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同人/原創女主】艾許福德與霍格華茲 (長篇連載:11/8更新 - 隱藏的精靈血裔 (六年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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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drey @audrey_the_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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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圖


西追在活米村邀請奧黛莉為耶誕舞會的舞伴


耶誕舞會

希娜 @Xina_siri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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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在我原本以為卡斯賓會跟奧黛莉變成一對耶 沒想到是西追先出手!
但不得不說奧黛莉真的好漂亮 尤其前面她笑著和西追走在一起的那張 超好看

Audrey @audrey_the_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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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由AI生成

第十六章:校長室

那一夜,醫療翼的白色布簾後,奧黛莉睡得深沉。而在城堡的另一頭,校長室裏的燭火,卻徹夜未熄。

鄧不利多召來了石內卜。

「舞會那晚,你在現場看見了她。」鄧不利多開門見山,半月形眼鏡後那雙銳利的目光,落在了眼前這位神情陰沉的魔藥教授身上,「那道連你的黑斗篷都險些蓋不住的光芒。還有先前在魔藥課上,那塊主動她你掌下亮起月光石——賽佛勒斯,你一直在試探艾許福德家的那個孩子。」

石內卜那雙黑沉沉的眼睛沒有半分閃躲。「她當晚中的雖然是普通的歡欣劑,產生的生理反應卻形同中毒。而月光石在她指下泛起的乳白光暈,絕非尋常魔力。在她的心防深處,還築起了一道連我都無法輕易探穿的高牆。」他語氣冰冷地開口,「一個才十四歲、渾身是謎的女孩,我有足夠的理由懷疑。」

「你確實有懷疑的理由。」鄧不利多平靜地說,「坐吧,賽佛勒斯。有些陳年的往事,現在也是時候讓你知道了。」

石內卜緩緩拉開椅子落座,厚重的黑袍角無聲地掃過地面。

鄧不利多將一卷泛黃的舊羊皮紙攤在桌面上,並沒有推過去,只是讓坐在對面的人能夠看清那些曲折古老的字跡。「艾許福德家族對外雖然是名門正派的純血世家,但在不為人知的家族內部,卻流淌着一脈古老的『晨昏之民』血統——這種血脈早已瀕臨絕滅,往往隔了數代,才會偶然在某個女孩子身上覺醒。她所擁有的並非單純的天賦,也不是什麼出衆的護法天資。當初在火車上能讓催狂魔主動退避三舍,靠的正是她血脈深處那一縷純粹的光芒,那是黑暗天然的剋星。」

石內卜緊緊盯着那張羊皮紙,修長的指節在扶手上輕輕扣了一下。「精靈血裔?」

「極其相似。」鄧不利多說,「她自己目前對此還一無所知,甚至不清楚自己的異能究竟能延伸到什麼地步。我先前教她如何將力量『收於核』,這陣子又指導她練習『執全』,目的就是為了讓她在這片人多眼雜的環境中,依然能夠像個普通人一樣活下去、藏住鋒芒。」

石內卜那張素來毫無波瀾的臉龐上,終於第一次掠過了一抹真切的震動。「你早就知道了。」

「我早就知道了。」鄧不利多坦然承認,「如果黑魔王將來有一天察覺到了這股獨特的光芒,他對待她的方式絕不會僅僅是毀滅,而是會不擇手段地將這股力量佔為己有。」

「所以,當初催狂魔的退避,僅僅只是表象。」石內卜緩緩說著,眼神愈發深沉,「真正讓人心驚的,是黑魔王對她的虎視眈眈。」

「正是如此。」鄧不利多神色凝重,「時機未到,有些細節,我今夜無法對你全盤托出。」

石內卜沉默片刻。「你要我做什麼。」

那已不是質疑,是領命。

「兩件事。」鄧不利多神色凝重,「其一,你手臂上那枚舊日的標記,遲早有一天會再次灼痛。等到了那個時候,你回到他們之中去,替我暗中盯緊——看這孩子在黑暗中究竟是怎麼被人算計的。其二,在這座霍格華茲城堡裏,立刻收起你那些無謂的試探。她不是一份等待你批閱的危險卷宗,而是你身為教授、必須護在身後擋下的刀。」

石內卜沉默地凝視了他良久,最終極輕地頷了下首,算是應承下來。

鄧不利多收回視線,轉頭望向窗外。雷文克勞高塔方向的窗子,此時已經一片漆黑。

「就讓她……再多做幾年尋常的女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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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寒水與執全

一月開學,城堡仿佛被從節日的糖霜裏硬生生剝離出來,重新變得又冷又硬。

假期裏我雖然睡了很久,但骨子裏依然透着一股揮之不去的虛浮感。大廳裏依舊人聲鼎沸、熱鬧非凡,可只要我一靠近飲料桌,胃裏就會本能地一陣翻攪。未開封的瓶裝水、自己隨身帶的保溫壺,以及蘇·李每次見狀都默默推過來的乾淨杯子,成了這學期我唯一能放心信得過的三樣東西。

「飲料不潔」這四個字,不知不覺成了走廊裏同學們對我的全新問候語,語氣裏夾雜着半真半假的關心,以及一絲捕風捉影的八卦興奮。我只是平靜地點頭、微笑,識趣地不補充任何細節。

哈利在早餐長桌旁特意給我留了一個空位。他沒有追問那晚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只是安靜地把手邊的番茄醬推過來:「還在怕那些杯子?」

「怕。」我毫不避諱地承認。

「那就跟我走。我請妳喝南瓜汁。」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從廚房直接拿的那種。」

我沒忍住笑了一下,很短,卻是發自內心的。「好。」

妙麗隔着兩個人坐在對面,目光在我頸側停留了一秒,隨即默默移開。她同樣什麼也沒問。金妮正低頭剝着一顆橘子,忽然冷不丁地開口:「以後記住,別接任何人的東西。」

「我知道。」

「知道和做得到,可是兩碼事。」她頭也不抬地說。

我沒有反駁。

新學期的魔藥課成了第一個擺在眼前的考驗。地下教室裏依舊潮濕陰冷,墨綠色的微光映着斑駁的石牆。石內卜陰沉着臉走進教室,目光例行公事般掃過全班,當視線落在我身上時,僅僅停頓了不到一秒鐘,便面無表情地移開了。

「歡欣類的解毒配方,黑板上都有寫。」他冷冷開口,「注意,月相草粉必須最後放。」

我的脊背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僵。月相草。舞會那夜,這個名字也曾從他的口中說出。

我低下頭專心切割魔藥材料,刀口落得極穩。整節課下來,他破天荒地沒有點名叫我上前回答問題,沒有查驗我的手溫,也沒再說過「別用太暖的手」這種帶刺的話。下課時,我依舊按時交上配好的藥劑,他接過玻璃瓶檢查了一眼,惜字如金地吐出兩個字:「合格。」

「教授。」我忍不住開口,「那夜……」

「那夜妳是因為飲料不潔而身體不適。」他硬生生地截斷了我的話,語調平穩得像是在宣讀一份官方備忘錄,「龐芮夫人那裏有完整的記錄。至於走廊上,也只會流傳這一種說法。」

說完,他轉身便走,袍角帶起一陣冷風,卻沒有夾雜往年那種非要把我釘在原地盤問半晌的尖銳氣場。

妙麗在走廊拐角處等我:「他這是……變了?」

「沒變。」我看着他離去的方向,「只是不再追問了。」

我實在分不清,這究竟算是一次如釋重負的鬆口氣,還是另一種更讓人摸不透、也更難防範的沉默。

午飯時,阿提在禮堂的側門死死把我堵住,臉色陰沉得比一月的天空還要難看。

「史萊哲林那邊,已經有人被扣分記過了。」他壓低聲音說,「不點名,不張揚,全是魔藥教授的手筆。罪名是『蓄意危害同學安全』。」

「下藥的那個?」我心頭一緊。

「我私下查到的線索,確實指向潘西圈子裏的一個女生。」他咬着牙說,「笑得很熟絡,杯子遞得很熱情。名字我就不在走廊裏宣揚了,寫在紙條上,妳回去自己看。」

他將一張摺疊好的羊皮紙塞進我手裏。「別去跟她們正面對質。爸媽要是知道了,非得把整個霍格華茲掀了不可。我最近已經夠煩的了,還得費盡心思先安撫他們別衝動跑到學校來。」

「哥……」

「妳那晚做得對,搖頭,不作聲。」他深深看了我一眼,「但艾許福德家的人,絕不能白白吃這種虧。記過只是個開始,遠遠不是結束。」

說完,他轉身就走。我展開紙條,上面赫然寫着一個熟悉的面孔名字,隨即又迅速將它摺疊好,像是在收起一把尚未決定究竟要不要出鞘的刀。

下午沒有安排課程。城堡外面的黑湖早已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刀鋒般的寒風刮在臉上生疼。我沿着湖邊漫無目的地走了半圈,只想讓這刺骨的寒意把舞會那夜殘留的甜膩與苦澀徹底從鼻腔裏清空。

湖的對岸,隱約能看見赫夫帕夫塔樓的方向,正有兩道身影並肩而行。西追·迪哥里與張秋,兩人走得極近。一陣風吹過,掀起了張秋的圍巾,西追自然而然地伸手替她將圍巾按回頸間,那動作熟練得像是排練過無數次。

我停下腳步,靜靜看了一兩秒,隨即轉身繼續往前走。

心裏既沒有泛酸,也沒有後悔。只是忽然間徹底明白了——活米村那句「不會當沒說過」,和眼前這幅溫馨的畫面,其實完全可以同時成立。

傍晚時分,佛客使無聲無息地落在窗台上,爪子裏夾着一張鄧不利多寫的短箋。字跡依舊沉穩有力:

「奧黛莉。今晚八點,校長室。單獨前來,不必攜帶筆記本。」

室友隨口問我去哪裏,我平靜地回答說是「教授額外補課」。蘇·李沒有多問,只是順手把自己的厚圍巾借給我,叮囑了一句「外面風硬」。

當校長室的大門緩緩推開時,壁爐裏正燃燒着溫暖的爐火,紅茶的醇香與舊書本的氣息混雜在一起。鄧不利多沒有戴平時那副半月形眼鏡,湛藍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明亮,卻也透着一絲難掩的疲憊。

「坐吧。」他說,「舞會過去這麼久了,身體恢復得怎麼樣?」

「還好。」

「『還好』和『說實話』,妳自己選一個。」

我沉默了片刻:「虛。就像是大病初癒一樣。不過,日常上課已經沒問題了。」

他輕輕點頭,沒有說任何廉價的安慰之詞,只是推過來一杯溫熱的紅茶。「收於核的功夫,妳已經在人最多、最雜的場合實踐過了。哪怕結果是失敗,也是一堂寶貴的功課。」

我捧着溫熱的茶杯,指尖微微發燙:「我以為……是我當時沒有把力量收得夠好。」

「不全是因為這個。」他說,「歡欣類魔藥對普通人來說只是催化熱鬧,但對妳而言,卻是屬性相剋的催化劑。如果在喧鬧的人羣中僅僅依靠『收於核』,本來就遠遠不夠。從今天開始,我教妳另一個字:執全。」

「執全?」

「如果說『收』是把光芒往內沉澱,不讓它隨意向外擴散。」他伸出蒼老的掌心,彷彿托着一粒看不見的微光,「那麼『執』,就是要把這股光死死執在核裏、握在根基上,不允許任何外界的力量把它生生抽走。這不是一味地去對抗,而是徹徹底底的持守。」

我緊緊盯着他的手掌:「可是舞會那晚,我根本沒有持守住。」

「但妳最終還是活生生地站回這裏了。」他說,「所謂的持守,從來不是指永遠不失守,而是當你不可避免地失守之後,最核心的那團本源還在不在。」

他示意我閉上雙眼,調整呼吸,試圖引導血脈深處那一縷躁動的光芒重新往心口收攏——再收緊一些,直到退無可退,然後牢牢定住,既不讓它往外溢出半分,也不讓它被遠方任何未知的磁場隨意勾走。

這比想象中困難得多。簡直就像是用雙手去捧一把流水,只要稍稍放鬆一點力氣,水就會從指縫間漏得精光。

「西方的那股力量一直在試圖拽妳。」他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大熱、大光、大嘯,以及所有與妳相剋的藥劑,全都會成爲拽動妳的繩索。而『執全』的意義,就是在妳被外界瘋狂拉扯的時候,依然清醒地記得——妳的根,始終在這個岸上。」

我猛地睜開雙眼,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還有另外一件事。」他的語氣陡然沉了下來,「第二項任務的時間定在二月份。地點就在黑湖。」

我心頭猛地一沉。

黑湖。深不見底的冰冷湖水,大片大片刺骨的寒意,以及銀紋深處所有會把我往西方無限拽落的東西,全都在那片湖水的最底端等着。

「那一天,湖會比催狂魔、比任何一場宴會,都更用力地拉妳。」他看著我,「而這一類任務,向來要勇士潛到湖底,取回一個他最放不下的人, 那個人,會先被沉進水裡,等他來取。」

我抬起眼。

「我還不知道那名單上會是誰。」他像先按住我要問的,「那要到任務前一夜才定,不是我,也不是任何人,能提早改寫的。我只要妳記住一件事:無論那水裡,有沒有一個妳認得的名字,妳都得先讓自己,不被湖拽走。」

他一路將我送到門口,沒有任何多餘的溫情擁抱,只留下一句叮囑:「以後,別再隨便喝任何人遞過來的杯中之物。」

「阿提先前也對我說過這句話。」

「妳哥哥說得對。」他淡淡一笑,「在這個世上,妳真正信得過的手,本來就沒有幾隻。」

回雷文克勞塔樓的路上,我路過了四樓。隔壁葛萊芬多那邊隱約傳來金蛋那刺耳的尖叫聲,聽起來就像有人正拿着生鏽的鋸子在走廊裏拉扯。鐵三角的寢室大門緊閉,榮恩氣急敗壞的抱怨聲隔着厚厚的石牆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我沒有停下來敲門。哈利自然會想辦法破解金蛋的祕密,妙麗會泡在圖書館裏查閱無數文獻,那是屬於他們的任務。而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寢室把那片銀縷草重新貼回心口。

回到房間,阿提留下的那張紙條依然靜靜躺在枕頭底下。我既沒有將它燒掉,也沒有拿給任何人看。

窗外,黑湖在沉沉的夜色中如同一塊冰冷而厚重的生鐵。湖水底下究竟藏着什麼祕密,我目前還不得而知。

我將貼在心口的銀縷草按得更緊了一些,感受着它微弱而沉靜的溫度。在掌心之中,我無聲地將那兩個字重新握了一遍——

執全。

全書為AI輔助文章

第四卷:火盃之光與西渡的呼喚
👉 #39 第四卷目錄

Audrey @audrey_the_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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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兩份名單

金蛋那刺耳的尖叫聲,在城堡裏足足折騰了整整一個月。

走廊上的學生們現在已經學會了精準操作——只要一經過四樓,遠遠地就自覺把耳朵捂上。榮恩抱怨說那聲音聽起來像「有人把整個黑湖底的怪聲硬塞進了蛋殼裏」;妙麗則篤定地分析說那是神祕的人魚語,非得把頭泡進水裏才聽得懂其中的含義。哈利最近幾天眼下一圈青黑,但在經歷了某個不眠之夜後,整個人忽然安靜了下來,就像是終於在那些刺耳的噪音中捕捉到了什麼關鍵的線索。

我沒有開口去問。因爲心裏很清楚,只要多問一句,就會把他再度推向更多好奇的目光和流言蜚語中。

二月一日的早晨,公告欄上終於貼出了萬眾矚目的新告示:第二項競技任務定於二十四日舉行,地點就在黑湖。所有的勇士都必須在規定時間內,從深不見底的湖底親自取回被奪走的「珍貴之物」。

「珍貴之物啊……」曼蒂把告示念完,目光有些擔憂地望向窗外灰濛濛的湖面,「聽起來簡直就像是童話故事裏的神祕寶藏。」

我默默低頭喝着粥,沒有接話。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鄧不利多曾說過的那句話——「一個他最放不下的人」,這幾個字就像是一根冰冷的釘子,死死釘在我胸口最深的地方。

這幾週以來,石內卜和鄧不利多輪流安排的「執全」訓練改成了隔週一次。每次閉上雙眼,先沉心、後收斂、再強行執全,往往一套流程練下來,額角早已滲滿了冷汗。鄧不利多從來不吝嗇讚美,也從不出口斥責,只會平靜地說一句「再來」。記得有一次深夜,他甚至讓我對着燃燒的壁爐去閉眼想像黑湖湖底的景象——那種刺骨的寒冷、巨大的水壓、不斷往上浮的光芒,以及身體無可奈何往下沉的失重感。

「如果妳此時此刻真的身處湖底,」他當時看着我問,「妳還記不記得自己的根到底在哪裏?」

「此岸。」我毫不猶豫地回答。

「很好。」他點頭確認,「記住,黑湖再深、再古老,也終究是霍格華茲的湖。絕對不要讓西方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把湖底錯認成妳的故鄉。」

我心裏明白他的意思,卻又似乎沒有完全參透。明白的是他在幫我築起一道防禦,死死抵禦那道潛藏在血脈深處的呼喚;不明白的是,我這個看似局外的人,為什麼會莫名其妙地被捲進這場屬於水底的古老神話之中的。

就在任務開始前的一週,雷文克勞的公共休息室裏難得保持着一份考前般的尋常。張秋端着兩杯熱騰騰的紅茶走到我身邊坐下,動作自然得就像她平時在魁地奇球隊裏跟隊員相處時一樣。

「妳上次借我那本古代符文的筆記,上面的註解實在太詳細了,簡直救了我三次命。」她笑着說,眼角彎彎的,酒窩淺淺。

「寫完了就好。上回布麗姬借走的時候,書頁裏還夾着一塊沒喫完的南瓜餡餅渣呢,妳能把註解還得這麼乾淨,已經很難得了。」

我們又隨意聊了幾句關於魁地奇戰術的話題,話題這才輕輕滑向了西追。看得出來她並沒有刻意掩飾:「我很在意他這點,妳心裏其實也一直都看得出來吧?」

「當然看得出來。」我端起茶杯,「不過,既然妳平時對他那麼上心,並不代表我們這群旁觀者就會拿這件事來開妳的玩笑。」

她微微一愣,似乎沒料到我會回答得如此直白坦蕩,隨即如釋重負般地鬆了一口氣。「實不相瞞……活米村那晚的事,真的謝謝妳。」

我不知道她私下裏究竟聽說了多少關於我的流言蜚語,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妳真正該謝的人,其實根本不是我。」

她伸出杯子輕輕碰了碰我的杯沿,那個動作認真得像是在確認一件比任何舞會都要重要的事情不管怎麼說,「我們依然是球隊裏那種『妳和我』的關係,對吧?」

任務前的這一整個星期裏,整個城堡的氣氛緊繃得就像是一根拉滿的弓弦。

幾位參賽勇士的行蹤變得神祕莫測。哈利和西追偶爾在走廊上迎面擦肩而過時,彼此還是會互相點頭示意,那神情看上去就像是兩個被同一條看不見的湖索死死拴在一起的可憐人。我記得自己曾在大圖書館的門口撞見過西追一次,當時他正翻閱一本厚重的《水生植物圖鑑》,而張秋就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正低聲問他需不需要借自己的複習筆記。

西追擡起頭來,目光先是落在秋的臉上,隨即又下意識地朝我這邊掃了一眼。那一瞬間他微微一頓,似乎有話想說,但最終還是咽了回去,只是遙遙地對我點頭致意。

我也平靜地回了一個頷首,隨即抱着厚厚的書本轉身走開。

就在任務正式開始前的整整三天,那個陰魂不散的麗塔·史譏竟然又大搖大擺地出現在走廊上,妄圖堵住哈利套取關於「湖底祕辛」的獨家爆料。妙麗當場氣得直接把手中的羽毛筆狠狠拍在石板地上。麗塔雖然一邊冷笑着轉身離開,肩膀上那支討厭的速記羽毛筆卻依然在空中鬼鬼祟祟地記錄着半行字。我見狀立刻從另一條相對隱蔽的樓梯悄悄繞開,一點也不想讓自己的名字再跟任何莫名其妙的頭條標題扯上哪怕半點關係。

任務前的那個夜晚,我躺在牀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着。

貼身心口的那片銀縷草依舊散發着微弱而沉靜的溫度。我反覆琢磨着鄧不利多說過的話:湖底將會沉睡着一個勇士最放不下的人。我在心裏細數着那些在意的臉龐——哈利、阿提,還有另外幾張面孔,心裏暗暗祈禱明天千萬別讓他們其中任何一個進到水底。

窗外,黑湖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一層青白色的冷光,看上去簡直像是一口永不合眼的深井。我躺在黑暗中默默默念着「執全」的口訣,將血脈深處那一縷蠢蠢欲動的光芒死死按在氣海的核中——好幾次稍微一分神光芒就要溢出來,被我硬生生又抓了回來。

二十四日的清晨,整個城堡和湖面都被一團厚重得化不開的濃霧給徹底包裹住了。

湖岸的對面,巨大的觀看臺和各學院的巨幅旗幟全都在料峭的晨風中無力地耷拉着。我本來只是打算跟隨着大部隊混在同學的堆裏,遠遠地看上一眼熱鬧就算了。

然而,今天的早餐甚至都還沒來得及喫完,麥教授就已經面色嚴肅地從教師席上站起身來。一隻剛從濃霧中飛進大廳、爪子還夾着一張字條的貓頭鷹剛好落在她手邊。她甚至沒有多停留,徑直穿過長桌之間的通道,最後精準地停在了我的座位旁。

「艾許福德小姐。」她居高臨下地看着我,聲音壓得很低,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馬上跟我來。就是現在。」


第十九章:湖底名單

長桌兩側投來的目光像無數根細針,齊刷刷地扎在背上。我放下手中的杯子,一言不發地跟着麥教授走出了大廳,靴子踩在厚重的石階上,發出一聲比一聲沉實的悶響。

她沒有帶我去校長室,而是推開了一間空無一人的教室大門。厚重的窗簾緊緊拉着,壁爐裏卻早已生起了火,明亮的火光把麥教授原本就清瘦的臉龐照得更加嚴肅。

麥教授在我對面的椅子上落座,雙手十指交疊,指節因爲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第二項競技任務的規則想必妳也聽說了——勇士們必須從黑湖最深處的湖底,親自取回一個被魔法奪走的人質。」

「是。」我平靜地說,「我已經聽說了。」

「任務正式開始前,委員會會對每一位參賽勇士施下一道嚴格的確認咒,藉此精準辨別出他們心中最放不下的那個人。這道咒語不受人為控制,勇士也無法靠意念遮掩。」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沉沉地看着我,「這份名單昨夜便已經最終敲定,不是校長,也不是我,任何人都無法私自更改。」

我心口原本就懸着的那顆冰冷釘子,此刻猛地往下滑落了一寸。「所以……」

「所以,妳將會成爲其中一位人質。」她直言不諱地說,「在勇士們正式下水之前,妳會被預先安靜地安置在湖底,處於毫無知覺的沉睡狀態,但絕對安全,並由人魚一族負責看守。如果一個小時之內,指定的勇士沒能將妳帶回水面,那麼後果……」

後果她沒有繼續說下去,但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我是誰的人質?」我開口問道。此時此刻,我的聲音竟然還保持着奇蹟般的平靜,平靜得像是正在打聽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幹的陌生人。

麥教授沉默了一瞬。「西追·迪哥里。」

我的喉頭猛地一緊。

其實並不是完全沒有想過這種可能。活米村那句「不會當沒說過」,還有大圖書館裏他目光在張秋和我之間短暫停留的那一瞬間,全都在我腦海裏反覆翻滾過。可當這個名字真的從麥教授口中吐露出來時,那種感覺依然像是有一盆冰冷刺骨的水當頭灌進了胸口。

「我以為……」我剛開頭便硬生生停住,後半句話死死卡在嗓子眼裏。

麥教授沒有接話,只是別開了視線。「迪哥里先生昨夜已經被正式告知了這件事。」她簡短地說完,隨即話鋒一轉,「霍格華茲校方會確保人魚在規則內行事。」

「任務時間不等人。」她接着道,「妳如果還有什麼私人物品需要交給室友,現在就拿出來;如果心裏還有話想對誰說,現在也可以抓緊時間交代。半小時之後,妳必須服下強效沉睡劑,然後由校方親自送往黑湖湖底。」

半小時。這時間短得就像是一截被人從中間狠狠掐斷的粗繩。

腦海中瞬間閃過了阿提的面容,想到了爸爸媽媽此時並不在城堡裏,也想到了哈利與妙麗現在大概正和其他同學一樣聚在湖岸邊,對這張名單上寫着誰的名字還一無所知。

「我沒有什麼話要說。」我淡淡地說。

其實倒也不是真的無話可說。只是那些盤旋在心頭的話,無論對誰講似乎都不對勁——如果對西追說,無異於把張秋狠狠推向冰冷的水裏;如果對張秋說,則更像是在刻意炫耀一張我從頭到尾根本不想要的名單;至於對自己說……那團亂麻似的思緒,連我自己都根本理不清。

麥教授輕輕點頭,起身走到門邊喚來了龐芮夫人。夫人手裏端着一隻精緻的小玻璃杯,裏面的藥液呈現出完全透明的無色狀,散發出的氣味淡得近乎於無,只有一縷若有似無的薄荷與雨後泥土的清新。

「喝下去很快就會睡着。」龐芮夫人將杯子遞給我,「等妳再次睜開眼睛醒來的時候,要麼已經平安躺在岸上,要麼……」她同樣沒有把最壞的結果說出口,只是低聲叮囑了一句,「貼身帶着的重要東西一定要收好,千萬別讓湖水浸進去了。」

我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隔着厚重的校服袍子按了按貼在心口內袋裏的銀縷草,這才重重點了頭,把袍角仔細掖緊。

「還有最後一件事。」麥教授在轉身離開前最後看了我一眼,「任務結束醒過來之後,第一時間去醫療翼報到。」

「是,教授。」

我毫不猶豫地端起杯子將沉睡劑一飲而盡。入口先是泛起一陣極苦的澀意,隨即轉爲淡淡的甘甜,最後化作一股遙遠的虛無感。眼前的視野就像是一層又一層厚重的黑幕被徐徐拉下,而最後留存的一點光亮,是我拼盡全力死死逼自己執在氣海核中的那一縷純粹光芒,任憑黑暗如何侵蝕也肯不肯徹底消散。
再次恢復知覺睜開雙眼時,世界已經完全變成了另一副模樣。

冷。

無孔不入的刺骨寒冷從四面八方瘋狂擠壓着每一根骨頭,耳膜脹得生疼,連呼吸都被迫隔絕在冰冷的水流之外。我整個人靜靜懸浮在幽綠色的大片水體中四肢沉重無比,長長的髮絲在水中肆意往上漂浮,宛如一叢叢水草。腰際被某種無形的魔法緊緊束縛着,將我牢牢栓在一根粗壯古老的石柱旁。定睛一看,周圍不遠處還漂浮着其他幾個同樣陷入沉睡的身影——榮恩·衛斯理,以及另一個看上去只有八九歲、眉眼精緻得像洋娃娃般的金髮小女孩。

我竟然真的以人質的身份被沉在了這裏。

大腦雖然因爲冰冷而有些遲鈍,但空教室裏麥教授說過的話卻依然清晰無比:西追·迪哥里。那種複雜微妙的情緒並沒有因爲冰冷湖水的浸泡而被沖淡半分,反而被壓得更深、更重——就像是一塊沉甸甸的巨石死死砸在湖底,用手摸得見,卻怎麼也搬不動。

周圍的暗流在緩緩涌動。那不是尋常的風浪,而是體型龐大、帶着腥味的黑影正從深不可測的湖底悄然升起。人魚,上半身是人類形態、下半身則是覆蓋着灰色鱗片的魚尾,它們灰藍色的皮膚在暗光下透着詭異的氣息,眼睛沒有眼皮,直勾勾地盯着我們這幾個被掠來的人質,既不說話,也毫無多餘的動作,只是盡職盡責地在一旁看守。

我試圖輕輕動一下僵硬的手指,卻發現根本動彈不得。試圖暗中運轉力量「收於核」,然而血脈深處那一縷獨特的光芒在冰冷刺骨的湖水中卻變得異常清晰活躍——彷彿經過湖底古老魔力的洗滌後,亮得簡直有些刺眼發慌。我拼命在心裏默唸着「執全」,死命把那些不安的光芒往下按、再往下按,硬生生壓縮成一粒尋常水草也絕對看不見的黯淡微星。

連西方那股古老的呼喚也在這個時候趁虛而入。

那已經不是湖面上料峭的寒風,而是從湖底更深處無聲傳遞過來的神祕牽引——彷彿有人正隔着幽暗的水層朝我緩緩張開雙掌,溫柔而極具誘惑力地在耳邊低語:來吧,來這裏……這裏更安靜、更明亮、也更像是妳真正的故鄉。

我狠狠咬破舌尖,藉由口腔裏擴散的血腥味與痛楚強行逼自己保持最後一絲清醒。此岸。我的根始終在這個岸上。這片黑湖再深、再古老,也終究只是霍格華茲的湖,絕對不能讓西方那些亂七八糟的幻象把湖底錯認成歸宿。

時間在水下失去了原本的刻度,世界只剩下無休止的刺骨冰寒、巨大的水壓,以及越來越沉重的昏沉睡意。

直到遠處的水域中突然亮起數道耀眼的魔杖咒光,四條矯健的人魚身形敏捷地破開濃重的綠色暗影飛速游來。

跑在最前面、身形最穩健的那道身影動作乾淨利落——是西追·迪哥里。他的頭髮在冰冷的水流中根根散開胡亂飄動着,雙眼睜得大大的,目光穿透昏暗的水幕,第一時間精確無誤地鎖定了我。

他快速游到近前,手中的魔杖尖端迸發出明亮的光芒硬生生割開水流,將光暈精準地照在我的臉上。他的嘴唇在水中開合着吐出一串連串的氣泡,雖然我聽不見聲音,卻能清清楚楚讀懂他眼神裏翻滾的情緒:震驚、內疚,以及一種根本來不及好好收斂的、滾燙而真實的認真。

他迅速伸手解開系在我腰間的沉重繩索,指尖無意間擦過我手腕時微微頓了一下,隨即沒有絲毫猶豫,用力把我往水面上輕輕一推,示意我抓緊時間先走。

此時的我雙腿依舊軟得使不上勁,厚重的校服袍袖迅速灌滿了冰涼的湖水,沉甸甸地凍得刺骨。而在另一側的區域,哈利·波特也已經狼狽卻堅定地趕到了,他的腮邊此時正長着滑稽的魚鰓,但那雙眼睛依然是哈利原本的眼睛。他先是用魔杖利落切斷了榮恩身上的繩子,接着又一把抄起那個金髮小女孩,動作雖然有些慌亂卻始終沒有自亂陣腳。

西追始終緊緊護在我的身側,配合着我往上方推助。我們就像是一串被從幽深井底猛然拽起的鈴鐺,一個緊接着一個,拼盡全力朝着上方那片象徵着生機的光明之處奮力游去。

這段往上浮游的過程漫長得彷彿沒有盡頭。胸口因爲缺氧而隱隱作痛,耳膜被劇烈的水壓刺激得尖利耳鳴,西方那道古老的牽引力依然在身後瘋狂撕扯着。我不停地默唸着「執全」,執、再執,直到雙手指節因爲過度緊繃而變得慘白,直到頭頂上方那片幽綠的水面終於被「嘩啦」一聲徹底撞碎。

新鮮的冰冷空氣瞬間粗暴地砸進肺部,我忍不住劇烈嗆咳起來,狼狽地伏在巨大的木製浮臺邊緣,渾身溼透,凍得全身上下連牙關都在失控地瘋狂打顫。
岸邊早已人聲鼎沸、喧囂如潮,無數的驚呼與議論聲混成一片。我甚至還沒來得及站直身體,就聽見不遠處幾個赫夫帕夫的女學生正難掩驚訝地壓低聲音議論着:「……怎麼會是艾許福德?裏面明明該是張秋纔對啊?」

直到這一刻,岸上那些原本一頭霧水的旁觀者們,纔終於透過這驚心動魄的一幕拼湊出了那份湖底名單的真相。

西追幾乎與我前後腳破水而出。他緊貼着額頭的溼髮正不住往下滴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而他上岸後的第一反應竟然還是條件反射般地朝我這邊偏了半步。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扶住我的手肘——然而指尖甚至都還沒能真正碰上我的衣服,張秋已經滿臉蒼白、嘴唇微微顫抖着從觀看臺瘋狂衝到了水邊。

「西追!」她大喊着他的名字。

喊聲落地,目光卻隨之掃過站在旁邊的我,然後生生定格。那一瞬間的沉默,比任何當面質問都要來得漫長而尖銳。

西追伸在半空中的手猛地僵住,視線在張秋和之間來回拉扯,整個人像是被硬生生劈成了兩半,站在這兩條線交織的十字路口上,竟然一時不知該先邁向哪一邊。

「我……」他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還帶着嗆水後的咳嗽,「秋,我……」

張秋沒有給他繼續解釋下去的機會。「我知道。」她輕聲說着,語氣輕飄飄的,卻硬得像冰,「昨夜委員會宣佈確認咒的時候大家就都知道了,對吧?」
她當然知道。可是,「知道」是一回事,親眼看見他毫不猶豫地先朝我游過去,卻又是完完全全的另一碼事。

我強撐着木臺邊緣試圖讓自己站直,雙腿卻依舊發軟。這時,張秋忽然也把視線重新轉向了我。她的眼底裏沒有惡毒的嫉妒,卻滿是不知所措的混亂——裏面夾雜着憤怒、委屈,以及一絲拼盡全力想要維持的體面。「艾許福德小姐。」她扯了扯嘴角,「妳沒事就好。」

「謝謝。」我嘴脣翕動,最終只吐出這兩個單薄的字眼。這種時候,任何蒼白的道歉都太像是一場惺惺作態的認罪,而任何多餘的解釋則更像是耀武揚威的炫耀。

西追低頭對張秋飛快說了句什麼,聲音太輕我根本聽不清。只見張秋的肩線狠狠繃緊了一瞬,隨即硬邦邦地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動作像是做給周圍所有人看的,卻唯獨不像是在對自己妥協。她主動伸手挽住了西追的手臂,動作看起來雖然熟練,卻僵硬無比,指節因爲太過用力而緊緊扣着,死死挽着一件剛從黑湖底被撈上來、還在不斷往下淌水的厚重禮服。

他沒有當場推開,但也完全沒有了往日傳聞中那種自然溫柔的親密。他側過臉,目光隔着人羣深深看了我一眼,極短地問了一句:「妳真的還好嗎?」

「我沒事。」我平靜地回答。

張秋自始至終沒有再鬆開挽着他的手,只是將視線冷冷移開,投向遠處灰濛濛的湖面。

三個人,一塊狹窄的浮木平臺,四周環繞着無數圈審視、猜疑與打量的目光。一根原本就脆弱的細線被拉扯得太緊太緊,雖然暫時還沒有當場斷裂,卻已經在空氣中發出了令人心驚肉跳的嗡嗡長鳴。

我沒有繼續多留,而是默默往後退開一步,把所有的空間主動讓了出去。這不是臨陣脫逃,而是心裏比誰都清楚——此時此刻,這片地方根本輪不到我多站一秒鐘。

退到人群邊上時,我瞥見另一頭的花兒。

她跪在濕草地上,懷裡緊緊摟著那個金髮小女孩。妹妹嗆著水,哭,她也在哭, 妝花了,髮貼在臉上,那身惹眼的美,全叫湖水澆熄了。她一遍遍摸妹妹的臉、探她的鼻息,嘴裡的法語又急又碎,抖得不成句。平日那個仰著下巴、連風都繞著她走的花兒,此刻半分也不剩。

只剩一個怕失去妹妹、怕到骨頭裡的姊姊。

離她幾步,卡斯賓站著。

他沒有過去,也沒有像旁人那樣別開眼。他只是靜靜看著, 看那個把所有情緒都潑在明處、毫無遮攔的女孩。他的臉上讀不出什麼,可他看了很久,久得像頭一次,真正看清了她是誰。

我收回目光,沒有多想。那也是別人的門。

妙麗已經第一時間衝到岸邊緊緊扶住了渾身發抖的哈利,金妮也正幫忙拉扯着那個獲救的金髮小女孩。榮恩在一旁撕心裂肺地猛咳個不停,但好歹命還在。遠處的高地上,鄧不利多校長正拄着魔杖平靜地宣佈:「第二項競技任務,到此結束。」

西追很快就被聞訊趕來的一羣赫夫帕夫學生簇擁着往溫暖的毛毯和帳篷那頭走去。張秋依然緊緊挽着他的胳膊,兩人的背影貼得看似極近,中間卻像是隔了一層誰也不敢去戳破的薄冰。他自始至終沒有再回頭看過一眼,而我也沒有在原地多等。

我默默抱着自己那件已經被湖水徹底浸透、冷冰冰貼在身上的校服袍子,混在雷文克勞稀稀拉拉的人潮裏,低頭朝着城堡的方向走去。纔剛走到城堡門口,阿提就已經黑着一張臉從史萊哲林的隊伍中猛地擠了過來,上下打量了我好幾遍,聲音冷得像冰:「有沒有哪裏受傷?」

「沒有。」

「騙人。」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睛,「妳被嚇壞了。」

我沒有開口否認他的話。

回到塔樓後,我迅速用滾燙的熱水狠狠沖洗了全身,換上了一身乾爽厚重的乾淨袍子。坐在鏡子前擦頭髮時,鏡子裏映出一張略顯青白、沒有半點血色的臉,耳廓在溼漉漉的長髮下險些露出一點異樣的痕跡。我慌忙伸手把頭髮重新撥回去遮好,指尖卻依舊在不受控制地輕輕發抖。

貼身藏在內袋裏的那片銀縷草依然靜靜貼在心口。

至少今天,直到這一刻爲止,依然沒有任何人需要我再度向外伸出那隻手。

窗外,歷經了一場風波的黑湖重新恢復了死水般的平靜,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第二十章:窗邊的茶

任務結束的翌日,醫療翼終於放人。龐芮夫人說我血壓依舊偏低,反覆囑咐我這幾天必須多睡覺、少吹風。等我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雷文克勞塔樓時,只覺得平時走慣了的石階變得無比漫長,每踩下厚實的一步,都像是還踩在昨天那片冰冷刺骨的湖底。

雷文克勞的公共休息室裏,壁爐的火正燒得劈啪作響,大廳裏的人卻不多。張秋獨自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膝蓋上隨意攤開着一本厚重的精裝書,卻整整半天都沒有翻過一頁。見我推門進來,她合起書本,朝着身旁空着的位置輕輕抬了抬下巴——那不是帶着命令式的口吻,而是魁地奇球隊裏多年來慣常的招呼方式。

我走過去,隔着合適的一臂距離坐下。她順手推過來一杯溫熱的紅茶,還冒着淡淡的白煙,就像當年二年級剛進球隊、每次練完球後她順手塞給我一個南瓜餡餅那樣自然流暢。

「醫療翼那邊怎麼說?」她問。

「龐芮夫人讓我這幾天繼續躺着多睡覺。」

「球隊裏的人昨天把我都問遍了。」她頓了頓,目光有些複雜,「布麗姬本來氣得打算直接衝去找赫夫帕夫的麻煩,被我給攔下來了。」

我的嘴角微微動了動,想笑卻實在笑不出來。「謝謝妳幫忙壓着。」

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窗外是一片壓抑的灰藍色黑湖,早已看不見昨天那座喧鬧浮誇的大看台。

「岸上那天流言滿天飛,各種難聽的話說了許多。」她重新開口,語調放得很輕,「但我不想把那些烏煙瘴氣的話題拿到這裏來說。」

我默默捧着溫熱的茶杯,指尖被燙得有些發麻。

「妳和我同在雷文克勞這座塔裏住了四年,在球隊裏一起搭檔飛了兩年。」她轉過頭直視着我的眼睛,「活米村那個週末之後,我一直沒追問妳任何細節。不是我不敢問,而是心裏很清楚,妳根本不是那種會把別人的私事拿來當成茶餘飯後談資的人。」

「我從來沒想過要去搶任何人的位置。」我平靜地看着她。

「我知道。」她回答得極快,語氣甚至帶着一絲急切,像是怕我把後面的話咽回去,「當初妳勸他來找我時,隊裏還有人把這當成笑話私下議論過一陣子,但我後來慢慢想明白了——妳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心的。」

她將視線重新移向窗外平靜的湖面,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前天夜裏,大名單傳開的那一刻,我其實一直在拼命裝作若無其事,直到真正站在任務那天……」

我沒有接話,因爲心裏清楚她此時並不需要任何廉價的安慰。

「我並不怪妳。」她說,「可我也沒辦法自欺欺人地裝作什麼都沒聽見、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她停頓了片刻,像是在下定某種決心,「艾許福德小姐,我們以後……還能不能像以前在球隊裏那樣說話?」

這句話份量極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安靜的休息室裏響起:「能。」

「那就先這樣說定了。」她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我的茶杯邊緣,指節依然因爲過度用力而有些微微發緊,「如果妳不介意的話,下週的古代符文作業,我的筆記隨時可以借妳看。上面的重點補註我已經全部重新整理過了。」

「好,謝謝妳。」我說。

她微微點頭,那神情就像是把今天必須完成的事情一件不落、妥妥貼貼地先做滿了。

我重新捧起茶杯,和她並肩又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布麗姬這時恰好從旋轉樓梯口探出半個腦袋,見我們倆竟然安安穩穩地坐在一起喝茶,先是誇張地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無聲地笑了笑——她很識趣地沒有湊過來打擾,只是遠遠比了個「一切都好」的手勢,便轉身走開了。

窗外的黑湖依舊是一片深邃的灰藍。手中的茶,還帶着餘溫。

第四卷:火盃之光與西渡的呼喚
👉 #39 第四卷目錄

Audrey @audrey_the_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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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圖


麥教授讓奧黛莉跟她前進另一場地,講解第二項競技任務的規則


西追完成第二項任務,把奧黛莉帶回岸上


張秋與奧黛莉的對話

Audrey @audrey_the_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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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na_sirius 謝謝你一路追到這裡,也願意和我互動!我超開心, 那張她和西追並肩笑著的,其實是我自己也很偏愛的一張。

「以為會是卡斯賓、結果西追先出手」, 哈,不過你回頭數數就會發現,西追跟奧黛莉的交集,其實一直默默很多 -

魁地奇場上交手了兩三年;好些年在溫度聊植物;合作在渾拼柳取銀縷草;四年級開學前寄了糖和一支筆;舞會前他鼓起勇氣邀了她……

所以確認咒把她認成「他最放不下的人」,其實一點也不突然, 這份心,早就一場球一場球、一封信一封信,攢了好幾年了。反倒是卡斯賓那邊,一直安安靜靜的…… (這個嘛,我先賣個關子,嘿嘿。)

倒想反過來問問你:

你覺得奧黛莉自己,對這件事是什麼心情?她親手把西追推去問張秋,自己卻成了他湖底那個名字, 你覺得她心裡到底有沒有那麼一點什麼?

還有, 卡斯賓舞會帶的是花兒,你怎麼看?

很想聽聽你的猜,說不定,有些你猜的方向,會跟後面對上喔。

期待你再次與我互動呀!

希娜 @Xina_siri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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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斯賓..難不成被魅惑?
確實可以感覺出來他們一直都不錯 但還是以為卡斯賓才會走進她心裡

她應該覺得很糾結吧 她需要有人依靠但又不想傷到任何一個人 更何況是一直都還蠻照顧她的人

Audrey @audrey_the_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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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由AI生成

第二十一章:風聲

風聲比任務當天來得更慢,卻也更黏人。

頭兩天,走廊裏那些若有似無的目光就像是沾了水的長袍,死死貼在背上怎麼甩也甩不乾。有的人刻意在經過我身邊時放輕了腳步,彷彿怕我依然是湖底那種一碰就碎的脆弱瓷娃娃;也有人故意湊上前來,眼神亮得過分,擺出一副急着等我自己開口爆料的架勢。對於這兩種人,我一概不予理會,只是平靜地點頭、抱書,走我該走的路。

《預言家日報》雖然破天荒地沒有在版面上登出我的名字,但那個陰魂不散的麗塔·史譏卻在禮堂大門口把我堵住了兩次。她手裏那支速記羽毛筆在空中轉得飛快,滿臉堆笑地開口追問:「人質小姐對勇士們在水下的精彩表現究竟滿不滿意呀?」妙麗第一次當場氣得直接把她的速記本狠狠打落在石板地上,第二次乾脆乾脆利落地拽着我繞遠路,從神祕的廚房後廊一路溜上樓。

「千萬別給她任何寫妳的機會。」妙麗嚴肅地說,「她筆下想寫誰,誰就會立刻變成全校矚目的八卦標題。」

「我心裏有數。」

「光是心裏有數和能不能躲得開,完全是兩碼事。」她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語氣裏既有金妮那種雷厲風行的果斷,又帶着她自己的沉穩,「這學期開學以來,妳躲開的麻煩實在是太多了。」

我沒有開口反駁。因爲她說得確實沒錯,只可惜有些風浪,註定是怎麼躲也躲不掉的。

相比之下,雷文克勞塔樓裏的氣氛反而比外面的走廊要溫和得多。張秋依舊像往常一樣,安安靜靜地把寫滿詳細註解的古代符文筆記放在我的桌面上,上面的邊注工整細緻,字跡平穩。布麗姬則在一次球隊內部會議結束後直接伸手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大聲嚷嚷着:「以後要是再有人敢拿湖底的事在背後說三道四,我就直接拿金色快浮砸爛他的腦袋!」賽門在一旁無奈地苦笑着提醒她:「球隊規則可沒允許妳這麼幹。」

「那校規也沒允許拿女同學當飯桌上的謠言下酒啊!」布麗姬理直氣壯地反駁。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這個笑容,比走廊裏那些客套的問候更能讓我踏踏實實地站在原地。

然而,風聲遠遠不止圍繞着我一個人轉。

第三天傍晚,我剛從圖書館抱書出來,路過樓梯轉角時,正好聽見張秋壓得很低的聲音從上方飄了下來,語氣聽起來冷硬無比:「……這根本不是隨便解釋兩句就能算數的。」西追究竟回了什麼我並沒有聽清,只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隨即一上一下地分開——兩條原本挨得很近的線,就這樣從同一個交點被硬生生地扯了開來。我見狀立刻放輕腳步繞了個大圈回塔樓,沒有讓自己傻乎乎地停在原地當個多餘的旁觀者。

到了大廳晚餐時,他們倆雖然依然坐在同一張長桌旁,兩人之間卻硬生生地空出了一大段距離。張秋順手替他把鹽罐遞了過去,動作雖然依舊熟練,眼神卻再也沒有了以往的親密與黏糊。我默默低頭專心喫着自己的飯,索性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

坐在對面的哈利,眼下那圈青黑總算退了些,可整個人仍帶著一種剛熬過生死任務的倦。榮恩在一旁嘟囔,這幾天總算能睡個安穩覺,立刻被妙麗瞪了一眼,示意他別在大庭廣眾下咋呼。

「醒來那一下,最冷。」哈利忽然說,像沒頭沒腦,卻正戳在我心上, 我們仨,都是從那片冰水裡被撈上來的人。

「對。」我說,「水裡冷,是預料中的。可睜眼那一瞬, 那種從骨頭裡往外的冷,才真嚇人。」

榮恩接話,說自己醒來咳得像要把肺吐出來。妙麗嫌他吵,眼神卻軟。哈利沒笑, 他懂那種冷,不是身上的,是心裡的。

我隨口補一句:「而且,任務還沒真正完。」哈利便朝我投來沉沉一瞥, 像兩個都知道後頭還藏著更大的關、卻不必在飯桌上說破的人。

晚餐過後,阿提黑着一張臉在門廳的陰影處把我攔了下來,臉色難看得很。

「赫夫帕夫那邊最近一直在傳他們倆吵架的事。」他壓低聲音說,「妳夾在中間最好小心點,別去蹚這趟渾水。」

「我根本沒有夾在中間。」

「妳現在就是。」他目光沉沉地盯着我,語氣裏沒有責備,只有兄長式的提醒,「妳的名字現在還掛在風口浪尖上呢。就算妳自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外面的風也會推着妳往前走。」

「哥,當初是我主動推他去跟她把話說清楚的。」

「我知道。」他的聲音聽上去有些無奈,「正因爲如此,妳才更要防着別人把這段故事添油加醋地講成另外一種版本。」

說完,他轉身便走進了人流中。我獨自站在城堡冰冷的穿堂風裏,看着學生們三三兩兩地結伴上樓,心裏突然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憊感。那種累並不是來自體力上的透支,而是整個人被無緣無故寫進了別人的故事裏,卻連更改一個標題權利都沒有的無力感。

週末的時候,活米村再次迎來了開放日。我沒有去,張秋也同樣留在了城堡裏。我們倆安安靜靜地坐在雷文克勞公共休息室的角落裏各自寫着作業,氣氛就像過去無數個在球隊裏度過的尋常下午一樣平靜。

「我和他……現在還在冷戰。」她忽然停下手中的鵝毛筆,目光沒有抬起來,「不過,這件事真的怪不到妳頭上。」

我微微一愣,抬眼看着她。

「我只是想聽妳親口對我說一句實話。」她終於擡起頭直視着我,「妳對他,究竟有沒有過半點心思?」

「從來沒有。」我搖了搖頭答道,「舞會那晚,我根本就沒有答應過他的邀約。」

她聽完輕輕點了點頭,那神情就像是把這句一直懸在心頭的話終於放進了一個早就預留好的格子裏。「既然妳這麼說,我選擇相信妳。」她沒有再多問半句,低頭繼續寫着作業。

窗外不知何時紛紛揚揚地飄起了細碎的白雪。二月底的霍格華茲,冷得乾淨利落。

轉眼到了隔週的星期一,大廳的公告欄準時貼出了一張全新的告示:第三項最終任務定於六月二十四日傍晚正式舉行,地點是神祕莫測的迷宮。所有的勇士必須在黃昏時分集體進入,靠着勇氣與智慧率先找到並取回三巫鬥法大賽的獎盃。

告示一出,整個大廳頓時響起了一陣嗡嗡的騷動聲。花兒·戴樂古那一頭銀金色的長頭髮在燭光下宛如一團安靜燃燒的火焰,喀浪則緊皺着眉頭正在心裏默默計算着時間,而哈利和西追的身影則在一瞬間被周圍無數道目光重新推回了風口浪尖的正中央。我遠遠地站在人羣的外圈,一眼瞥見西追的身影依舊站得筆直,只是眼角邊緣明顯帶着一抹熬了好幾個通宵的青黛色痕跡。張秋則站在雷文克勞的人羣側邊,目光自始至終沒有往西追那邊看上一眼,只是死死盯着告示上「迷宮」那兩個加粗的字眼。

散場時,西追剛好從我身邊擦肩而過,腳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放慢了半拍。

「艾許福德小姐。」他壓低了聲音開口,「湖底的那次……多謝了。」

「在競技任務裏,這本來就是分內該做的事。」我淡淡地答道。

他微微一頓,似乎還想再說點什麼,但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只是默默點了頭,轉身匯入了旁邊赫夫帕夫的喧鬧人潮中。不遠處的張秋正和布麗姬隨意說笑着,嘴角掛着一抹極淺的笑意——那是專門做給周圍旁觀者看的姿態。

我沿着冰凍的湖邊獨自走了一段路。鞋底踩在湖面邊緣薄薄的冰層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呼嘯的寒風彷彿又把昨天的看台吹成了一片白茫茫的空白。那一晚留在湖底深處的冰冷寒意,即便早已離開了水面,卻彷彿依然絲絲縷縷地殘留在骨頭縫裏。

回到塔樓時,窗外的黑湖邊緣早已結起了一層厚厚的堅冰,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一層青白色的幽光。我順手關好窗戶,閉上雙眼開始默默練習「執全」,將血脈深處那一縷蠢蠢欲動的光芒死死握在氣海的核中——哪怕偶爾有一絲鬆動,也被我毫不猶豫地重新抓了回來。



圖片由AI生成

第二十二章:三月

到了三月,城堡裏的冰終於開始慢慢退去。

黑湖邊的薄冰碎成了一片片灰白色的浮渣,迎面吹來的風雖然不再像二月那樣像刀子一樣割臉,但依然夾帶着一股潮濕的水汽,從湖面一路漫進冰冷的走廊。關於湖底那場風波的竊竊私語漸漸少了下來——倒不是因爲大家真的健忘,而是因爲公告欄上「迷宮」兩個字寫得更大,像一塊磁鐵一樣把全校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吸了過去。

我依舊像往常一樣上課、練球。戴維斯在球隊裏反覆叮囑大家,開春這幾場不重要的友誼賽能不打就儘量推掉,主力隊員必須把體力和精力留到關鍵時刻,千萬別在三巫鬥法大賽開打前把胳膊腿給摔斷了。張秋還是跟以前一樣替我整理護腕,動作依舊熟練,只是說話的語氣明顯比從前少了許多。話少並不等於冷漠,那感覺就像是一條線依然牽在手裏,只是不再繞那些不必要的遠路。

瘋眼穆敵的課上得更狠了。他逼着我們反覆練習如何識破蠻橫咒施放時的細微破綻,哈利不出意料地每次都被點名上去當示範,臉色一次比一次顯得沉重。下課後,妙麗總是抱着厚厚一疊關於迷宮的書籍,在圖書館門口精準地攔住哈利:「這場比賽絕對不只是靠一時的勇氣就能贏的,你必須提前摸清楚裏面的牆壁究竟是怎麼移動的。」

榮恩在一旁無奈地嘀咕:「牆壁要是會動,那我寧可自己去當一面牆算了。」

我沒有湊過去打擾他們。鐵三角之間的事情,向來都是靠他們自己硬拼硬闖出來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裏默默記住那個節點:六月二十四日,黃昏,高聳的石牆。

隔週,活米村迎來了春季的又一次開放日。這回我破天荒地去了,但也僅幾買了一些羊皮紙和黑色墨水,在三根掃帚酒吧的門外遠遠站了一會兒,終究沒有進去。沿着坡道往城堡走時,我遠遠看見西追·迪哥里正獨自一人往回走,他的肩膀依舊挺得筆直,但腳下的步子卻明顯比平時在球場上慢了半拍。他的身邊沒有挽着任何人,也沒有在原地等待誰。

當天傍晚,布麗姬一邊換衣服一邊在更衣室裏大驚小怪地嚷嚷:「天哪,我聽說迪哥里和張秋好像正式分手了!」

賽門在一旁翻了個白眼:「道聽途說的消息也能信?」

「這回絕對千真萬確!」布麗姬信誓旦旦地說,「我親眼看見秋把以前迪哥里送給她的那條圍巾親手還了回去,疊得整整齊齊的,那架勢看起來根本不像是在還圍巾,倒像是在親手埋葬一段日子。」

我默默裝作正在低頭綁護腕的樣子,沒有接半句話。然而心口處卻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按了一下——那種感覺說不上是得意,也談不上是歉疚,而是一種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悶。

練球結束後,張秋主動留下來幫忙收拾地上的掃帚。她冷不防地朝我這邊看了一眼,忽然平靜地開口說了一句:「分了。」

短短兩個字,輕描淡寫地把這一個月來的冷戰,終於畫上了一個正式的句號。

「妳還好嗎?」我輕聲問她。

「挺好的。」她淡淡地笑了一下,「總比兩個人一直這麼硬拖着強。」她停頓了片刻,目光清澈地看着我,「還有,別誤會,這件事跟妳一點關係都沒有。純粹是因爲有些話一旦在心裏憋久了說出口,就真的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我輕輕點了點頭。她沒有再繼續往下多說什麼,利落地把掃帚重新放回架子上,就好像是把一段極其私密的私人情感也安安穩穩地掛回了原位。

那幾天裏,我其實還無意間撞見了另一對的結局——只不過那一場,我是隔着一排厚重的書架,完完全全出於偶然聽見的。

那是一個尋常的午後,我在圖書館的後排書架區尋找一卷古代符文的參考書,卻突然聽見了兩個無比熟悉的聲音。

那是卡斯賓和花兒。我本來打算立刻轉身走開的——隔着書架偷聽別人說話,向來不是我的作風。可他們偏偏就在緊挨着的下一排,聲音雖然壓得很低,在安靜的圖書館裏卻聽得格外清楚。

難得的是,卡斯賓今天說的話比平日裏要多得多。

「……世界盃那晚空中的那個標記,難道妳們學校私下裏就沒有人議論過嗎?」他的聲音低沉而嚴肅,「我總覺得,今年這整整一年全都不對勁。火盃、三巫鬥法大賽、滿城的熱鬧喧囂……可這表面的繁華底下,就像是死死壓着什麼巨大的陰影一般。甚至連我父親最近接到的訂單裏,都有一半以上全部都是加固各種防禦和護身結界的。大家心裏其實全都明鏡似的有數,只是誰都不願意先戳破罷了。」

那絕對不是尋常男女之間打發時間的無聊搭話。那是他難得將自己心裏真正感到不安、真正真正在意的東西,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掏出來給她看。
花兒聽完卻輕聲笑了起來,語音清脆而明亮:「哎呀,你怎麼總是喜歡把事情想得那麼沉重嘛!」她的語氣輕鬆快意,就像是用纖細的手指隨意拂開一縷擋在眼前的不速之客,「鬥法賽多好看呀!你有沒有注意到喀浪那條火龍?那纔叫真的精彩刺激呢。至於那些陰森森的煩惱,就統統交給那些大人們去頭疼好啦。」

卡斯賓聽完,抿着嘴沒有再說下去。

隔着厚厚的木質書架,我雖然看不見他此時此刻臉上的表情,但我卻能真真切切地聽出那段突如其來的短暫沉默裏藏着什麼——那根本不是被對方的樂觀給說服了,而是他默默把自己剛剛掏出來的那點真心與擔憂,又一件不落、滿心失落地重新收了回去。

我站在原地,心裏突然像被什麼東西給狠狠堵了一下。

花兒其實沒有半點錯。她開朗、真誠、熱烈,活得比周圍任何人都還要耀眼奪目。可是,她偏偏接不住卡斯賓小心翼翼遞過來的那種沉重與陰影——他說的是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恐懼與風雨欲來,而她迴應的卻是眼前絢爛奪目的煙火。

說來也怪得很,卡斯賓那句「這一年不對勁」,其實我血脈深處的直覺也一直隱隱這麼覺得,只是我從來不敢宣諸於口。可偏偏是這樣一句凝重的話,遞到花兒手上時,卻輕飄飄地被她笑着三言兩語就給撥開了。

我快速抽出自己需要的書,悄悄繞着另一條走廊走了出去,自始至終沒有讓他們發現我的存在。一路上,我的腦子裏都在反覆想着同一個問題:像這樣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一個把所有的心思和陰影深深藏在最最裏頭,另一個卻把所有的熱情和陽光全潑灑在最最外頭——到底要經歷多少碰撞,纔真正有可能走到一塊去呢?

我以前從來沒想過他們倆會有分開的一天。我只是,忍不住感到好奇罷了。

而過了一陣子之後,那份當初存放在心底的好奇,終於等到了它的答案。

宿舍裏大家聚在一起閒聊時隨口提起的一句話,便輕描淡寫地道破了結局:波巴洞的花兒和密銀帳的那位學長,最近好像漸漸淡了。兩人沒有當衆大吵大鬧,也沒有上演你死我活的還信物戲碼。麗莎提起時語氣裏還帶着一絲淡淡的惋惜,蘇·李則在一旁風輕雲淡地補了一句:「聽說那本《北方結界史》早就已經完璧歸趙了。」

那本又冷門又厚重、當初花兒借來作爲接近藉口的厚重大書被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這段關係也就自然而然地落了句點。一樁分手鬧得全校皆知,另一樁則安靜得彷彿從未發生過一樣。我默默聽着,沒有接話。

原來,有些路走着走着,終究還是走不到一塊去的。

到了四月初的某個午後,鄧不利多校長派人叫我上去了一趟。這回並不是例行的「執全」訓練,他只是溫和地詢問了我最近的近況,隨後帶着我走到校長室那扇巨大的落地窗邊,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窗外那片將融未融的黑湖。

「這陣子外面的風,總算停了吧?」他側過頭看着我問。

「比前段時間小一些了。」我如實回答。

「風勢變小了,並不等於它徹底消失了。」校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在六月大賽正式開始之前,妳的名字肯定還會時不時被人拿出來議論。但記住,路過時不必回頭看,也用不着去跟任何人解釋。只要把『執全』的功夫真正練到家,就算外面的名聲再怎麼喧囂如風,妳內心深處的核也永遠不會動搖。」

我沒有開口問他究竟知不知道西追和張秋分開的事。在校長室裏,鄧不利多向來只會教導我該牢牢記住什麼,從來不會去過問我應該替誰感到難過。

離開校長室往雷文克勞塔樓走的一路上,我恰好迎面撞見了正抱着一捲巨幅羊皮紙圖紙走過來的哈利。那紙上畫着的赫然就是迷宮錯綜複雜的路線圖,他的眉頭雖然緊緊皺着,但在看見我的那一瞬間,緊繃的神情還是不由自主地放鬆了一寸。

「已經三月了啊。」他像是在提醒自己,又像是在對任何一個同樣在默默倒數日子的人說。

「嗯。」我點頭應道,「距離大賽只有最後三個月了。」

「三個月聽起來似乎很長。」他說。

「但一轉眼其實也很短。」我回答。

我們兩人在走廊交錯的地方擦肩而過,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繼續往上走。葛萊芬多塔在城堡的另一頭,雷文克勞塔則在這邊,中間隔著無數道樓梯、穿堂走廊,以及一整座正在焦灼等待着終極一戰的古老城堡。

當天深夜,我仔細拉好厚重的窗簾,在牀邊專心練了一刻鐘的「執全」。血脈深處那一縷溫熱的光芒安安分分地伏在氣海的核中,既沒有不安分地往外亂跑,也沒有往更遙遠的地方盲目漂浮。

距離六月還有一段時間。我伸手把枕頭用力壓實,閉上眼睛。明天的太陽升起後,依然有上不完的課,以及等待着我的高強度球隊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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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四五月

四月就像是一條被無形拉長的繩子。

天氣漸漸回暖了,草場上的露水也帶着一絲融融的暖意,可是城堡裏的空氣卻依舊緊緊繃着,而且越是接近五月份,那種無形的壓力就越讓人喘不過氣來。公告欄上除了那個巨大的「迷宮」之外,不知何時又多添了幾行密密麻密的小字:允許各校勇士申請課餘加練,但前提是必須有霍格華茲的教職員在場監督。

我常常在黃昏時分獨自經過魁地奇球場邊,看見哈利與西追正在那片空地上揮杖練咒。瘋眼穆敵拄着那根嚇人的木拐杖直挺挺地立在場邊,那顆神奇的魔法眼球在眼窩裏瘋狂轉個不停,粗獷的嗓門聽起來像是在對着狂風大吼:「躲開!不是站在那裏等着挨打!」

哈利往往被凌厲的紅光逼得連連倒退好幾步,但退步的架子卻始終保持着章法——那正是去年路平教授在黑魔法防禦術辦公室裏一遍遍逼着我們苦練的基本功:精準擋開、迅速脫身,絕對不能傻乎乎地站在原地乾等第二下攻擊。相比之下,西追的防守則顯得沉穩無比,他的護盾咒開得乾淨利落,隨後的反擊也毫不花哨。兩人偶爾在空隙中目光相對,隨即默契地點頭——他們既是球場上和賽場上的死對頭,也是被同一個殘酷迷宮緊緊拴在一起的盟友。

榮恩無力地癱坐在看臺上,忍不住抱怨着「憑什麼只有他們能練這套」,而妙麗則始終低着頭認真繪製着草圖,嘴裏念念有詞地小聲嘀咕:「左轉三格,小心毒觸藤,再過去是深水怪……」

我沒有上前去湊熱鬧。遠遠地站在外圈,默默記住他們此時的節奏和狀態,對我來說就已經夠了。

到了五月的第一個週末,《預言家日報》準時送達,報紙的厚度比平時翻了一倍。

麗塔·史譏這回倒是沒敢直接堵在城堡大門口,可那篇尖酸刻薄的文章卻鋪天蓋地自己找上門來了。布麗姬氣勢洶洶地把報紙「啪」的一聲狠狠摔在桌面上,那刺眼的標題簡直就像是故意寫給整個雷文克勞看的一樣:

「湖底名單背後的真相:迪哥里與張秋的感情裂痕,以及那位『意外出局』的神祕人質。」

文裡沒有指名道姓,只用「那位雷文克勞的四年級人質」帶過, 可誰都知道,那指的是誰。她寫確認咒,寫舞會前的邀請,寫「究竟是誰放不下誰」。字句油滑,像把手伸進別人的口袋,掏出的卻只有一半真相,另一半,留給讀者嚼。

雷文克勞的公共休息室裏先是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緊接着便爆發出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張秋的臉色雖然白得像紙,卻硬是沒有把手裏的茶杯摔出去。她緩緩抬起眼簾看着我,只輕輕說了三個字:「別去讀。」

「我沒讀。」我平靜地回答。

「就算不小心看見了也別信。」她像是為了安慰自己,也像是特意說給我聽的,又冷冷補了一句。

當天下午,麗塔·史譏果然還是不死心地在走廊裏攔住了哈利,那支噁心的綠色速記羽毛筆幾乎直直戳到他的胸口上,笑眯眯地追問他在迷宮裏究竟藏了什麼「祕訣」可以提前分享。妙麗當場氣得直接把厚厚一疊精裝大書狠狠砸向她的速記筆,嚇得紙頁漫天飛舞。麗塔一邊發出尖叫一邊蹲下身去撿,卻依然不肯死心,直到麥教授冷着臉從轉角處快步走過來,一句「如果妳再敢這般無禮騷擾參賽勇士,我就立刻請飛七管理員親自把妳『護送』出城堡,順便向校長室正式備案」,她才灰溜溜地悻悻退開。

我選擇從另一條平時少有人走的樓梯悄悄下去,徹底避開了那支專會捕風捉影的筆尖。可是,避得開那些惡毒的筆墨,卻怎麼也避不開報紙上那個始終刺眼的「艾許福德」。

哥哥阿提當天深夜就派貓頭鷹送來了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跡寫得比平時沉重了許多:「爸媽那邊暫時還沒看到這份報紙,我已經託人先把消息壓下來了。這幾天妳就乖乖待在塔樓裏,少往熱鬧的禮堂門口跑。如果路上碰見不長眼的人問妳『上面寫的是不是真的』,直接搖頭,轉身就走。千萬別跟他們解釋——因爲只要妳開口解釋,那幫記者就立刻有了下一個聳人聽聞的新標題。」

我默默把信紙仔細折好,重新塞回枕頭底下,那感覺就像是在懷裏揣着一塊燒得滾燙的石頭。

風波過後的一個晚上,交誼廳裏的人不知不覺散得很早。

當我抱着一堆古代符文的作業卷子從旋轉樓梯走下來時,壁爐裏只剩下厚厚一層燃燒殆盡的暗紅碳灰,散發着幽微的熱氣。卡斯賓獨自一人靜靜地坐在靠窗的那張老椅子上——自从花兒不在身邊之後,他又重新坐回了這個老地方。他手裏捏着一小截細長的銀色魔法線,任由冰涼的金屬在指節間慢慢繞了又繞、一圈圈緩慢地收緊。

聽見輕微的腳步聲,他微微抬起眼簾。「還沒睡呢。」

「得趕趕符文作業。」我晃了晃手裏的卷子。

我沒有主動開口去問什麼。這幾天裏,塔樓裏私下飄過好幾回關於他們倆「徹底淡了」的傳聞,可那是屬於他自己的院子、他自己的門,遠遠不是我這個外人該隨便去推開的。

我在冰冷的爐邊坐了下來,順手把一隻小水壺架在炭火上。水燒開時發出的咕嚕聲非常輕柔,卻像是在這間空曠安靜的屋子裏悄悄墊上了一層厚實的底色。

我默默倒了兩杯熱水。一杯留給自己,另一杯則順手擱在他手邊那張小木几上。

他盯着那杯冒着熱氣的茶水看了一小會兒。

整整三年了。從二年級那個深夜我累得趴在桌上、幾乎快要撐不住的夜晚開始,這杯熱茶,向來都是他默默遞到我手邊的。而今晚,我只是把這個習慣,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謝謝妳。」他說。

「不客氣。」我點點頭,沒有再多說別的。

我們就那樣安安靜靜地並肩坐着。爐火在一寸寸地黯淡下去,他手裏的那截銀線繞完了,又隨手鬆開,然後重新一圈圈纏繞起來。

臨起身準備上樓前,他忽然毫無徵兆地開口了,聲音輕得幾乎要融化在夜色裏:「妳怎麼一句都不問?」

我停下上樓的腳步,回過頭看着他。

「這種事,真的沒什麼好問的。」我淡淡地說。

他沒有回頭看我,只是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五月過半之後,各校勇士的訓練強度明顯變得更加頻繁。有好幾個深夜,我站在高高的拱形窗前眺望,總能看見魁地奇球場上不時閃過一道道忽明忽暗的彩色咒光,哈利與西追被拉得極長的影子倒映在草地上——那畫面看起來就像是兩個正在全神貫注跳着同一支兇險舞蹈的人,卻誰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個環節率先踏錯了腳步。

有一天傍晚,他們剛好結束訓練收起魔杖,西追突然遠遠地朝我所在的窗邊望了一眼,時間極短,像是在下意識確認我是否還在這裏看着。我沒有抬手揮舞,只是隔着窗戶對他微微點了頭。他見狀也回點了一下頭,轉身融入了暮色中。

哈利後來竟然在通往圖書館的走廊上追上了我,他的呼吸還有些急促,額頭上掛着剛跑完一場高強度對抗留下的汗珠。

「報紙上那些亂七八糟的鬼話……」他一開口,隨即有些懊惱地停住,似乎不知該怎麼形容那份令人作嘔的報紙,「妳千萬別往心裏去,別理它。」

「我當然不理。」我平靜地看着他,「只要我去理會了,那就正好落進了她的連載陷阱裏,成了她的下一期素材。」

他如釋重負般地長出了一口氣,但臉上還是帶着一絲擔憂:「西追剛纔也在走廊裏專門叮囑過我,讓我務必轉告妳這一句。」

我微微一愣,隨即心領神會:兩個在風口浪尖上苦苦支撐的勇士,竟然不約而同地在走廊的兩頭輪流囑咐着同一句話,小心翼翼地把一件本不該無端波及到我身上的流言蜚語,拼命往遠離我的地方推。

「妳的迷宮路線圖準備得怎麼樣了?」我主動岔開了話題。

「妙麗給我畫的那份圖紙,複雜得簡直快趕上整座霍格華茲了。」他苦笑着搖了搖頭,「不過,有總比兩眼一抹黑強多了。」

我們在岔路口揮手分開,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葛萊芬多塔在城堡的另一頭,而雷文克勞塔則在這邊,中間隔着無數道冰冷的石階和走廊,以及一整座正在焦慮倒數的古老城堡。

五月底的最後幾天裏,整個城堡裏的人都在自覺不自覺地伸着手指頭默默數着日子。還剩最後一個月。還剩三週。還剩十天。

張秋在魁地奇球隊裏依舊照常說話、照常和大家一起大笑,只是她再也沒有在任何場合主動提起過西追這個名字——就好像是把這個名字從她日常的口頭禪裏生生剔除了出去。布麗姬私下裏忍不住關切地問我「妳最近真的沒事吧」,我笑着說挺好的,她便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只要狀態好就繼續跟着我好好飛!那些破報紙過幾天就會發爛發臭,同學們也會慢慢淡忘,但只有頭頂的掃帚和球場不會騙人。」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這個由衷的笑容,比起麗塔·史譏筆下那些嘩衆取寵的標題,要真實可靠得多。

六月到來的前夜,黑湖邊上的春風變得無比輕柔,彷彿終於肯把二月份殘存的刺骨寒意徹底退得乾乾淨淨。我沿着波光粼粼的湖岸漫步走了半圈,沒有做過多的停留。遠處勇士們臨時休息的寢室窗戶還亮着溫暖的燈火,像幾顆在巨大的迷宮陰影前硬撐着不肯合眼的疲憊繁星。

窗外,六月的盛夏已經悄然站在了城堡的門外——就像是一場誰也無法提前逃避的盛大黃昏。


第四卷:火盃之光與西渡的呼喚
👉 #39 第四卷目錄

Audrey @audrey_the_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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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黃昏前

六月二十四日,天氣悶得像一口死死蓋着鍋蓋的鐵鍋,透不出一絲風。

早餐時,大廳裏嗡嗡的人聲被壓得極低。勇士專屬的那張長桌空空蕩蕩,哈利與西追一早便被叫去後臺做最後的準備。公告欄上的通知早寫得明明白白:今晚黃昏,迷宮入口處集合,目標是取回三巫鬥法獎盃。再也沒有人私下議論「到底會不會死」這種沉重的話題了——因為真到了這種時候,就算問出口,也沒人能給出一個讓人安心的答案。

我照常坐回雷文克勞的座位上,湯匙碰觸瓷碗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格外清脆。張秋安安靜靜地坐在我對面,默默替我推過來一壺溫水,沒有說話——這大概就是隊友之間最尋常、也最讓人踏實的照顧。布麗姬今天罕見地沒有大呼小叫,只是把一塊烤得焦香的麵包用力掰成兩半,不由分說地塞進我手裏:「吃吧。今晚註定是一場硬仗,別餓着肚子看到一半就暈過去。」

我聽話地吃着。其實心裏很清楚,會不會暈過去,向來由不得肚子決定。

上午沒有安排任何課程。整座城堡彷彿被抽空了一半,走廊裏空空蕩蕩,反倒是平時緊閉的窗戶開得極多,大家紛紛探出頭去望着陰沉沉的天空,焦躁地等待着一場不知幾時才會落下的雷雨。我獨自回到宿舍,將藏在貼身內袋裏的那小瓶銀縷草拿了出來,輕輕託在溫熱的掌心裏。

算起來,這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那是當年親手在黑湖邊一株株採摘下來的嫩葉,又在無數個深夜裏耐心地熬煮、合汁,一瓶瓶小心翼翼地貼在心口存放着,可直到今天,竟然連其中一瓶都沒真正用在過誰身上。玻璃瓶身摸起來溫潤而安靜,就像是一粒藏在掌心裏、還在微弱呼吸的星光,卻偏偏比任何星辰都更不願意被外人看見。

其實我早就認真想過,這瓶藥究竟該交給誰。它不是為了交給某個冷冰冰的任務,而是要留給那個真正敢於獨自走進黑暗深處的人。妙麗會在羊皮紙上把路線畫得精細無比,榮恩則會在旁邊大呼小叫,可真正敢咬着牙踏進那些冰冷石牆裏的,自始至終只有哈利。

午後,我在四樓那條安靜的走廊裏耐心地等着他。葛萊芬多男生宿舍的門開了又關,急促的腳步聲裏,每個人都能清晰感受到倒數計時的壓迫感。哈利終於推門出來了,連袍子的扣子都慌亂中錯了一顆,一見到站在外面的我,不由得愣了一下。

「奧黛莉?」

「借一步說話,就一分鐘。」我沒等他開口,伸手把他拉進旁邊一條僻靜的側廊裏,這裏遠離了窗戶,也隔絕了外面的喧囂人聲。

他很配合地跟着我走進來,一句多餘的話也沒問——這幾年下來,我們之間早已形成了一種不必提前解釋的默契。

我從內袋裏摸出那個精緻的小瓶子,輕輕塞進他溫熱的手心裏,指尖剛一觸碰就立刻收了回來,彷彿生怕多握了一秒鐘,就會把裏面的祕密給捂出光來。

「這是什麼?」他壓低了聲音問。

「是傷藥。」我平靜地看着他,「有極好的止血和癒合肌肉的功效。這是我自己調配的……做了好幾年了。只不過,真正能派上大用場的那種重傷,我以前還從沒在誰身上用過。」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似乎還想追問更多細節。

「千萬別當着別人的面拿出來。」我及時出聲打斷了他,「這太……不尋常了。如果待會在迷宮裏受了很重的傷,就把它塗在傷口上。……當然,我由衷希望你永遠也用不上它。」

他死死握緊了那個冰涼的小瓶子,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但他顯然一下子就明白了這絕對不是什麽普通的校園常備藥水,卻依然選擇毫無保留地信任我。

「那妳自己留着……」

「我手裏還有。」我打斷他的推辭,「這一瓶,是專門給你的。」

他深深看了我片刻,那神情鄭重得就像是在接過一件隨時會燙傷手、卻又絕對不能失手落地的寶物。「好,我會貼身收好。」

「用不上,最好。」我說。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把瓶子塞進最貼身的袍子內袋裏,動作輕得像是在呵護一粒見不得光的祕密。「謝謝妳,奧黛莉。」

「別謝我。」我搖搖頭,「進了迷宮之後,千萬別像平時那樣傻乎乎地站在原地等第二下攻擊。」

他突然笑了笑,笑容很短,卻像是猛然想起了曾經是哪個人也教過他一模一樣的話。「路平教授以前也這麼叮囑過。」

「那就牢牢記住。」我說。

我們在安靜的岔路口分道揚鑣。他轉身走向勇士們集合的方向,而我則折返回雷文克勞塔樓,各自回到各自必須堅守的位置上。

黃昏降臨的速度快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低年級的學生們被統一引導到迷宮外圍巨大的看臺上,四周灰暗的石牆在暮色中靜靜伏着,遠看就像是一群正在等待獵物上門的沉默巨獸。鄧不利多校長高大威嚴的身影站在入口處,聲音沉穩而有力:「所有勇士進入迷宮之後,入口將會徹底封閉。直至有人親手觸碰到三巫鬥法獎盃,或者規定時間耗盡為止。」

哈利與西追並肩站在最前方。西追依舊是一塵不染的模樣,帶着球場上那種讓人感到安心的可信賴感,只是那雙眼睛裏難免多了一絲疲憊。他和哈利短暫地對視了一眼,隨即默契地點了點頭——他們既是今夜水火不容的競爭對手,也是必須一同走過這段幽暗未知路的苦難同盟。

喀浪和花兒則站在另一側,各自默默調整着斗篷的衣領,努力調整着呼吸的節奏。

我靜靜地站在人群的最外圈,離看臺不算太近,也不算太遠。張秋默默無言地站在我身旁,一雙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入口。布麗姬不知道從哪裏擠了過來,不由分說地往我脖子上套了一條厚實的圍巾,嘴裏嘟囔着:「晚上風大,涼得很。」

「我不冷。」我說。

「不管冷不冷,圍着就對了。」她強勢地說。

遠處,鄧不利多緩緩舉起了右手。黃昏的鐘聲沉悶地敲響了一下,聲音悠長而凝重,彷彿把整座古老的城堡瞬間敲進了同一個停滯的秒裏。

「進去吧。」

隨着一聲令下,高聳的石牆開始發出令人牙酸的轟鳴聲並緩緩移動。哈利與西追同時邁開腳步,兩人的背影瞬間被翻滾的石縫吞沒,一前一後,很快就分不清誰是誰了。隨着石牆越長越高,周圍的光線也隨之急劇黯淡下去,那巨大的迷宮入口,看上去就像是一張正在緩緩合攏的巨獸嘴巴。

人群中壓抑地響起幾聲低低的驚呼,但很快又被所有人自覺地嚥了回去。

我站在原地,暗暗將全身血液裏那一縷隱祕的魔力牢牢握在掌心深處,不讓它因為過度的緊張而絲毫外溢。心裏空落落的,像是突然缺了一塊,可我除了站在這裏安靜地等待,什麼也做不了。

夜風漸漸吹了起來。漆黑的迷宮深處看不見半點咒語的光芒,只有偶爾從極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迴響,聽起來就像是有誰在厚重的石牆後不小心被絆倒了一樣。

我沒有離開看臺,一直安靜地站在那裏。


第二十五章:歸來

等待,往往比沉入黑湖底更讓人感到窒息。

在那冰冷的湖底,至少還有刺骨的寒意可以感知,有明確的邊界,還有一個小時的倒計時精準卡着。然而此時此刻站在看臺上,四周只有暮色一層層沉重地往下壓,迷宮裏偶爾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迴響——那是有人在厚重的石牆後不小心絆倒了,又拼命掙扎着爬起來,卻沒有任何人能從裏面走出來告訴我們,究竟是誰絆倒了,又是誰還在咬牙堅持。

妙麗緊緊擠在看臺最前排,手裏死死攥着那疊畫滿路線的圖紙,指節因爲過度用力而慘白一片。榮恩則在一旁神情緊張地死死啃着指甲,發出沙沙的輕響。我沒有往前去擠,依舊安靜地站在人羣的外圈,脖子上還圍着布麗姬硬塞給我的那條厚圍巾。夜風一吹,竟真的透着一股讓人心慌的涼意。

張秋的肩膀繃得筆直,目光死死釘在迷宮最高的那截石牆線條上——她在等一個自己已經不再牽手、卻依然無比熟悉的身影走出來。

時間在此刻失去了聲音,世界只剩下呼嘯的風。

就在這時,迷宮中央的夜空突然毫無預兆地亮了起來。

那不是尋常的魔咒光芒,而是一道刺眼至極的純白強光,短暫而暴烈,就像是有人生生將整片昏暗的黃昏從中間撕開了一條巨大的裂縫。看臺上黑壓壓的人羣齊刷刷地猛地一顫。鄧不利多校長瞬間向前邁了半步,臉色在白光亮起的那個瞬間,陰沉得可怕。

耀眼的白光轉瞬即滅,中央那片空地上,突兀地多出了兩道狼狽的人影。

哈利·波特踉踉蹌蹌地跌撞在草地上,身上的長袍早已破爛不堪,臉上沾滿了乾涸的血污與泥土,而他的雙臂正死死懷抱着另一個人。那是一個穿着黃黑色學院袍的身影,溼漉漉的頭髮緊緊貼在額頭上,整顆頭無力地垂在西追·迪哥里的肩膀兩側——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只是那種安靜太不尋常了,靜得讓人從頭皮涼到腳底。

哈利嘶啞着嗓子拼命大喊着什麼,那聲音早已徹底撕裂,根本不是一個十四歲少年該有的腔調:「他回來了!快救救他!他受傷了!」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沒有一個人動彈。一秒,兩秒,漫長得像過了一個世紀——所有人都還在等,等着西追像平時那樣驕傲地抬起頭來。

但他沒有。

一聲淒厲的尖叫猛地從看臺上炸開,隨即又被人死死捂住咽了回去。我親耳聽見張秋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極短、極尖的「西追」,隨即便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掐斷了所有氣音。布麗姬猛地一把死死拽住我的胳膊,指甲傳來的力道大得發疼——她既是在怕我控制不住衝上去,也是在拼命按捺住她自己想要往前跑的衝動。

鄧不利多已經快步奔到哈利身邊,單膝跪地,蒼老的手指輕輕碰了碰西追冰冷的頸側,隨後擡起頭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哈利,聲音低沉而異常穩重:「放開他,哈利。」

哈利死死搖着頭,雙臂收得更緊,像是要拼命搖醒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早晨:「他會好起來的,他一定會……」

「哈利。」鄧不利多又重複了一遍,那語氣裏沒有命令,只有一種讓人心碎的讓步與妥協,「讓我們來照顧他吧。」

哈利終於無力地鬆開了雙臂,整個人像是被瞬間抽掉了全身的骨頭一樣,膝蓋一軟重重跪倒在冰冷的草地上。西追被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地上,沾滿泥土的袍角在風中微動,臉色灰敗如土——那種曾在黑湖底讓我刻骨銘心的冰冷,終於不可逆轉地爬上了岸,再也無法用任何方式將它暖回來了。

我呆呆地看着那張年輕卻蒼白的臉,喉頭緊縮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世界盃營地裏分給我的那顆太妃糖,魁地奇球場上即使輸了比賽也依舊遙遙抬手致意的微笑,活米村門口那句「我不會把那天的話當沒說過」,以及在黑湖冰冷的水底替我解開腰間繩索時那溫熱的指尖……所有的記憶碎片在這一瞬間鋪天蓋地湧入胸口,堵得密不透風。我分不清這突如其來的窒息究竟是痛楚、是愧疚,還是一種我從來沒有學會該如何命名的巨大空洞。

我從來沒有愛過他。我很清楚這一點。

可是,他實實在在地救過我。他曾經慷慨地請過我喝黃油啤酒。他甚至把我這個外人,鄭重地寫進了他生命中最放不下的那個名字裏。如今人已經死了,這些過往並不會因爲我當時沒有回報以同樣深沉的心意,就變得無關緊要。

龐芮夫人跌跌撞撞地衝上前去,卻在半路硬生生地停下了腳步——因爲在場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任何高明的醫療魔法,也救不了一個已經徹底走完一生的人。麥教授臉色鐵青得嚇人,薄薄的嘴脣死死抿成了一道慘白的直線。魔法部部長夫子從人群後方慌張地擠了出來,聲音顫抖着高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怎麼會……」

沒有人理睬他,更沒有人回答他的話。

妙麗轉過身去,雙臂緊緊抱住情緒崩潰的哈利,榮恩則一言不發地蹲在旁邊,一隻手死死按在哈利的肩膀上——那兩個身影看起來就像是兩截勉強釘在風雨中的木樁。哈利深深埋着頭,嘴裏翻來覆去地念叨着同一個名字,聲音沙啞而破碎,彷彿想用這種方式把那個已經回不來的人重新叫醒。
我沒有走過去。那片被悲傷籠罩的中心,註定不是我這個外人該站的地方。

張秋已經被人輕輕扶了下去,她把臉深深埋在同伴的肩頭,肩膀劇烈地顫抖着,卻硬是沒有發出一絲哭聲——連放聲大哭的權利,都被這場殘酷的任務和殘存的體面一起死死吞進了肚子裏。我和她隔着好幾排人羣,在那一刻突然無比清晰地明白:我們這一年來在塔樓裏說過的那些試探的話、鬧過的分手、互相安慰過的「這不是妳的錯」,在這一刻全都變得蒼白無力,統統抵不過眼前這具年輕冰冷的軀體——他靜靜地躺在六月的草地上,再也不會站起來了。

當夜色徹底將整座城堡吞沒時,西追的遺體被無聲無息地擡走了。哈利也被幾位教授帶離了現場,拖離這場他既沒有贏、也談不上輸的殘酷戰場。
周圍的人羣極其緩慢地散去,每一個人的腳步聲都顯得那麼沉重,彷彿踩在黏稠的泥漿裏拔不出腿。布麗姬緩緩鬆開了拽着我胳膊的手,嗓音沙啞得厲害:「……回去吧。」

我木然點了點頭,雙腳卻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一樣,遲遲無法邁開步子。

遠處,那座巨大的迷宮石牆終於安靜了下來,像一頭剛剛吞噬了獵物、心滿意足的巨獸,重新安靜地伏在沉沉的黑暗之中。三巫鬥法獎盃孤零零地遺落在中央的草地上,再也沒有人去觸碰它,冰冷的杯沿在慘淡的月光下泛着一層諷刺而刺眼的微光。

一路走回雷文克勞塔樓的路上,夜風硬得像冰碴,一路從迷宮的方向緊緊跟了過來。

推開寢室的門,室友們大概已經睡下,又或者只是在黑夜中默默裝睡。我獨自一人走到窗邊坐下,閉上雙眼試圖運起「執全」的法門,卻發現自己怎麼也無法將其凝聚。那股本該安分守己的魔力光芒在氣海的核中瘋狂亂竄,彷彿隨時要衝破面板噴涌而出。

窗外,黑湖在夜色中隱約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遠線——就像是一口深不見底、永遠記得我名字的古老深井。

西追·迪哥里,真的死了。


第二十六章:不眠夜


那一夜,哈利還在醫療翼,西追·迪哥里已經冷了,城堡卻比迷宮裡更亂。我回了塔樓,坐在窗邊,執不住。而在另一頭, 校長室的燭火,又亮過一次。

石內卜踏進門時,袍角仍帶著走廊裡的煙塵味。他沒有坐。

「他回來了。」鄧不利多說,沒有前言,「墓地。血。不是波特的幻覺。」

石內卜沉默一瞬。「迪哥里死了。」

「死了。」鄧不利多說,「湯姆·瑞斗,不再只是記憶。他會把尋找她的路,和補全自己的路,並成同一條。」

石內卜的目光一沉。「艾許福德小姐。」

「世界盃那夜,黑暗已聞見她的光,尚無名姓。」鄧不利多說,「舞會那夜的歡欣類,走的是相生相剋的律。純全一旦外露,便是他唯一想奪的東西。古法的細節,你不必今夜記全。記住一句, 他要的,是本源未損、完整未破的活人。」

「我明白。」

「你那枚標記,很快會灼。」鄧不利多望著他,「回去之後,他們查到哪裡、何時動手,每一個字,都帶回來。先我一步。」

石內卜頷首。

「還有一件。」鄧不利多聲音低下去,「在這座城堡裡,護住她。夫子要否認,世人要議論, 別讓政治與目光,成為第二把刀。」
門關上。石內卜消失在走廊的暗影裡。

我聽見遠處一聲巨響,像什麼被從樓頂掀落,隨即是石內卜冷硬的咒語,和穆敵, 或者說,假穆敵, 沙啞的笑。走廊裡到處是跑動的腳步、低聲的嚷,又被人喝止。真相像碎瓷,人人撿一片,拼不出完整的形。

我沒有去撿。只坐在窗邊,在雷文克勞塔裡,聽這座城堡,一夜不眠。

血裡那縷東西猛地一顫, 不是亮,是厭惡,像又聞到世界盃那晚的綠,和某種更舊的惡。我執全,按回去,指甲掐進掌心。

室友蘇·李披袍出來,臉色白:「聽說哈利在醫療翼。聽說……聽說他說,黑魔王回來了。」

「夫子不信。」曼蒂接話,聲音發抖,「整個魔法部都不信。」

我沒答。信與不信,向來不由走廊決定。可當那幾個字在空氣裡滾過,我脊背仍涼了一層, 像有人無形地,摸了一下我藏了十四年的那層皮。

夜很深了,塔樓仍亮著燈。布麗姬在公共休息室來來去去,給赫夫帕夫那邊遞熱水,賽門跟著,臉色沉。張秋沒有下來,她寢室那格的燭火,一直亮到後半夜。

我躺著,聽見貓頭鷹在窗外撲翅。阿提的信落在床頭,很短:

「我聽到風聲了。爸媽還不知道迪哥里的事,我會先擋。妳別去醫療翼。別去禮堂。回我:平安。」

我回信只兩個字:平安。

平安像謊言,卻仍比長篇解釋,安全。

翌日,大廳裡沒有平常的喧聲。長桌靜,赫夫帕夫長桌空了一半,黃黑袍像被抽走了顏色。有人胸前別黑絲帶,低聲說迪哥里家的貓頭鷹來過,又飛走了。

我喝了一口燕麥糊,已涼, 喝進一團灰。

「三巫鬥法賽終止。」麥教授在教師席宣布,聲音平,平底下壓著裂縫,「本學期剩餘考試,視情況調整。今日起,請同學保持秩序,勿圍堵醫療翼與校長室。」

沒人笑。也沒人問,冠軍是誰。那只獎盃,在迷宮中央躺了一夜, 無人問津的諷刺。

午後,我遠遠看見醫療翼的門開了一瞬。哈利被扶出來,臉色比紙白,眼窩青黑, 一夜被抽走了好幾歲。妙麗與榮恩夾著他,像兩道勉強立住的欄。他經過走廊轉角,目光掃過人群,沒有停在我這裡, 我也不招手。有些重,隔開幾步,反而站得穩。

傍晚,赫夫帕夫為西追舉行私人悼念,非本學院勿往。張秋去了,布麗姬也去了,回來時眼眶紅,卻沒有嚷,只把隊刊合上, 合上某一頁,再也翻不開的戰報。

夜裡,走廊又傳來爭執。夫子的聲音尖,鄧不利多的聲音穩,夾著「證據」「謊言」「哈利」。我從樓梯下經過,沒有停留,只聽見鄧不利多道:「你若執意閉上眼,受害的,不會只有一個孩子。」

夫子走了,袍角帶風,像帶走一種尚可自欺的安穩。

後半夜,假穆敵的事,終於從官方嘴裡說出:小巴堤·柯羅奇,食死人,冒充教授,把獎盃做成了門鑰匙。哈利被帶去墓地,西追死在那裡,黑魔王取了他的血, 又回來了。

每一句都沉。沉到走廊的燭火,都似壓低了半寸。

我坐在窗邊,執全,執了很久,才把心口那陣亂按下去。黑魔王回來了。世界盃那晚的綠、穆敵課上的綠、營地裡面具人退開的半步, 全在這一句裡,接成了一條線。線的另一端,仍不知道我的名字, 可線,已經在收緊。

離校宴前一日,鄧不利多在禮堂講話。

蠟燭全點起,卻照不暖空氣。他先說西追·迪哥里,說正直,勇敢,公平,說他本該有長長的一生。赫夫帕夫有人哭,有人咬唇,像把聲音,咬碎在牙裡。
然後他說:「若我們只為此哀悼,仍不夠。」

他講哈利帶回的事,講湯姆·瑞斗回來,講我們面對的,不是一場輸贏的賽事,而是舊敵重臨。夫子不在座,部裡的代表提前離席,像不願聽完。
大廳靜得能聽見燭芯爆開的細響。

我低著頭,聽見自己的心跳, 和十四歲這一年所有的熱鬧、光、風、湖、牆,一起往更深的地方沉。

宴後,哈利在門廳被人圍住,又很快被麥教授和鄧不利多隔開。他遠遠看見我,停了一瞬,像想說什麼,最終只點頭, 和黃昏前在側廊分開時,一模一樣。
我也點頭。

有些話,問出口,就變成對方必須回答的傷。

六月將盡,城堡開始收拾行李。我折袍,收書,像任何人期末那樣。

西追的棺木,已隨家人,離開了活米村。張秋在隊裡仍說話,聲音輕,怕驚動什麼。她沒有再提確認咒,也沒有再提名單, 把一整年最銳利的部分,都留在了六月的草地上。

九又四分之三的月台,會再開。

而我仍十四歲, 仍要把耳廓藏進髮絲。只是這個夏天,我要帶回家的,不再只是課本和銀紋, 是一個死者的名字、一個看過地獄的男孩,和一個,回來了的黑魔王。


第二十七章:歸途

離校的那天,整個城堡裏連一絲慶祝的氣氛都找不到了。

馬車從活米村車站一路慢吞吞地晃回霍格華茲特快列車旁,車輪碾過鐵軌的沉悶聲音聽起來比往年更加壓抑,彷彿載滿了什麼說不出口的沉重東西。月臺邊,赫夫帕夫學院的好幾個高年級學生都在手臂上別着一條素淨的黑絲帶,彼此低聲交談着,空氣裏幾乎聽不到一絲笑聲。我拖着自己的行李箱上了車,哥哥阿提已經提前在車廂裏佔好了靠窗的位置。見我走進來,他隨手把一袋太妃糖推到我面前,沒有開口問那些虛浮的「好不好」,只是言簡意駭地說了一句:「坐下。」

火車發出低沉的轟鳴緩緩開動,月臺在窗外一點點向後退去,霍格華茲那幾座高聳的尖塔也逐漸沉進了蒼翠的山巒深處。我靜靜地望着窗外出神了一會兒,最終還是伸手把車廂的窗簾拉了下來。有些風景,看久了就像是把剛剛結痂卻還沒痊癒的傷口,又一次硬生生地撕開。

火車開出大約半個小時後,我起身去了趟鐵三角所在的車廂。

車廂門半掩着。榮恩正無聊地數着手裏的零食,妙麗則低頭列着冗長的暑假書單,而哈利獨自靠在窗邊,臉色雖然依舊有些失血過後的蒼白,但那眼神深處卻比在醫療翼躺着的那幾天多了一層冰冷而堅硬的東西——就像是把某種血淋淋的經歷徹底燒進了骨頭裏,從此再也無法剔除。

我輕輕敲了敲半開的門框。

「奧黛莉?」榮恩猛地抬起頭,嗓子聽起來依舊沙啞,「快進來。我們正商量着暑假要去哪呢,妳家莊園每年夏天辦的那場盛大夏宴,今年是不是又快要開始了?」

「別在這種時候瞎扯嚇唬她。」妙麗沒好氣地瞪了榮恩一眼,目光隨即轉向我,眼神柔軟了一瞬,像是在無聲地詢問,又像是在刻意避開那些敏感的話題。

我輕輕搖了搖頭:「不了,我就不進去耽誤你們了。路過順便打個招呼。」

哈利伸手把窗戶縫裏灌進來的風擋了一擋,語氣裏帶着一種習慣性的照顧:「暑假見。」

「暑假見。」我說。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似乎還想補上一句什麼,但最終只是低聲道:「那天在側廊……謝謝妳。」

我平靜地點了點頭,沒有去接「謝什麼」這後半句。因爲只要一接話,就等於要把整個殘酷的六月重新翻開再審視一遍。

「古代符文的作業,」妙麗不忘在她那本清單上記上一筆,「開學前可別遲交了。」

我淡淡地笑了一下,轉身退出了車廂。走廊盡頭,張秋正好抱着一疊書迎面走來,見到我時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暑假記得保持練球。」她說,語調和往年沒有什麼區別,只是聲音輕得像是一碰就會碎。

「我會的。」我答道。

她輕輕點了點頭,擦肩而過。她沒有提西追的名字,也絕口不提報紙上那些紛擾的傳言。有些名字和傷痛,只有在真正離開了城堡之後,才開始真正學會該怎麼在日常裏閉口不談。

回到座位上,阿提正安靜地剝着一顆太妃糖,語氣淡漠:「魔法部那幫官員現在還在死鴨子嘴硬,到處宣揚說是哈利當天看錯了情況。父親這兩週的臉色,陰沉得比黑湖底還要難看。妳這回回家之後,千萬記住少提迷宮的事,少提那些烏煙瘴氣的報紙,更別去談任何可能會讓母親把莊園大門給鎖起來的話題。」

「我知道分寸。」

「心裏有數就好。」阿提斜眼瞥了我一下,「這一年裏,妳站在風口浪尖上的次數,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我沒有出言反駁。只有真正親身站在那種狂風暴雨裏過的人才會明白,有些位置一旦被逼着站上去了,就再也沒有退路可以下來了。

窗外的田野一路向後倒退成片片淺黃,天空飄着幾朵單薄的雲,可是那稀薄的陽光卻怎麼也照不進車廂最深處的陰影裏。我閉上眼睛,默默運起「執全」的法門,將血脈深處那一縷躁動不安的魔力死死按捺在氣海的核中——就像是要把整整一年裏所有差點失控溢出的光芒,全部強行帶離那座讓人窒息的城堡。

九又四分之三月臺終於到了。

潮水般的人羣湧出車門,但今年卻沒有了往年那種劫後餘生般的喧鬧與奔放,更像是一場無聲而沉重的撤離。月臺上,再也見不到西追·迪哥里帶着溫和笑意遠遠向這邊抬手打招呼的身影,只有幾個赫夫帕夫學院的低年級生互相幫忙拎着沉重的行李箱,一個個神情黯淡。

阿提伸手接過我的大皮箱,帶頭朝着出口走去。父親狄歐正筆挺地站在不遠處等候,身上的長袍一絲不苟,但那眼神裏的疲憊卻遠比世界盃開賽前還要深重。母親碧雅一見到我,立刻快步走上前張開雙臂把我緊緊攬進懷裏,聲音有些哽咽:「又長高了些,但也瘦了這麼多。」

「媽,我沒事。」我在她溫暖的肩頭悶聲說道。

父親沒有開口追問關於迷宮的半個字,只是例行公事般問了一句:「期末考試考得怎麼樣?」

「都過了。」

「有什麼話回家再說。」他沉聲道,彷彿想用這種方式把外面那些更大的風雨暫時隔絕在車門之外。

黑色的汽車緩緩駛離月臺,倫敦繁華的街景在車窗外一幀幀向後退去。莊園那片熟悉的樹冠在遠處漸漸浮現,景致依舊,卻比往年顯得格外安靜肅穆。
就這樣,第四年的霍格華茲生活畫上了句號。

我依然只有十四歲,依然需要把長長的耳廓悄悄藏在微亂的髮絲後面,依然要在面對父母時故作輕鬆地說一聲「沒事」,對哥哥說「我知道」,對朋友說「暑假見」。可是,所有這些日常的表象之下,這個夏天所積壓的重量已經和往年徹底不同了——黑魔王已經真真切切地捲土重來,而西追·迪哥里,則永遠被定格在了那個冰冷的六月裏。

車輪沉重地碾過回家的最後一段路程。我緩緩睜開雙眼,看見莊園厚重的大門在濃密的樹蔭下靜靜敞開着,就像是另一場漫長而嚴苛的修行,正在門內無聲地等待着我去面對。

我暗暗握緊了藏在內袋深處的小瓶子,沒有再低頭去看它一眼。

而我腳下屬於我自己的那條路,纔剛剛要朝着更深、更漫長的夏天,一步步走進去。

第四卷:火盃之光與西渡的呼喚
👉 #39 第四卷目錄

Audrey @audrey_the_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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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na_sirius 謝謝你讀得這麼細,連奧黛莉那份糾結,你都看出來了。

「被魅惑」這點, 沒有喔。這裡有個小設定,也許能補上:卡斯賓家是密銀帳,世代把護身結界織進衣料,「護」是刻在他們血裡的。所以迷拉那種光暈,到他身上就是進不來, 不是他定力驚人,是他打小就長在防護咒裡。

他和花兒,不是「被迷住、又清醒」,也沒有誰對誰錯。他們只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 花兒是陽光,把什麼都攤在最亮處;卡斯賓是暮色,把心事全藏在沒說出口的地方。就算真心相待,也像兩本不同語言的書,翻到同一頁,也讀不懂彼此。

至於他和奧黛莉會怎樣, 這個我先賣個關子。

正文裡這段寫得很淡(奧黛莉是遠遠側看的),怕你意猶未盡, 我寫了一篇卡斯賓視角的番外,送你。

番外 · 冰藍(卡斯賓視角)
我們家是做密銀帳的,世代將各種防護結界,密密麻麻地織進衣料的經緯裏。所謂防護,本就是刻在我們骨血裏的東西。

所以當花兒·戴樂古蓮步輕移地走到我面前時,周圍的人全都失了魂,唯獨我沒有。她身上那種能讓所有人呼吸急促、心跳大亂的光暈,偏偏到我這兒就完全穿不透。這倒不是因爲我定力有多麼過人,而是因爲我打小到大,就是泡在各種防護咒語裏長大的。

我像往常一樣把她需要的材料遞過去,平淡地應答了兩句,然後繼續低頭做我手頭上的活。

她當時明顯愣了一下,那雙湛藍的眼眸裏泛起了一絲罕見的好奇。

直到後來我才終於明白過來——她主動找上我,其實就為了那點與衆不同的好奇心。一個在她面前從不低頭、不失神的人,確實挺稀奇的。

至於後來我為什麼會答應和她一起去參加聖誕舞會,連我自己也說不太清楚。大概是那段日子裏,黑魔標記的陰影一直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家裏接到的結界加固訂單比平時多了一半還多,大家心裏其實都明鏡似的一清二楚,卻誰也不肯先說破。而她實在是太耀眼、太明媚了。站在她身邊,彷彿那些沉重冰冷的陰霾,都可以暫時先被拋到腦後。

對她而言,這就像是一場短暫的放假。

舞會前夕,我親手為她趕製了一件禮服袍子。我沒有問她究竟喜歡什麼顏色,腦子裏只是憑着我心裏覺得最好看的樣子去裁剪。

等到成衣拿出來時,赫然是一襲冰藍。

其實我在動手縫製的那一刻心裏就很清楚,這絕對是我這一生手藝的巔峯之作。但我也同樣心知肚明——這件衣服,從一開始就穿錯了人。

花兒她是金色的,她是屬於烈日與火焰的。可是我親手做出來的這件袍子,偏偏卻是冰、是月亮、是幽深的水波。她穿上它的確美得驚心動魄,但那種美,卻莫名有些不太像她自己。我這雙習慣了密銀防護的手,彷彿天生就只能做得出這種孤清冷傲的藍。

舞會當晚,我陪着她開了場。就在音樂響起的那一瞬,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過了她的肩膀,落到了舞池的另一端——在那裏,同樣有一件密銀帳出品的藍色長裙。那是深藍色的,已經穿了好幾年,略微有些發舊,穿它的人習慣將自己安安靜靜地收斂在暮色裏,一點也不耀眼,只是沉靜得讓人無法忽視。

我僅僅看了一眼,極快地收回了目光。快到我直到現在都還在反覆對自己說,那其實什麼也代表不了。

我和花兒之間真正合不來的地方,其實根本不在於那件冰藍色的袍子。

有一次,我試圖跟她聊一點我心裏真正在意的事情——比如天空中的黑魔標記,比如今年整個魔法界都不對勁的詭異氣氛。那是我的防線第一次主動鬆動,想把緊閉的門朝她那邊輕輕推開一條縫。

她卻只是掩嘴笑着說:「哎呀,你怎麼總是喜歡把事情想得那麼沉重嘛!」

她笑着提起三巫鬥法大賽有多麼精彩好看,說那些陰森森的煩惱統統交給那些大人去操心就好了。

她其實沒有半點錯,她只是根本接不住我遞過去的那些陰暗與防備。

我小心翼翼地遞過去的是心底深處的陰影與恐懼,而她回饋給我的卻是眼前絢爛奪目的煙火。我習慣往孤寂的深處越走越深,而她永遠在燦爛的陽光下閃閃發光。最終,我默默把那條剛主動推開了一小縫的門,又安靜地關了回去。

第二項黑湖任務裏,她抽到的需要拯救的人質是她親愛的妹妹。

只可惜,她最後沒能把妹妹順利撈上岸。當她狼狽不堪地浮出水面時,緊緊抱着那個嗆了水的小女孩,哭得花容失色,臉上的精緻妝容全都哭花了。那一刻,她身上所有耀眼逼人的美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只是一個為了至親拼盡全力的、無助的好女孩。

直到那一刻我才徹底明白過來:她很好,好得簡直無可挑剔。只不過,她那種熱烈明媚的人生,永遠也走不進我這種習慣了孤獨與安靜的世界。

我們分開時異常平靜。是她主動率先開口的:「卡斯賓,你人真的很好,可我們倆就像是兩本根本永遠也翻不到同一頁的書。」

她笑得雲淡風輕,在我臉頰上輕輕碰了一下,隨即轉身就走,就像是已經迫不及待地朝着下一件能讓她發光發熱的事情奔去了一樣。

我靜靜地站在原地,心裏居然沒有感到半點難過。

只是突然忍不住有些感慨——一個人的好不好,和兩個人究竟合不合得來,原來根本就是兩碼事。

她確實把一整個夏天的陽光都慷慨地給了我。可是我真正想要的,好像並不是被那樣灼熱的光線給曬暖。

我只想被看見。

被一個真正能夠讀得懂我那些沒能說出口的後半句話的人,安安靜靜地看見。

只可惜,這樣的人實在是太少了。少到連我自己心裏都沒有把握——這茫茫世上,究竟有沒有這樣的一個人存在過呢?

Audrey @audrey_the_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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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太平的謊與月下的光

第一章:莊園的暮光

車輪碾過最後一段碎石路。莊園的樹冠在七月的暮色裡浮現,比往年更靜。靜得,連風都放輕了腳步。

第四年的行李,塞滿了木箱,卻塞不進這棟莊園的餐桌。母親碧雅仍舊張開雙臂抱我,說的還是那句「長高了、瘦了」。父親狄歐只關心成績,像個冷靜的審計官,把家門外的一切喧囂,都關在厚重的車門外。

可這一回,有些東西是關不住的。

它們比西追·迪哥里的名字、比哈利抱著屍體走回看台那一幕,還要沉。黑魔王回來了,魔法部在粉飾太平,報紙在撒謊。世界盃那晚那股令人窒息的綠光,像烙進了骨頭裡,一碰就疼。

亞提在門廳接過我的行李箱。往年那包常遞給我的太妃糖,今天不見了。他看我一眼,嗓音壓得極低:「進去再說。父親這兩週,睡得像在執勤。」

莊園內一切依舊工整,工整得近乎虛偽。僕人修剪花木、擦拭銀器。老精靈歐德替我斟茶時,那雙渾濁的眼睛,在我頸側多停了半秒,隨即又垂下頭去。艾默布洛斯先生的書房門依舊半掩,那疊「晨昏之語」的作業,安靜地堆在案角。

我回房間,洗去一路的塵。鏡裡的人已經十五歲了,肩線比四月時更直,臉也長開了,褪了最後一點孩子氣。最麻煩的是那頭黑髮,裡面的銀光,比開學時更難收。像血裡那樣東西,也被這一年的險,硬生生催熟了一歲。

晚飯桌上,母親談著花圃新開的夕霧,談著賽爾文家要辦的夏宴。父親的銀刀切開肉塊,動作穩,話卻短而冷:「部裡最近亂,別帶朋友來莊園過夜。開學前哪裡都別去,斜角巷也不行。」

「關於迪哥里的事……」母親輕聲試探。

父親放下餐具。金屬碰上瓷盤的聲音,在餐廳裡格外響。「報紙寫的不全。霍格華茲那邊,麥教授自會處理。你們在家,聽我的。」

亞提與我交換了一個眼神。我們都沒提迷宮,沒提側廊,更沒提那個曾經交出去、如今早已空了的小瓶。有些祕密,連兄妹之間,也得砌一道沉默的牆。

飯後,父親把亞提叫進書房。門一合,裡面傳出壓低的爭執。我抱著一疊剛洗淨的袍子經過走廊,隱約聽見「夫子」、「備案」、「艾許福德」幾個字。隨即,父親的聲音陡然拔高,比平日更硬:「我女兒不是魔法部用來作秀的道具。」

我心口一緊,腳步卻不能停。父親護的,是名姓,是家族的體面。他不知道,名姓和那縷光,在某些人眼裡,早已被同一雙手攥住了。

那晚我沒待在房裡,抱著艾默布洛斯先生留下的銀紋抄本,悄悄上了東翼閣樓。那是莊園裡最安全的地方,滿是塵埃與舊木的氣味。曾祖母瑟拉菲娜的畫像懸在牆上,那雙眼睛,隔了一個世紀,靜靜看著我。

銀紋攤開。這一回我沒讀那些「收核」的艱深篇章,只按艾默布洛斯先生指的頁碼,去認那些像建築圖一樣複雜的紋路。

「晨昏之民在西方的居所,不削尖角。」銀紋註道,「石向暮色開,不向正午;門不對大路,對丘脊上最長的那一道斜光。牆裡嵌銀,非為炫耀,是讓光停在石縫裡,像讓歌,停在一個可以回頭的節上。」

我指尖描過那些彎曲的筆觸,莫名一陣酸。像在夢裡走過,醒來只剩指尖一點涼。

翻過一頁,是一幅標著「宴」的圖譜。銀紋寫:「全亮之處,留者易逝。」

我愣住了。腦海裡閃過賽爾文夏宴的金光、耶誕舞會那片刺眼的燭海,還有看台下,西追倒下的那一瞬。原來那些璀璨的表象,全是不祥。

再往後,畫的不是人,是紋路。弧線疊著弧線,像階梯,又像譜。旁邊註著:「圖不是圖,是歌的骨架。」我試著在喉間哼了半拍,血裡那縷東西,竟輕輕應了一聲。我立刻屏息,把聲音嚥了回去。雙程路之歌還缺著大段,不到能唱的時候。

再翻,一頁標題生僻的文字:晨昏之民若倦了,便向西低唱,歇在暮色裡,等血裡的光重新聚攏。這是不燒紙、不哭泣的告別,只念一句「尚未走完此岸的那一段路」。

讀到這裡,胸口悶,卻又奇異地鬆了一下。原來累,是可以有秩序的,不必像人間大廳那樣,用酒與笑蓋住疲憊,假裝還能永遠亮下去。
我讀到月升。合上抄本,掌心還留著羊皮紙的舊氣味。窗外草坪平整,樹影沉黑。倦了便向西,我還不懂那是什麼意思,只把這句話小心摺進心裡,像收一張讀不全的圖。

下樓時,亞提在樓梯轉角抽煙。見是我,迅速掐滅了指間的火。

「偷聽了?」

「只是路過。」

亞提揉了揉眉心,一臉倦意:「父親在部裡兩頭為難。夫子要世家站隊,要體面,要所有人相信天下太平。而艾許福德家,最適合擺進櫥窗,當太平的裝飾。」

「所以開學前少去斜角巷?」

「所以,少讓人看見你發光。」他定定看我,「馬份家這暑假也被叫回去過。跩哥……像被掐住了脖子。開學後離他遠點。不是怕你,是怕他被掐得更緊時,會亂咬人。」

我點頭。跩哥向來亂咬,可亞提的語氣,不像尋常的厭惡,更像一種警戒。我沒問跩哥會咬誰。問了,就等於把那些還在暗處醞釀的災難,提前拽進莊園大門。

七月將盡,報紙仍大肆寫著「波特男孩譁眾取寵」。父親嚴禁訂刊,母親卻偷偷留了一份。在廚房爐火燒掉它之前,我瞥見標題,沒有迪哥里,沒有墓地,沒有真相。整個魔法界,都在練習集體遺忘。

只有夜深時,血裡那樣銀光偶爾顫一下。我用執念把它按回去,不知道這根弦的另一端,是不是也有人在聽。

莊園的暮色,漫長。長得足夠我把光,一寸一寸收回去。

第二章:瓶中光

夏末,魯休思·馬份莊園的地窖,冷得徹骨。地表的暖意到不了這裡,潮氣附在石壁上,像一層青苔。燭火搖晃著,卻驅不散那股陳舊的陰冷。

湯姆·瑞斗坐在黑石高背椅中。他膚色蒼白,復生數月,嗓音已恢復成一種近乎綢緞的柔滑,可那柔滑底下,壓著一簇隨時會燒盡一切的烈火。彼得跪在石磚上,抖得像篩糠,袍角還沾著三巫鬥法賽那晚的泥,那股潮腐味,怎麼也洗不掉。魯休思立在門邊,脊背挺直,視線卻謹慎地垂著。

「墓地。」湯姆·瑞斗開口,語調平淡,像在咀嚼一個他極厭惡的字,「我的魔杖,波特的魔杖,姊妹杖芯,那些從我杖裡爬出來的影子。」他指尖輕扣扶手,「我取了他的血,我回來了。可那道連結為何還在?它牽向誰?牽向什麼我還沒掌控的東西?」

魯休思喉結滾動,不敢作答。彼得把臉埋得更低。

「三巫鬥法賽。」湯姆·瑞斗話鋒陡轉,「我交給你們的棋局,被下成了笑話。柯羅奇被抓,門鑰匙成了廢鐵,西追死了,波特抱著屍體走出看台,全世界都看見了。魔法部替夫子擦地板,擦得乾乾淨淨,彷彿墓地未曾發生,彷彿迷宮裡無人犧牲。」

他站起身,黑袍在無風的地窖裡獵獵作響,燭焰隨之萎下去。

「魯休思,你在部裡,到底壓得住什麼?」

「主人,夫子他……」

「夫子。」他輕笑一聲,笑聲沒有溫度,「夫子怕的是報紙。而我怕的,是你們這群廢物,把霍格華茲當成失手之後藏污納垢的地方。」

他目光轉向彼得。「你呢。切血、取骨時,手抖得像在割自己的肉。迷宮邊緣,我派你去清場,你回報了什麼?」

彼得聲音細若蚊蚋:「主人……我確實清掃了……」

湯姆·瑞斗沒理會這無力的辯解。彼得並不知道那樣東西的重量,他只當那是碎石堆旁撿來的破亮瓶子,能換幾個加隆罷了,不值得驚動主人。

「廢物。」這兩個字輕如鴻毛,卻像重錘,擊碎了彼得的喉骨。

他隨意抬手。無杖的魔力洶湧而出,彼得像破布般撞上石壁。悶響裡,他內袋一物磕地滾出,叮的一聲,停在案腳。魯休思也被那股餘波推退半步。彼得狼狽地跪回原處,直到此刻,才想起自己揣著什麼。

地窖死寂。湯姆·瑞斗無杖輕引,小瓶從石磚上滑過,精確地停在他指尖。

瓶內只剩一滴半液體,卻散著幽微的光,銀中透青。那不像熬好的魔藥,更像一縷被囚在窄籠裡、拒絕入睡的東西。那光不刺眼,卻彷彿有呼吸,甚至有視線。

他握住。玻璃冰涼,瓶裡的光卻溫熱如體溫。他閉目,魔力極輕地探進去,隨即猛然睜眼。液體迸出耀眼銀輝,沿他指節攀爬,魯休思倒抽一口冷氣,彼得把臉深埋進袍角。

「這不是尋常藥劑。」他低語,「它是活的。這不可能。」

他盯著彼得:「這是什麼?從哪來的?」

彼得發出嗆咳般的嗚咽:「主人……霍格華茲比賽那晚,迷宮清場時……在碎石邊撿到的……我不知道它要緊,只覺得亮得古怪,以為是破瓶子能賣錢……」

「世界盃那晚,營地漏出的那一絲。」湯姆·瑞斗打斷他,「你在我身邊,見過沒有?」

彼得抖得更劇烈:「見、見過……那兒的亮,與這瓶子一模一樣……我沒想到會與標記有關……我沒報備……」

「沒想到。」湯姆·瑞斗的聲音驟降至冰點。

杖尖輕抬,無聲的咒光掃過彼得側腹。彼得慘叫半聲,便被生生掐斷,蜷在牆角,肩背劇烈起伏,卻再不敢出一絲聲。

湯姆·瑞斗重新看那瓶光。他試著再提取那一縷精粹,液面卻劇烈震盪,反撲出更盛的光,瓶壁迸出細紋。他收回魔力,沒再嘗試。光仍牢牢鎖在瓶中,拿不走。

魯休思額角滲出冷汗。他見過主人殘忍地奪去生命,卻第一次見他對一滴液體,流露出那種藏在惱怒之下的、近乎狂熱的興趣。

湯姆·瑞斗把瓶子放到案上,指尖在旁懸停良久,沒有再碰。

「查清霍格華茲那一夜的動線。」他對魯休思說,聲音恢復了平靜,「誰在看台,誰在側廊,誰進了迷宮邊緣。別張揚。部裡那邊,你能壓就壓。」

魯休思躬身,喉嚨乾澀:「是,主人。」

「還有。」他頓了頓,目光沒離開瓶身,「這東西先留在我這兒。繼續查,誰製的,誰掉的。找到了,別殺,帶來給我看。」

彼得仍蜷在牆角,額角滲血,不敢妄動。湯姆·瑞斗放下瓶子,眼睛始終沒投向他,只對魯休思道:「開學後,讓你兒子把眼睛睜大點。霍格華茲若有異事,直接報給我,不要報給魔法部。」

魯休思心頭一顫:「跩哥他……」

「他十五歲。」湯姆·瑞斗語氣平淡,「十五歲的眼睛,有時比成年人的耳朵更值錢。回去準備開學,今夜不必帶他來。」

魯休思微怔,隨即躬身。他退出地窖時,袍角掠過地面,竟透出一絲劫後餘生的僥倖。樓上,跩哥·馬份守在門後,聽著父親的腳步靠近,那腳步沉重,卻不再像被人拖著走。跩哥攥緊枕角。他不知道地窖裡發生了什麼,只知道這個暑假,父親兩度下地窖,而這一次,他被關在門外。

地窖裡,只剩燭火、蜷縮的彼得,和案頭那一滴不知疲倦的光。

第三章:九月·月台

九月一日,九又四分之三月台,擠得像一團蒸騰的熱霧。蒸氣、人聲、貓頭鷹焦躁的撲翅攪在一起。報販壓低嗓子叫賣頭版,那小心翼翼的模樣,像生怕被誰聽見那三個字——「回來了」。

父親送我們到月台邊,止步於站台線外。他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又拍了拍阿提的肩,眼神裡是難掩的倦:「在校門內,聽麥教授的。別上頭版。有事寫信,絕對不准打電話到魔法部。」

母親理了理我的領口,動作輕柔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東西:「記得吃飯,記得睡覺,別逞強。」

阿提拖著兩隻箱子,率先擠進人潮,回頭瞪我一眼:「跟緊,別走散。父親今年繃得像拉滿的弓,真把妳弄丟了,他能把整個月台翻過來。」

我點頭,抱著書包跟上。把黑髮編低,遮住耳廓,掌心默念「執全」。

人群裡,我遠遠看見鐵三角。哈利眼下青黑,榮恩嘴裡塞著三明治,妙麗懷裡仍夾著厚書。往年開學,我總先擠過去,佔住他們旁邊半臂的距離,聽榮恩抱怨月台太擠,聽妙麗唸清單,哈利多半會把三明治掰一半遞過去——像世界盃營地那晚一樣自然。

今年我不能。

父親的叮囑、魔法部的謊、世界盃烙進骨頭的那股綠,全把「靠近」變成一件要計算的事。我沒擠過去,只遠遠抬手。哈利看見了,停了一下,也抬起手。

另一側,史萊哲林聚成一塊深綠。跩哥·馬份站在那裡,與克拉、高爾低語。見我們過來,他禮貌地頷首,一如對待任何世家同輩,卻一句話也沒有。

潘西挽住他的手臂,朝我微微頷首,那點世家禮數冷得像隔著玻璃:「艾許福德小姐。」隨即她扯了扯跩哥的袖子,話是對他,卻故意讓我聽見邊角:「走了,車要開了,你還愣著做什麼?」

跩哥抽回袖子,只冷冷丟下一句:「上車。」

阿提在車門邊擋了我一下,目光掠過跩哥的背影,低聲道:「今年少招惹馬份。他家暑假被叫回去過,現在是雷區,別碰。」

「他一向愛亂咬人。」

「今年不一樣。」阿提語氣森冷,「別讓他家,抓到我們一絲把柄。」

火車啟動,窗外田野飛快後退。隔壁包廂傳來爭吵,有人怒斥「波特譁眾取寵」,有人壓低聲音談「黑魔標記」,笑聲裡沒有溫度。我閉上眼,把血裡那縷跳動的光,按回核裡。

抵達城堡,大廳的星空依然浩瀚,卻再也照不暖空氣。教師席上,多了一抹突兀的粉紅——像有人硬把蜂蜜公爵的櫥窗,搬進了這座古老城堡。
桃樂絲·恩不里居站了起來。

那身裝束,在世家眼裡,簡直是一場災難。我見過真正的貴婦——賽爾文夫人、諾特夫人,衣色深沉,料子考究,笑不露齒,連嫉妒都裝點得體面入骨。恩不里居正相反。她從頭到腳裹著一色甜膩的粉紅,蕾絲、蝴蝶結、繁複的飾邊,胸前一枚笑臉小貓胸針,俗得發亮。她膚色粉嫩,笑紋擠在一起,甜得發膩——甜底下卻沒有半分分寸,只剩討好,以及討好背後那藏不住的鋒利。

「親愛的同學們。」她開口,嗓音軟得像天鵝絨擦過耳膜,每個字都拖著一點尾音——尾音裡卻藏著針,「新學年,部裡最掛心的,是你們的安全與秩序,是你們,不要被……不必要的恐慌,攪亂了平靜。」

說到「恐慌」時,她的目光掃過葛萊芬多長桌,停在哈利那截凌亂的黑髮上,卻始終掛著那種笑。

「霍格華茲一向是魔法教育的驕傲。」她指尖輕敲講台,「我們會把驕傲,留在該留的地方——理論、紀律、對權威的尊重。至於其他的……」她停了半拍,笑得更深,「至於其他的,不必多說,對吧?」

大廳一片死寂,靜得能聽見燭芯爆開的細響。麥教授臉色鐵青。鄧不利多仍微笑,可那笑像一層薄冰,底下有火在湧。哈利下頜緊繃,榮恩漲紅了臉,妙麗已經飛快地記起筆記,像把恩不里居的每一個字,都當成日後的呈堂證供。

我垂下眼,耳邊全是鄰桌的竊語。有人說她是部長的人,有人盯著那枚綠眼睛的貓胸針,說它像極了假穆敵課上那種邪惡的綠——被縮小成裝飾,顯得如此無害,又如此可怖。

宴散,粉紅的袍角在人潮裡閃,像一塊移動的糖漬。我本以為這抹粉紅只會安分地坐在教師席上。我想錯了。


全書為AI輔助文章

第五卷:太平的謊與月下的光
👉 #57 第五卷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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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太平的謊與月下的光

全書簡介

這一年,整個魔法界,都在練習遺忘。
黑魔王回來了,魔法部卻在粉飾,報紙在撒謊。一抹突兀的粉紅坐進了教師席, 恩不里居用甜膩的笑,把整座城堡收進「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的秩序,又把奧黛莉·艾許福德架成「懂事」的榜樣,擺進一座標了價的櫥窗。於是十五歲的她,得比任何時候都更用力地,不被看見。
最難熬的,不是恐懼,是「不能」。金妮不再等,布蘭溫試著放下, 別的女孩都學會了往前走;她卻不能戀愛、不能移情,連「自己」都得先藏起來。
而在她看不見的暗處,佛地魔手裡多了一只小瓶, 裝著迷宮那夜掉落的、她那一滴「活的光」。直到部里的那一夜, 一封冒父親名字的假信,把她獨自引進魔法部地底。月華底下,他驗過她的血,看見了她藏了十五年的耳廓與銀。藏了五年的光,這一夜她第一次沒有再收, 白馬衝出杖尖,把整座中庭,照成一片白。
這一夜之後,很多東西再也藏不回去。父親終於選了邊,中間那條叫「太平」的路,斷了, 而她,也第一次不再只有一個人。

👉 #56 第五卷 第1-3章:瓶裡的光與粉紅的笑 
👉 #58 第五卷 第4-6章:櫥窗與頸邊的光
👉 #60 第五卷 第7-9章:看得見夜騏的那一年 
👉 #62 第五卷 第10-12章:按住一枚能走的子 
👉 #64 第五卷 第13-15章:選擇不在手上的人
👉 #65 第五卷 第16-18章:同一滴血,一個守,一個賣
👉 #66 第五卷 第19-21章:賣校長走了,她卻仍要穩 
👉 #67 第五卷 第22-24章:月光認得那一支
👉 #68 第五卷 第25-27章:第一次不再只有一個人
👉 #70 第五卷 第25-27章:趁活著,別留到來不及 (8月1日最新上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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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粉紅的櫥窗

開學宴後,我在門廳側廊,被那抹粉紅攔住。恩不里居站在燭火下,笑紋被光暈得柔和。

「艾許福德小姐。」她甜聲喚,距離近得有些失禮,「又見面了。宴會上我就注意到妳——站得穩,話不多,這才是好學生。魔法部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這樣讓人安心的樣子,而不是那些整日嚷嚷著恐慌的孩子。」

她指尖輕理袍領上的蕾絲,動作優雅得近乎矯情——像在擺弄一件陳列櫃裡的展品。而我,正是那件被挑中的。

我低眉謝過,心底卻墜進冰窖。我感到自己被放進了一座透明的櫥窗,身上標了價——一種我拒絕不了、也逃不掉的價碼。

「妳父親在部裡,向來辛苦。」她話鋒一轉,語氣像關懷,實則威脅,「狄歐總是那麼明白事理,懂得何謂體面,何謂……顧全大局。」

脊背泛起一股涼。她精準地握住了我的軟肋——她知道我是誰,知道該把艾許福德家,安放在哪一格櫃裡,才鎖得死。

「別和波特走得太近。」她笑,那笑意卻不達眼底,「部裡會記得,誰站對了邊。妳這樣聰明的女孩,別讓聰明,成了誤事的小聰明。」

她停了一下,像在等一個承諾。

我點頭,沒有辯駁。辯駁只會把父親推向更窄的路。她滿意地「嗯」了一聲,轉身離去,粉紅袍角拖過石磚。胸針上那隻笑臉小貓,在燭光下閃著,不像裝飾,倒像在冷冷看人。

第一週,黑魔法防禦術課,徹底變了味。

門口釘上了幾張教育令,粉紅底、黑字,字體圓潤得可笑:「理論優先。實踐需審批。質疑需克制。」推門進去,牆上貼滿了粉紅絨布條,配圖是一群笑著舉爪的小貓、小鷹、小獾、小蛇——霍格華茲一夜之間,退化成了一所幼兒園。空氣裡有一種詭異的甜香,聞久了,是一陣鈍痛。

恩不里居端坐講台後,桌上沒有任何教具,只一疊粉紅羊皮紙,和一隻描金茶杯。

「翻到第五頁。」她柔聲命令,「『黑魔王未歸:證據與謠言的區分』。請抄寫,邊抄邊想——什麼才是一個負責任的公民,應有的判斷。」

哈利舉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恩不里居看著他,還在笑。那笑裡沒有「你有什麼問題」的詢問,只有「你為什麼不乖」的責難。

「波特先生。」她甜膩地打斷,「這裡不需要……戲劇性的插曲。部裡的結論,已經很清楚了。」

「我在墓地……」哈利的聲音緊繃著,那層隱忍,只撐住了半句。

他猛地站起來,椅腳在石地上刮出一聲尖響,整間教室的筆尖都停了。「這不是謠言!」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高得不再像對一個老師說話,是對整個假裝太平的世界喊,「我親眼看見他回來!西追·迪哥里不是出了意外,他是被殺的,就死在我面前!」

那個名字砸出來,空氣像被一把抽乾。

恩不里居臉上的笑沒有塌,只是冷了。「你在墓地見過很多東西。」她截斷話頭,「可看見了,不代表就是事實。坐下,波特先生。今晚到我辦公室來——我會教你,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哈利胸口起伏,臉色慘白。坐下時,筆尖狠狠戳破了羊皮紙,墨水暈開。

我坐在雷文克勞的長桌邊,字跡規整,答案照抄,像個標準的模範生。可「西追」那兩個字砸進耳朵時,我在桌面底下,幾乎把指甲掐進了掌心。

世界盃那晚的綠光、那具被抱回看台的屍體,早烙進我的骨頭。

哈利能站起來,能拔高嗓子,能當著一整間教室,把那個名字喊出來。

我不能。

我連讓血裡那縷光抖一下,都不敢。我只能低著頭,把「西追」連同喉間那股翻上來的熱,一筆一畫,抄進「謠言與證據的區分」裡。

恩不里居走下講台,高跟鞋敲著地板,規律而輕。她巡過每一排,最後停在我身邊。

她俯身,一股濃甜混著文件袋的膠味撲面而來。她圓潤的指甲,輕點著我的羊皮紙:「很好,艾許福德小姐。字跡工整,觀點穩健。妳明白事理,不像某些同學,總把個人的……『創傷』,當成全校的課業。」

說到「創傷」時,她朝哈利那邊瞥了一眼。

全班的視線隨之掃過哈利,又落回我身上。我被架成了一堵牆——牆後是哈利,牆前是她,我夾在中間。

她直起身,對著全班甜笑:「希望大家都向艾許福德小姐學習。聰明、沉穩、家世清白——最要緊的是,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下課鈴響。我抱著課本擠出門,像剛從一座粉紅色的絞刑架上,僥倖逃生。

走廊盡頭,那抹粉紅又攔住我——早算準了我會走這條路回塔。「艾許福德小姐,第一週我就看見了,妳是最讓人安心的那一類。雷文克勞的級長名額,我向孚立維教授提過。」她指尖撫著胸前那枚貓胸針,「妳若點頭,徽章很快會到。秩序需要榜樣,榜樣也需要一點……榮譽。」

我低眉,先穩穩謝過,聲音不亢不卑:「承蒙您看重。只是五年級課業比往年緊,黑魔法防禦術又全是抄寫與條文,我怕分心。父親開學前也來信,要我在校內低調,少攬事,把成績守住。級長的職責我敬重,恐怕今年力不從心,不敢誤了雷文克勞的同學。」

她停半拍,笑仍掛著,眼底那層粉卻冷了一寸——像聽見一件商品,婉拒了標價。「當然,當然。艾許福德小姐有分寸,最好。」她讓開半步,給我體面下台,「若改主意,門,始終開著。」

我點頭告退,抱緊課本往上走。心裡鬆了口氣,又知道鬆得太早——她不會因為一句婉拒就放手,只會把「懂事」記進別的欄裡,等下一張表。


第五章:九月將盡

走廊盡頭,跩哥·馬份與克拉布漫不經心地說著話。見我走近,他微微頷首,一如往年所有社交場合——禮數周全,卻疏離得沒有一句多餘的問候。

潘西撇了撇嘴:「艾許福德小姐。」聲音一如既往地冷。

我沒理會,徑直走向樓梯。阿提在那裡等我。他沒問馬份的事,只淡淡道:「恩不里居的筆記,抄完了嗎?」

第二週的魔藥課,石內卜的臉色比往年更沉。教室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軟綿綿的「咳哼」——聽著像禮貌的問候,底下卻是不容置喙的威權。

恩不里居站在門廊的陰影裡,一身粉紅,與石內卜那襲黑袍並排,怪誕得刺眼。她對石內卜綻開笑,聲音甜膩得近乎腐爛:「石內卜教授,打擾了。只是例行公事——確認部裡的新規是否張貼了。若課堂上有學生……情緒過於『激動』,請務必詳細備案。」

石內卜側身,冷冷讓開半寸門縫,聲音低沉:「在我的課堂上,只有坩堝裡的藥劑,會沸騰。」

「當然,當然。」她笑著,指尖若有若無地撫著胸前那枚貓胸針,「對了,若艾許福德小姐在座,還請代我向令尊問候。魔法部最近,很需要……懂事的人。」

門重重合上。石內卜的臉色,陰得像要把那股殘留的甜香,連根剔出去。這堂課熬渾清劑,我第一個把無瑕的成品交到他案頭——液面平整,色澤澄清,完美得像一場演出——彷彿我不曾見過迷宮,不曾走過側廊,也不曾丟過那個裝滿光的小瓶。

石內卜接過瓶子,對光審視良久,才揮手讓我走。轉身時,我餘光瞥見後排的跩哥——他的藥劑渾濁不堪,整個人像沒睡醒。直到石內卜冰冷的一句劃過空氣:「馬份,你的腦子,是在後面發霉了嗎?」跩哥才猛然回神,藥汁濺了一手。

「你到底怎麼了?」克拉布壓低聲音問。

跩哥沒答,只默默擦著手背上的藥漬。

九月將盡。傍晚,我獨自從圖書館拾階而下。暮色斜斜切進走廊,頸側忽然一涼——那層極淡的銀輝還沒顯形,我已本能地把它壓了回去。

樓下噴泉旁,學生的笑聲依舊,彷彿這世間從未斷裂過。我目不斜視,抱緊書本,往雷文克勞塔樓走。

噴泉邊,跩哥抬頭望向迴廊,像在暮色裡捕捉到了什麼。神情恍惚了一瞬,隨即又低頭飲水。

「你又走神了?」潘西不耐地問。

「沒有。」他答得乾澀,「走吧。」

父親囑咐過,開學後要睜大眼睛,隨時報備異常。整個九月,他其實什麼「怪事」也沒抓著——只是一想起暑假裡,父親兩度被緊急召去、回來時那張蒼白的臉,心裡就壓上一層揮不去的陰。他記掛著,卻不知從何下手,只怕自己再錯走一步,就把整個馬份家,推進萬劫不復。


第六章:十月·走廊

十月一進門,牆上的粉就厚了一層。教育令一張接一張,釘在門廳、走廊、樓梯轉角——粉紅底,黑字,字體圓得可笑,內容卻一點不可笑:學生言行需備案,教師課堂需配合,質疑需克制,情緒激動需登記。我經過時總低頭,像那些條子會順著視線,爬進領口。

哈利更沉默了。葛萊芬多長桌那頭,他吃飯時左手常縮在袖裡,榮恩問,他說扭傷。妙麗眉頭皺得更緊,卻沒當面追問,只把作業推過去。我遠遠看見,沒有過去——恩不里居的話還黏在腳底,父親的話也黏在背上。

恩不里居這個月沒再攔我,只在黑魔法防禦術課上,仍拿我當對照,仍甜,仍準。我照抄,照穩,像一塊已經擺好的磚。

魔藥課照舊和史萊哲林合班。地下教室更潮,綠光映牆。石內卜進門,目光掃過全班,在我身上停了極短一瞬,像確認我還穩,便移開。這堂熬新的澄清劑,我分層清楚,先交。他接過瓶子,對光,沉默一瞬,揮手讓我走。

下課鈴響,人群擠向門口。我抱著筆記和空瓶往外走,剛上兩級石階,有人從側廊插出來——深綠袍,笑臉熟,叫不出名字,是潘西那圈裡常晃的一張臉。她手裡捏著一張粉紅羊皮紙,紙角早已捲好。

「艾許福德小姐。」她聲音不高,卻讓附近幾個腳步慢了下來,「九月將盡,圖書館樓梯,暮色裡——妳頸側,亮了一下。部裡新規,情緒異常,要備案。我正好遇見,順便……」

我脊背一涼,血裡那縷東西險些冒出來。我立刻收住,仍是世家教出來的聲音:「地下教室的煙還沒散,燭光一映,妳就以為看見了什麼。」

「我沒以為。」她笑,笑裡帶刺,「煙和燭光,不會只照在妳頸邊那一截。別拿艾許福德小姐的穩,糊弄部裡的表。」

她抬步要跟。我側身讓開半寸,聲音仍穩:「填吧。煙、燭、地下教室。我父親在部裡——夫子要的是太平,不是把艾許福德寫進情緒異常,讓報紙多一行。」

她停住,像被那句話絆了一下。粉紅表仍舉著,卻不敢真落筆。地下教室裡有人喊她,她回頭,罵了一聲,收表往下走,彷彿這趟攔截從未發生。

石階轉角,黑袍從暗裡一閃。石內卜站在上一級,像早聽見了。他對那女生道,聲低而平:「地下教室的汞煙映燭,看錯了。艾許福德小姐的澄清劑分層,會在頸邊折一道光。填表之前,先學藥理。」

她臉色一白,收表走得更快。他目光掃過我,極短,像在確認簾還夠厚,隨即消失在石階上。

我上去,腳步快,心卻亂。我把方才那一瞬的涼,歸進煙與燭裡,歸得乾乾淨淨。

轉過一道走廊,我撞見了阿提。

他靠在窗邊,臂彎裡挽著一個女生——綠銀袍,妝很精緻,笑的時候,會先看一眼四周有沒有人在看她。不是上個月那一個,也不是開學那一個。

他看見我,懶懶抬了下巴,一副沒事人的樣子。

我停了半步,壓低聲音:「哥,你這是要湊滿一整個學院?」

「別亂講。」他眉都不抬,「哥這叫廣結善緣。」

那女生不知我們在說什麼,只當我來打招呼,甜甜朝我一笑。我回她一個禮貌的笑,繼續走。

阿提在後頭補了一句,壓得只有我聽得見:「回塔。這年頭,走廊不宜久留。」

一句玩笑底下,仍是他那根繃著的弦。

再往前,轉角處,榮恩與妙麗在爭一張羊皮紙,爭得臉紅。妙麗壓低聲音:「你不能每次都替他……」榮恩要反駁,話到一半看見我,硬生生咽了回去。我點頭,走過,不問。他們之間的事,這年頭,也成了走廊上不宜大聲說的東西。

雷文克勞塔樓梯口,露娜·羅古德抱著一疊畫滿眼睛的紙,抬眼看見我,忽然說:「妳今天走樓梯,該走靠牆那一側。別走中間——中間的光,容易記人。」

我停了一下,不知怎麼答,只道:「謝謝提醒。」

她已轉身往上,銀眼睛睜得大,不知在看什麼我看不見的線。我沒追問。追問了,就把今天再拉長一寸。

那晚我補寫澄清劑的說明。燭火穩,字跡穩。窗外城堡沉黑,遠處葛萊芬多塔仍有一點燭光。

我沒有往那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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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太平的謊與月下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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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圖:佛地魔從蟲尾身上看到銀光藥劑 (第二章:瓶中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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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十月·密會

澄清劑的說明,我寫了三遍。不是誰留的功課,是我自己補的——想把樓梯上那一瞬,收進字裡。第一遍太穩,近乎辯護;第二遍太短,像在賭沒人會再問;第三遍我照著實驗步驟抄,字跡工整,語氣平淡,把任何與暮色無關的詞,都寫了進去。交上去那日,石內卜接過羊皮紙,對光,沉默良久,只落下一個字:「冗。」

我退回慣常的窄縫裡。走廊上那一瞬的涼,已被煙與燭解釋乾淨。我抱緊筆記往上走——心裡卻知道,乾淨只是表面。

滲得最快的,是牆上的粉。圖書館入口又釘了一張教育令:學生集會需事先報備,未經核准之組織一律解散,違者備案。我經過時低頭,像那些字會順著視線,爬進領口。

黑魔法防禦術課,仍是一場漫長的抄寫。恩不里居不攔我,不誇我,只拿我當一塊已經擺好的磚。她甜聲念條文,念得哈利指節發白,念得榮恩把叉子捏得咯咯響,念得妙麗的筆記邊緣,全是壓過的齒痕。我照抄,照穩。

那週某日晚飯,大廳的星空照得冷。我遠遠坐在雷文克勞長桌邊,視線本不該落到葛萊芬多那頭——卻被一截動作牽住:哈利伸手取杯,袖口滑了一寸,手背上交錯的紅線一閃——像被什麼細針,反覆劃過。榮恩立刻伸手,把他的袖子按回去,按得粗暴。妙麗沒抬頭,只把麵包推過去,用紙擋住那塊不該露的傷。

我收回目光,低頭切肉。恩不里居說「創傷」時那一瞥、粉紅表上「情緒異常」那一欄、父親「別上頭版」那一聲,全擠在喉間。我不是不知道那紅線意味著什麼——我只是不能往那邊走。抬眼時,哈利也正看過來,像月台上那樣,想起身。我極輕地搖了搖頭,幅度小到只有認得我們的人才懂。他停住,把左手更深地縮進袖裡。

飯後走廊更潮。我抱著書往塔樓去,經過二樓盥洗室外的轉角,餘光裡有什麼在牆上閃了一下——極淡,像有人用炭條匆匆寫過,又匆匆擦掉。只剩半句殘痕,字跡歪,卻有力:「想學真正的……」

後半句不見了,被水暈開,又被指甲刮過。我腳步沒停,裝作沒看見。可我又看見另一幕:妙麗從轉角另一側出來,袍角帶風,手裡捏著一小角撕下的羊皮,捏得指節發白。她看見我,愣了一瞬,隨即把紙塞進袖袋,塞得又快又狠。

我們對視不過一息。她先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妳什麼都沒看見。」

「我什麼都沒看見。」我答,穩得像世家教出來的那種穩。

她點頭,匆匆走了,像趕著把一句話,交給更合適的人。我站在原地,忽然明白牆上那半句殘痕不是惡作劇——是某種在粉底下,悄悄發芽的東西。芽細,卻硬。

我沒有往下想。想了,就像承認自己也想伸手去撕那半張紙——而艾許福德小姐不該伸手,不該在部裡的清單上,多出一欄「集會」。

回塔路上,阿提從樓梯陰影裡出來,臉色比平時更沉。他沒問澄清劑,也沒問粉紅表,只低聲道:「史萊哲林有人在傳,恩不里居要挑人。挑聽話的,挑會看的,挑能在走廊裡記名字的人。」他頓了頓,目光掠過我的領口,「妳別去任何沒貼條子的門後。也別去任何——貼了條子、卻太安靜的門後。」

「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今年,連走廊都有耳朵。」他說完便走了,像不願把史萊哲林的耳朵,和雷文克勞的沉默,拴在同一根繩上。

那晚我寫完第四遍澄清劑說明。燭火穩,字跡穩。窗外城堡沉黑,風過塔樓——遠處某一層走廊的燭火忽然移位。有人在無人的牆邊點燈,像在數人數,數完,又滅了一盞。

我拉緊窗簾,掌心默念執全,把血裡那縷東西按回核裡。密會與我無關——我告訴自己。可窗簾縫裡仍漏進一線光,薄,卻楔在粉與黑之間。地下有什麼在慢慢合攏,牆後有什麼,在慢慢睜眼。

我沒有往葛萊芬多塔那邊看。


第八章:十月·夜騏

之後的第三個早晨,大廳裡的燕麥糊仍熱,熱得彷彿什麼都沒發生。可竊語已經在桌與桌之間爬,爬得比教育令還快:葛萊芬多有人星期二夜裡不在塔裡,不止一個。風裡帶著傷,帶著練習,帶著誰也不願大聲說破的字。我低頭喝燕麥糊,不抬眼。

奇獸飼養課換了場地,海格回來了。他站在禁林邊,袍角沾泥,臉上青紫交錯,像被什麼巨大的東西當石子摔過——仍硬撐著笑,笑裡沒有往年那種粗豪,只剩勉強撐起的體面。「今天,」他嗓門還是大,大得發澀,「帶你們看一種……大多數人平常,看不見的。」

馬車從樹影裡牽出來,牽得極輕。我第一眼以為是瘦骨嶙峋的黑馬,第二眼才意識到那不是骨,是肋,是翼——是緊貼著皮膚收起的翅膀。夜騏。牠們站在晨光裡,眼窩深得駭人。

我看得見。

脊背倏地一涼。世界盃那晚的看台、迪哥里倒下時炸開的聲浪、哈利抱著屍體走過草地——全在那一瞬,貼回皮膚上。我沒有出聲,只把視線壓低,壓到夜騏蹄下的泥——像壓住一口,不該在課堂上吐出的氣。

班上有人尖叫,有人退後,有人茫然四顧,什麼都沒看見,只以為海格牽了一條空繩。榮恩臉白得發硬,妙麗緊抿著唇。哈利站在人群前頭,一動不動,盯著夜騏——像終於被允許承認,自己早就看見了什麼。

我沒有過去。恩不里居說「創傷」時那一瞥、粉紅表、父親的禁令,全擠在腳底。我留在後排記筆記,字跡穩——穩得彷彿從未在世界盃的草地邊站過,從未在迷宮外,聽見過一聲倒地的悶響。

海格講夜騏只載得動見過死亡的人,講得磕磕絆絆。講到一半,那抹粉紅竟出現在林邊,甜聲問「課程是否已報備」——甜得像關懷,冷得像審訊。海格青筋暴起,卻只能吞回去。恩不里居笑著記下什麼,記得極輕,像在記一筆,將來用得著的過失。

下課,馬車被牽走,夜騏的翼在樹影裡一收,如同合上一隻眼。學生散進城堡,散作一群假裝什麼都沒看見的人。我經過門廳,看見幾枚陌生的徽章在胸口閃——不是四院的色,是粉與銀。調查哨。阿提說過的耳朵,忽然有了形狀。

一名赫夫帕夫女生攔在我面前,笑臉標準得像練過:「艾許福德小姐,近來可好?聽說妳晚上向來都在圖書館,或雷文克勞塔,從不亂跑,真好。」她停半拍,「星期二晚上,妳也在圖書館吧?」

我脊背一涼,隨即穩住:「我在塔裡寫澄清劑說明。石內卜教授嫌我冗長,我得把字句改短,改到挑不出刺。」

「當然,當然。」她仍笑,笑裡沒有信,也沒有不信,只有記錄的習慣,「只是問問。部裡關心秩序——也關心,不讓人安心的。」
她讓開一條體面的縫。我走過,腳步不慢,心卻知道,縫正在變窄。轉上樓梯前,身後又響起那聲軟綿綿的「咳哼」。我回頭,恩不里居站在門廳柱影裡,粉銀徽章在她身側聚成一小片——一群剛被點名的眼睛。

「艾許福德小姐。」她走近,距離仍近得失禮,笑得卻極體面,「調查哨正在組建,部裡需要看得見、信得過的人。妳向來穩,家世也清白,最適合協助維持走廊的秩序。」她從袖袋摸出一枚粉銀徽章,在燭下閃了一下,「妳若願意,今晚就能戴上。」

我先謝過她的看重,答得仍穩:「調查哨的職責我明白,也敬重。只是澄清劑說明、黑防抄寫,已占去太多夜。父親反覆交代,今年寧可少露面,也不要在校內攬多餘的差事——免得學業分心,也免得他在部裡難做。恐怕我無法勝任,請您另選更合適的人。」

恩不里居「嗯」了一聲,軟糯,卻像把邀請收回了櫃裡:「艾許福德小姐真謹慎,謹慎也好。」徽章一收,消失進袖袋,「孚立維教授那邊,我會說妳專心讀書。好好讀,別讓人失望。」

我告退,脊背卻知道那枚徽章並未真的消失,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在走廊裡發亮。回到塔樓,露娜抱著一疊畫滿翅膀的紙,與我擦肩,忽然道:「看見死亡的人,別急著否認自己看見。否認——有時比看見更耗力。」

我停了一下,只道:「謝謝。」

她已往下走,銀眼睛睜得大,像不是說給我聽,是說給那些夜騏聽。

那晚大廳照舊明亮。我遠遠看見哈利獨坐一角,左手仍縮在袖裡,榮恩與妙麗分坐兩側,中間刻意留出一段空。我一向會去他們那桌坐坐,哪怕只說幾句;今年,我只能隔著距離看。起身添湯時,我經過葛萊芬多長桌邊,榮恩忽然壓低嗓子:「妳是不是在躲我們?」

我停了一瞬:「不是。是今年靠近,會把大家都寫進不該寫的欄。」

妙麗仍沒抬頭,只接一句,同樣低:「……我明白。」

哈利這才抬眼,與我對上一息,像月台上那樣,沒有走過來,只極輕地點了一下頭。我也點回去,繼續往湯鉢走。

窗外風過塔樓,遠處禁林方向極輕地響了一聲——似翼,似馬蹄,是某種只有部分人聽得見的呼吸。我拉緊窗簾,掌心默念執全。

我只能繼續,做那個看不見的人。做久了,連自己都快信。


第九章:十一月·球場

十一月的第一場魁地奇,雷文克勞對葛萊芬多。公告貼在門廳時,我竟鬆了一口氣——鬆得像終於拿到一張正當的入場券。這一年我在走廊裡躲、在大廳裡遠坐、在粉紅表與教育令之間,把每一步都算過。球場卻不同——球場只問誰飛得穩、誰傳得準、誰把快浮送進鐵環。在這裡靠近哈利、榮恩、妙麗,不算站隊,算規則。

清晨的草地覆著薄霜,踩上去咯吱作響。布麗姬·杜根把掃帚柄敲得砰砰響,嗓門亮得能把霧震開:「贏了請大家喝南瓜汁,輸了也請大家喝南瓜汁——反正我們要喝。」戴維斯檢查隊列,張秋把髮辮收進帽簷,轉頭對我點頭——隊裡慣常那種不必多說的默契。我扣好護腕,血裡那縷東西安分地伏著。

賽前在中圈,我們與葛萊芬多擦肩。哈利袖上隊長臂章,顏色新,像剛被任命、還不習慣那份重。他先看我,再看我身後,目光卻極快地掠過張秋——掠過她束緊的髮線,才落回我臉上,把一句沒說出口的話,收回隊長的殼裡。「別手下留情。」他說。

「你也一樣。」我答。

榮恩戴著看守手套,指節發白,仍硬撐笑:「我今天盡量不送。真的。大概。」妙麗抱著記分板:「我兩邊都記,別為難我。」金妮坐在替補席,膝上搭著掃帚,見我點頭,也點回來。

哨響,十四把掃帚離地。風灌進領口,冷得清醒。我胸口卻熱了一寸——終於能和他們在同一條線上,不必用走廊的距離換安全。
上半場,快浮在兩隊之間拉鋸。我繞過一道熟悉的俯衝,哈利竟像早料到,半拍遲了,讓我從他左翼擦過——雷文克勞先亮一次分。我沒回頭炫耀,只舉掃帚致意。榮恩撲空一球,球從他肘下鑽進環,他抱頭;我遠遠看見,沒嘲諷,只笑了一下。

金探子在第二十三分鐘竄出。哈利與張秋同時斜切,兩道軌跡幾乎平行。我餘光裡看得清楚:他先偏了半寸,在看她側臉那一瞬,才猛然追下去。張秋更快,指尖幾乎碰到金屬翅,金探子卻急折向上,沒有人得手。落地後戴維斯吼:「追蹤手看自己的球!」張秋抿唇,不語,耳根卻有一點紅——紅得泛潮,卻不只因風。

那一瞬的偏航,我當沒看見,只低頭追自己的快浮。有些事不必點破——點破了,就是把別人的心事,也寫進備案。

下半場,比分咬緊。布麗姬一記長傳,把快浮送向我的軌道,我接住,俯衝,繞過兩名攔截,在榮恩左手邊擦環而入。他撲晚半拍,抱頭哀嚎——榮恩式的,熟悉得讓人想笑。最後一球,仍是我與戴維斯的傳切,張秋高空牽制,哈利被牽住一瞬,快浮進環。哨聲響——一百八十比一百七十,雷文克勞贏。

落地時,泥濺到靴面。我喘著,卻快樂,快樂得幾乎陌生。哈利飛過來,伸手,掌心乾燥,握得短,卻實在:「好球。」

「你左手邊今天誠實。」我說。

榮恩在後面哼:「別專門往我左手邊打。」

「下次你兩邊都誠實一點。」妙麗接話,記分板仍抱在懷裡,嘴角卻翹著。

金妮跳下替補席:「若有人被罰不能飛,我知道誰的掃帚,已經熱好了。」她說得輕,像玩笑,也像預告。我們沒有多留——眾目睽睽,分寸仍要。可那一分鐘的握手、那幾句玩笑,把今年被壓扁的友情,又撐回了原本的厚。

傍晚,史萊哲林託阿提傳話,說魁地奇隊想約我「合練」——話說得漂亮,其實是想跟我同場飛一圈。阿提在樓梯口截住我,眉挑得老高:「他們想跟妳飛,不是想看台。」

「你怎麼答?」

「我說好啊。」阿提面不改色,語氣閒適,「先登記:明年三月,活米村外圍,凌晨三點。我親自陪場,規則我寫。輸的人記得把認輸書寫工整,順便寫份檢討給我妹。」他聳聳肩,「他們嫌太早,我回:那你們急什麼?我妹的掃帚,可沒欠你們預約。」

我忍不住笑了。阿提把保護藏在玩笑裡,妥妥地把我擋在袍影後頭。

夜深了,塔樓重歸寂靜。洗去一身塵土,我取出案角擱久了的銀紋抄本。療癒那一章我早讀過——銀縷草、曦光蓮、氣息與歌,都不是今夜才認得的字。

艾默布洛斯先生今年夏天,在頁邊新標了一格,我此前總略過去。今夜才讀清:除了草木,真實落下的淚,也能療。銀紋寫得極短,不加方子,只說——須是真痛落下的淚,淚裡才有光;假的、擠出來的,不入脈。艾默布洛斯在旁用鉛字補了兩個字:勿急。同頁邊角,還有一行更淡的注:「療癒分的是生機,留得住將熄,喚不回已離岸。」

我合上抄本。草木我尚敢暗暗練,淚卻不能拿來試——還不到碰這一頁的時候。

窗外球場方向漆黑一片,白日的歡呼早已散盡。我拉緊窗簾,默念執全,把血裡那縷東西按回核裡。

今夜我記得,自己還能飛,還能贏,還能在球場上,跟他們握一次手。銀紋還有下一頁——那一頁,等一個更深、更靜的夜。

第五卷:太平的謊與月下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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