寫到最後一行,筆尖停住,我加了一句:「校長還沒叫我。我若主動去,是勇敢還是闖禍?」這句沒有答案,我合上了本子。

那之後幾天,飛七仍守在二樓,拿樂絲太太躺在廂房裡,像一塊灰色的石頭。葛萊芬多有人傳哈利「站在血字底下」,我路過時看見他坐在長桌末端,盤裡的食物一口沒動。我推過一塊軟糖,他接了,沒說謝。榮恩在旁邊嘟囔「謝啦」,妙麗則低聲說「我們會查清楚」。我點頭,沒說我也感覺得到——說了,他們會更急,更急就會更莽撞。

草藥課上,芽菜教授讓我們記錄魔蘋果長勢。我那一盆仍比別人快半指,她說「照顧得好」。我答「手穩」。

城堡就這樣,進入一種表面照常、底下發抖的狀態。課照上,飯照吃,可每當有人單獨拐進走廊,身後就會響起壓低的提醒。麻瓜出身的同學開始收到匿名紙條,字跡醜陋,內容只有兩個字:滾開。麗莎把紙條撕了,曼蒂把碎紙收進信封要交給麥教授,蘇·李則冷聲說:「寫這種字的人,不敢簽名。」我沒有表態,只把「血脈傳人之敵」與母親是麻瓜這兩件事,在心底並排放著——越放越冷。

有一回變形術課後,麥教授單獨留了我一句:「艾許福德小姐,最近少在走廊逗留。」我點頭,知道她不是在說遲到,是在說別去那些會讓人記住妳的地方。她沒問我知不知道什麼,我也沒說我感覺得到什麼。師生之間,有時候默契就是:各守各的線,誰都別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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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晨昏之歌與密室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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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drey @audrey_the_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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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密室傳說

萬聖節之後,整座城堡都變了。那行血字雖然被擦掉,可石牆上那片淡淡的、洗不淨的痕跡依然殘留。走廊裡,學生們三三兩兩擠在一起,壓低了聲音私語。飛七整天守在那條走廊口,眼睛紅腫;拿樂絲太太被搬進了醫院廂房,僵成一尊石像,龐芮夫人也束手無策,只能靜待轉機。

最不安的,是那些麻瓜出身的同學。早晨在交誼廳,我看見麗莎挨著一個一年級的麻瓜出身女孩坐著,輕聲安慰她;曼蒂則板著臉,將一條條校規條文背給大家聽,彷彿只要規矩還在,秩序就不會崩塌。蘇·李冷眼看著這一切,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句:「能在鄧不利多眼皮底下搞出這種名堂的,絕不是學生。」沒人接話,但那句話沉甸甸地壓在心頭,讓人透不過氣。

魔法史課上,終於有人舉手問起了那個所有人都在私下傳誦的名字——「密室」。賓斯教授本不情願,被纏得沒法,才慢吞吞地放下講義,講起了那個古老的傳說。

「霍格華茲,由四位偉大的巫師共同創立。」他緩緩道,「起初他們情同手足,可日子久了,薩拉札·史萊哲林與其餘三人起了爭執。他認為,這所學校只該收純血的孩子,麻瓜出身的,一個都不配。」

教室裡靜得只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可傳說中說,」賓斯的聲音顯得格外遙遠,「史萊哲林在離開前,於城堡深處築了一間隱密的密室,在裡頭封了一頭怪物。傳說,唯有他血脈的真正傳人,才能打開那間密室、駕馭那頭怪物;而那頭怪物的用途,就是把所有他認為不配待在這裡的人,從霍格華茲徹底清除。」

「清除乾淨」。那四個字順著脊椎滑下,涼得刺骨。史萊哲林口中那些「不配的人」,指的就是麻瓜出身。而我,我母親就是個麻瓜。我坐在位子上,臉上不動聲色,心底卻將這個念頭,連同那縷光一起,死死壓進了最深處。

賓斯講完後,教室裡一片死寂。有人小聲問:「那怪物……還在密室裡嗎?」賓斯飄在半空,聲音空靈:「傳說如此。也有人說,根本沒有所謂的密室,那不過是史萊哲林離開時,留給追隨者的恐懼。」他沒有下定論,只任由恐懼在人心裡自行滋長。

下課鈴響,學生幾乎是逃也似地湧出教室。我在門口停了一步,回頭看賓斯;那道半透明的身影已經重新埋回講義中,彷彿剛才那番話,不過是又念了一遍歷史。可我知道,歷史正在這座城堡裡活過來。

那天傍晚,一團暖金色的火光憑空落在窗台上,是一隻火紅的鳥,尾羽如餘燼般閃爍。牠伸出爪子,上頭綁著一張極小的羊皮紙,只有一行字:今晚宵禁後,到我這裡來,孩子。我認得牠,那是校長的鳳凰。

校長辦公室裡,佛客使一見我,便輕盈地飛下,落在我肩頭。那股溫熱的力量,奇蹟般撫平了我繃了一整天的神經。

鄧不利多沒有坐在書桌後,而是親自迎過來,引我到壁爐邊兩張對著的扶手椅坐下,並替我倒了一杯熱騰騰的蜂蜜茶。爐火很暖。他沒急著提密室,也沒提斂光,只是溫和地看著我問:「這幾天,妳還好嗎?」

就這麼一句,我緊繃已久的防線,險些就要垮了。

「我感覺得到它,校長。」我捧著茶杯,輕聲說,「萬聖節那晚,甚至更早,城堡裡就有一股冰冷的、會游動的惡意。別人感覺不到,我卻躲都躲不開。拿樂絲太太出事那晚,那股東西,洶湧得嚇人。」

鄧不利多沒有半分懷疑,也沒有責怪。他靜靜聽完,緩緩點頭:「妳這份感知,是天賦,也是重擔。這些日子,難為妳了。」

「城堡裡確實有一樣東西醒了,它很古老,也非常危險。」他頓了頓道,「它是什麼,我還在查。等我查清楚,該讓妳知道的,絕不瞞妳。但有一件事妳要記住:牠真正盯上的並不是妳。妳不是牠的獵物。」

他停了下來,聲音放低:「妳大概也猜到我今晚為什麼要見妳。這座城堡裡有上千個孩子,唯獨妳感覺得到它。這是天賦,可孩子,這也正是我最擔憂的地方。」

「一樣東西能被妳感覺到,反過來,妳也可能被它察覺。」他目光沉了下來,「妳血脈裡那縷光,對這種盤踞在暗處的黑暗而言,是最刺眼的存在。妳越是伸手去探它、想看清它究竟是什麼,就越是在暗處,把自己給點亮了。牆上那行字,眼下指的是『麻瓜出身』;可妳若露了光,它盯上的,就會是妳。」

爐火劈啪響了一聲。他身子微微前傾,一字一句地說:「所以,我只求妳一件事:別追,別探,別亮。妳感覺到它,就讓它像潮水,來了又去。把心神想像成一座湖,由著波紋過境,只管守住湖底的深,別讓自己浮上來、亮起來。」

「這份危險,自有我和師長們去扛,不必壓在妳肩上。妳此刻只管做兩件事:護好自己,把妳的力量養好。」他望著我,目光深而暖,「有朝一日,當妳真正強大到能掌握自己的一切,妳自會知道該怎麼做——但不是現在。現在,妳只管好好長大,把自己照顧好。」

最後,他輕輕添了一句,輕得幾乎只有我們倆聽得見:「外頭那些關於『血脈傳人之敵』的傳言,孩子,我比誰都清楚妳的來歷,妳要比尋常人更當心些。但請記住,無論外頭鬧成什麼樣,在這座城堡裡,妳從來不是一個人。有任何不安,任何時候,都來找我。」

他說完,目光在爐火裡沉了一瞬,像望向一個我看不見的、更遙遠的地方。那一瞬的他,不像在寬慰一個孩子,倒像一個早已預見風暴、卻選擇暫不點破的守望者。他很快又恢復了笑意,可那一瞬的沉重,卻壓得我心口莫名一緊。

我望著爐火,眼眶有些發熱。「我答應您。」

「好孩子。」他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佛客使在我肩頭,低低地、安撫般地鳴叫了一聲。

走出校長辦公室時,城堡的夜涼如水。可佛客使的暖意仍留在肩頭,鄧不利多那句「好好地長大」,也溫暖地揣在我心口。我依舊把那縷光藏得很深,可這一次,裹著它的不再只是恐懼,還有一個明確的方向:護好自己,變得更強。

走回塔樓時,青銅門環問:「什麼東西越藏越深,反而越亮?」我答:「真心。」門環咔噠一聲開了。我不知這答案對不對,只覺得精疲力竭。

交誼廳裡,有人在低聲談論「麻瓜出身」與「繼承人」。我繞過話題。麗莎抬頭問我「妳還好嗎」,我答「還好」;蘇·李沒多問,只把一本《防禦術基礎》推過來:「洛哈靠不住,這本還能看。」曼蒂已經在門上貼好了宵禁告示,字跡工整,彷彿把恐懼也編進了條文裡。

回到寢室,我在床沿坐了很久,把鄧不利多那句「別讓自己亮起來」一遍遍在心裡描摹。銀紋典籍還鎖在暗格裡,我暫時不打算翻——不是不想變強,是怕自己一讀進去,又忍不住用感知去碰觸那股惡意。

這座城堡裡,有人靠規矩撐著,有人靠嘴邊的笑撐著;而我,靠「藏」,撐著自己。

隔天早餐,走廊上仍有人竊竊私語「繼承人」。我經過時沒停,只在拐角被哈利叫住。他站在樓梯陰影裡,像這幾天所有人看他的方式一樣,帶著半躲半疑。我只說:「不是你的錯。」他喉結動了動,「妳怎麼知道?」「因為我知道被血統定義的滋味。」我沒多說,將話收在邊界裡,轉身去上變形術。身後安靜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追上來。接著,傳來極輕的一聲:「……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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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一場比賽

當天清晨,我幾乎徹夜難眠。更衣室裡掛著一排排藍銅色的球袍;我套上自己那件時,手心全是涼的。這是我升上正式追蹤手後的第一場球賽,雷文克勞對陣赫夫帕夫。

「別繃著。」戴維斯把手搭在我的肩上,「妳整個秋天的練習,我都看在眼裡。妳是這支隊伍的追蹤手,不是來試膽的。記住,順著妳的感覺飛就行。」張秋往我手裡塞了塊巧克力:「吃一口,壓壓驚。」布麗姬扛著她那根打擊手的球棒,嗓門震得更衣室嗡嗡作響:「誰敢碰我們的新追蹤手,搏格招呼。」賽門在一旁無奈地替她把歪掉的護腕擺正,低聲補了句:「布麗姬,今天別真的扔搏格。」

然而一走出更衣室,那層籠罩城堡多日的陰雲又沉沉地壓了下來。看台上稀稀落落,自從拿樂絲太太出事後,肯來看球的人少了一大半;幾位教授沿著場邊巡守,神色嚴峻。這場球能照常開打,據說還是鄧不利多力主的,好讓孩子們能有一刻喘息的空間。

人雖不多,我仍一眼就找著了阿提。他穿著史萊哲林的綠銀袍子,偏偏扯著嗓子,異常扎眼地替雷文克勞加油,惹得身旁幾位同學院的同學頻頻側目,他卻毫不在乎,朝我這邊用力揮了揮拳。

而在阿提下方幾排,坐著麗莎、曼蒂與蘇·李。這些天城堡內人心惶惶,她們卻頂著那股不安來了。麗莎衝我揮手,曼蒂一本正經地比了個「加油」的手勢,蘇·李照例只抬了抬下巴,但她也在場。空蕩蕩的看台上,那一小排人影,顯得格外扎眼,也格外溫暖。

起飛前,我深吸一口氣。密銀帳冬袍的內裡貼著肩,絨布隨著動作輕輕摩擦,那層旁人看不見的襯布,竟讓我平添了一份踏實。風起時,我告訴自己:今天只算球,不算別的。

開球前一刻,霍奇夫人檢查快浮。風把我的頭髮吹亂,張秋替我別好髮夾,笑說:「別讓對手看出妳在怕。」我說我不怕球,怕的是高空那一瞬,手會自己做主。戴維斯在遠處喊著戰術,聲音沉穩,令我想起父親念公文時的節奏,總有一種叫人鎮定的魔力。

看台上人影稀疏,我仍能在綠銀色的陣營中,認出阿提舉著的那面小旗。旗子畫得歪歪斜斜,鷹卻是用三兩筆俐落勾出,底下配著他那手漂亮的花體字:「艾家的鷹,御風而上。」荒謬,卻很暖心。

霍奇夫人的哨聲一響,十四個人同時衝上雲霄。

風灌進耳朵的那一刻,那層陰雲、那些恐懼、那縷藏了好些天的光,全都退到了遠處,只剩下風,以及我手中那顆快浮。

我飛得比想像中更穩。有一回,赫夫帕夫的看守手擺出防守架勢,我幾乎是本能地想用那縷感知看穿他的撲救方向,可鄧不利多的囑咐在耳邊響起。我硬生生收住了那縷光,改用這個秋天一遍遍練出來的假動作,虛晃一記,將快浮從他指縫間擲了過去——得分。

看台上爆出一陣歡呼。那一刻,我心裡某處亮了一下;那一球,是我憑實力打進的,乾乾淨淨,沒靠任何不該用的力量。

半空裡,西追貼著我飛過。他正忙著在場中搜尋金探子,經過我身邊時,飛快地咧嘴一笑:「打得漂亮,艾許福德。可別指望我會手下留情。」「彼此彼此,迪哥里。」我笑著回應。

這場球打得難分難解,比分咬得很緊,張秋與西追在高空你追我趕,好幾次幾乎肩並著肩。直到最後,張秋猛地一個俯衝,在西追指尖前半寸,一把攥住了金探子。雷文克勞贏了。

西追落在不遠處,輸了球,臉上卻不見半分懊惱。他走過來,極有風度地向張秋道賀,隨後轉向我,伸出手:「恭喜,第一場就打成這樣。下回,我不會再讓妳們贏得這麼輕鬆了。」我握住他的手,那是一個對手之間坦蕩的握手。「我等著。」

賽後更衣室裡,戴維斯破天荒請大家喝蜂蜜酒(當然是無酒精的南瓜汁兌了一點點),全隊圍成一圈。布麗姬嚷著要把我扛上肩,被賽門攔下。張秋湊過來低聲說:「剛才那一虛晃,教科書級別。別讓戴維斯知道是我說的,他會逼妳加練。」我笑了,這一笑,將連日壓在胸口的石頭,稍微推開了些。

更衣室外,走廊上仍有人在傳:「下一個會是誰?」我洗把臉,對著鏡子確認沒有銀光漏出來。方才高空那一瞬,快浮脫手時我幾乎想動用感知去補,硬是被我壓住了。鄧不利多的提醒與戴維斯的教導在腦中拉鋸:一邊說別亮,一邊說順著感覺飛。我選了中間那條路:感覺可以信任,但不能讓光顯露。

阿提不知何時衝下了看台,隔著場邊圍欄,誇張地朝我比著大拇指。

走回城堡的路上,那座陰沉的古堡又一寸寸地將現實壓了回來。我攥緊了手中的掃帚——阿提替我改造過的那一把。我比任何時候都清楚,這樣明亮的一天,
在如今的霍格華茲是多麼難得,又多麼易碎。

當晚回到雷文克勞塔樓,交誼廳裡仍有人在低聲議論石化事件與「繼承人」。我繞過話題,徑直走向壁爐。扶手椅旁的小几上,多了一只空杯,杯底還溫著,杯旁擱著一塊方糖,是我慣用的那種。卡斯賓從書頁上抬起眼,沒問球賽,也沒問看台,只朝那只杯子略一頷首,便重新埋回書裡。我在對面坐下,替自己斟上茶。這座城堡裡的恐慌一夜一夜地漲,這只杯子卻一夜一夜地留在原處,有人替我記著:還有人在,不必每一口氣都由我獨自扛。

賽後第二天,戴維斯果然加練。我飛到手臂發酸,他仍不肯放鬆:「贏一場不算什麼,贏成習慣才算。」張秋在旁邊遞水遞毛巾,偶爾插上一句戰術,末了還丟一句「明年讓六分,太保守了」;布麗姬嚷著要慶功、要把史萊哲林打趴,被賽門拖去寫賽後報告。我喜歡這種吵鬧,它讓人以為世界還正常,哪怕牆裡的東西已經醒了。我笑著應和,心裡卻想著:明年之前,還得先活過這個冬天。

牆裡的東西還醒著,前頭的日子還難。可至少今天,我乾乾淨淨地贏了一場。這件事,誰也奪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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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決鬥社

第二個人,是在一個陰冷的午後出事的。

那天,我又感覺到了。那股冰冷、黏滑的惡意,再一次自城堡深處游了上來, 洶湧、飢餓。可這一回,我死死攥住了拳。鄧不利多的話在我耳邊響著:別追,別探,讓它過去。那種「明明感覺得到、卻只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滋味,在心口反覆地剮。

當晚,消息就傳遍了全校, 柯林·克利維,那個總舉著相機的一年級男孩,被人發現石化在走廊上,僵直的手裡還死死攥著他的相機。第二個了。

恐懼蔓延開來。也就是在這片惶惶之中,洛哈教授抓住機會,大張旗鼓地辦起了一個「決鬥社」。

決鬥社頭一晚,大廳中央架起了一條長長的金色檯子。洛哈一身亮眼的紫金長袍登場,先是一通自吹自擂。他的目光在人群裡逡巡,忽然落在了我身上,眼睛一亮,揚聲道:「艾許福德小姐!令尊在魔法部德高望重,妳們家的風範,全英格蘭誰人不知, 何不上來,與我示範一場?」

滿場的目光唰地聚了過來。我沒有慌,朝他客氣地、卻疏離地一笑:「教授盛情,只是我這點微末工夫,怎敢在您這樣的高手面前班門弄斧?您的本事,還是留給大家,好好見識才是。」

最後上台給他當「助手」的,是石內卜。石內卜一句「去去,武器走」,一道紅光,就把洛哈的魔杖打飛、整個人轟得倒退著摔下了檯子。混亂裡,我頸側那縷光幾乎要衝出皮膚, 不是施咒,是緊張。我死死抿住呼吸,把它按了回去。接著,洛哈讓眾人兩兩分組,自己對練。

我和身旁一個赫夫帕夫的女生配成一對。她剛舉起魔杖,我幾乎是本能地就「讀」出了她要往哪邊出手, 可我立刻收住了那縷感知,只憑著眼力與手快,一句「去去,武器走」,乾乾淨淨地把她的魔杖卸了下來。沒有銀光,沒有異常,只是一個還算伶俐的雷文克勞女生。

真正出事的,是洛哈讓哈利和跩哥上台示範的那一刻。跩哥不懷好意地一揮魔杖,憑空變出了一條黑漆漆的蛇。那蛇落在檯子上,吐著信,竟昂起頭,朝台邊一個赫夫帕夫男孩賈斯汀直撲過去。

千鈞一髮之際,哈利衝口而出,發出了一串嘶嘶的、不似人聲的怪響。那條蛇,竟真的停住了。可全場,也在那一瞬間,死寂了。

我渾身一凜, 爬說語。能跟蛇說話的能力,是薩拉札·史萊哲林的標記。哈利話一出口,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變了。竊竊私語燒開:是他,波特就是繼承人。

我站在人群裡,看著哈利那張錯愕、無辜、百口莫辯的臉。一股寒意順著我的脊背爬了上來, 不是因為害怕哈利,而是因為,我太懂他此刻的處境了。哈利不過是因為一樣藏在血裡、與生俱來、他自己都做不了主的東西,就被當成了異類,被整座城堡推開。那要是有一天,我那縷光、我那身血脈,也這樣被人知道了呢?

正因如此,我比這滿場任何一個人,都更清楚一件事, 哈利不是繼承人。一個人血裡帶著什麼,從來,定義不了他是誰。

人群開始往後縮,給哈利讓出一圈空蕩蕩的、孤立的距離。我沒有退。我迎著他慌亂的目光,極輕地、極穩地,朝他點了一下頭, 那意思只有他、也許還有妙麗和榮恩能懂:我不信那些鬼話。你還是你。

哈利怔了一下,紅著眼,也幾不可察地,朝我點了點頭。

那一晚回到雷文克勞塔樓,交誼廳裡也炸開了鍋。「真看不出來,波特竟是繼承人。」有人壓低聲音說。蘇·李翻了個白眼,涼涼地接了句:「會說爬說語,就等於是兇手?那照這道理,養貓的都該去查查是不是會變成貓。」曼蒂罕見地沒去翻校規,只皺著眉說這事透著古怪。麗莎則挨過來,小聲問我:「妳,不覺得是哈利吧?」

「不是他。」我答得乾脆。

壁爐邊,卡斯賓從書頁上抬起眼,深深看了我一會兒。他沒問我為什麼這樣篤定,只是極輕地點了點頭,把我這份不肯隨波逐流的篤定,悄悄記在了沉默裡。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久久無法入睡。城堡裡,那頭怪物還藏在暗處;而此刻,整座城堡的矛頭,卻齊齊指錯了方向,指向了一個和我一樣, 只是把與眾不同,藏在血裡的男孩。

《魔法觀測筆記》上,我畫了一條蛇的簡筆,旁邊寫:爬說語≠繼承人。又寫:哈利被孤立。我若暴露,下場會更慘, 因為我沒有「救世主」的頭銜護身。

決鬥社後的幾天,哈利幾乎獨自吃飯。榮恩和妙麗陪著他,可擋不住全場的視線。我曾在走廊上攔住賈斯汀, 那個差點被蛇撲到的赫夫帕夫男孩,想替哈利說一句「他不是故意」。賈斯汀臉色發白,連聲說「別靠近我」,逃也似的走了。我站在原地,忽然明白:有些誤會,不是幾句話能拆的;有些隔閡,要等真相自己走出來。

決鬥社後第二個週末,洛哈又在禮堂張貼「高級防禦術進階班」海報,沒人報名。弗雷和喬治在海報上畫鬍子,被麥教授記過。我路過時看見哈利獨自坐在長桌末端,把盤裡的土豆切成碎末,卻一口不吃。我坐到他對面,只推過一塊蜂蜜軟糖,沒說「繼承人」。他接過,低聲:「謝謝。」榮恩和妙麗隨後趕來,三人又擠成一團, 那團很小,卻是這座城堡裡少數還願意挨著他的火。

魔藥課上,石內卜讓我們熬縮骨劑。我對面潘妮動作一絲不苟,我守著自己的火,不敢讓銀光蹭到鍋沿。下課時她忽然問我:「妳信波特是繼承人嗎?」我答:「不信。」她盯了我一會兒,點頭,沒再說, 那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也在怕著什麼。

十一月的第一個週末,交誼廳舉辦了小型讀書會, 名義上是「鞏固學業」,實際上是讓大家別在寢室裡胡思亂想。我帶了《標準咒語,中級》,卻在紙角偷偷畫銀紋。曼蒂當場點名要我分享「變形術心得」,我只好把話說得極乾淨,心裡卻在盤算:若攻擊再來,下一個會是誰。

哈利那幾週幾乎成了過街老鼠。我曾在走廊上碰見他獨自走著,兩側的人自動讓開一條空道。我沒有公開陪他走, 那會把我也推上風口,只在他經過時,極輕地說了一句:「晚飯見,葛萊芬多長桌第三格。」他愣了一下,點頭,沒回頭,眼眶卻紅了。

銀紋典籍進度慢得令人發狂:整個十一月,我只多認得四個符,卻在筆記裡畫滿了它們與「歌」的對應。其中一個交叉的符,我畫在「別追」旁邊,提醒自己:門可以關,路不能亂走。艾默布洛斯若知道我在危機之年仍偷讀,大概會嘆氣;可若不讀,我連日後該把廊上那半闕斷歌歸在哪一類符裡,都說不清。
父親的貓頭鷹來過一次,只有短短一句:「部裡吵,少說話。」沒有署名,我卻知道是 阿提 代筆。我把紙條燒了,灰落進壁爐。

十一月將盡時,牆上沒有再出現血字,可惡意仍會在夜裡游過。我一次次把它按下去,一次次在筆記邊角劃短線, 近、遠、又近。字旁人看不懂,我自己也說不清;只知道它在等什麼,而霍格華茲在等下一個受害者。十一月最後一夜,雪落得很輕。我躺在黑暗裡,聽見室友呼吸均勻,城堡深處什麼也沒游過,也許是錯覺,也許是它也在等。我合眼,逼自己睡。

十二月將至時,城堡裡開始掛冬青與彩帶,像強迫自己相信「還能過節」。我幫曼蒂貼宵禁告示,幫麗莎找過節的配飾,幫蘇·李搬書,忙起來,恐懼會暫時退到邊角,卻從未消失。妙麗的書包越來越鼓,哈利的眼圈越來越深,金妮的臉色越來越白。三樣東西不必寫進筆記,我也知道它們往同一處收攏。

聖誕前一周,城堡裡的氣氛更緊了。麥教授在禮堂宣布,學生不得單獨進入圖書館禁區;曼蒂把這條又抄進寢室門上,標題寫得比校規還大。妙麗開始頻繁消失, 早餐不見人,晚餐也遲到,一問就說「圖書館」。哈利和榮恩眼神飄忽,我沒追問,只把「別單獨去禁區」寫進給她的紙條,塞進她書包側袋。

露娜在十二月的第一個雪夜找到我,鞋上的黃球結了霜。「格蘭傑小姐最近很愛讀禁區的書。」她望著窗外,「禁區的書,也愛讀她。」

「妳在說什麼?」

「我在說,」她轉過臉,神情難得認真,「有些書會回話。會回話的書,最愛聽秘密。」她飄走了,留我站在窗邊,心裡發涼, 我想到金妮攥著的那本黑色小本子,又想到妙麗最近消失得太乾淨。

聖誕前夜,雷文克勞交誼廳難得熱鬧。麗莎試了七套袍子,曼蒂逐條核對過節的禮儀;我沒湊那份熱鬧,窩在壁爐邊翻銀紋。爐火劈啪,喧鬧就在幾步之外,我卻把這一夜的安靜,一頁頁翻了過去。

聖誕前最後一堂草藥學,芽菜教授讓我們檢查曼德拉草長勢。我那一盆長得比別人快半指,芽菜教授說「照顧得好」。我沒說那是血脈無意間焐過的, 有些本事,說出口就變成把柄。下課時西追在溫室外頭等我還剪刀,只把熱茶推過來:「十二月了。記得睡。」

離校前夜,寢室裡堆滿行李。曼蒂核對清單,麗莎哭著找不到襪子。我收好銀紋典籍,把《魔法觀測筆記》塞進行李最外層, 這一年若還有下半場,我至少要把字帶回家,再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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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晨昏之歌與密室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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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銀湖的歌

聖誕假期,我回到了艾許福德莊園。一推開大門,撲面而來的是壁爐的暖意、烤栗子的香氣,以及母親碧雅那個不由分說的擁抱。

「瘦了。」母親捧著我的臉,心疼地端詳著,「學校裡,是不是出什麼事了?報上那些含含糊糊的消息……」

「沒事。」我把那些石化事件、那頭怪物、那縷死死壓著的感知,全嚥了回去,只朝她笑了笑,「就是功課重。」

阿提跟在我後頭進門,把行李往地上一撂,照例沒個正經,作勢要揉我的頭髮,被我躲開了。祖母坐在她那張高背椅上,慈愛地朝我招手,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在我臉上停了一停,卻什麼也沒問,只把一杯熱可可塞進我手裡。父親狄歐在家裡,也卸下了在魔法部時的那層硬殼,雖然話依舊不多,眼神卻是溫柔的。
父親在晚餐桌上提到部裡近來加班,魯休思·馬份一脈的人在會議上格外咄咄逼人。「學校的事,」他放下刀叉,看了我一眼,「妳不必捲進去。有事,讓阿提傳話。」我點頭,知道這是父親能說的、最接近「護著妳」的一句話。

艾許福德府裡有一個家庭小精靈,名叫歐德。像我們這樣的老世家,從前都養著好幾個;可艾許福德家向來不愛使喚人,一代代下來,只剩他這一個,老得連自己都記不清伺候過幾代人了。父親說老精靈該安享晚年;母親是麻瓜,更見不得誰把誰當下人使喚,總把他當府裡一位上了年紀的老管家,由著他自己挑想做的活,做累了就歇著。久而久之,歐德愈發深居簡出,連我,也常一連數日想不起他的存在。

可那年聖誕,歐德卻破天荒地主動來到了我面前。他顫巍巍地端來一杯熱可可,擱下杯子時,那雙網球般的大眼睛,卻直直地、近乎虔誠地仰望著我。忽然,他深深地俯下身,額頭幾乎觸到地面,用一種蒼老而恭敬的調子,喃喃了一句古老的話。那不是英語,那音節的起伏,竟和我血脈裡那縷晨昏之語隱隱相和。
「歐德,你說什麼?」我慌忙想扶他起來。

他渾濁的老眼裡,盈滿了一種近乎虔敬的光。「小主人身上,有很老很老的光。」他的聲音顫抖著,「歐德的祖輩……傳下話來,說見著這樣的光,是該行大禮的。歐德這輩子,沒想到……真能見著。」

我心裡翻江倒海,原來連這個卑微、深居簡出的老精靈,也認得我血裡那縷我拼命藏著的東西。一個被奴役了千百代的種族,本能地,向我血脈裡那支古老、自由、卻早已凋零的同類俯首行禮。我蹲下身,學著母親平日待他的樣子,柔聲扶起他:「歐德,在這個家裡,誰也不必對誰行大禮。快起來,熱可可,謝謝你。」

老精靈愣愣地看著我,彷彿「不必行禮」這四個字,他這輩子頭一回聽見。祖母在一旁看著,沒說話,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裡,卻像看懂了一整條線,從歐德的俯首,到我血裡那縷不肯亮的光。

聖誕前幾日,貓頭鷹一隻接一隻地飛來,捎來各大世家的賀禮與祝詞。馬份家照例送來一只用黑絲帶纏得一絲不苟的禮盒,柏金森、諾特、賽爾文幾家也都依著古禮,遞來鑲金的賀卡與精緻的禮品。父親一一過目,又吩咐備好分量相當的回禮。在這個圈子裡,這些往來半分都錯不得,哪家的禮重了、哪家的輕了,都是一門要緊的學問。我看著那一沓措辭華美、卻一個字都不帶溫度的賀卡,只覺得它們漂亮得空洞,是一排精緻的空盒子。

可真正讓我放在心上的,是另外那幾份。聖誕夜,我給哈利、榮恩和妙麗各寄了一份禮物。我尤其惦記哈利。自打決鬥社那晚,全校都拿他當繼承人,他的處境比誰都難。我在給他的卡片上,只寫了一句:別理那些人,我知道不是你。

把信交給灰林鴞時,我望著牠飛進雪夜,心裡那點不安怎麼也按不下去。艾默布洛斯先生聖誕後會再來兩堂課,父親已替他備好了書房;但我卻知道,這個假期我讀銀紋的時間,會比練習咒語更多。曾祖母瑟拉菲娜在鏡裡等著的那幾句話,我放不下。

阿提某夜闖進書房,看見我對著銀紋發愣,一把合上古籍:「妳要是把腦子讀糊了,開學誰替我擋史萊哲林的嘴?」我瞪他,他卻正色道:「父親說,部裡有人在查『異常感知』的報告。妳在家也收著點,不是不信妳,是不信牆。」我點頭,把典籍鎖回暗格。莊園的牆不會記仇,霍格華茲的會。

上閣樓前,我回房翻開那卷銀紋典籍。邊角有一行極小的註解,是曾祖母隨手記下的草藥名:此岸止血之草,名銀縷草,葉背銀線,曬乾研末,敷傷可斂。我記起莊園西廊陰處,正見過那種葉背泛銀的葉子,原來血脈典籍裡的東西,就長在自家牆下。

夜深人靜,家裡都歇下了,我披上斗篷,獨自上了閣樓。那裡,蒙著深紫絨布的銀絲鏡面靜靜地立在月光下,那是曾祖母瑟拉菲娜的畫像。我掀開絨布,鏡面泛起漣漪,那個與我有著相似耳廓、眼底盛著星子的銀髮女子緩緩浮現。

「孩子,」她的聲音直接在我腦海裡響起,溫和而悠遠,「妳長大了。也走得更遠了,我能聞到妳身上銀紋的氣息。妳在讀我留下的東西。」

「我讀到了一個地方,就再也讀不下去了。」我在畫像前坐下,「典籍裡說,西渡是一條單程路,渡過去的人再回不來。可邊角有一行字,寫著『曾有渡而復返者』。曾祖母,那是真的嗎?」

「是真的。」她緩緩道,「很久很久以前,確實有極少數人去了彼岸,又回到了此岸。族人管那條路叫雙程路,一條能去、也能回的路。我這一生,尋的就是它。」

我屏住了呼吸。

「妳可知道,他們是怎麼做到的?」她沒等我答,自己輕輕說了下去,「不是靠魔杖,不是靠蠻力。是靠,歌。」

那一瞬間,我血脈裡那縷光輕輕一顫。

「那道分隔兩界的帷幕,硬闖是闖不過去的,只會把人困死在裡頭。」瑟拉菲娜的聲音在追憶一個耗盡了她一生的夢,「可帷幕聽得懂歌。一首對的歌,能讓帷幕為妳繞開一條路,去的時候開一條,回來的時候再開一條。那些渡而復返的人,靠的就是這個。難怪,」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難怪這晨昏之語妳一開口就會。妳血裡,本就帶著歌。」

「那……那首歌呢?」我急切地問,「您找到了嗎?」

她沉默了很久,那層悲愴又深了一分。

「沒有。」她輕輕地說,「我窮盡了一生,也只拼湊出了零星的幾句。完整的那首歌,那把能開雙程路的鑰匙,散落在太多地方,藏得太深。我至死,也沒能把它湊齊。」她望著我,眼神裡是託付,也是歉疚,「所以我把我尋到的一切都藏進了銀紋裡,留給後來的血裔。孩子,我沒能走完的路,也許有一天,會由妳走完。」

閣樓裡一片寂靜,只有月光靜靜地淌在銀絲鏡面上。

「別急。」瑟拉菲娜似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柔聲道,「妳還小。這條路太長、太險,眼下妳只管把自己照顧好,把該學的學會。歌,會等妳的。」她頓了頓,又添了一句,輕得像一聲嘆息:「也記著妳父親,他怕的,從來不是妳學會這首歌,而是怕妳唱通了,就此渡過去,把他一個人留在此岸。」

她的目光沉進銀鏡深處,像在唸一句極老的話:「妳血裡那首歌,藏的不只是路。它也藏著我們這一族的一道戒,此身此心,一生只認一次,也只愛一次。」
「這就是為什麼,」她的聲音更輕了,「渡與不渡,對我們這樣的人才那麼重,我們愛誰、認誰都只有一回,錯不得,也回不了頭。妳還小,不必急著懂;懂的那一天,它會自己來找妳。」

我問她:「曾祖母,妳後悔過嗎?留在這岸,不渡。」

她沉默很久。「後悔與否,」她終於說,「都要把日子過完。我後悔的不是留下,是沒把歌湊齊,不是為我自己,是為後來的人少留一點無解的霧。」

我心頭一酸,伸手想碰鏡面,指尖卻停在半空,鏡裡的人是畫像,是記憶,是我血脈裡走不開的線。

走下閣樓時,窗外的雪正紛紛揚揚地落著。去,與回。原來曾祖母窮盡一生要尋的,從來不只是一條路,而是一個再也不必在「家」與「歸鄉」之間狠心二選一的可能。

那個聖誕,我過得格外珍惜。莊園裡點起了長青枝葉,阿提拉著我在雪裡打雪仗,被父親從書房窗戶瞪了一眼。祖母講起年輕時在霍格華茲過聖誕的舊事,只挑暖的說,不提黑暗。

聖誕早晨,我收到哈利他們的回信。哈利卡片上只有一句「謝謝」,字跡歪歪扭扭;妙麗附了一長串讀書清單;榮恩畫了個搏格。我把卡片收進筆記夾,沒有告訴父親我給誰寄了禮物。這些人間的牽連,比馬份家的黑絲帶禮盒重得多。

聖誕後兩日,艾默布洛斯先生來上課。我拿出在校內認得的銀紋,他只看,不問出處,只糾正筆順。「這一筆,」他點著「渡」字的一折,「不是用力,是停息。停住了,路才顯形。」阿提拉我去山谷練掃帚,飛到一半忽然收掃帚:「妳剛才差點亮。」我脊背發涼,我自己沒覺得。「別否認,」他難得嚴肅,「我看見了。回家練收,別在莊園外練。」

離開莊園前夜,艾默布洛斯先生來告別,只說了一句:「銀紋第二卷,開學後再讀。在校內,先讀霍格華茲該讀的書。」我懂他的意思:別在危機之年,把更多的自己掏給會聽見的牆。

祖母在離別早餐上,把一隻小布袋塞進我手裡,裡頭是曬乾的銀縷草末。「莊園西廊採的。葉背那道銀線,是給流血的人用的,別讓人看見妳用。」她沒解釋更多。母親幫我繫好斗篷,眼眶微紅,卻只說「記得寫信」。父親送我到馬車邊,最後看我一眼:「有事讓阿提傳話。別自己往部裡的風眼裡站。」
火車再度往北時,我抱著《魔法觀測筆記》,在車廂裡只寫了半頁,寫的是曾祖母鏡前的歌、歐德的那個禮、父親關上的門。寫到霍格華茲,筆尖停住,合上本子,望向窗外雪化的泥地。第二年下半場,才剛剛開始。

第二卷:晨昏之歌與密室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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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drey @audrey_the_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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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廊上殘歌 

寒假結束,火車再度往北行駛。窗外灰濛濛的,車廂裡暖氣很足,我卻怎麼也暖不起來。那層籠罩在城堡上的恐懼,即使隔著幾百里,彷彿都已先滲進了車窗。
 
我和室友同一個車廂。曼蒂忙著整理行李,麗莎睡著了又笑出聲來;蘇·李瞥見我在摸筆記本,只是「哼」了一聲,沒有追問——雷文克勞的習慣,是允許每個人擁有一本別人看不懂的筆記。
 
火車到站時,月台上的風冷得刺骨。霍格華茲的輪廓在遠處浮現,那頭蹲伏的巨獸,還沒睡熟。
 
可一回到學校,我先發現了一樁怪事——妙麗不見了。
 
接連兩天,餐桌上、圖書館裡、課堂上,都沒有她的影子。我問哈利和榮恩,那兩個人卻支支吾吾、眼神飄忽,活像做了什麼虧心事。「她……她有點不舒服。」榮恩含糊地說,耳朵卻紅了。
 
我越發覺得不對勁,乾脆自己去了醫院廂房。龐芮夫人本不讓進,可拗不過我,最後沒好氣地往最裡頭一張拉了簾子的病床努了努嘴:「進去吧。她不肯見人,妳別笑話她。」
 
我掀開簾子,然後,徹底愣住了。
 
床上坐著的的確是妙麗。可她那張臉上覆著一層細密的灰色絨毛,鼻梁兩側冒出了幾根硬挺的鬍鬚,一對耳朵尖尖地支在頭髮上方,那雙眼睛竟成了一雙豎著瞳孔的亮黃色貓眼。被子底下,似乎還藏著一條不安分地甩來甩去的尾巴。
 
「別說話!」她一見是我,整張毛茸茸的臉瞬間漲紅,慌忙把被子往上拉,「我這樣子,實在是……」
 
我沒笑出聲,只在她對面坐下。「龐芮夫人說,還要幾週。」我輕聲說,「幾週很快就過去了。妳的筆記我幫妳抄了兩章,放在妳書包最上層。」她那雙貓眼愣住了,忽然把臉埋進被子裡,悶聲說:「妳不用……」
 
「我想抄。」我打斷她,「妳不在的時候,課堂亂得很。我抄給妳,也抄給我自己。」
 
哈利和榮恩站在簾外,腳步挪來挪去,像兩個做錯事的大男孩。我等妙麗情緒穩定了一些,才讓他們進來。榮恩一見貓臉,又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臉都紫了。妙麗瞪他,哈利踢他腳踝,病房裡終於有了點人味。
 
那兩個跟進來的男生,這才一臉心虛地把整件事招了。原來,整個學期,妙麗都在二樓那間廢棄的女廁裡偷偷熬煮一種叫「變身水」的藥劑——連石內卜私藏的稀有藥材都被他們順手牽羊了。這麼做,是為了讓哈利和榮恩喝下它,變成克拉和高爾這兩個跩哥的跟班,好混進史萊哲林交誼廳,套出跩哥到底是不是那個傳說中的繼承人。
 
「結果呢?」我問。
 
「不是他。」哈利搖頭,「跩哥那張嘴雖然討人厭,可他自己也不知道繼承人是誰,他甚至還盼著我們快點被清除掉。」
 
我心裡一沉。又一條線索斷了。
 
「我拿錯了毛。」妙麗痛苦地呻吟一聲,把臉埋進膝蓋,「我本想變成一個史萊哲林的女生……結果,我從她袍子上撿的那根,是她養的貓的毛。人變人沒事,摻了貓的毛,就成了這樣。龐芮夫人說,得等藥效自己退,要好幾個星期。」
 
我看著一向滴水不漏、把每一步都算得精準的妙麗·格蘭傑,此刻竟頂著一張貓臉、垂頭喪氣地縮在被子裡,實在沒忍住,嘴角抽動了一下。
 
「妳敢笑!」她抬起頭,那雙貓眼瞪得溜圓,偏偏鬍鬚還跟著氣呼呼地一抖——那模樣,更好笑了。
 
「我沒笑。」我趕緊繃住臉,把我從莊園帶回來、本想分她的一盒蜂蜜軟糖塞進她手裡,「我只是……沒想到,連妳也有算錯一步的時候。」
 
她洩了氣,那點懊惱底下是藏不住的沮喪。我放軟了聲音:「妙麗,這藥能熬成,本身就難得了。錯的不過是一根毛,妳的腦子可一點沒錯。」
 
她抱著那盒軟糖,貓眼裡有點濕潤。「妳……不覺得我們很莽撞嗎?」
 
「莽撞。」我老實答道,「莽撞得嚇人。」我頓了頓,看著他們三個——那個頂著貓臉的女孩,那兩個闖了禍還忠心耿耿的男生,「可你們是為了查出真相、護住大家才這麼幹的。這種事,你們竟然肯告訴我。」
 
那一刻,我心裡某處悄悄地暖了起來。我入學以來,總是那個把自己藏得最深的人,連最要好的朋友都不知道我真正的底細。可此刻,他們卻把自己最大的祕密、最狼狽的一面毫無保留地攤在了我面前。在這座人人自危、彼此猜忌的城堡裡,這樣的信任比什麼都珍貴。
 
「以後再幹這種事,」我替妙麗理了理被角,故意板起臉孔,「記得帶上我。至少,我能幫你們把毛挑對。」
 
妙麗「噗哧」一笑了出來,那對貓耳朵俏皮地抖了抖。哈利和榮恩也鬆了口氣,跟著笑了起來。那個下午,醫院廂房的簾子後頭,難得地有了一小片與外頭的恐懼無關的溫暖。
 
他們還跟我說了禁區裡那本《強力藥劑》。妙麗聲音發虛地說,變身水只是第一步,她還想查更多。我聽著,沒有說「別去了」。鄧不利多的囑咐是別追、別探;可是友情的羈絆,有時候會把囑咐拽歪一點點。
 
傍晚我回雷文克勞塔樓,交誼廳裡又有人在傳說「下一個會是誰」。我穿過那些議論聲,打算回寢室把銀紋典籍收好,卻在二樓那條通往圖書館的長廊上忽然停住了腳步。
 
走廊空無一人。火把的光在牆上晃動,晃出細碎的影子。我原以為是風,或是某個高年級生走遠了留下的腳步餘響。可那聲音不是腳步聲。
 
是有歌聲。
 
只有半句。沒有歌詞,只有音調,從石牆深處滲出來,極輕、極古老,卻精準地扣在我血脈裡那根從未止息的琴弦上。我渾身的汗毛在同一瞬間豎了起來。那不是霍格華茲會教給任何人的調子;那是我這個夏天在莊園裡唸過、在銀紋典籍邊角讀過、在瑟拉菲娜鏡前幾乎要開口卻又噤聲的那種語言——晨昏之語,被人唱了一半,就斷在了空氣裡。
 
我下意識抬手按住胸口。那縷光不受控制地跳動了一下——不是我要亮,是它在回應。石壁上的影子忽然深了一層,走廊盡頭的冷意猛地湧來——比萬聖節那晚更近,更飢餓。我猛地收住呼吸,把整個人釘在原地,反覆默念鄧不利多教過的那句:湖水的深處,別沉下去。
 
半句歌,滅了。
 
餘響卻還在耳膜裡震盪,震得我指尖發麻。我扶住牆,過了好一好一會兒,才覺得自己的心跳重新落回胸腔。走廊恢復了尋常的冷與靜,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
 
可我知道,不是什麼也沒有。有什麼東西,在這座城堡的骨頭裡也會歌唱,或者,會借用能聽見的人唱出半句。它不是在召喚我回家;它是在試探,試探這座學校裡有沒有一雙耳朵聽得懂古語。
 
我扶著牆正要走,卻覺出身旁的空氣涼了一種不一樣的涼。不是那股惡意的冷,是一種更靜、更古老的涼。
 
一道銀灰色的身影從石牆裡緩緩浮出。雷文克勞的幽靈——灰女士。她極少現身,連我們自己學院的人一年也難得見上一面。
 
她沒有看那面牆,只淡淡地掃了我一眼。那一眼很輕,卻像在我臉上多停了半息。
 
「很少有人會為一堵牆停下腳步。」她說。聲音很遠,聽不出是問話,還是嘆息。我不敢接話。
 
她也不再多說,只在淡回牆裡之前,極輕地留下半句:「這座城堡老了,老東西總愛在夜裡出聲。聽不見的人,最有福氣。」
 
她走了,走廊重新只剩下火把的光芒。她沒問我什麼,我也沒答什麼,可那一眼、那半句話,在我心裡壓下了一點說不清的重量。
 
我沒有追,也沒有探究。我轉身,一步一步走回雷文克勞塔樓,把那段旋律連同灰女士那半句話,一字不差地記進《魔法觀測筆記》——只記音,不記猜測。筆尖在紙上微微發抖。
 
交誼廳裡,卡斯賓的書翻在一半。他沒抬頭,只伸手把已斟好的茶推過半寸,推到我常坐的那一側。
 
「今天很吵鬧。」他說,聲音很平淡。
 
「嗯。」我捧起杯子,「雷文克勞塔樓晚上向來比白天吵。」
 
他看了我一眼,唇角極淡地動了動,沒有拆穿我。我喝了一口茶,熱意落進胃裡。外頭那些關於繼承人的猜測,忽然遠了一點,可耳裡那半句斷歌,卻比任何竊竊私語都更清楚地留了下來:這座城堡,不只有一頭怪物。還有別的什麼東西在暗處,也聽得見我。

第二卷:晨昏之歌與密室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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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情人節的小矮人

寒假後的城堡,一天比一天冷。兩起石化事件,將恐懼焐成了一種揮之不去的底色。走廊上人人行色匆匆,麻瓜出身的同學眼底都帶著驚惶。而我,依舊戴著那副「什麼都感覺不到」的面具。城堡深處那股惡意依舊不時游過,我依舊死死記著鄧不利多的話,逼自己別追、別探。那種自制,日子久了,竟成了一種鈍鈍的、無聲的疲憊。

就在這片愁雲慘霧裡,洛哈教授又出了一個風頭。情人節那天,我一走進大廳,差點被晃花了眼。整座大廳被洛哈裝點得一片俗豔的粉紅,天花板上飄著心形的彩紙。更絕的是,他還弄來了十幾個面色不善、長著小翅膀、扛著豎琴的小矮人,滿學校跑著替人遞送「情人節祝福」。

「他到底在想什麼?」蘇·李盯著一個氣鼓鼓的小矮人,嫌惡地皺眉。曼蒂努力維持鎮定,麗莎則咯咯直笑,興奮地左顧右盼。

那天我也收到了兩張。一張不知是哪個低年級男生送的,字跡歪歪扭扭;另一張落了款,是個我只在魁地奇場上見過幾面的男孩。我把它們收進書包,心裡並沒有多大波瀾。在這種人人自危的時候,這些粉紅色的玩意兒,顯得格外不合時宜。比起這些,我更掛心的,是別的事。

最熱鬧的一齣戲,發生在午後的走廊。一個小矮人攔住了哈利,扯著破鑼嗓子,當著滿走廊的人把一首肉麻到極點的情詩唱了出來。哈利窘得滿臉通紅,恨不得鑽進地縫,引來一片鬨笑。混亂中,他的書包被擠破了,書本灑了一地。

而我的目光,越過笑鬧的人群,落在了不遠處的金妮身上。

她的臉紅得發燙——那首詩,多半是她託小矮人送的。可讓我心頭一緊的,不是她的羞窘。才不過一個寒假,金妮卻憔悴了一大圈,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是濃濃的、化不開的青黑。

就在我的目光掃過她的那一瞬,我那縷一直被我死死關著的感知,竟不受控制地洩漏了一線。我「看」見了——在金妮周身,纏繞著一樣東西,一團幽暗的、不屬於她的氣息,盤在她胸口、貼著她的心,正一點一點往裡滲。那不是病氣,也不是尋常的疲憊,那是一種我從未在任何活人身上見過的、冰冷而陌生的「異物」。

我渾身一凜,血脈裡那根弦猛地一繃。可幾乎在同一瞬間,鄧不利多的告誡狠狠把我那縷感知按了回去——別探,別追,把窗關上。我猛地移開視線,逼自己把那一線洩漏重新死死封住。金妮也在這時,低著頭,幾乎是落荒而逃地鑽進了人群裡。

「那是榮恩的妹妹吧?」身旁傳來卡斯賓低低的聲音。他望著金妮消失的方向,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這孩子……氣色差得有點過頭了。」

「嗯。」我輕聲應道。卡斯賓看見的,是金妮蒼白的臉色;可方才那一眼我看见的,遠不止於此——只是我不敢深想,更不敢再看第二眼。

情人節當天下午,我還有一堂魔藥課。石內卜讓我們熬一鍋難聞的膨脹藥水,教室裡藥味嗆人,沒人有心思說笑。潘妮級長坐我對面,動作一絲不苟,卻在切藥材時手抖了一下。這些天她總是在抖——她是麻瓜出身,牆上那行字,本就先指著她這樣的人;怕,是應該的。

下課後,小矮人的鬨笑聲從走廊那頭傳來。我繞道走,不想再看一次哈利被圍觀。可有些場面躲不過——我轉角時,正撞上金妮從人群裡逃出來,與我擦肩而過,肩頭一顫,像被什麼燙到了一般。

情人節的鬨笑散盡後,我還是上了樓,腦子裡卻一直轉著一樣東西。開學那陣子,我見過金妮攥著一本黑色的小本子,那時我後頸無端發涼,只當是看花了眼;此刻把那點涼意,和方才纏在她身上的那團黑影擺到一處,我心口猛地一沉。

在通往圖書館的窄梯口,我攔住了金妮。她抱著一摞書,一見我,臉又紅了,腳下就要退開。

「等等。」我壓低聲音,「不問哈利,也不問詩。」我盯著她的眼睛,放輕了語氣,「妳最近睡得好嗎?有沒有一樣東西,妳對它說話,它也像會回妳話?」
她指尖發抖,把紙攥得死緊。「妳怎麼會……」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搖頭,「只是妳看起來,不像只是嚇壞了。」我退開半步,把路讓出來,「記著紙上的話。妳是金妮·衛斯理。」

她沒應聲,抱著書幾乎是逃進了走廊深處。我站在原地,心口發緊。我幾乎說對了什麼,卻不能說更多。鄧不利多的囑咐拽著我,把我釘在原地。

我不知道金妮回去有沒有把那張紙燒掉,也不知道那本會回話的書還在不在她手裡。她那副猶豫的、不敢承認的模樣,我認得——我自己,不也還在「藏好」裡打轉?我沒法責怪她。

可那天之後,我再沒法把金妮只當成「臉色差些」的小姑娘。情人節的粉紅與鬨笑,很快被城堡裡更深的寒意蓋過去;那張紙、那一團我移開眼沒敢再看第二眼的黑影,卻一起留了下來,成為兩枚拔不出來的刺。

變身水鬧劇之後,妙麗頂著貓臉仍堅持預習;我陪她坐了兩個晚上,幫她抄筆記,順便把「別單獨去圖書館禁區」寫進她枕邊的書裡。她貓鬚抖了抖,說:「妳說話越來越像麥教授。」我說:「那是誇獎。」她哼了一聲,卻把紙條收好了。

情人節過後,城堡裡的攻擊暫停了,可人心沒有鬆懈。我常在圖書館遇見金妮,她總坐在角落,面前攤著課本,眼神卻飄得很遠。我沒有再攔她問話,只在她離席時,偶爾把一張空白的書籤塞進她手裡,上頭什麼也沒寫。她愣了一下,收進袍袋,沒說謝,也沒拒絕。

有一回她主動坐到我對面,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奧黛莉,妳給的紙……我每晚讀一遍。」我點頭,沒問日記還在不在。有些話,問出口就等於逼她承認;我們都已經學會,用沉默替彼此留台階。

兩起石化事件壓著全校,恐懼一天濃過一天。雷文克勞交誼廳裡,多了一張「輪值守夜」的名單,曼蒂親手製訂。我報了兩班——不是熱心,是怕自己半夜睡不著時,至少還有事可做。

圖書館裡,平斯夫人瞪人的眼神更銳利了。我還書時,她忽然停頓了一下:「這種日子,別一個人在書架間耗到天黑。」我點頭。連平斯夫人這樣素來只認書、不認人的人,話裡都添了幾分小心——這座城堡,是真的人人自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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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石像

情人節的粉紅褪去後,城堡一天比一天冷。攻擊雖暫時停了,但那份「不知道下一個是誰」的恐懼,反而將所有人都逼到了極限。教授們開始押著學生成群結隊地往返教室,走廊內嚴禁單獨行動,入夜後,誰也不許離開交誼廳。

然後,那一刻還是來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圖書館。平斯夫人照例瞪視著每個經過的人,書架間安靜得連羽毛筆沙沙的摩擦聲都清晰可聞。我挑了幾本中級變形術參考書,試圖讓腦袋別去聽城堡深處那些詭異的動靜。妙麗本該坐在對面,她說要去禁區查資料,我勸過,她嘴裡應著「知道」,眼神卻飄忽不定,我知道勸不住她。

我讀到一半,頁角忽然泛起一陣寒涼。那不是風,是那股東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近、都急,近得幾乎貼著我的後頸。我渾身一僵,幾乎是本能地,那縷感知就要循著氣息探出去。我死死攥住桌沿,指甲陷進木紋,逼自己別動、別追、別探。

平斯夫人遠遠咳了一聲:「艾許福德,別在書上留下指甲印。」我鬆了半分力,低聲應了句「抱歉」,心卻始終懸著。那股寒意退去後,胸口那種說不出的不祥預感始終揮之不去,像有人在我耳邊呢喃:這次,來得很快。

我合上書,將它歸回架上。平斯夫人看了我一眼,沒多問。我走出圖書館時,走廊上尚且空無一人,陽光從高窗斜切下來,一切平常得可怕。半個鐘頭後,消息傳遍了城堡:又有兩個人被石化了。一個是雷文克勞的級長,潘妮·清水;另一個,則是妙麗。

我手裡的書「啪」地掉落在地。

我幾乎是跑著衝向醫院廂房。門口圍了不少人,被龐芮夫人攔在外頭。我擠到簾邊,終於看見了她。

妙麗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渾身僵硬,定格成了一尊冰冷的石像。她的雙眼圓睜,凝固在一個受驚的瞬間,一隻手還僵在半空,彷彿出事前的那一剎那,
正要去抓什麼。那張我熟悉的、總是寫滿求知與機靈的臉,此刻竟是一片死寂。

眼淚毫無預警地湧了上來。

龐芮夫人放我進去看了一眼。我走到妙麗床邊,握住她那隻僵在半空的手——冰涼、堅硬。掌心抵住的,只是一塊石頭。

那一刻,我血脈裡那縷光,沒等我點頭,就順著相觸的掌心自發探了進去。那並非因為我懂得救人,我根本不懂,而是那縷光自己的本能,想將暖意一點一點渡過去。

可當感知觸及她的瞬間,我整個人怔住了。

我原以為會摸到一絲將熄的餘溫。就像草藥課上那株怕生的曼德拉草,或是夏天莊園裡那些瀕死的花,都是這樣,被我一點一點焐回來的。
然而妙麗身上,沒有那種將熄的火。

她不是「將盡」,她是「凝住」。一池活水,在某個瞬間被整個凍成了冰。裡頭的生機並非微弱,而是被封停了——停在出事前的那一剎,動彈不得。我那縷光在層層冰冷的「靜止」上反覆滑過,卻怎麼也使不上力。

這樣的「停住」,我從未碰過。草木將枯,我焐得回來;可眼前這一塊,我那縷光一挨上去,就像撞進一塊化不開的冰,使不上力,也讀不懂。我第一次這麼清楚地覺出:我這雙手是有邊界的。至於那邊界究竟在哪、為什麼在那裡,我還說不上來,只覺得心口一寸寸涼下去。

「妙麗,」我俯下身,用只有我們能聽見的聲音低語,「妳一定是查到什麼了,對不對?妳總比所有人都先看穿真相。」我望著她僵在半空、試圖抓住什麼的手,「妳撐住。曼德拉草快長熟了,妳一定要撐到那時候。」

她當然沒有回應。簾外,是一片壓抑的啜泣與低語。

不遠處的另一張床上,躺著同樣僵直的潘妮級長。我看見派西·衛斯理站在她床邊,那個向來一絲不苟、端著級長架子的男生,此刻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半句話也說不出來。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遠遠超出了級長對同學的關切。他握著潘妮的手,指節白得發青,卻不肯鬆開。龐芮夫人過來查體溫時,他甚至擋了一下簾子,像是怕人看見他眼裡的慌亂。可那時的我,沒心思深想這些,妙麗就在隔壁,我滿心滿眼,盡是她那隻僵在半空的手。

那天之後,霍格華茲幾乎要散了架。麥教授頒下更嚴苛的禁令:魁地奇賽季全面叫停,學生一律成群結隊、由師長押送往返。走廊裡流傳著那個誰都不願說出口的詞——關閉學校。據說,若再出一起攻擊,霍格華茲就必須遣散所有學生,徹底停課。哈利和榮恩失了妙麗這個主心骨,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整日神神祕祕,不知在查著什麼。

葛萊芬多塔樓傳來消息,說派西連級長會議都請了假,整天守在廂房外。榮恩跟我提起時,語氣複雜:「我哥從前最講規矩,現在……簡直像換了個人。」我沒接話,只想起潘妮床邊那雙握緊的手——在恐懼面前,連最端著架子的人,也會露出藏不住的軟肋。

那一晚,我回到雷文克勞塔樓。失了潘妮級長的學院,也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沈默。麗莎紅著眼,曼蒂連校規都背不下去了,蘇·李捧著書,一頁也沒翻動。露娜從門口經過,停下腳步對我說:「格蘭傑小姐沒有死。石頭只是讓她暫時忘了怎麼動。」

「我知道。」我啞聲答道。

「那就好。」她點點頭,「別讓自己也變成石頭。」

她走了,留下一屋子的寂靜。我摸出《魔法觀測筆記》,寫下:「妙麗,凝住。我喚不動。潘妮級長也是。派西看她的眼神不對,以後若還有精神,再想。」

比起滿室的哀傷,更折磨我的是心裡那個壓不下去的念頭。

我有一雙能感覺到那頭怪物氣息的眼睛。如果……如果我真的放開那縷感知,循著那股惡意一路追下去,會不會能摸到它藏身的地方?妙麗出事的那一刻,那股寒意,我明明感覺到了。如果那時,我沒有死死壓著,而是循著它衝過去——她,會不會就不必躺在那張冰冷的床上?

鄧不利多的話不斷在耳邊響起:保護好自己,別追,別探,讓自己變強。我答應過他的。我若為了逞一時之勇,把自己暴露出去,搭進那片我還駕馭不了的黑暗中——那會不會是比現在更大的災難?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並非什麼都做不了,或許能做點什麼,卻不敢、也不能去做。這份「明明能做,卻只能按兵不動」的煎熬,比「什麼都做不了」要難受千百倍。

那一夜我沒去交誼廳。卡斯賓的茶擱在常坐的位置,我沒有碰。我躺在黑暗裡,聽見走廊外有人低聲哭泣——不知是誰的室友,不知是怕下一個輪到自己,還是單純為了潘妮級長。我睜著眼,直到窗紙泛白。

望著壁爐裡跳動的火,我第一次這麼深地懷疑起自己:死守著那句叮囑、把自己藏得好好的,究竟是明智,還是怯懦?

那頭怪物還在。它已經碰到了妙麗。而我,依舊只能躲藏。

石像化之後那幾天,妙麗沒法再當哈利和榮恩的「腦袋」。我曾在樓梯口遞給哈利一張紙,只寫著:「別單獨行動。需要幫忙,雷文克勞塔樓。」他攥緊紙條,點點頭,沒說謝。有些話,說了謝反而顯得輕。

草藥課上,芽菜教授宣佈曼德拉草進入最後催熟階段。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那盆,葉背銀線隱隱,心裡反覆念著:撐到藥汁熬出來,妙麗就能醒。這是我這一年少數能「確定」的事——比起繼承人是誰、比起牆裡會不會再唱歌,都確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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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金妮前夜

最壞的事,是一件接一件來的。

先是鄧不利多。校董會在魯休思·馬份的施壓下,以「無力保護學生」為由,勒令校長停職離校。禮堂裡一片嘩然,馬份父子坐在前排,魯休思嘴角帶著得勝的笑。鄧不利多沒有辯解,只說他會離開,但霍格華茲的靈魂不會跟著走。我站在雷文克勞長桌邊,看著他走上講台,那雙眼睛掃過人群,在我身上停了一瞬。極短,短到我幾乎以為是錯覺,可足夠讓我知道:他還記得我,也還記得該囑咐什麼。

鄧不利多走的那天,我站在人群裡,看著那個一直罩著整座城堡、也一直罩著我的身影,離開了大門。海風從山谷灌進來,把他的銀髮吹亂了一點。他臨走前在禮堂說的那句「只要這裡還有人忠於我,我就不算真正離開」,我聽不太懂。我只覺得,那層一直替我兜著底的安全網,被人一把抽走了;從今往後,我得獨自藏好我自己。

禮堂散場時,馬份父子從我身旁經過,跩哥刻意提高聲音:「沒有鄧不利多,這學校終於能按規矩辦事了。」我沒回嘴,只把袍袖往下拉了一寸。回嘴是冒尖,沉默是習慣。阿提的貓頭鷹當晚捎來一句:「父親在部裡擋了一輪,妳別去風眼。」我把紙條燒了,心卻更沉。擋得住會議,擋不住走廊上的惡意。

緊接著,海格也被當局帶走,押去了阿茲卡班,只因五十年前那樁舊案,他成了最方便的代罪羔羊。那天清晨,整個學校被叫醒,看著海格被兩個穿黑袍的巫師押出大門。他魁梧的身影那麼大,卻縮著肩,嘴裡還在喊「不是我」。哈利和榮恩想衝上去,被麥教授攔住。我站在人群後頭,指甲掐進掌心。五十年前,有人把罪名栽給他;五十年後,又有人把這一年的攻擊,算在他頭上。真相還在暗處,可沒有人願意等。

我心裡那塊地方,空了一大片。別人失去的,是校長,是飼育長;可我失去的,是這世上唯一一個,知道我是什麼、又護著我的人。鄧不利多一走,走廊裡的惡意似乎更肆無忌憚了。也許只是心理作用,也許不是。我依舊每天把光收好,卻第一次覺得,收著收著,自己也在變薄。

海格被帶走後的第三個傍晚,城堡裡的人心浮得厲害。交誼廳裡不准單獨外出,可走廊上仍有人藉著去圖書館還書的名目,三三兩兩地溜過。我抱著一摞要還的書,從二樓轉角下來,看見金妮一個人站在窗邊,望著外頭黑沉沉的禁林輪廓。

她聽見腳步,猛地回頭,眼裡還沒來得及收乾淨的慌。

「奧黛莉, 」

「還書。」我舉了舉懷裡的書,把聲音壓到只有我們倆聽得見,「妳呢?」

「我……我只是透口氣。」她攥著袍角,指節白得發青,「榮恩說,麥教授今晚會再來查寢室。我、我睡不著。」

我沒問她為什麼睡不著。情人節那晚我塞給她的那張紙,我知道她一直帶在身上,她也知道我知道。可兩個人都裝作不知道,這就是霍格華茲這一年裡,我們學會的禮貌。

「那張紙,還在嗎?」我輕聲問。

她愣了一下,從袍袋裡摸出那張紙, 就是情人節我塞給她的那張,已經被摩挲得摺痕發白。她猶豫著遞過來,又忽然攥緊:「妳要收回,」

「不是收回。」我搖頭,從自己書裡抽出一張乾淨的紙,把同樣的話又寫了一遍,字跡比上次穩些:別再寫給它。燒掉。或者,來找我。妳是金妮·衛斯理。

我把新紙塞回她手裡,舊的那張卻沒還她,折好,收進袍袋內層。「舊的妳留著會怕。新的這張,妳若還沒勇氣燒了那本書,至少記著上頭這幾個字。」

金妮盯著我,眼眶忽然紅了。「妳為什麼, 妳什麼都沒問我。」

「因為問了,妳也答不出。」我望著她,「妳不是答不出,是還沒準備好讓任何人聽見。」

她咬著唇,好半晌,極輕地說:「那本書……有時候,它比我還像我自己。」

我胸口一緊,卻沒接這句。鄧不利多不在,海格不在,這座城堡裡能替我兜底的人,一個都沒了。我能給金妮的,只有紙上的幾行字,和一個還沒被說破的約定。

「它不該定義妳是誰。」我終於開口,「妳記著。」

金妮猛地抬眼看我,那眼神裡有驚,有羞,還有一點被說中心事的釋然。她點了點頭,把新紙折好,塞進貼胸的內袋。

窗玻璃上映出我們兩個人的影子,一高一矮,都瘦,都繃著。外頭風起,城堡的窗框輕輕響了一聲。金妮忽然問:「妳怕嗎?」

「怕。」我老實答,「可怕也得過完今晚。」

她「嗯」了一聲,沒再說話。我們在窗邊又站了一會兒,誰也沒有先走。最後是她先開口:「我該回去了。榮恩若發現我不在,又要嚷。」

「去吧。」我說,「明天, 」我頓住,改口,「今晚,好好睡。」

她走了幾步,又回頭,欲言又止,最後只擠出一句:「奧黛莉,謝謝妳沒把我想得很壞。」

「妳不壞。」我說,「妳只是被困住了。」

她消失在樓梯口。我摸著袍袋裡那張舊紙,紙邊已被她攥得起了毛。我沒有追上去,也沒有去葛萊芬多塔樓敲門。我能做的,到這裡就是極限。

回雷文克勞的路上,我經過那條通往圖書館的長廊。石壁安靜,沒有半句歌。可我知道,這座城堡裡有兩樣東西在動:一樣在更深處,等獵物;一樣貼在一個一年級女孩胸口,等她親手寫下的下一行字。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反覆想起金妮說的那句「它比我還像我自己」。我摸出《魔法觀測筆記》,筆尖在紙上停了很久, 舊紙、新紙、那本子,寫成清單像在審誰的錯。我合上浮著的那句話,把筆記塞回枕下。再勸一句,可能把她也拖進我能感覺到、卻不能說的黑暗;我選了不再往前。

我起身去交誼廳倒水,想讓自己冷靜下來。卡斯賓沒睡,書頁翻在一半。我在他對面坐下,沒說金妮,也沒說鄧不利多。他斟了半杯茶推過來,聲音很平:「今晚風大。」

「嗯。」

「風大的晚上,」他頓了頓,「別站在窗邊太久。尤其二樓那條廊。」

我抬眼看他。他沒解釋,只把茶壺轉回自己這側。可我知道,他說的不是天氣,是別讓任何人,看見我在發抖。

「謝謝。」我捧起杯子,熱意落進胃裡。

他點了下頭,重新埋回書裡。這座城堡裡,能替我擋的,阿提在塔外,父親在部裡;鄧不利多已離校,海格也被帶走。只剩這把椅子旁的人,不問,卻把該留的位子,留好了。

金妮出事前,我還去過一次圖書館還書。平斯夫人收書時瞪我一眼,難得多說半句:「這種日子,早些回去,別在外頭耗。」我點頭。出門時,看見金妮抱著一摞課本,臉色比情人節那日更白。我張了張嘴,最終只說:「早點睡。」她「嗯」了一聲,抱書跑開。我沒追,站在原地,只覺得能替她做的,好像永遠差那麼一步。

第二卷:晨昏之歌與密室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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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密室深處 

牆上又出現了一行猩紅的字:「她的屍骨,將永埋密室之中。」這回被拖進密室的,是一個活生生的學生。消息傳開,是金妮·衛斯理。
 
麥教授紅著眼宣布:霍格華茲明天就要關閉,所有人遣散回家。而在那之前的這一夜,沒有人說得出口,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個女孩多半是回不來了。
 
被趕回塔樓前,我最後看了葛萊芬多那頭一眼。妙麗還在醫院廂房裡凍成石頭,連一句話都幫不上;榮恩整個人僵在長椅上,眼睛直直的,像連怎麼哭都忘了。那不是認命,是被壓垮到動彈不得。哈利站在他身邊,臉色慘白。校長走了,海格走了,妙麗成了石像,如今連金妮也沒了——撐這群孩子的柱子,一根一根全被抽掉了。
 
回到雷文克勞塔樓,我躺在床上,怎麼也合不上眼。室友的呼吸一個個沉了下去,黑暗裡只剩我自己的心跳。
 
我知道我不該這麼做。鄧不利多的話還在耳邊:別追、別探、別亮出來。可是金妮那張蒼白的臉、情人節那團我刻意移開視線的黑影、我塞給她卻沒能讓她燒掉的那張紙——一樣一樣,堵在我胸口。這一整年,我把自己收得那麼緊;可今夜,我再也做不到繼續裝作什麼都感覺不到。
 
我閉上眼,做了一件和練了整整一年的功課完全相反的事。我把那縷光死死壓在最底層,卻把另一扇感知的大門輕輕推開了一條縫。不是「斂」,而是「聽」。
 
聽這座城堡。
 
那真的很難。一邊要把光按住、不讓它亮,一邊又要將感知放出去、貼著城堡的骨頭往下探——像一個人閉著氣,卻把耳朵探進深水裡。冷汗順著背脊往下淌,太陽穴突突地跳。城堡的聲音一層層漫上來:沉睡的畫像、爐膛的餘燼、牆縫裡老鼠的窸窣……我一層層濾過去,往下,再往下。
 
然後,我聽見了。
 
在城堡最深、最低的地方,有一點微光。那麼弱,弱得像風裡一根將斷的線,卻乾淨、無辜,還在閃爍。是金妮。她還活著。在那麼深的底下,她還活著。
 
我的心猛地一提。我想再往下聽一點,再深一寸,也許就能聽出那條路、那個把她拖下去的東西到底藏在哪裡。
 
可就在我往下探的那一瞬,我察覺那一頭有什麼動靜了。不是它聽見了我,而是一股沉沉的、幽暗的引力開始朝我這邊聚攏過來,像深水裡一隻還沒睜眼、卻已經緩緩轉過頭的東西。它還沒認出我,可再一寸——再往下一寸,那道連結就要接上了。
 
就在這時,黑暗裡忽然亮起一團暖金色的光。
 
一隻火紅的鳥無聲地落在我床邊——是佛客使。牠不知從哪裡來,尾羽像燒著的餘燼。牠低下頭,從喙間落下一根金紅的羽毛,輕輕搭在我攤開的掌心上。
 
我一下子懂了。這是鄧不利多的鳥,這是一個警告:別再往下。
 
我渾身發抖。我明明只差一寸,再聽一下,我或許就能知道那東西在哪、那條路怎麼走。可那根羽毛壓在掌心,燙得我清醒過來:再往下,那道連結接上的一刻,我就把自己整個交到那頭東西手裡了。
 
我用盡全身力氣,把那扇「聽」的門一寸一寸關上。
 
這是我這一年做過最難的一次「收攝」。不是因為做不到,而是因為我明明還能再往前,卻必須在這裡停下。停下的那一刻,我恨透了自己。
 
但我至少聽見了一句話:她還活著。這句話,我得送出去。
 
我把羽毛收進袍子內袋,貼著胸口,摸黑溜出了塔樓。
 
城堡在戒嚴中靜得可怕。我循著記憶裡的暗路往葛萊芬多那頭走,我得找到哈利。轉過一道長廊,那股熟悉的、更靜更舊的涼意又漫了上來。
 
灰女士從石牆裡浮了出來。這一回,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得比上次久。
 
「妳聽過了。」她輕聲道,不是疑問,「妳臉上還留著聽得太深的人才有的那種灰白。」
 
我沒有否認。
 
「那東西,」她的目光沉向腳下的地底,「盤在這座城堡最深、最低的地方,比誰記得的都深。妳感覺到的方位沒有錯。」她頓了頓,聲音更顯空靈,「可是孩子,聽得見的人,最難學的是及時收耳。今夜妳若再往下探一寸,認得妳的就不只是我了。」
 
我喉頭一緊,她說的和那根羽毛是同一句話。
 
「那入口……」我還是忍不住問,「妳知道在哪裡嗎?」
 
她只是搖了搖頭,那雙看盡了世事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極淡的悲憫。「有些門不為問路的人開,它只等一個說得出牠語言的人。」
 
我還想再問,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卻由遠及近。灰女士的身影瞬間淡回了牆裡;她向來不在學生面前現身,也不與人多話。
 
轉過廊角的正是哈利。
 
「奧黛莉?」他猛地頓住,看清是我,又看見我一臉灰白,「妳怎麼……妳這臉色……」
 
「別問。」我打斷他,扶著牆穩住發軟的腿,「先聽我說。金妮……」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她還活著。在城堡最深、最低的地方。氣息很弱,可她還活著。你還來得及。」
 
哈利整個人怔住了。他望著我,眼裡那片死灰般的絕望被這一句話一寸一寸點燃。
 
「妳怎麼會知道……」他問,聲音發抖。
 
「別問我為什麼,我就是知道。」我搖頭,「別問,去救她。」我頓了一下,把方才灰女士那句一字不漏地遞給他,「還有一句話,你也許用得上。有人對我說:『有些門,不為問路的人開;它只等一個,說得出牠語言的人。』」
 
哈利怔了怔,那句話像替他把最後一塊碎片卡進了原位。他喉間無意識地溢出一絲極輕的、不似人聲的嘶音——那是爬說語。他眼裡忽然亮起那種豁然貫通的光。「說得出牠語言的人……」他喃喃自語,猛地抬眼,「愛哭鬼桃金孃,五十年前就是死在二樓那間廁所裡的女孩。入口一定在那裡,而那扇門,只有我開得了。」
 
絕望已被一種灼人的使命取代。「我去找榮恩。我們把她帶回來。」
 
「我也去。」我脫口而出。
 
「不行。」哈利答得斬釘截鐵。他看著我,那雙綠眼睛裡有一種我太熟悉的東西——藏著祕密的人,才認得出藏著祕密的人。「我不知道妳藏著什麼,也不問。可我看得出來,妳今夜已經把自己逼到懸崖邊上了。」他頓了一下,「妳已經給了我別人誰都給不了的那一句。剩下的路我來走,妳要是也搭進去,那句『她還活著』就再沒有人知道了。」
 
那句話像一隻手,把我按在了原地。
 
我看著他轉身,很快沒入通往葛萊芬多塔樓的黑暗裡。我摸了摸內袋裡那根還帶著餘溫的羽毛——這一夜我能做的,到此為止了。
 
回到雷文克勞塔樓時已經很晚。交誼廳的人一個個散去,最後只剩壁爐的火光,還有卡斯賓。
 
他像從前那些一起熬到深夜的晚上一樣,把一只空杯擱到我面前,提起了茶壺。往常我總會就著那杯茶喘一口氣,可今夜我卻伸手把那只杯子往外推了半寸。
 
他看著我,看得出我心裡壓著什麼。他沒問,只是仍舊很輕地把茶斟進了那只杯子。然後端起自己的書,在離我兩個位子的地方坐了下來。
 
他知道我這份煎熬與他無關;而我那一夜心裡塞得太滿、人也太累,連一句「對不起」都擠不出來。我們就那樣沉默地坐著,他翻他的書,我攤開《魔法觀測筆記》,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我只是盯著火爐裡跳動的火舌,恨著自己這一身「明明能、卻只能不做」的無力感,一遍遍等著哈利那頭傳來一點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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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熄滅 

接下來,是我這輩子最難熬的一段等待。
 
交誼廳的爐火一寸寸矮了下去,卡斯賓沒走,只是坐在離我兩個位置的地方,安靜地翻著書。我攤開《魔法觀測筆記》,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我逼著自己,不去聽。
 
這一整年,那股冰冷、那股惡意,一直在城堡深處流竄;此刻我閉上眼,仍能察覺它在遠處翻湧、暴怒、撕咬——底下正在打仗。我只要把那扇門再推開一條縫,就能聽見,聽見哈利,聽見金妮,聽見那頭東西究竟是佔了上風,還是落了下風。可佛客使那根羽毛還壓在我內袋裡,燙著胸口,彷彿在提醒:別再往下探了。我死死攥著椅子扶手,將那股想探出去的衝動,一次次硬壓了回去。
 
不能聽,不能追,不能展露痕跡。我能做的,只剩等待。這是我這輩子,最難的一種「什麼都不做」。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半個鐘頭,也許更久,那股盤踞了我整整一年、冷得刺骨的東西,猛地一窒。
 
接著,徹徹底底地,熄滅了。
 
我渾身一軟,仍坐在椅子上,卻再也撐不住背脊,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它死了。那頭怪物,死了。我說不清自己是怎麼知道的,可我血脈裡那根緊繃了一整年的弦,終於鬆開了。

卡斯賓沒多問,只是起身把爐火撥旺了些。緊繃感消退後,排山倒海的睏意隨即襲來,我把筆記往旁一推,雙臂交疊,頭慢慢倚上去,還能聽見火舌輕輕響;再往後,什麼都不記得了。

再睜眼時,天色剛濛濛亮。
 
肩上,不知何時多了一件我的密銀帳冬袍,絨毛朝內,掖得妥妥貼貼。卡斯賓已經不在了,火爐邊只剩下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我攥了攥那件冬袍,胸口那根鬆開的弦還在微微發顫——底下那頭東西,是真的沒了。
 
我猛地站起身,跑出雷文克勞塔,我往下、往下,我說不清是哪一層、哪條路,只知道該去的地方就在下面。我披上冬袍,衝出了交誼廳。
 
城堡在破曉的灰藍色調中靜默著,一夜的兵荒馬亂彷彿都沉澱了下來。我循著那股牽引一路狂奔,直到二樓,在通往桃金孃廁所的長廊上,猛地頓住腳步。
 
廊上濕漉漉的,一行人正從廁所那頭跌跌撞撞地走出來。他們渾身泥污、血跡斑斑,顯得狼狽不堪,但他們站著,都活著。
 
哈利、榮恩,還有被榮恩半扶半攙著的金妮。
 
她臉色白得像紙,眼睛紅腫,可她在走,在喘息,她還活著。我聽了一整夜、拚了一整夜要保住的那口氣,此刻就在我眼前,起伏跳動。我的鼻子毫無預兆地一酸。
 
哈利抬眼,正撞上我的目光。他什麼也沒說,只極輕地朝我點了一下頭;那一下頷首裡,有「妳說得對」,有「她回來了」,也有兩個藏著秘密的人之間,不必出聲的默契。
 
洛哈落在最後,一臉茫然地東張西望,喃喃著「我是誰來著」——那道除憶咒,多半是打在他自己身上了。
 
我本以為,自己只是來看一眼,確認金妮是否真的活著,然後就回塔樓去。可麥教授的腳步已經從走廊那頭急急趕來,一見這幾個孩子,眼眶瞬間就紅了,連聲道「活著就好,活著就好」,隨即便要領他們去辦公室。她的目光掃過我,愣了一下;我張了張嘴,還沒想好怎麼解釋,哈利卻先開口:「教授,她也幫了忙。」
 
於是我也被一併帶往麥教授的辦公室。
 
我以為那間辦公室裡等待著我們的,會是一室凝重,頂多是麥教授處理校務的嚴肅氛圍。可推門進去的那一刻,我整個人怔住了。
 
鄧不利多,就站在那裡。
 
那雙我以為不知要到何時才能再見的、湛藍的眼睛,重新盛回了熟悉的星光。他官復原職,回來了。他的目光在我們幾個身上一一掃過,落到金妮身上時,深深沉了一下。壁爐邊,衛斯理先生和太太幾乎是撲上來的,一把將金妮摟進懷裡,衛斯理太太哭得話都說不成句。
 
接下來的一切,我幾乎是站在角落裡聽完的。
 
哈利把那一夜發生的事講了出來,講他怎麼想通入口、講底下那條蛇妖、講那本日記裡爬出來的「湯姆·瑞斗」、講他怎麼用蛇牙毀了日記。講到一半,他頓了頓,看了我一眼:「是奧黛莉先告訴我金妮還活著,我才敢下去。」
 
滿室的目光,唰地聚到了我身上。
 
我一下子僵住了。我能說什麼?說我違背了校長的囑咐、動用了那縷我拚命藏著的感知、隔著整座城堡聽見了金妮那微弱的氣息嗎?我張了張嘴,喉嚨發乾,最後只擠出一句:「我……我沒有下密室。只是今早,在二樓走廊上遇見了他們。」
 
這話半真半假,蒼白得連我自己都不信。可就在那些懷疑的目光要進一步追問時——
 
「艾許福德小姐向來心細。」鄧不利多溫和地接了話,一句帶過,「今夜值得慶幸的事太多,其他的,都可以慢慢再說。」
 
他沒有往下追問。他甚至,不讓別人有機會追問。滿室的人此刻只顧著金妮還活著、密室關了、學校保住了,又累又喜,誰也沒有心思去深究一個二年級女生怎麼會「知道」金妮還活著。那個本該把我推向懸崖邊的問題,就這樣被他輕輕托住、放下了。
 
榮恩紅著眼,補講了底下的凶險;金妮則一直低著頭,直到最後,才用細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講述那本日記怎麼一點點鑽進她心裡、怎麼借她的手做下那些事。講著講著,她顫抖著肩膀哭了:「都是我……是我把它帶進學校的……」
 
「不,金妮。」鄧不利多在她面前蹲下身,聲音沉穩而溫柔,「做下這一切的,是佛地魔;是他透過那本日記,利用了妳的信任。妳沒有錯。換作任何一個更年長、更精明的巫師,也一樣會著了他的道。這不是妳的罪。」
 
金妮哭得更凶了,卻也像是有什麼壓了她一整年的重擔,終於鬆動了一線。
 
最後,鄧不利多站起身,目光落到了我身上。
 
「艾許福德小姐,」他語氣溫和,「金妮需要好好休息。她父母還有些事得留下說清楚,妳先陪她去醫院廂房吧。」他頓了頓,那雙湛藍的眼睛在我臉上極輕地停留了一瞬,「順道,讓龐芮夫人替妳也沖一杯熱可可。妳今晚,看著比誰都累。」
 
這兩句話聽在旁人耳裡,不過是校長順口的體恤。可那一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卻有一種只有我們倆才懂的深意——他不是隨口指派。他是把金妮——這個剛從那本日記手中掙脫、身上或許還纏著餘寒的女孩——輕輕交到我手上;也是在用那杯熱可可,不動聲色地,為我這一夜那些沒人知道的消耗,補上一份慰藉。
 
我懂了。我點點頭,走上前扶住了金妮。
 
走出辦公室時,晨光正一寸寸漫進走廊。金妮靠在我肩上,身子很輕,很涼。我扶著她,一步一步往醫院廂房走,心裡卻清楚:昨夜那筆帳,校長還沒跟我算。他只是,先把它擱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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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甦醒 

魔蘋果,終於長熟了。
 
消息傳來那天,我剛從健身房出來,渾身還帶著汗。戴維斯朝我喊道:「廂房那邊動靜了!」我連袍子都沒換,一路奔了過去。龐芮夫人連夜熬製的還魂藥,正一匙一匙餵進那些石化者的喉嚨。城堡的走廊在兩側飛退,陽光從高窗傾瀉而下,亮得刺眼——這座學校,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亮過了。
 
廂房門口擠滿了人,龐芮夫人揮著手驅趕:「別堵著氣!」我從人縫裡擠進去,掀開簾子,先看見的就是妙麗。她仍直挺挺地僵著,直到藥汁入喉,那層石質的殼才一點一點龜裂、剝落。她猛地嗆咳起來,眼睛睜開,焦距一點點聚回了眼底。
 
「妙麗!」榮恩的聲音都劈了,他和哈利一左一右擠在床邊,「妳醒了?妳真的醒了?」
 
妙麗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第一句話卻是:「圖書館……我得去圖書館。我想起來了,那怪物,是蛇妖!」
 
「我們知道了,全都結束了,妙麗。」哈利又哭又笑,扶著她的肩,像扶住整座葛萊芬多塔樓的樑。
 
我站在床尾,看著她那張終於活過來、又立刻開始為功課操心的臉,鼻子一酸,忍不住笑了。「歡迎回來,妙麗。」我走上前,握住她那隻不再冰冷的手。幾個月前,我也是這樣握著它,求她撐到魔蘋果長熟。「我就知道,妳一定撐得到。」
 
妙麗看著我,怔了一下,眼眶紅了:「奧黛莉……謝謝妳。」
 
等廂房的人潮散了些,哈利和榮恩才把那一夜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給剛醒的妙麗聽——那些我昨夜已經在校長辦公室聽過的事:那本操縱了金妮整整一年的日記、日記裡爬出來的湯姆·瑞斗、地底的蛇妖,以及那道被蛇牙捅穿的殘魂。妙麗聽得臉色發白;我卻在一旁,把這一整年對金妮那股說不清的不安,一件件對上了號。情人節那天,我在她身上瞥見的那團幽暗「異物」,原來就是它。她不是兇手,她是被啃噬得最深的一個。
 
可有一段是我沒趕上的——我被校長遣去廂房後,辦公室裡才上演的那一幕:多比。
 
「馬份家的家庭小精靈。」哈利說,「這一整年,笨手笨腳想『保護』我的,就是他。封鎖月台、放搏格,全是他,就為了逼我離開這座城堡。最後,我用一只臭襪子,誆得魯休思把他放了。多比,自由了。」
 
我心頭一震。馬份家的小精靈……我猛地想起斜角巷那天,魯休思腳邊那個瘦小、發著抖,卻直直盯著我、眼神駭然的小傢伙。原來,是他。
 
那一刻,我百感交集。我想起家裡的歐德,我們待他如家人,他卻仍要對我血脈裡那縷光俯首;我又想起多比,被馬份家磋磨了一輩子,卻拚了命去護一個與他非親非故的男孩。同樣是家養小精靈,落在不同的人家,竟是天壤之別。
 
金妮後來被單獨安置在廂房一角觀察。我進去時,她正背對著門,把什麼東西塞進枕頭底下。她聽見腳步聲,猛地回頭,見是我,眼眶又紅了。
 
「妳來了。」她聲音沙啞。
 
我沒提日記,也沒提密室,只從袍袋裡摸出那張舊的、被她攥皺了、又由我收回的紙條,在她枕邊展平。「這張,妳收著。不是要妳記著那些錯,是要妳記著,妳曾經差一點,就信了那些不該信的話。」
 
金妮盯著那張紙,淚水掉了下來,卻伸手把它折好,和我上回給她的那張新的紙條,一起收進了貼身的內袋。「兩張,我都沒燒。」她低聲說。
 
「不必燒。」我握住她的手,「妳活著,這就夠了。」
 
幾天後,海格也回來了。當年栽在他頭上的罪名洗清,他被從阿茲卡班釋放。那魁梧的身影一出現在大廳,葛萊芬多和半個學校的人都站起來為他鼓掌。海格紅著眼眶,手足無措地搓著大手,一個勁兒地說「不值當的,不值當的」。我遠遠地,也替他用力鼓著掌。
 
路過庭院時,海格忽然抬頭看見我,愣了一下,粗聲問道:「艾許福德小姐,妳還好嗎?」
 
「還好。」我答,「歡迎回來,海格。」
 
他點點頭,眼眶又紅了,沒再多問。我鬆了口氣。海格知道太多五十年前的舊事,卻從不追問學生身上的祕密;這份粗糙的體貼,和卡斯賓那杯不問來由的茶,竟是同一路數。
 
那幾天,整間廂房都在甦醒。隔壁床的潘妮·清水睜開眼,第一個撲到床邊的,竟是一向端著架子的派西。他攥著她的手,被龐芮夫人趕了三回才肯鬆手,那副失而復得的模樣,藏都藏不住。柯林一醒就嚷著找相機,第二句是問哈利「能不能拍一張」,哈利紅著眼答「隨便拍」,像把一整年的恐懼,都讓進了快門聲裡。連飛七的貓——拿樂絲太太,也重新喵嗚起來,把飛七樂得抱著牠在大廳中央轉圈,老淚縱橫。
 
我守在妙麗簾邊,直到她臉上最後一點石灰褪盡,才鬆了那口憋得太久的氣。她一能坐起,就想追問密室的細節,我塞給她一碗粥:「先喝了這個。」她瞪我,卻乖乖喝了——這才是我認識的、活過來的妙麗。
 
那一夜,回到雷文克勞的寢室,室友們都睡下了。我點起一盞微光,從箱底取出那本《魔法觀測筆記》。有些東西,我得趁還記得那股寒意,寫下來。
 
筆尖在紙上停了一停。妙麗醒了,石像散了,魔蘋果沒辜負芽菜教授。我寫下湯姆·瑞斗的名字,又劃掉了一半——寫得太滿,像把那一夜又關回了密室。最後只留一句:我得更快強起來。不是逞強,是希望總有一天,不必再把心裡的話,爛在紙上。
 
我合上筆記,吹熄了那盞微光。窗外,星子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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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晨昏之歌與密室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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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一根羽毛 


室密室的事,過去快一個星期了。妙麗回了課堂,金妮的臉色一天天好轉,城堡重新亮了起來,彷彿那一整年的寒冷,從未降臨過。

只有我知道,有一筆帳,還懸著。

那天傍晚,一團暖金色的光落在雷文克勞的窗台上。佛客使,尾羽像燒著的餘燼。牠低下頭,從喙間落下一張小紙:今晚,到我這裡來。

我摸了摸內袋。那根牠上回留給我的羽毛還在,貼著胸口,依舊帶著一點暖意。我知道,該來的,總會來。

校長辦公室裡,各式銀器輕輕運轉,吐著細煙;佛客使棲在架上,尾羽半斂。這一次,鄧不利多沒有引我到壁爐邊,而是請我在書桌旁那張椅子坐下,自己隔著桌角,在我斜對面落座。離得近,我反而坐得更僵。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望著爐火,半晌,才轉過那雙湛藍的眼睛。那裡頭,我熟悉的星光,又回來了。

「那一夜,」他緩緩道,語氣裡沒有半分責備,「妳出了塔樓。妳把那扇一直死死關著的門,推開了。妳聽見了這座城堡,也把妳血裡的東西,露給了哈利。」

他每說一句,我的頭就低一分。可正是這份沒有責備,讓我憋了整整一年、一個字都不能對人說的壓抑,忽然潰了堤。

「對不起,校長……」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可我,好累。累得太久了。明明感覺得到,卻始終不敢亮。」

「這一整年,我每一次覺出那東西,都得逼自己別動、別追、別管。妙麗倒下那天,我就在不遠處,我明明感覺到了……可我什麼都沒做。」眼淚湧了上來。「那一夜,哈利和榮恩,他們什麼都不確定,卻二話不說就往密室裡衝。那種不管不顧、一燒起來就往前的勇氣,葛萊芬多那股勁,我一直很羨慕。我身上明明也帶著一種好像能做點什麼的東西,可我能做的,永遠只是躲、只是藏、只是忍。」

我抬起頭,把那個折磨了我一整年的問題問了出來:「我這樣死死地藏著、忍著,到底是聰明,還是懦弱?」

爐火劈啪響了一聲。鄧不利多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

「葛萊芬多那股勇氣,明知危險仍一頭撞進去,確實可貴。這世上很多事,正是靠這樣的人才成得了。」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身上,「可孩子,妳今夜要記著:妳血裡那份力量,明明燒得起來,卻能把自己按住;明明衝得出去,卻看得清衝出去只會壞事。那份『知道什麼時候不該動』的清醒與忍耐,是雷文克勞的東西,一樣珍貴,一樣難得。」

他一字一句,聲音不高,卻重得壓在我肩上:「忍住不衝出去,遠比衝出去要難得多。那不是懦弱。那是這世上,最難的一種勇敢。」

他頓了頓,神色沉了下來。「方才那些話,我本就要跟妳說——妳不該一個人把『懦弱』兩個字扛這麼久。」他停一息,「可那一夜,還有一件事,關乎妳安危。今夜見妳,兩者都在;缺一不可。」

他起身走到牆邊,那裡立著一只淺淺的石盆,盆中盛著一汪銀白、既像水又像霧的東西,幽幽發著光。他以杖一引,將石盆端到了桌上。

「這叫儲思盆。」他說,「人的記憶擱在腦子裡,久了會模糊、會走樣,尤其是最要緊的那幾瞬。把思緒抽出來,盛在這盆裡,人就能站到記憶之外,看得清清楚楚。我很少動用它。今夜動用,是因為有些話,重要到我不能只聽過就算——我得把『聽見』這件事,也留住。」

銀白的霧面微微盪開。

我還沒來得及問什麼,盆裡竟先浮起幾幅斷片,斷得像有人故意只給我看邊角。壁爐邊兩張扶手椅,他替我倒蜂蜜茶,問「這幾天,妳還好嗎」;更早些,一年級的校長室,銀器吐煙,他教我把光往裡收,收進那道生澀的裂縫;再早一點,入學後某夜,他說森林那道呼喚是血脈的源頭,將來要不要應,是我自己的選擇。那些場面我都記得,可此刻從盆裡看回來,卻像從他那一側望過來——他看得很靜,聽得也很靜,連我當時沒察覺的、自己指節發白的細節,都被銀霧托得清楚。

「這些……」我聲音發乾。

「是我們從前見過的幾次。」他並不躲避,語氣前所未有地鄭重,「接下來,我也會這樣聽。聽完,我會把我聽見的樣子,收進這盆裡——不是為了窺探妳的心,是為了讓最要緊的那幾句,不至於連我自己,也有一天記歪。」

他看著我:「那一夜,妳往下聽的時候,有樣東西,有沒有朝妳動?它,有沒有碰到妳?」

他沒有催。只坐著,目光落在我臉上,一動不動地聽。

「有。」我說,聲音輕得幾乎怕盆裡的霧聽見,「它朝我動了。差一寸就要接上。是佛客使落下的那根羽毛,把我拽了回來。它……沒碰到我。可它認得我。」

他極輕地頷首,像把每一個字都按進心裡。然後,他抬起魔杖,杖尖點在自己太陽穴旁,引出一縷銀絲——不是從我額上抽,是從他聽過之後、仍熱著的那一段記憶裡抽。銀絲垂進盆中,霧面盪開一瞬:盆裡晃過的,是我方才說話時低著的臉、發白的指節,以及他落在我身上、始終沒有移開的目光。

他把杖收回來,聲音裡是深深的後怕:「還好妳收了手。」他看著盆,又看著我,「還記得我早先對妳說的嗎?能被妳感覺到的,也能感覺到妳。妳那一夜,是真的差一寸,就把那道門從妳這頭,替它打開了。那道連接若接上了——不是羽毛攔不攔得住的問題。接上之後,我能不能把妳從那一頭拉回來、護住妳,我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那根羽毛,」他輕聲道,「不是紀念,是我能給妳的,最後一道攔阻。往後,我未必每一次,都攔得住。」

我攥緊胸口那根羽毛,指尖冰涼。

「至於妙麗,」他的語氣放軟了,「孩子,我知道妳一直在心裡怪自己,覺得那天若衝了出去,或許就救得了她。」他搖頭,篤定而溫和,「妳救不了。石化這種東西,能解的,從來只有魔蘋果。那一夜妳就算衝出去,也一樣束手無策,只會把妳自己也一起賠進那雙眼睛裡。妳的忍耐,沒有害了妙麗。它,保住了妳。這兩件事,妳一定要分清楚。」

「妳現在要做的,」他緩緩道,「就是藏好,活下去,讓自己一天天強起來。強到有一天,妳能挺身而出,卻不必再把自己賠進去。那一夜妳露給哈利的那一點,妳沒看錯人,他會替妳守著。可那,是極限了,再往前一步都不行。這層皮,對外我替妳兜著;妳只是個嚇壞了、死活不肯信朋友會死的女孩。其餘的,爛在心裡。」

「破功不可怕。」他像是看穿了我的懊悔,「可怕的是破功之後,以為自己從此不必再藏。妳那一夜露給波特的,是一道縫,不是一個洞。」

我抬眼。「縫?」

「縫,可以補。」他目光溫和,「洞,會漏風。記住這差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頭重新亮起來的城堡,聲音忽然遠了。

「孩子,眼下這份太平,是假的。」他說,「密室關了,怪物死了;可真正在暗處,覬覦妳血裡那樣東西的,還沒露面。他們,有的是耐心。」

他轉過身,那目光深得幾乎要把我淹沒。「我會盡我所能護著妳。可我也要妳明白,我未必能永遠站在妳和他們之間。有一天,我若不在了,妳要強到能自己站住。」

那句「我若不在了」,聽得我心口莫名一沉。我不願去深想它。

臨走前,他忽然問:「這一年,妳可還聽見過,牆裡的歌?」

我渾身一凜,抬眼看他。他神色平靜:「我不問妳在哪裡聽見。我只問,妳,有沒有跟著唱?」

「沒有。」我答得很快,「我記著您的話,湖水的深,別沉下去。」

「好孩子。」他點頭,「歌,可以記;別急著應。」他頓了頓,「霍格華茲的牆,比妳想像的更老。它記得的,不只有史萊哲林那頭怪物。」

這句話,我沒全懂。只覺得二樓那半句斷歌、密室、銀紋、曾祖母的雙程路,忽然被同一根線穿在了一起,而我還看不清,那根線的另一頭,拴在誰的手上。

走出校長辦公室時,城堡的夜,第一次沒有那麼冷了。

我摸著內袋裡那根羽毛。妙麗那件事,校長替我卸下了一半的重量;至少我懂了,那一夜我就算衝出去,也救不回她,我的忍耐,沒有害誰。可我心裡清楚,底下還壓著一個更深的「為什麼」:為什麼我的光,喚得動草木,卻喚不動她?那答案,我還說不上來。也許哪一天,等我把血裡的銀紋讀得更透了,才會懂。

眼下,我只知道這一件:這世上,除了校長,如今總算又多了一個哈利,知道我一點點,並且會替我守著。

我藏了那麼久,憋了那麼久。今夜,總算有人聽見我問那句「是聰明還是懦弱」,並告訴我:都不是怯懦——而且他把「往下聽」那幾句聽見的樣子,也收進了那盆銀白的霧裡。

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沒有那麼孤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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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劫後 

學期的最後幾天,城堡一點一點找回了血色。走廊上的血字痕跡洗淨了,飛七不再整天守在二樓,拿樂絲太太也回到了他身邊。可恐懼留下的印子還在,低年級的孩子仍愛成群結隊,麻瓜出身的同學聽見「密室」兩字,還會本能地縮一下肩膀。
 
這一年,我學得最熟的一件事,是「藏」——藏光、藏話、藏那個真正的自己。可臨到收拾行李,我才發覺:這一年我沒能藏住、或不小心讓進來的那幾個人,反倒成了我最捨不得放下的。
 
我是在黑湖邊找到金妮的。她一個人縮在一塊大石頭上,抱著膝,望著湖面,整個人單薄得經不起風。劫後的她,比出事前更沉默,總躲著人,彷彿覺得全校的人都在背後指點她。
 
我在她身邊坐下。沒提那一夜,也沒提日記——那些話,我在她枕邊、在那個窗邊,都已經說過了。我們就那樣並肩坐著,看著湖面的光一漾一漾。
 
過了很久,金妮忽然轉頭看我,淚眼裡慢慢浮起一點光:「奧黛莉……妳說話的樣子,好像……好像妳也,藏著什麼。」
 
我心頭一緊,卻只是笑了笑,沒承認,也沒否認。可她那一眼裡,有一種我認得的東西——兩個都揣著秘密的人,隔著沉默,也認得出彼此。她沒再追問,只把一枚自己折的、翅膀歪歪斜斜的小紙鶴,塞進我手裡。那一刻,我和這個紅頭髮的小姑娘之間,悄悄繫上了一根不必說破的線。
 
離校前,我在大廳外又遇見哈利。他站在台階上,望著黑湖發呆。我走過去,沒提密室,只說:「暑假,寫信。」他看我一眼,點頭:「妳也一樣。」我們沒有擊掌,沒有擁抱;那一年已經抱過太多恐懼,不必再多一個戲劇性的告別。可我知道,他懂我,我懂他。這座城堡裡,第一個看穿我一點點、又肯替我守著的人。這也是一根,我沒料到會繫上的線。
 
妙麗塞給我一疊筆記,又附了長長一串暑假閱讀清單,說是「萬一妳想預習」。榮恩在旁邊翻了個白眼:「她以為人人都跟她一樣。」我收下,道謝。有些友誼,是用筆記和軟糖傳遞的,不必說出口。
 
那幾天,到處都是告別。布麗姬拉著魁地奇全隊在大廳合影,賽門調著相機,柯林搶著入鏡,被龐芮夫人趕出去。我站在隊伍邊緣,沒往中心擠——這一年的照片,本就該替我留一點空白,給那些不能說出口的事。可就算站在邊緣,我也是站在他們之中的;這一點,和一年前的我,已經不一樣了。
 
我去溫室還工具時,又遇上西追。他正小心地替那些劫後無人照料的植物澆水。「聽說妳那位朋友醒了。太好了。」他直起身笑道,「這一年,真夠嗆的。」他忽然挑眉,做了個誇張的、戰書般的表情:「明年球季,我可等著跟妳們雷文克勞再較量一場,上回輸得我臉都沒處擱。」
 
「明年見,西追。」我笑著回他。
 
戴維斯重重拍了拍我的肩:「這賽季雖然攪黃了,可妳那場球,我記著呢。暑假好好練,明年,妳就是正式的主力追蹤手。」張秋塞給我一包餡餅當路上吃的,布麗姬照例嗓門震天地嚷著「明年見」,賽門無奈地替她拎著散落的護具。
 
麥教授解散級長會時,特別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只點了點頭。我懂她眼裡的意思:妳撐過來了,別把這一年當成能力的證明,當成功課就好。有些話,教授用眼神說完,比用嘴更省力。
 
臨走前,我獨自去了二樓那條長廊。石壁安靜,沒有半句歌。我站在當初聽見斷歌的位置,閉眼,試著在心底默念那幾個音——不唱出聲,只讓它們在舌根上過一遍。血脈裡的弦輕輕一顫,又立刻被我按下去。牆上血字已洗,可洗不淨的痕還在,像一道舊傷。我把指尖在石上輕掠而過,沒有哼出聲——這一根線,還沒到能拉的時候。
 
圖書館門口,我遇見露娜,她抱著一疊《唱唱反調》,鞋上的黃球叮噹響。「牆裡的東西死了,」她說,「可城堡還記得。妳記得二樓那半句歌嗎?」
 
我渾身一凜。「妳也聽見了?」
 
「我聽見很多。」她歪了歪頭,「別在畢業前唱全它,畢業前,妳還不夠高。」說完,她把一張《唱唱反調》的剪報塞進我手裡,飄走了——標題是「霍格華茲倖存者指南」。我收下,沒拆,有些東西,帶回家再看,比當場讀完安全。
 
回到雷文克勞,寢室裡正亂成一團。曼蒂把行李分門別類碼得整整齊齊,臨了罕見地沒背校規,只說:「暑假,別把自己關太死。」麗莎滿地找那隻永遠湊不齊的襪子;蘇·李慢條斯理地收著書,涼涼地補刀:「麗莎,那隻襪子在妳枕頭底下,我說了三遍了。」我被她們逗笑,這一屋子的吵鬧,也是我這一年,沒設防就讓進來的。
 
最後一個晚上,交誼廳的人漸漸散了。我抱著膝坐在壁爐邊,望著火出神。
 
「想什麼呢,這麼出神。」
 
卡斯賓在我身邊的扶手椅上坐下。他沒像往常那樣,斟了茶就安靜走開;這一回,他擱下了書,認真地看著我。
 
「這一年,」他緩緩說,「我總覺得,妳像是把很多事,都一個人收著,從不說出來。」
 
我心頭一動,沒接話。
 
「我不問是什麼。」他笑了笑,那笑很淡,卻很穩當,「我只是想說,有些東西,悶久了是會把人壓垮的。妳要是哪天,不想再一個人收著了,交誼廳這把椅子,常在這兒。」
 
爐火映在他眼底,溫溫的。「謝謝。」我輕聲說,沒有多說。可那一晚,我心裡那座一直緊閉、誰也不讓進的房間,門縫裡,彷彿透進了一線極淡的光。
 
我來的時候,把自己藏得密不透風;可這一年走到頭,行李裡除了書和筆記,我竟還多帶了這些——一個懂我一點的哈利、一枚歪翅膀的紙鶴、一屋子的吵鬧,和一杯不問來由的茶。
 
我藏了一整年。到頭來,沒能藏住的,才是我最想帶回家的。


第二十三章:歸途 

離校前最後一夜,學期末的宴席,大廳總算重新亮了起來。長桌上堆滿烤雞、布丁和南瓜汁,笑聲比任何咒語都響。明日才是特快車,今夜先把一年的劫後餘悸,換成能入口的甜。
 
葛萊芬多那桌,哈利被圍在中間,榮恩舉杯嚷著「敬波特」,妙麗邊笑邊提醒他別灑到書上。我遠遠舉了舉杯,沒有湊過去——有些榮光,該讓他們自己扛著歡呼。我這一年真正做過的那一件事,早在密室前夜就交代清楚了;那句「她還活著」,不必再有人替我記得。
 
鄧不利多站起身,那雙湛藍的眼睛掃過劫後重生的孩子們:「這一年,我們失去過勇氣,也尋回過勇氣。」他笑了笑,「鑑於諸位這一年所受的驚嚇遠超尋常,本學年的期末考試,全部取消。」
 
整座大廳瞬間炸成一片震耳欲聾的歡呼。就在那片喧鬧裡,鄧不利多的目光有一瞬掠過我。他什麼也沒說,只極輕地朝我點了一下頭——那一點頭裡,藏著只有我們倆才懂的東西。我也回他一個淺淺的、心照不宣的眼神。
 
第二天清晨,霍格華茲特快車在月台邊等候。海格揮著手,塊頭大得擋住半片天空;他不知道我的姓氏背後藏著什麼,只知道孩子們都該回家了。這種粗糙的善意,和歐德在莊園門廊探頭看我是否安好,竟是同一種語言。
 
火車開動,載著我們駛離了那座古堡。田野一塊塊後退,城堡的輪廓縮成遠處一點灰影。
 
車廂裡,鐵三角擠在一處。妙麗已經完全康復,捧著書叮囑大家別忘了暑假作業,被榮恩哀號著打斷。哈利轉頭看我,沒有多說,只笑了笑——那笑裡有「暑假見」,也有「那一夜,我記著」。我點頭。有些話,說一次就夠,多說反而輕了。
 
曼蒂在對面核對暑假閱讀清單,麗莎已經睡著,嘴裡還含著半塊巧克力蛙。蘇·李望著窗外,淡淡道:「明年,別再這樣了。」沒人接話,可大家都懂她指的是什麼。
 
車輪碾過鐵橋,聲音變得沉重——這一年,就這樣過去了。藏、忍、等一首還唱不全的歌;往後的事,留給往後。
 
可田野越往南,那件被城堡的恐懼擠到角落的事,就越清晰地浮回我心裡。暑假在家,艾默布洛斯先生還等著我;還有那一卷卷我才啃了皮毛的銀紋,那首曾祖母窮盡一生也沒能湊齊的歌。它一直在那兒,等著我。
 
去,與回。那條曾祖母沒走完的路,這個暑假,我要接著尋下去。
 
九又四分之三月台到了。哥哥阿提一身綠銀色的史萊哲林袍子還沒換下,倚在熟悉的紅磚柱旁,一見我便揚手:「喲,我們的大英雄。」他自然地接過我的行李箱,壓低聲音,難得正經地添了一句:「沒事吧,妳?」
 
「沒事。」我笑了,「都過去了。」
 
呼嚕粉把莊園壁爐的暖氣撲到臉上時,母親已在廊下等著。她什麼也沒問,只把我攬進懷裡,輕拍我的背——那種麻瓜式的、不管魔法界翻了什麼天,都先確認孩子還完整的擁抱。父親站在兩步之外,銀框眼鏡後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停,又移開,只說:「洗手,吃飯。艾默布洛斯後天來。」這就是狄歐·艾許福德的方式:把驚恐關在門外,把秩序擺回桌上。
 
晚餐桌上,歐德悄無聲息地添著湯。祖母問我銀紋讀到了哪一卷,我答「第二卷剛起頭」。她點頭,沒多問霍格華茲——在艾許福德家,關心是用「書讀到哪」、「湯熱不熱」來表達的;問得太深,反倒把剛從城堡帶回來的灰,抖得到處都是。
 
那一夜,阿提闖進我房間,扔來一顆太妃糖,難得沒開玩笑。「部裡的報告,我瞄了一眼。」他壓低聲音,「沒寫妳名字,但寫了『異常感知類事件』。父親把那一段,劃掉了。」
 
我心口一緊。
 
「別怕。」他說,「劃掉,就是不想讓人順著查下去。妳這暑假,少往城堡的事裡鑽,多練球。剩下的,我們家擋。」
 
我點頭,沒說謝。兄妹之間,有些話說太滿,反而輕了。
 
夜深,我把行李箱最底的三樣東西取出,並排放在書桌上:《魔法觀測筆記》、銀紋典籍,還有那張皺巴巴的、從金妮那兒收回的紙。我翻開典籍,找到曾祖母批註銀縷草的那一頁,邊角「渡而復返」四個字,在燭光下淡得幾乎看不清。我把那張皺紙,夾進了同一頁。
 
歌、路、話,三樣東西終於落在了同一處:一首我還唱不全的半句歌,一條我還讀不懂的路,和一張我沒能及時救誰、卻總算盡力說過話的紙。鎖還沒開,可至少,鎖孔在哪裡,我這一年看見了。
 
我在筆記的最後一頁,補了一句:回家了。這一年教我的,不是怎麼讓光更亮,而是怎麼在黑暗裡,仍守住自己。而我,好像也真的,沒有從前那麼孤單了。
 
窗外,山谷起了霧,和去年夏天一樣靜。血脈深處那道細響仍在,只是這一次,裡頭混進了火車的輪軌、二樓那半句斷歌的餘音、和金妮前夜窗上的風。我還聽不懂全部,可我知道,第三年的月台,就在遠處等著。
 
去,與回,路還長。此岸的燈,今夜先亮著。

第二卷:晨昏之歌與密室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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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白馬之光與催狂魔的寒

全書簡介

滿場的人都被凍得魂飛魄散,唯獨那頭吞噬一切暖與光的東西,避她,如避烈日, 而這,正是她最要命的破綻。
這一年,阿茲卡班的催狂魔,守住了霍格華茲的每一道門。牠們吸走一切快樂、一切暖,卻唯獨對奧黛莉·艾許福避之不及, 因為她血裡那縷光,正是這些黑暗生靈最怕的剋星。於是她得在那化骨的死寒裡,日日夜夜,把自己偽裝成一個「會被凍垮」的尋常女孩,藏住那份太過扎眼的暖,藏整整一年。校長給了她一件見得了人的外衣, 護法咒;可她一舉杖喚出的白馬,光卻太亮、太暖,連這件掩護,都先洩了她的底。她要學的,不是把光喚得更盛,而是,怎麼把它,收暗。
更難熬的是,隨著她一歲歲長大,血裡那道「西方的呼喚」,也一年響過一年, 守著這座城堡的,是催狂魔;可真正想把她帶走的,是她自己血裡那縷光。這一年,她終於學會:藏,不是蜷起來不動, 而是在黑暗裡仍守住自己,在風暴邊,仍讓一兩個人,走進那扇她一直緊閉的門。


👉 #25 第三卷 第1章:長大的夏天
👉 #26 第三卷 第2章:夏宴
👉 #27 第三卷 第3章:斜角巷
👉 #28 第三卷 第4-6章:認她的生靈
👉 #29 第三卷 第7-8章: 收放由妳 
👉 #30 第三卷 第9-11章: 墜落與銀輝
👉 #31 第三卷 第12-14章:雪地一亮 
👉 #32 第三卷 第15-17章:瓶裡的月
👉 #33 第三卷 第18-20章:擋開脫身
👉 #34 第三卷 第21-23章:仍當一條命 (19/7/2026最新上傳)
👉 #35 第三卷 第24-26章:留在門內(19/7/2026最新上傳)
👉 #36 第三卷 第27-29章:聽而不應 (19/7/2026最新上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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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長大的夏天

放暑假回到艾許福德莊園的第一個早上,我在梳妝鏡前,愣了一下。

鏡裡的女孩,和去年似乎不太一樣了。我抽高了不少,褪去了些孩子氣,身形比從前更顯修長;那一頭黑髮裡的銀光,也彷彿比記憶中更亮了些, 像是隨著我一點點長大,血脈裡那縷東西,也跟著,悄悄往外透了一分。我盯著鏡子,第一次意識到,我好像,正在變成一個「大女孩」了。

「我的天,妳又長高了。」母親碧雅端著早餐進來,上下打量我,眼裡又是欣慰又是感慨,「再過兩年,怕是要比我還高了。」阿提從門口探頭進來,誇張地捂住胸口:「不行不行,我妹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扎眼?回頭追在妳後頭的男生,得排到活米村去。」我抄起靠枕就朝他扔過去,他笑著閃了。

那縷漸漸顯出來的、不大像凡人的清麗,我心裡是有數的, 那是晨昏之民的血,在我抽長的身量裡,一寸寸醒過來。我只能比從前,更用心地把它收著。

艾默布洛斯先生的課,照舊在書房裡繼續。這個夏天,我認得的銀紋又多了些,曾祖母留下的那些典籍,總算不再是一堵密不透風的牆。我又往那首「雙程路之歌」裡,拼回了零碎的幾句, 可它依舊殘缺,依舊像一首唱到一半就斷了的歌。距離把它湊齊,我還差得很遠。艾默布洛斯先生說,這很正常, 曾祖母尋了一輩子,我急不得。

可這個夏天,醒過來的,不只是身量。

有幾個夜裡,我讀著那首殘缺的歌,讀著讀著,竟覺出血脈深處,被什麼極遠的東西,輕輕牽了一下, 像海。像一片我從沒見過、卻莫名認得的、西邊的海。那牽引很輕,輕得像錯覺;可它一年,比一年清楚。艾默布洛斯先生說,那是「西方的呼喚」, 晨昏之民一過某個歲數,血裡便會響起這道聲音,喚人渡海、西歸。他說得很淡,我卻聽出話底的鄭重:長大,不只是抽高, 是血裡那些沉睡的東西,一樣一樣,開始醒。

銀紋裡,還有一句我反覆讀、卻還讀不懂的話, 去年,曾祖母在鏡裡也對我說過同樣的話:我們這一族,此身此心,一生只認一次、也只愛一次;那不是詩,是刻進血裡的一道戒。她說過,這種話不必急著懂,懂的那天,自己會來。我把它抄下,暫時擱著。只是不知為什麼,那幾個字,讀著讀著,心口竟沉甸甸的。

連歐德都察覺了。那個深居簡出的老精靈,有天替我送來熱茶時,渾濁的老眼在我臉上停了停,喃喃道:「小主人……身上的光,比去年,更亮了。」他沒再多說,只是又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才退下。我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心裡那點「藏得住多久」的不安,又輕輕浮了起來。

而真正打破這個夏天寧靜的,是一封燙金的請帖。

那天午後,一隻氣派的鵰鴞,叼來了一封厚重的、燙著繁複家徽的請帖, 是賽爾文家辦的夏宴,遍邀各大古老世家。

「該帶你們兄妹倆,去露個臉了。」父親放下請帖,語氣裡有種我聽不太懂的鄭重。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在我髮間那抹越來越亮的銀光上,極輕地停了一瞬,又移開了。他什麼都沒說。可我忽然懂了:他掂量的,從來不是這場宴席, 而是,我長得越像那個人人爭搶的「艾許福德」,我血裡真正藏著的東西,就越危險。

母親在一旁,極輕地嘆了口氣,那眼神裡,竟也有幾分替我發愁的意味。

我一時會不過意來, 直到阿提湊到我耳邊,似笑非笑地壓低聲音點破:「準備好了嗎,妹妹?妳如今這歲數、這模樣、這姓氏, 那一屋子的老傢伙,可都等著把妳,擺上他們相看婚事的棋盤呢。」

我手裡的請帖,忽然就沉了幾分。

第三卷:白馬之光與催狂魔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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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夏宴

賽爾文莊園的宴會廳,金碧輝煌,卻冷得像一塊打磨過頭的寶石。我穿著那件深墨綠的絲綢長袍,裙擺的銀絲暗紋在燭光下流動,像捕住了一縷月色。

我一踏進去,就感覺到了那些目光, 不是欣賞,是估價。一張張掛著得體笑容的臉,背後是同一套盤算:今晚,誰家配誰家,誰能攀上誰。這場宴會說穿了,就是一座聯姻的市集,而我,是今年新上架的、標價最高的一件。

幾位家主圍著父親寒暄,目光卻一次次、若有所思地,落到我身上。

「令嬡,真是出落得越發出眾了。」一位賽爾文家的長輩舉著酒杯,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我,像在掂量一件精密的儀器。他沒把話說透,可那意味深長的語氣、那幾道交換的眼神,我聽得懂, 他們是在說那樁誰都不點破、卻人人惦記的東西:艾許福德的血,每隔幾代便會出一個奇才;而他們,都在猜,我是不是這一代的那一個。

「諾特家那孩子,也在霍格華茲吧?」另一位貴婦掩唇輕笑,話裡藏著鉤子,「兩家的孩子,年紀倒相當。」

我得體地笑著,心裡卻一片冰冷的好笑。

他們惦記的那樁「艾許福德血脈」, 他們做夢也想不到,那根本不是什麼家族天賦,而是我血裡那支晨昏之民的、死也不能讓人知道的東西。他們爭著要聯姻的這個「純血奇才」,母親是麻瓜,血裡是精靈, 兩樣,都是他們此刻若知道了,會當場變臉的。他們跪求的金枝玉葉,是個贗品。而我,只能端著笑,看他們,為了一個全然誤解的理由,把我搶來搶去。

更荒謬的是, 他們在這張桌子上,把我的終身都替我掂量好了;可他們不知道,銀紋裡那句我還讀不懂的話, 我們這一族,一生只認一次、也只愛一次。我還掂不出那句話的分量;只莫名地覺得,我的心,將來要交給誰,從來不是這一屋子的算盤,撥得定的。

一曲將起,跩哥·馬份依著禮數,走到我面前,伸出了手。我們之間是有舊賬的, 可在這種場合,拒絕一支舞,只會惹出話柄。我把手搭了上去。

他的舞無可挑剔,那是世家從小打磨出來的。起初他還是那副尖刻:「真稀奇,艾許福德也肯下凡,來踩這趟渾水。」

可旋過一個彎,到了舞池僻靜的一角,他忽然壓低了聲音,那股尖刻竟褪了下去:「妳以為,被擺上這張桌子掂斤論兩的,只有妳一個?我們倆,不過是兩顆替家族續命的棋子罷了。」

我怔了一下, 那一瞬,我看見了他藏在傲慢底下的東西:一個和我一樣,被自己的姓氏箍得死死的人。他不是我的朋友,更不會是。可那支舞裡,我們像兩個關在不同籠子裡的人,認出了彼此眼裡同樣的東西。

一曲終了,他鬆開手,又戴回了那副刻薄的面具,彷彿方才那一瞬,從沒發生過。

我退下舞池,正瞧見另一邊,潘西·帕金森,不知何時,已經巧笑嫣然地,挨到了阿提身側。

「艾許福德公子的舞,可是出了名的。」她仰著臉,指尖虛虛搭上他的衣袖,眼裡的盤算藏都藏不住, 顯然,這位帕金森家的小姐,把我那個一表人才的哥哥,也劃進了她今晚的獵物名單。

阿提笑得一派溫文,禮數周到地與她周旋,半分破綻都不露。可我太了解他了, 他那笑容裡,有一種只有我看得出來的、極淡的疏離。他不著痕跡地,總在她要靠得更近時,自然地退開半寸;那些恭維,他接得滴水不漏,卻沒有一句,真的往心裡去。

他瞥見我下了舞池,像是抓到了救兵,從容地朝潘西欠了欠身:「失陪,帕金森小姐, 家妹頭一回來這種場合,我得去照應著。」說罷便利落地抽身,走到我身邊,用肩膀自然地替我隔開那些湊過來的目光。

「悶死了。」他壓低聲音,臉上卻還掛著無懈可擊的笑,「走,去露台。」

露台外,夜風很涼,把身後那片冰冷的喧囂,隔成了不真實的背景。阿提鬆了口氣,難得卸下那副社交面具:「這群人啊……把咱們當成什麼了。」他側頭看我,那目光裡,是只有我們兄妹懂的東西, 我們倆,可比這滿廳的人,都更不夠格站在這聯姻的市集上。一個揣著精靈血,一個替她守著;一個半麻瓜,一個……也好不到哪兒去。

我倚著欄杆,望著賽爾文莊園外沉黑的夜,忽然,很想念另一個地方, 那座歪歪斜斜、亂糟糟、卻滿是人情味的洞穴屋。

在這座金光燦爛的冰窖裡,我比任何時候都清楚, 真正的暖,從來不在這裡。

第三卷:白馬之光與催狂魔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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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斜角巷

開學前一週,我和父親、阿提,一同上了斜角巷。

那條古老的石板街,正是一年裡最熱鬧的時節。空氣裡浮動著各種氣味, 新出爐的大釜蛋糕、藥房飄出的苦澀藥草、還有一股屬於舊書與羊皮紙的乾香。穿著各色長袍的巫師摩肩接踵,採買開學用品的學生擠在櫥窗前;幾把新款的飛天掃帚在玻璃櫥裡懸浮著,引得一群男孩貼著窗,看得走不動道。陽光斜斜地穿過街上漂浮的透明氣泡,在青石地上灑下一地斑斕的碎影。

我們先去了古靈閣。

那棟雪白的大理石建築,斜斜地矗在街角,比周遭所有店鋪都高出一截,氣派得近乎傲慢。推開那兩扇沉重的青銅大門,外頭的喧囂便驟然被隔絕了。大廳又高又冷,長長的櫃檯後,坐著一排妖精, 他們生著尖長的鼻子、細長的手指,正用一架架黃銅天平,秤量著寶石與金幣,渾濁的眼睛抬都不抬。
父親遞上鑰匙,一個妖精領著我們,走向大廳深處的小門。

門後,是另一個世界。我們擠進一輛吱呀作響的小礦車,那車猛地一沉,便載著我們,朝著地底深處,飛馳而下。風在耳邊呼嘯,火把的光在岩壁上拉成一道道流動的橙線;軌道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我們繞著嶙峋的地下鐘乳,一路俯衝,深得彷彿要墜進地心。阿提在我身邊,誇張地揚著手臂,吹了聲口哨, 他向來愛這趟瘋狂的車程。

艾許福德家的金庫,在極深的一層。

那扇巨大的金屬門,在妖精的指尖下,層層融開。門後,是一室在火把下熠熠生輝的財富, 堆積如山的金加隆、銀西可,還有一格格陳舊的木匣,裡頭躺著古老的徽記、泛黃的羊皮地契、和幾件說不清年代的家傳魔法器物。那不是暴發戶式的、刺眼的炫耀,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屬於上古門第的、安靜的重量。父親神色平靜地取了些金幣, 對他而言,這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一日。

回到地面,採買開始了。

第三年要選修新課,要添的書也雜。在華麗與污痕書店,最熱鬧的,是奇獸飼育學那本教材, 《妖怪們的妖怪書》。一整籠用皮帶死死捆住的書,正齜牙咧嘴地、瘋了似的互相撕咬,嚇得店員拿著捕網、戴著厚厚的龍皮手套,才敢挨近。我好不容易制住一本,那本書還氣咻咻地,朝我的指尖咬了一口, 我趕緊順著牠書脊的紋路,輕輕一撫,牠竟意外地,安分了下來。我心頭一跳,飛快地把手收了回來, 連這種書,都對我格外「乖」,我得處處小心。占卜學、古代神祕文字的書,我也一併揀齊了。

而從進斜角巷起,阿提就沒消停過。

「妹妹,」他湊到我耳邊,似笑非笑,「妳發現沒有?打從進了這條街,回頭看妳的男生,都能排成一支魁地奇隊了。」我順著他的目光一掃,果然撞見好幾道飛快移開的視線。「方才書店那個,光顧著看妳,把整摞書都撞翻了。」他笑得促狹,「我這個當哥哥的,怕是得隨身帶根魔杖,替妳轟蒼蠅了。」

「你少來。」我沒好氣地剜他一眼, 可耳根,還是悄悄熱了。這一年抽了高、褪了稚氣,旁人的目光,確實比從前黏人了些。我只能當作不知道。
正鬥著嘴,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人群裡喊住了我。

「奧黛莉!」

是妙麗。她身後,跟著一頭紅髮的榮恩, 和許久不見、總算逃出了那間破釜酒吧的哈利。哈利的氣色,比我擔心的要好些, 大概是脫了困、又見著朋友的緣故,他一見我,便咧嘴笑開。三個人擠過來,我們在書店門口湊成一團,七嘴八舌地說起各自的暑假、選了哪幾門課、還有那個籠罩了整個夏天的名字, 天狼星·布萊克。

陽光正好,街市喧鬧,朋友就在眼前。我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賽爾文家那場冰冷的夏宴, 那滿屋子的估價與盤算。而此刻,這條亂糟糟、暖烘烘的老街上,這幾張毫無心機的笑臉,才讓我覺得,自己是個活生生的、十三歲的女孩, 而不是誰棋盤上,那枚標價最高的棋子。

父親遠遠地站著,沒有催促。他望著我和朋友們說笑的模樣,那雙素來嚴肅的眼睛裡,極淡地,漾開了一絲我熟悉的、縱容的暖。我忽然明白,那天他遞請帖時眼底的怕,和此刻的縱容,其實是同一件事, 正因為他知道,我能這樣毫無防備、當個尋常十三歲女孩的時候,本就不多,才捨不得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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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車廂裡的寒意

九月一日的國王十字車站,灰濛濛地下著雨。

霍格華茲特快車噴著白汽,碾過濕漉漉的鐵軌,把倫敦連同那片陰雨,一起甩在了身後。窗外,城市的輪廓漸漸退去,化成連綿起伏、被雨水洗得發暗的曠野。雨點斜斜地打在玻璃上,蜿蜒成一道道扭曲的水痕。

我鑽進鐵三角的車廂時,哈利、榮恩和妙麗都已經在了。前幾日才在斜角巷聚過,可重新擠進這節駛向霍格華茲的車廂,那股「新學年又要開始了」的勁兒,還是藏不住。我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各自選的新課、猜著今年的新老師, 話頭卻總繞回那個誰都不願深談、卻誰都放不下的名字:天狼星·布萊克。
車廂的角落裡,還坐著一個我們都不認識的人。

他靠著窗,睡得很沉。一身寒酸、打了好幾塊補丁的灰袍子,行李架上那只破舊的行李箱上,用快剝落的字母,印著「R. J. 路平教授」。他面色蒼白、過早地染了風霜,眉宇間有種說不出的倦。我多看了他一眼, 我血脈裡那點敏銳,無端地,在他身上頓了一頓。那不是惡意,更像是, 一頭什麼東西,蜷伏在他皮膚底下,沉沉地睡著。我說不清那是什麼,只覺得,這個落魄的教授身上,也藏著一樣不能見光的東西。莫名地,我對他生出一絲,近乎同類的親近。

火車一路向北。雨越下越大,天色暗得不像話。

然後,毫無預兆地, 火車一震,慢了下來。

不是到站。窗外,是一片荒無人煙的曠野。車輪摩擦著鐵軌,發出刺耳的悲鳴,最終,整列火車,停住了。車廂頂上的燈,閃了兩下,熄滅了。
我們陷進了一片濃稠的黑暗裡。

「怎麼回事?」榮恩的聲音在黑暗中發飄。

我還沒答話,就感覺到了, 那股寒意。

它不是尋常的冷。它從車廂的地板、從門縫、從每一道接縫裡,一寸一寸滲進來,帶著一種潮濕的、腐朽的死氣。玻璃窗的內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起了一層白霜,蜿蜒成蛛網般的冰花。我們每一次呼吸,都凝成了白汽。一種莫名的、滅頂的絕望,順著那股寒,悄悄漫上每個人的心頭, 彷彿這世上,再不會有暖,不會有光,不會有任何值得高興的事了。

車廂的門,在死寂中,緩緩地,滑開了。

它就立在門口。

一個高過門框的、裹著破爛黑袍的身影,渾身籠在一層化不開的陰影裡。袍子底下,伸出一隻灰敗的、結著痂、像在水裡泡爛了的手。它沒有臉, 只在那兜帽的陰影深處,是一片虛無。它發出一陣長長的、嘎啦作響的吸氣聲,彷彿要把車廂裡所有的空氣、所有的暖,盡數吸進那片虛無裡。

催狂魔。

那一刻,車廂裡的每個人都僵住了。榮恩臉色慘白,妙麗死死攥住了我的衣袖,渾身發抖。而哈利, 他的眼睛猛地翻白,身子一軟,竟直直地從座位上滑了下去,倒在地上,渾身抽搐,彷彿正被什麼最不堪的記憶,活活淹沒。

那催狂魔嘎啦著,朝車廂裡飄了進來, 那片虛無的兜帽,緩緩轉動,掠過榮恩、掠過妙麗,然後,轉向了我。

就在它逼近的剎那,

我胸口那縷光,不受控制地,猛地亮了。

那是一種發自血脈最深處的、本能的抵禦, 像黑暗裡驟然燃起的一簇火。我能清楚地感覺到,那片包裹著催狂魔的死寒,在觸到我的瞬間,被那縷暖,硬生生擋在了外頭。而那催狂魔, 它嘎啦的吸氣聲,陡然一滯。那片虛無的兜帽,像是撞上了什麼灼人的東西,猛地一縮,竟硬生生地,從我面前偏轉開去, 它避開了我,轉而朝倒在地上的哈利,俯了下去。

那滅頂的絕望,幾乎沒能近我的身。

可也正是這份「沒事」,讓我瞬間冷汗涔涔, 滿車廂的人都凍得魂飛魄散,唯獨那催狂魔,避我如避火。這太扎眼了。我猛地蜷起身子,把臉埋進膝間,學著周圍人的模樣,劇烈地發起抖來,喉間擠出幾聲艱難的喘息, 我得演,演得我也和他們一樣,被那片死寒,凍得求生不得。
也就在這時, 角落裡那個沉睡的教授,動了。

路平教授猛地驚醒,一個箭步擋到了催狂魔與哈利之間。他的魔杖一揚,口中沉喝, 一道銀白色的、熾亮的光,自杖尖噴湧而出,化作一團流動的、灼目的暖,狠狠撞向那黑袍身影。催狂魔像被烈日灼到,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倉皇地退了出去,消失在車廂外的黑暗裡。
燈,重新亮了。寒意,一點點退去。

「都……都過去了。」路平的聲音還有些虛,他臉色比方才更白,卻強撐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大塊巧克力,掰成幾份,分給驚魂未定的我們,「吃了它,會好受些。」

哈利被扶回座位,臉色慘白如紙,茫然地問著「剛才那是什麼聲音」。妙麗紅著眼,一邊安撫他,一邊把巧克力塞進他手裡。
而就在這片兵荒馬亂裡,我捕捉到了一道目光。

是妙麗。

她一手扶著哈利,那雙眼睛,卻越過混亂,落在了我身上, 落在我那雙,分明還算鎮定的眼睛上。方才那一瞬,她到底瞥見了多少?是看見了那催狂魔詭異的偏轉,還是看出了,我這場「發抖」,演得終究慢了半拍、淺了幾分?

她沒有說話。可那目光裡,那種收集線索般的專注,比斜角巷那天,又深了一層。

我捏著手裡那塊巧克力,指尖冰涼。我終於明白,這一年,會有多難熬, 催狂魔要守這座城整整一年。而牠們每一次避開我,都是一道,朝著全世界、尤其朝著妙麗,悄悄亮起的破綻。

我得在這片化骨的寒意裡,藏住一份太過扎眼的「暖」, 藏整整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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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開學宴

霍格華茲的馬車,在暮色裡,碾過泥濘的山路,朝那座燈火點點的古堡駛去。

可還沒到城門,那股寒意,就先一步漫了過來。

我撩開車簾, 城門兩側,立著兩個高過門柱、裹在破爛黑袍裡的身影,一動不動,像兩尊由死寂與陰影鑄成的雕像。催狂魔。牠們果然,駐到這兒來了。馬車經過時,那股化骨的冷,順著車縫鑽進來,車裡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縮緊了身子。

而我,早在馬車駛近的那一刻,就開始了。

火車上那一嚇,我記了整整一路。這些日子,我把斂光,練得比從前任何時候都更狠, 我學著,在感覺到那股死寒的瞬間,不讓那縷光本能地「亮」起來,而是反過來,把它往血脈最深處,死死地壓、緊緊地收,收到連我自己都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馬車從那兩尊黑影之間穿過。

我屏著息,把全副心神,都灌注在那一收一壓上。城門邊的催狂魔,那片虛無的兜帽,極輕微地、朝我這個方向偏了偏, 可這一次,牠沒有像火車上那樣,狼狽地彈開。牠只是極淡地、幾不可察地,遲疑了一瞬,便又恢復了原樣。沒人看得出異常。

我成功了。

可馬車一駛進城門、離了那股寒,我整個人就脫了力似的,向後靠去, 後背,竟驚出了一層薄汗。

就這麼一瞬的功夫,耗掉的心神,抵得上施十個複雜的咒。我望著窗外那座城堡,心,一點點沉下去, 牠們,要在這兒守一整年。也就是說,往後的每一天,每一次經過城門、每一次牠們在走廊盡頭飄過,我都得這樣,分秒不停地,繃著這根弦。一年。我能撐住嗎?

開學宴上,大廳的星空依舊浩瀚,可那份喜氣裡,攙了一絲揮不去的不安。

鄧不利多站起身,神色比往年凝重。「我必須告訴大家,」他的聲音在廳堂上方迴盪,「應魔法部的要求,在天狼星·布萊克落網之前,霍格華茲將由阿茲卡班的催狂魔,把守各個出入口。」底下響起一片壓抑的騷動。「我要鄭重提醒諸位,催狂魔不會理會任何藉口或偽裝。望各位,都別給牠們,任何傷害你的理由。」

我垂著眼,指尖在袍子底下,掐進了掌心, 牠們不理會偽裝。可我這一年要做的,偏偏就是,在牠們眼皮底下,把自己偽裝成一個「會被牠們影響」的尋常人。

鄧不利多話鋒一轉,語氣鬆快了些,引介起兩位新面孔。先是黑魔法防禦術的新教授, 我火車上見過的、那個落魄而溫和的路平。他起身致意時,朝我們這一桌,極淡地點了下頭。我望著他,那份「同類」的感覺,又清晰了一分, 我們倆,都在這滿堂的目光底下,藏著一頭不能讓人看見的東西。

接著,是奇獸飼育學的新老師, 海格。那個魁梧的巨人,紅著臉,手足無措地從教職員席上半站起來,撞得餐具叮噹響,惹來一陣善意的鬨笑。我由衷地替他鼓掌, 那個總對我格外和氣的、笨拙又溫厚的大個子,終於當上老師了。我也莫名地,對他那門課,多了幾分期待。

宴席散場,眾人三三兩兩地往宿舍走。我落在後頭,正想著城門那關往後該怎麼日日去過, 忽然,一道目光,又落到了我身上。

是妙麗。她不知何時,走到了我身側,那雙眼睛裡,是藏不住的關切,和關切底下,那一絲熟悉的、探究的專注:「奧黛莉,妳臉色好差, 從進城門起就是。妳……還好嗎?」

我心頭一凜。她又看出來了, 別人是怕,我卻是「累」。這兩種臉色,落在她那雙眼睛裡,怕是又成了一條,新的線索。

「大概是路上顛著了,有點暈。」我扯出一個輕鬆的笑,「歇一晚就好。」

妙麗「嗯」了一聲,沒再追問,先一步往葛萊芬多去了。

我隨著雷文克勞的人流,往塔樓走。那層灰敗的臉色,到底藏不住, 三三兩兩的同學,時不時朝我投來幾道好奇的、探問的目光,交頭接耳,不知在猜我是不是病了。我垂著眼,只想快些回寢室,別再被誰多看一眼。

不知何時,卡斯賓走到了我身側, 那個沉靜寡言、比我高一屆的雷文克勞學長。這一年,我們難得照面。他沒問我怎麼了,也沒說一句多餘的話, 只是自然地,把腳步放到與我齊平,用他半個身子,不著痕跡地,替我擋開了旁邊那些湊過來的視線。我們並肩走了一小段,他始終沒開口。到了岔路口,他才極輕地點了下頭,轉身往另一道階梯去了。

我望著遠處城門邊那兩尊黑影,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這一年,才剛剛開始, 往後每一天,都得這樣繃著。我早已覺得累了。

可方才那一小段並肩的路,卻讓我心裡,莫名地,鬆了一絲, 累是真的;可這座冷颼颼的城堡裡,好像也不是,全然沒有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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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俯首的鷹馬

九月的一個晴朗早晨,奇獸飼育學的第一課,把我們領到了城堡邊緣。

海格的木屋孤零零地立在禁忌森林的陰影邊上。屋後,是一片用粗木欄圈起的空地,再往後,便是那片墨綠色的、深不見底的森林。空氣裡浮著青草、泥土,和一絲若有似無的、屬於野獸的腥氣。海格站在欄前,一身鼴鼠皮大衣,搓著兩隻蒲扇般的大手,臉漲得通紅, 當了一輩子飼育長,頭一回當上老師,他比我們任何人都緊張。

「都……都把書翻開!」他粗著嗓子喊。

底下一片哀嚎。那本《妖怪們的妖怪書》,正用皮帶死死捆著,齜牙咧嘴地互相撕咬。榮恩跟他那本搏鬥得滿頭大汗,最後乾脆一屁股坐了上去。我伸手去按自己那本, 指尖才觸到書脊,牠竟又要順著我的意「乖」下去。我心頭一凜, 斜角巷那回,我已經發現,這書對我,順得反常。這一次,我硬生生忍住那股安撫的本能,故意和牠拉扯了兩下、由著牠咬了我袖口一口,才裝作費了老大的勁,把牠壓住、攤開, 跟旁人一樣狼狽。這樣,才不惹眼。

「今兒個,」海格清了清嗓子,朝森林邊吹了聲口哨,「給你們看樣好東西。」

從林子裡,緩步踱出來十幾頭, 鷹馬。

我頭一回見這樣的生靈。牠們前半身是巨鷹,生著鋼鐵般的喙與一對銳利的眼,渾身覆著青銅、栗紅、墨灰的羽;後半身,卻是駿馬的軀體,肌肉虯結,鬃毛在晨風裡微微揚起。那雙翅膀一收一展,威嚴得近乎傲慢。整片空地,霎時被一種野性的、不容輕慢的氣場,鎮住了。

旁人大多屏著息、不敢輕動;麗莎卻眼睛發亮,湊在木欄邊,看得入了神, 她打小就迷這些會飛、會叫的活物,怕歸怕,那份喜歡,藏都藏不住。「牠們好美。」她湊到我耳邊,小聲驚嘆,「妳看牠們的眼睛, 才不是畜生,是有脾氣、有尊嚴的。」

「鷹馬最重的,是禮數。」海格難得地嚴肅起來,「你想靠近牠,得先鞠躬,等牠也朝你低頭,才算過了。牠要是不低頭, 趕緊退開,那爪子,可不留情。記著,千萬別侮辱牠,牠們,最是心高氣傲。」

頭一個上前的,是哈利。他依著海格教的,朝那頭名叫巴嘴的鷹馬,緩緩鞠下身。巴嘴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審視了他半晌, 然後,極緩慢地,屈起前膝,低下了頭。全班鬆了口氣。哈利甚至,在海格的歡呼裡,騎著牠,繞著空地飛了一圈。

接著,海格壯著膽,請幾個膽大的,去試試別的鷹馬。

輪到我了。

我走到一頭墨灰色的鷹馬面前,依著規矩,剛要鞠躬, 那頭鷹馬,卻搶在我前頭,動了。

牠沒有絲毫審視,沒有半分遲疑。在我彎下身之前,牠那高傲的頭顱,竟已經深深地、深深地,朝我垂了下去, 深得幾乎觸到了地面,像一個臣子,在朝見什麼。不只是牠。我餘光所及,整片空地上的鷹馬,都不約而同地,朝我這個方向,偏過了頭,安靜了下來,那一雙雙銳利的眼裡,是一種近乎溫馴的東西。那頭墨灰鷹馬,甚至主動踱上前,把牠堅硬的喙,輕輕蹭進了我的掌心。

空地上,死一般地靜,隨即炸開一片驚呼。

「俺的天,」海格瞪圓了眼,嘴張得能塞進一顆蛋,「俺養了半輩子鷹馬, 頭一回,頭一回見牠們對誰這麼……」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又來了。

我趕緊直起身,不著痕跡地退開半步,把那頭鷹馬與我之間,拉開距離。「大概……是我運氣好。」我擠出一個笑,盡量讓語氣顯得若無其事,「海格教得好,我照著做罷了。」

海格憨厚地笑著,信了。可人群裡,那道熟悉的、收集線索般的目光,又一次落到了我身上, 妙麗。她沒說話,只是若有所思地,望著那頭仍依依不捨地蹭著我的鷹馬,又望了望我。麗莎倒沒往深處想,只滿眼羨慕地扯我袖子:「牠們怎麼這麼喜歡妳?」我笑笑,沒答, 有些「喜歡」,我情願自己沒有。

混亂,是跩哥惹出來的。

他見哈利出了風頭,早不耐煩了,大搖大擺地走到巴嘴面前,連鞠躬都省了,張口就是輕慢:「這種蠢畜生,有什麼好怕, 」

我心頭警鈴大作, 我能「聽」見巴嘴周身那股驟然炸起的、被冒犯的怒氣。可我來不及做什麼, 做了,便又是一樁瞞不住的怪事。

說時遲,巴嘴一聲長唳,揚起利爪,狠狠揮下。跩哥慘叫一聲,捂著淌血的手臂,倒在了地上。「牠殺了我!牠殺了我!」他鬼哭狼嚎,全然不見方才的囂張。海格手忙腳亂地制住巴嘴,把跩哥往醫院廂房送。

我望著那一地的狼藉,心裡明白, 這事,怕是沒完。跩哥背後,站著魯休思·馬份。

那一晚,回到寢室,我從暗格裡取出了銀紋。

巴嘴俯首的那一幕,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為什麼?從一年級那滿店俯首的貓頭鷹,到曼德拉草、到那本咬人的妖怪書,再到今天的鷹馬, 為什麼,天底下所有的生靈,都對我這樣?

我一頁頁地翻著、認著,終於,在一段古老的銀紋裡,尋到了答案。

典籍上說:晨昏之民,與天地萬物,本是同源。他們行走世間時,飛禽走獸,皆識得他們血裡的氣息, 視他們為山林的同類,為該俯首的尊長。猛獸在他們面前收起爪牙,鷙鳥為他們垂下頭顱。萬物,從不傷害晨昏之民。

我捧著那卷羊皮,怔怔出神。

原來如此。原來這一路,所有對我俯首的生靈,認得的,從來不是「奧黛莉」這個女孩, 而是我血裡,那支古老的、牠們刻在本能裡也忘不掉的族。我瞞得過人,瞞得過咒語,卻偏偏,瞞不過一頭野獸的本能。

我翻開《魔法觀測筆記》,就著燭火,寫下這一天:

「今天,一頭鷹馬,在我鞠躬之前,先朝我俯下了頭。海格說,他半輩子沒見過。我又一次,在所有人面前,露了餡, 只能推說是運氣。

夜裡,銀紋給了我答案:晨昏之民與萬物同源,走獸飛禽,都認得這血、都向它俯首。難怪。從貓頭鷹到鷹馬,牠們認得的,是我藏著的那個自己。
可這讓我更怕了。

人,會被謊言騙過;野獸,不會。這座城堡裡,有催狂魔避我、有鷹馬拜我, 我像一個,渾身寫滿了祕密、自己卻看不見那些字的人。

連一頭畜生都瞞不過的東西, 我,還能在人群裡,藏多久?

而妙麗今天看我的眼神,又深了。我有種感覺, 她那本檔案,快要,翻到最後一頁了。」

我合上筆記,吹熄了燭火。窗外,禁忌森林一片漆黑,可我彷彿還能感覺到,那十幾頭鷹馬,正朝著城堡這個方向, 靜靜地,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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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叱叱,荒唐

那天的黑魔法防禦術,路平教授沒有把我們留在教室。

「今天的課,得用上一點……特別的道具。」他領著雷文克勞和葛萊芬多兩班學生,穿過幾道迴廊,帶進了教職員休息室。那是個平時罕有學生踏足的地方,幾張磨舊的扶手椅東倒西歪,壁爐裡只餘半明半暗的餘燼。房間正中立著一只老舊衣櫥,櫥門正一下一下劇烈搖晃著,發出「咯咯」的撞擊聲,彷彿裡頭關著什麼活物,正拼了命想衝出來。

休息室裡,原本還坐著一個人——石內卜。

他從椅上緩緩起身,那身黑袍像一片化不開的陰影。經過我們身旁時,他那雙冷硬的眼睛在奈威身上頓了一頓:「路平,這堂課你恐怕要失望了。這位隆巴頓先生,除非你時時刻刻盯著他,否則他連最簡單的事都辦不成。」奈威的臉霎時漲得通紅。

石內卜轉身往門口走,目光不疾不徐地掃過整排學生。掃到我這兒時,我分明感覺到它極輕、極短地停了半瞬——那觸感短如錯覺,卻冷如針尖,輕輕蟄了我一下。隨後他便甩袍而去,帶走了滿室的低氣壓。

我垂下眼,心頭那根弦沒來由地緊繃起來。

「好了。」路平拍了拍手,將氣氛重新拉暖,「櫥子裡的是個幻形怪。」

他不疾不徐地解釋,幻形怪是種變形生物,沒人見過它真實的模樣,因為它一旦見到你,就會變成你內心最恐懼的事物。「對付它的法子說來簡單,」路平的眼睛彎了起來,「是笑。你得在心裡將恐懼想像成滑稽可笑的模樣,再喊一聲咒語——『叱叱,荒唐』。笑,是幻形怪唯一招架不住的東西。」

第一個被叫上前的,是奈威。

衣櫥門「砰」地彈開,鑽出來的赫然是石內卜——那身黑袍、那張陰沉的臉,朝著奈威步步逼近。奈威嚇得倒退,但在路平的鼓勵下,他抖著嗓子喊出了咒語。

「叱叱,荒唐!」

一聲脆響,那個石內卜霎時換上了一身綴滿蕾絲的墨綠長裙,頭頂一頂插著禿鷲標本的高帽,手裡還拎著一只鮮紅的大手袋——那分明是奈威祖母的行頭。滿屋子瞬間爆發出哄堂大笑。奈威自己也笑紅了臉,那點懼意在笑聲裡碎得乾乾淨淨。

接下來,路平讓大家排成一列,一個個上前。

而我,從一開始就悄悄往隊伍後頭挪。

我心中藏著旁人無法理解的恐懼。我怕的不是幻形怪,而是它會變成什麼。我自己都說不清,心底最深的恐懼究竟長什麼模樣——是那座一直在夢裡呼喚我的銀湖?是我渾身發光、被人指認成異類的那一刻?還是某種連我自己都不敢去想的東西?我只知道,無論它是什麼,都絕不能當著滿屋子的人成形。
所以我把自己藏進隊伍的最末端,盤算著只要輪不到我,這堂課就結束了。

隊伍一個接一個往前。曼蒂上前時,幻形怪變出了一疊鋪天蓋地、全打著血紅大「T」的考卷;她一聲「叱叱,荒唐」,考卷便嘩啦啦地綻成了金燦燦的優等星星。麗莎那隻變成了她當眾摔個四腳朝天的糗樣,逗得她邊紅臉邊將它變成了一個彈跳的皮球。輪到蘇·李,那幻形怪才剛要成形,就被她冷著臉、一字一頓地咒語劈頭打散——快得誰也沒看清她怕的是什麼。她涼涼地撥了撥頭髮,退了回來。

榮恩遇上的是一隻巨大的蜘蛛,被他喊得腿上長出了溜冰鞋,在地上滑稽地打轉。

笑聲一陣接一陣,隊伍也一寸一寸逼近前頭。

我看見哈利往前站了半步——他排在我前面。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幻形怪打發完前一個人,猛地轉向哈利。它的形體霎時一沉,化作一團翻湧的漆黑濃影,空氣陡然冷卻,那股熟悉的、化骨的死寒順著地板漫了過來。催狂魔。哈利的臉色瞬間慘白。

就在那一刻,路平動了。他一個箭步,擋在哈利與黑影之間。

「叱叱,荒唐!」

那團黑影猛地一變,先是化作一輪慘白的圓滿明月,懸在半空——我心頭莫名一凜,原來這就是路平教授怕的東西。緊接著,那輪月「噗」地洩了氣,變成一隻在地上亂竄的蟑螂。路平不慌不忙,又補了一聲咒語,幻形怪「啪」地炸開,化作一縷青煙散去。

可就在散去前的半瞬,那縷將散未散的青煙,竟極輕地朝我這個方向,遲疑地飄了一飄。

我血脈裡那縷光「轟」地一聲,本能地就要應上去;我死死掐住掌心,將它連同滿心的驚惶,硬生生按了回去。還好,它沒能成形。路平的咒語比它快了一步。

「今天就到這裡。」路平利落地宣布下課,順手將空衣櫥的門闔上。

人群一邊議論著餘笑未消的話題,一邊往外走。我混在裡頭正要鬆口氣,卻在抬眼的剎那,撞上了路平的目光。

他正看著我。那眼神裡沒有疑問,也沒有探究,只有一種我說不清、卻莫名熟悉的況味。像是看懂了。像是另一個同樣在這世上藏著一頭不能見光之物的人,認出了同類。他極輕地朝我點了點頭,便轉身去收拾教具了。

我心頭一暖,隨即一顫。我知道,方才那一關並非全是巧合,他是刻意揭過去的。

可這份「巧合」,落進另一雙眼睛裡,就不是暖意了。

散場時,妙麗與我並肩走出教室。她沒急著開口,只是若有所思地回頭望了一眼那只重新闔上的衣櫥。

「今天這堂課,停得真巧。」她忽然輕聲說,語氣像是在自言自語,「鈴聲一響,剛好就停在妳前頭。」

我心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是啊,我運氣好,排得太後了。」

「嗯。」她應了一聲,沒再追問。

可她那眼神掃過來時,我實在太熟悉了——那不是質問,也不是懷疑,她只是將一件兜不攏的小事,悄悄收進了心裡某處。妙麗從不急著拼湊,她只是一片一片地將線索撿好、擱置,等著哪一天,自己湊成一幅完整的圖。

我別過臉,假裝沒讀懂那一眼。可我知道,在那本只有她自己看得見的檔案裡,今天又添了薄薄的一頁,卻致命的一頁。

那一夜,室友都睡下後,我點起一盞微光,從箱底取出了銀紋典籍。

白天那個沒能成形的幻形怪,在心裡揮之不去。我究竟最怕什麼?我翻著那些古老的銀紋,像是想從血脈的源頭替自己尋個答案。
而典籍,給了我一段話。

它說:晨昏之民最深的恐懼,自古以來都不是刀劍、猛獸或死亡。他們怕的是「消逝」,是被那道遙遠的呼喚,一寸一寸地喚離這個世界,喚離他們所愛的一切;像一顆星在天光裡慢慢淡去、化開,再也不被誰看見。而這樣的恐懼笑不走,因為它不是外來的妖物,而是生在他們血裡的宿命。

我捧著那卷羊皮,怔怔出神。

原來如此。難怪我不敢上前。若我那個幻形怪真成了形,變出來的絕非讓人一笑而過的東西,而是那座呼喚我的銀湖,是我終將被喚走、留所有人在此岸的那一天。那樣的恐懼,喊一百遍「叱叱,荒唐」也沒用。

窗外,一輪滿月正掛在塔尖,慘白圓滿,像極了白天路平教授那個沒能藏住的、最深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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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兩個人的課

幻形怪那堂課後沒幾天,一隻學校的貓頭鷹捎來一張字條:鄧不利多校長要見我。

我對著二樓那座石獸說出口令(「檸檬雪寶」),石獸隨即活了過來,旋開一道盤旋而上的階梯。

校長室還是記憶中的模樣。滿牆歷任校長的肖像在畫框裡半睡半醒,架上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銀製儀器,自顧自地吐著細煙、輕輕轉動。窗邊的棲架上,佛客使歪著頭打量我,喉間滾出一串暖融融的鳴音。

「奧黛莉,坐。來,嚐顆糖。」鄧不利多從案後抬起頭,那雙湛藍的眼睛裡,盛著我熟悉的星光。

他沒有急著切入正題,只是溫和地問起我這學期過得如何。可那雙眼睛,分明什麼都看透了。

「催狂魔把這一年過成了一場硬仗,對妳而言,尤其是。」他緩緩道,語氣裡是化不開的疼惜,「每一次牠們從妳身邊飄過,妳都得分出半條命去把那縷光壓住。我看著妳,一天比一天累。」

我喉頭一緊。被人一語道破那份無人知曉的疲憊,眼眶竟有些發熱。

「去年我答應過妳:藏好,活下去,一天天強起來——強到有一天,妳能挺身而出,卻不必把自己賠進去。藏與活,妳做得很好。」他身子微微前傾,

「我想,是時候開始那個『強起來』的階段了。」

「不是要妳冒險,更不是要妳暴露。恰恰相反。」他眼底閃過一絲近乎頑皮的光,「奧黛莉,妳想過沒有,這一年妳最大的破綻是什麼?是催狂魔躲著妳。滿場的人都凍得發抖,唯獨妳安然無恙。這份『異常』,遲早會被人盯上。」

他話鋒一轉:

「可這世上,偏偏有一種魔法能把妳這份異常變得名正言順——護法咒。」

我心頭一震。

「催狂魔避妳,是因為妳血脈裡那縷光,本就是牠們最怕的東西。」他放輕了聲音,「倘若有一天,妳能憑魔杖喚出一頭真正的、銀亮的護法,那麼,妳對催狂魔的百毒不侵,就有了天衣無縫的解釋——妳,不過是個護法咒天賦異稟的孩子。那縷藏不住的光,從此有了一個能光明正大示人的名字。」
我怔怔望著他。原來,藏住秘密未必只能靠「壓」,也能給它穿上一件見得了人的外衣。

「除了護法,我也想讓妳學一點決鬥,不為逞強,只為真到了險境,妳能護住自己。」他頓了頓,「這兩樣,我請了一位先生在這一年裡私下教妳。而且,妳不是一個人學。」

「不是一個人?」

「還有哈利。」鄧不利多看著我,「催狂魔傷他最深,火車上妳也親眼見了。我要路平教授教他護法,妳就和他一道學。」
我心裡一動。哈利。

「我選路平,有我的道理。」他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他學識淵博,值得信賴。更要緊的是,他是個懂得有些門就該讓它鎖著的人。他不會去撬任何人的鎖。」

他沒多說路平的緣由,我也沒問。可我忽然懂了,幻形怪課上他看我的那一眼,那份了然從何而來。

當天傍晚,我依約去了路平教授的辦公室。推開門,哈利已經在了。

「奧黛莉?」他眼睛一亮,顯然沒料到我也來,「妳也……」

「看來校長把咱們倆湊作一堆了。」我在他身邊坐下。有他在,這間陌生的辦公室莫名就鬆快了些。

路平替我們各斟了一杯茶,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溫和地切入正題:「催狂魔不好對付。可有一種咒語是牠們唯一的剋星——護法咒。」

他說明要領:要喚出護法,得在心裡攥住一段最快樂、最明亮的記憶,攥得越緊,光就越盛。「咒語是——『疾疾,護法』。」

哈利先試。他閉著眼舉起魔杖:「疾疾,護法。」杖尖只擠出幾縷稀薄的白氣,一閃就散了。他懊惱地皺眉。「不急。」路平溫聲道,「這是極難的咒語,大人都未必喚得出。」

輪到我。我閉上眼,想起聖誕家中的爐火、母親的擁抱、交誼廳裡那杯溫茶:「疾疾,護法。」
話音未落,杖尖驟然爆開一團光。

那不是哈利那樣稀薄的白氣,也不是初學者跌跌撞撞的殘形。一匹高大的白馬,竟在我面前一氣呵成地成了形——牠四蹄踏著虛空,鬃毛無風自揚,昂著頭,活生生地繞著這間小辦公室從容踱了一圈。

我這匹白馬身上淌的光,溫潤、流動,亮得近乎有了生命,彷彿把月色與星輝揉進了那副軀體。牠不冷,牠是暖的。那倒非咒語的功勞,而是血脈深處有什麼東西,終於應著召喚現了形。

辦公室裡靜了一瞬。

哈利張大了嘴,魔杖都忘了放下。路平教授猛地站直了身子,那雙溫和的眼睛裡,第一次盛滿了我看不懂的神情——驚異、遲疑,還有一絲極深的、被什麼觸動了的悸動。「我見過太多護法,」他低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話,「可從沒有,從沒有一頭是這樣的光。」

我心頭「咯噔」一下,壞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和哈利要學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哈利要苦練的,是怎麼把那縷散掉的白氣凝成一頭完整的護法;而我要苦練的,恰恰相反。我的護法生來就完整、強盛,毫不費力。我真正要拼了命去學的,是怎麼把那身不對勁的光改回尋常的、清冷的銀白,怎麼把血脈裡那抹藏不住的暖,硬生生壓成一道誰也看不出端倪的、普普通通的護法。

否則,這頭白馬越是亮得驚人,我的底細就露得越徹底。

路平教授很快收斂了神色。他沒問那光為什麼不對,只是看著我,目光裡那份了然又深了一層。「妳的護法很強。」他斟酌著詞句,溫聲道,「強得……有些特別。我們往後的功課,或許不在『喚出牠』,而在於怎麼讓牠——收放由妳。」

他終究什麼都沒點破,可我知道,他全看在眼裡了。

我們練到暮色沉下。哈利追著他那縷白氣,我則一點一點調暗白馬身上的光。一個求「有」,一個求「藏」。

走出辦公室時,哈利還在低聲嘟囔。我握著魔杖,心裡只剩路平那句話:收放由妳,強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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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白馬之光與催狂魔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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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drey @audrey_the_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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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白霧與白馬

打那以後,我和哈利每週有三個晚上都泡在路平教授的辦公室裡。

這回他拖出一只舊行李箱:「裡頭是一隻幻形怪。對著牠練,比對著空氣管用。」

哈利先來。箱蓋一開,寒意驟然湧出;他喊了聲「疾疾,護法」,魔杖隨即脫手,整個人踉蹌後倒。

「哈利!」我急忙扶住他。路平將幻形怪逼回箱裡,並遞給他一塊巧克力。

哈利額上全是冷汗,喘息道:「我又聽見她了……一個女人,在尖叫。」

「先歇會兒。」路平扶他靠回椅子上,「這一節,先讓奧黛莉來。」

哈利閉目調息。路平沒有為我開箱——那東西嚇不倒我,對我也不起作用。「開始吧。」

我握緊魔杖,只讓內心那段淡淡的暖浮起,低聲吟誦:「疾疾,護法。」

白馬再度成形,光芒依然太盛。

「很好。」路平說,「現在,試著收斂。」他的教學很簡練:記憶別挑最亮的那段;護法喚出後,要像在掌心攏住燭火,將光朝內收;留住形體,收起光芒;慢慢呼吸。

我循著指引練習。起初光暈仍晃眼,但練了一陣子後,金色漸漸淡去,多了幾分清冷。這是我頭一回覺得,那縷光真正握在自己手裡。

哈利轉醒,看著那匹白馬,眼中透著羨慕:「能完整喚出還這麼穩……」他察覺不出那股暖意有異,畢竟在那最亮的一輪,他本來就闔著眼。

「你也快成功了。」我向他笑了笑。

路平靠在桌邊,看著我將護法身上的光芒又收暗了一分,極其細微地點了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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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墜落

那場球賽,是在一個天昏地暗的早晨開打的。

一夜狂風暴雨,將整座球場澆成了一片泥沼。雨點不只是落下來的,彷彿是被狂風斜斜地、成片成片地摔在人臉上。我們撐著傘、裹著斗篷,深一腳淺一腳地趕到看台時,個個都成了落湯雞——傘根本不頂用,風一卷,傘面就被掀得朝了天。

「這種鬼天氣,也虧他們打得起來。」蘇·李將斗篷裹得更緊,沒好氣地嘟囔。

雷文克勞的人擠在看台一角。今天上場的是葛萊芬多對赫夫帕夫,雖然與我們無關,但戴維斯硬是把全隊都拉了來。「探對手的底,懂不懂?」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眼神卻亮著,「張秋,盯緊西追,那小子搜捕的路數,妳下回對上他時用得著。」張秋抿著嘴點頭,目光已黏在球場上空那個赫夫帕夫的身影上。布麗姬照例嗓門最大,隔著風雨替兩邊吶喊;賽門則無奈地替她拎著那把早就開了花的傘。

卡斯賓也來了。那回雨中並肩後,他仍保持著半步距離,不多話,也不湊熱鬧,只安靜地站在我身旁。他的斗篷壓得很低,袍角收得乾淨,彷彿連風的褶皺都不肯放任;偶爾側過頭,替我擋一擋斜灌過來的雨。

留意他的不只我這一隅。隔著幾排,幾個別院的女生湊作一團,視線一遍遍往他這邊飄,飄完又縮回去低聲交換訊息。蘇·李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涼涼地咬耳朵:「那位『密銀帳』的少爺嘛。聽說他家一件披肩,就夠人做半年的夢。」布麗姬的嗓門差點壓不住:「難怪改件袍子都要排到聖誕。」卡斯賓卻恍若未聞,只將斗篷替我擋低半寸,彷彿那些目光與他無關,彷彿他要擋的雨只有我這一側。

哨聲一響,十四個身影衝上了風雨交加的天空。

球賽打得極其艱難。雨幕厚得像一道牆,球員在半空中活像一個個模糊的墨點,連快浮和搏格都看不真切。葛萊芬多的紅與赫夫帕夫的黃,在灰濛濛的雨中糊成一片。哈利和西追——兩名搜捕手——各自在高空裡瞇著眼,徒勞地搜尋著那顆早已被雨水吞沒的金探子。

比賽過了一半,誰也沒佔到上風。

然後,那股寒意來了。

起初,我只當是雨太涼。可那股冷很快就變了味——它不再是雨水的沁涼,而是一種熟悉的、化骨的、從靈魂深處滲出的死寒。我渾身一僵,看台上的喧鬧漸漸低了下去,一張張臉上的興奮褪成了茫然,又化作惶恐。

我順著眾人的目光望向球場。

它們來了。不是一隻,不是兩隻,是上百隻。成群結隊的催狂魔裹著破爛黑袍,正從球場四面八方無聲地湧入場內,黑壓壓地浮在半空。那股死寒匯聚成一場無形的潮水,瞬間漫過了整座球場、整座看台。

哭聲與抽氣聲在看台上此起彼伏。有人癱坐下去,有人摀著臉渾身發抖——那滅頂的絕望,將所有人按進了各自最不堪的記憶裡。

而我血脈裡那縷光,「轟」地一聲,被這上百個催狂魔激得猛地暴漲。指尖發燙,皮膚底下的光芒一寸寸要透出來。

不能。

我死死咬住下唇,閉上眼,將那股暴漲的能量往掌心內壓,硬生生按進血脈最深處。它在體內掙扎、衝撞,疼得我幾乎要叫出聲——但我一聲不吭,只死死壓著。

同時,我蜷起身子,把臉埋進膝間,劇烈地發起抖來,喉間擠出幾聲艱難的喘息。

身旁的卡斯賓也僵著身子,臉色慘白。可有那麼一瞬,我恍惚覺得他帽簷底下的目光,極輕地朝我這邊偏了偏。我不敢去看,只把臉埋得更深。雨太大,天太暗,人人都自顧不暇。

就在這時,看台上爆出一聲驚天的尖叫。

我猛地抬頭。

高空裡,哈利那小小的、墨點般的身影,從掃帚上直直墜了下來。

他像一片被風撕下的葉子,在五十呎的高空失了所有的力氣,朝著地面越墜越快。

「哈利!」我聽見自己嘶啞的喊聲,混進了滿場的尖叫裡。

千鈞一髮之際,主看台上,鄧不利多霍然起身。他一揚魔杖,神色是我從未見過的凝重。哈利下墜的身子在離地不過幾呎的地方猛地一滯,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穩穩托住,隨後輕輕落在了泥濘的草地上。緊接著,鄧不利多再一揮杖,那上百個催狂魔便如退潮般倉皇撤出了球場。

死寒一點點散去。

可那把沒了主人的光輪掃帚,卻被狂風捲著一路打旋,徑直撞上了場邊的渾拚柳——只聽「喀啦」幾聲脆響,那株向來兇悍的老柳揮舞枝條,三兩下便將它砸成了一地碎木。

而在高空裡,赫夫帕夫的搜捕手西追·迪哥里,竟在這場天翻地覆中,伸手抓住了那顆金探子。

赫夫帕夫,贏了。

可幾乎沒有人歡呼。

我望見西追緩緩降落,他攤開手,怔怔看著掌心那顆還在掙扎的金探子,隨即像是才反應過來剛才發生了什麼,臉色驟變。他幾乎是衝向了裁判和哈利那群人,我隔著風雨,依稀聽見他急切的聲音:「不算!這球不能算!他是被催狂魔害的,根本不是輸給我……重賽,我們該重賽!」

他贏了,卻贏得滿心不安。那一刻,雨水順著他深棕色的頭髮淌下,他眉頭緊鎖,半分得意也無,只有一個少年在意著「贏得乾不乾淨」的那份磊落。

我望著他,心裡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敬重。原來在這滿是輸贏算計的世道裡,真有人把「乾不乾淨」看得比一場勝負還重。

那天傍晚,哈利在醫院廂房醒了過來。

他沒什麼大礙,只是受了驚、摔了一跤,渾身是傷。可當得知那把陪了他兩年的光輪掃帚已成了渾拚柳下一堆碎木時,他整個人都垮了下去,一句話也不說,只怔怔望著床頂。我們圍在床邊,誰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

我坐在床尾,望著他臉上那一道道擦傷與失魂落魄的模樣,心裡也跟著揪緊。我能做的不多,只能像個尋常朋友那樣,替他掖了掖被角,輕聲說:「掃帚沒了,可以再買。人沒事,就比什麼都強。」

那一夜回到塔樓,室友都睡下了。我照著這些日子的習慣,點起一盞微光,從箱底取出銀紋典籍——睡前讀上幾頁,早成了我獨處時最安穩的時刻。

白天那場兵荒馬亂還在心裡晃著:哈利的墜落、西追的磊落,還有滿場那上百個催狂魔。我一頁頁翻著,本只想尋一點睡前的寧靜,目光卻不經意地停在一段我從未讀過的銀紋上。

典籍揭開了一角我不曾涉獵的世界。

它寫道:晨昏之民,自古以來便是療癒的一族。他們血裡那縷光,不只是星輝的印記,更是生機本身。山林間的傷病,到了他們手裡都能得著撫平。而他們的醫術與凡間任何一種都全然不同——不靠熬煮,不靠刀石,不在任何巫師的藥典或草藥學課本之中。那是一套只屬於這支血脈的學問。
我捧著那卷羊皮,怔怔出神。

療癒的一族。

我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頭忽然亮起一點連我自己都還說不清的微光。那麼,總有一天,當我學會了那套失傳的醫術——這縷藏了又藏的光,是不是就能反過來,護住我放在心上的人?這個念頭,頭一回讓我覺得:血裡這樣東西,也許不全是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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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月下的銀輝

聖誕假期一到,我幾乎是彷彿逃難似地,離開了那座由催狂魔守著的城堡。

火車一路向南,將那片化骨的死寒,連同終日繃緊到發疼的斂光,一併甩在身後。我靠在車窗上,第一次感到呼吸如此鬆快——接下來的兩個星期,沒有催狂魔,沒有時刻提防的破綻,我可以好好喘上一口氣了。

推開艾許福德莊園的大門,撲面而來的是壁爐的暖意、烤栗子的甜香,以及母親碧雅那不由分說的擁抱。

「又瘦了。」她捧著我的臉心疼地端詳,那雙感受不到魔法、卻最能看穿女兒心思的眼睛,在我臉上細細掃視,「學校裡是不是很苦?」

「不苦。」我將催狂魔的威脅與那縷險些壓不住的光全嚥回肚裡,只朝她笑了笑,「就是想家了。」

阿提照例沒個正經,作勢要揉亂我的頭髮,被我側身躲過。祖母坐在那張高背椅裡慈愛地向我招手;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在我臉上停了停,卻什麼也沒問。父親狄歐在家時卸下了魔法部那層硬殼,話依舊不多,眼神卻是溫柔的。

聖誕前幾日,貓頭鷹一隻接一隻地飛來,捎來各大世家的賀禮與祝詞。馬份家照例送來一只黑絲帶纏得一絲不苟的禮盒;柏金森、諾特、賽爾文幾家,也都依著古禮遞來鑲金的賀卡。

然而今年,父親一一過目那些卡片時,眉頭皺得比往年更深。我瞥見其中幾封的措辭,已不只是尋常客套,字裡行間隱隱探著「兩家小輩何不多走動」的意味。

「妳一年大過一年了。」祖母在我耳邊低低嘆道,「那些人家的心思,也一年急過一年。」

我捧著熱可可,望著那一沓漂亮得像空盒子的賀卡,心裡一陣發涼。他們搶著要的,是「艾許福德家那個出類拔萃的純血千金」。沒有人知道,這千金的血裡,一半流著麻瓜母親的血,正是他們最不齒的「不潔」;而另一半,卻流著一脈遠比他們所有人都更古老、更高貴的血——古老高貴到,他們窮盡一生也無從想像。

真正讓我心神不寧的,發生在聖誕夜那晚。

我被一片清冷的光照醒了。

那是一輪冬夜的滿月,又圓又亮,銀白的光正從沒拉嚴的窗縫裡直直淌入,鋪了我半張床。我披衣起身走到窗邊,想將簾子拉上。

就在抬手的剎那,我整個人僵住了。

我嚇得後退一步躲開月光,那層銀輝便倏地隱去;再將手探入,它又幽幽亮起。

心跳狂亂。可怔立在月下,望著那縷自皮膚底下滲出的光,一個念頭不必誰來告訴我,自己便在心裡清晰起來。

這是我的血,在甦醒。

我們晨昏之民,本就生於月色與星輝之下。小時候那縷光睡得沉、藏得容易;可隨著我一年年抽高、一年年長成,它也跟著醒了,而這滿月的清輝正是它的呼喚。它在應著天上的月,亮了起來。

心一點點沉下。我一直以為長大能讓我更有本事,將自己藏得更好;可原來恰恰相反——我越長大,血裡那個真正的我,就越往外掙、越藏不住。斂光、護法,我拼命學的一切,原來都在跟自己的血賽跑,而這場仗,只會一年比一年難打。

那一夜,我再無睡意。既然這血醒了,我便想再多認得它一點。我披衣坐到燭下取出銀紋典籍,翻開的正是魁地奇賽那夜讀過的「療癒」篇章,並向更深處探去。

典籍上說,晨昏之民的醫術從不在熬煮與刀石,真正的關竅在於「氣息」與「歌」。山野間那些被巫師視作雜草、棄之不顧的草木,於我們卻是珍藥;但單採來不過是尋常葉片,若要喚醒藥性,得對著它呵上一口帶有生機的氣息,再用晨昏之語唱出那一株草專屬的調子——草木聽得懂那歌,便會應和,將藏在葉脈裡的力量交付出來。

我一頁頁認下去。有些藥草我認得模樣,興許就生在不列顛的水邊、林下;可有些銀紋記載早已在不列顛絕跡,只剩西方彼岸或許留著一星半點。
其中兩味,我記得格外清楚。

一味喚作「銀縷草」,葉片細長泛銀,巫師多半當它是不值一提的野草。銀紋寫道:「它喜月色照拂;此岸偶見,常貼在一種『會揮枝傷人的柳』根畔——那種柳暴烈、不讓人近,故草也罕有人識。若對著它呵氣、唱對調子,搗出的汁液能止血、能合攏皮肉,深可見骨的傷敷上它,一夜之間便能結痂癒合。」

我將那一行讀了兩遍。會揮枝傷人的柳?腦中立刻閃過校地那株:雨賽那日,哈利的光輪正是砸在渾拚柳下,被枝條撕成碎木。難道銀紋說的,就是那種東西?若是,那草若貼在它根畔,也難怪罕有人識——誰會為了一叢不起眼的野草,去挨那頓抽打?

我心裡一動,回校後或許能遠遠看上一眼。這一味,或許尋得著。

另一味叫「曦光蓮」,銀紋說它曾開在上古的晨昏之地,如今已從此岸枯絕,只傳說西渡的彼岸尚存蹤跡。它治的不是皮肉傷,而是將熄未熄、尚存一息的生機本身。一個氣息將斷卻尚未離岸的人,唯有它能將那縷消逝的生命重新喚回、續住。

我捏著羊皮紙怔怔出神。止血合肉的銀縷草或許學得來,可那能喚回「將熄未熄」的曦光蓮,卻遠在我夠不著的彼岸,在那條曾祖母窮盡一生也沒走完的「雙程路」彼端。

不知為何,讀到「西渡的彼岸」幾個字時,心口沒來由地輕輕悸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極輕地喚了我一聲。可我凝神去聽,那聲音又渺不可尋。

我合上銀紋,窗外那輪滿月依舊將清輝靜靜淌了一地。望著手背上那層幽微的銀光,心裡那點長大的惶惑,竟奇異地攙進了一絲別樣的情緒:我血裡這縷藏了又藏的光,原來不只會招災、洩密;有朝一日,等我學會了,它也能去護人、去癒傷。

只是那最深的一味,那能喚回生機的曦光蓮遠在彼岸;而我與它之間隔著的,是一整條還沒人替我尋全的歌。

翻過那頁,邊角另有一行字極淡,淡得像曾祖母不願大聲說:「此心既付,不復第二。」我盯了一瞬,不甚解,便將頁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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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白馬之光與催狂魔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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