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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黃昏前
六月二十四日,天氣悶得像一口死死蓋着鍋蓋的鐵鍋,透不出一絲風。
早餐時,大廳裏嗡嗡的人聲被壓得極低。勇士專屬的那張長桌空空蕩蕩,哈利與西追一早便被叫去後臺做最後的準備。公告欄上的通知早寫得明明白白:今晚黃昏,迷宮入口處集合,目標是取回三巫鬥法獎盃。再也沒有人私下議論「到底會不會死」這種沉重的話題了——因為真到了這種時候,就算問出口,也沒人能給出一個讓人安心的答案。
我照常坐回雷文克勞的座位上,湯匙碰觸瓷碗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格外清脆。張秋安安靜靜地坐在我對面,默默替我推過來一壺溫水,沒有說話——這大概就是隊友之間最尋常、也最讓人踏實的照顧。布麗姬今天罕見地沒有大呼小叫,只是把一塊烤得焦香的麵包用力掰成兩半,不由分說地塞進我手裏:「吃吧。今晚註定是一場硬仗,別餓着肚子看到一半就暈過去。」
我聽話地吃着。其實心裏很清楚,會不會暈過去,向來由不得肚子決定。
上午沒有安排任何課程。整座城堡彷彿被抽空了一半,走廊裏空空蕩蕩,反倒是平時緊閉的窗戶開得極多,大家紛紛探出頭去望着陰沉沉的天空,焦躁地等待着一場不知幾時才會落下的雷雨。我獨自回到宿舍,將藏在貼身內袋裏的那小瓶銀縷草拿了出來,輕輕託在溫熱的掌心裏。
算起來,這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那是當年親手在黑湖邊一株株採摘下來的嫩葉,又在無數個深夜裏耐心地熬煮、合汁,一瓶瓶小心翼翼地貼在心口存放着,可直到今天,竟然連其中一瓶都沒真正用在過誰身上。玻璃瓶身摸起來溫潤而安靜,就像是一粒藏在掌心裏、還在微弱呼吸的星光,卻偏偏比任何星辰都更不願意被外人看見。
其實我早就認真想過,這瓶藥究竟該交給誰。它不是為了交給某個冷冰冰的任務,而是要留給那個真正敢於獨自走進黑暗深處的人。妙麗會在羊皮紙上把路線畫得精細無比,榮恩則會在旁邊大呼小叫,可真正敢咬着牙踏進那些冰冷石牆裏的,自始至終只有哈利。
午後,我在四樓那條安靜的走廊裏耐心地等着他。葛萊芬多男生宿舍的門開了又關,急促的腳步聲裏,每個人都能清晰感受到倒數計時的壓迫感。哈利終於推門出來了,連袍子的扣子都慌亂中錯了一顆,一見到站在外面的我,不由得愣了一下。
「奧黛莉?」
「借一步說話,就一分鐘。」我沒等他開口,伸手把他拉進旁邊一條僻靜的側廊裏,這裏遠離了窗戶,也隔絕了外面的喧囂人聲。
他很配合地跟着我走進來,一句多餘的話也沒問——這幾年下來,我們之間早已形成了一種不必提前解釋的默契。
我從內袋裏摸出那個精緻的小瓶子,輕輕塞進他溫熱的手心裏,指尖剛一觸碰就立刻收了回來,彷彿生怕多握了一秒鐘,就會把裏面的祕密給捂出光來。
「這是什麼?」他壓低了聲音問。
「是傷藥。」我平靜地看着他,「有極好的止血和癒合肌肉的功效。這是我自己調配的……做了好幾年了。只不過,真正能派上大用場的那種重傷,我以前還從沒在誰身上用過。」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似乎還想追問更多細節。
「千萬別當着別人的面拿出來。」我及時出聲打斷了他,「這太……不尋常了。如果待會在迷宮裏受了很重的傷,就把它塗在傷口上。……當然,我由衷希望你永遠也用不上它。」
他死死握緊了那個冰涼的小瓶子,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但他顯然一下子就明白了這絕對不是什麽普通的校園常備藥水,卻依然選擇毫無保留地信任我。
「那妳自己留着……」
「我手裏還有。」我打斷他的推辭,「這一瓶,是專門給你的。」
他深深看了我片刻,那神情鄭重得就像是在接過一件隨時會燙傷手、卻又絕對不能失手落地的寶物。「好,我會貼身收好。」
「用不上,最好。」我說。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把瓶子塞進最貼身的袍子內袋裏,動作輕得像是在呵護一粒見不得光的祕密。「謝謝妳,奧黛莉。」
「別謝我。」我搖搖頭,「進了迷宮之後,千萬別像平時那樣傻乎乎地站在原地等第二下攻擊。」
他突然笑了笑,笑容很短,卻像是猛然想起了曾經是哪個人也教過他一模一樣的話。「路平教授以前也這麼叮囑過。」
「那就牢牢記住。」我說。
我們在安靜的岔路口分道揚鑣。他轉身走向勇士們集合的方向,而我則折返回雷文克勞塔樓,各自回到各自必須堅守的位置上。
黃昏降臨的速度快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低年級的學生們被統一引導到迷宮外圍巨大的看臺上,四周灰暗的石牆在暮色中靜靜伏着,遠看就像是一群正在等待獵物上門的沉默巨獸。鄧不利多校長高大威嚴的身影站在入口處,聲音沉穩而有力:「所有勇士進入迷宮之後,入口將會徹底封閉。直至有人親手觸碰到三巫鬥法獎盃,或者規定時間耗盡為止。」
哈利與西追並肩站在最前方。西追依舊是一塵不染的模樣,帶着球場上那種讓人感到安心的可信賴感,只是那雙眼睛裏難免多了一絲疲憊。他和哈利短暫地對視了一眼,隨即默契地點了點頭——他們既是今夜水火不容的競爭對手,也是必須一同走過這段幽暗未知路的苦難同盟。
喀浪和花兒則站在另一側,各自默默調整着斗篷的衣領,努力調整着呼吸的節奏。
我靜靜地站在人群的最外圈,離看臺不算太近,也不算太遠。張秋默默無言地站在我身旁,一雙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入口。布麗姬不知道從哪裏擠了過來,不由分說地往我脖子上套了一條厚實的圍巾,嘴裏嘟囔着:「晚上風大,涼得很。」
「我不冷。」我說。
「不管冷不冷,圍着就對了。」她強勢地說。
遠處,鄧不利多緩緩舉起了右手。黃昏的鐘聲沉悶地敲響了一下,聲音悠長而凝重,彷彿把整座古老的城堡瞬間敲進了同一個停滯的秒裏。
「進去吧。」
隨着一聲令下,高聳的石牆開始發出令人牙酸的轟鳴聲並緩緩移動。哈利與西追同時邁開腳步,兩人的背影瞬間被翻滾的石縫吞沒,一前一後,很快就分不清誰是誰了。隨着石牆越長越高,周圍的光線也隨之急劇黯淡下去,那巨大的迷宮入口,看上去就像是一張正在緩緩合攏的巨獸嘴巴。
人群中壓抑地響起幾聲低低的驚呼,但很快又被所有人自覺地嚥了回去。
我站在原地,暗暗將全身血液裏那一縷隱祕的魔力牢牢握在掌心深處,不讓它因為過度的緊張而絲毫外溢。心裏空落落的,像是突然缺了一塊,可我除了站在這裏安靜地等待,什麼也做不了。
夜風漸漸吹了起來。漆黑的迷宮深處看不見半點咒語的光芒,只有偶爾從極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迴響,聽起來就像是有誰在厚重的石牆後不小心被絆倒了一樣。
我沒有離開看臺,一直安靜地站在那裏。
第二十五章:歸來
等待,往往比沉入黑湖底更讓人感到窒息。
在那冰冷的湖底,至少還有刺骨的寒意可以感知,有明確的邊界,還有一個小時的倒計時精準卡着。然而此時此刻站在看臺上,四周只有暮色一層層沉重地往下壓,迷宮裏偶爾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迴響——那是有人在厚重的石牆後不小心絆倒了,又拼命掙扎着爬起來,卻沒有任何人能從裏面走出來告訴我們,究竟是誰絆倒了,又是誰還在咬牙堅持。
妙麗緊緊擠在看臺最前排,手裏死死攥着那疊畫滿路線的圖紙,指節因爲過度用力而慘白一片。榮恩則在一旁神情緊張地死死啃着指甲,發出沙沙的輕響。我沒有往前去擠,依舊安靜地站在人羣的外圈,脖子上還圍着布麗姬硬塞給我的那條厚圍巾。夜風一吹,竟真的透着一股讓人心慌的涼意。
張秋的肩膀繃得筆直,目光死死釘在迷宮最高的那截石牆線條上——她在等一個自己已經不再牽手、卻依然無比熟悉的身影走出來。
時間在此刻失去了聲音,世界只剩下呼嘯的風。
就在這時,迷宮中央的夜空突然毫無預兆地亮了起來。
那不是尋常的魔咒光芒,而是一道刺眼至極的純白強光,短暫而暴烈,就像是有人生生將整片昏暗的黃昏從中間撕開了一條巨大的裂縫。看臺上黑壓壓的人羣齊刷刷地猛地一顫。鄧不利多校長瞬間向前邁了半步,臉色在白光亮起的那個瞬間,陰沉得可怕。
耀眼的白光轉瞬即滅,中央那片空地上,突兀地多出了兩道狼狽的人影。
哈利·波特踉踉蹌蹌地跌撞在草地上,身上的長袍早已破爛不堪,臉上沾滿了乾涸的血污與泥土,而他的雙臂正死死懷抱着另一個人。那是一個穿着黃黑色學院袍的身影,溼漉漉的頭髮緊緊貼在額頭上,整顆頭無力地垂在西追·迪哥里的肩膀兩側——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只是那種安靜太不尋常了,靜得讓人從頭皮涼到腳底。
哈利嘶啞着嗓子拼命大喊着什麼,那聲音早已徹底撕裂,根本不是一個十四歲少年該有的腔調:「他回來了!快救救他!他受傷了!」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沒有一個人動彈。一秒,兩秒,漫長得像過了一個世紀——所有人都還在等,等着西追像平時那樣驕傲地抬起頭來。
但他沒有。
一聲淒厲的尖叫猛地從看臺上炸開,隨即又被人死死捂住咽了回去。我親耳聽見張秋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極短、極尖的「西追」,隨即便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掐斷了所有氣音。布麗姬猛地一把死死拽住我的胳膊,指甲傳來的力道大得發疼——她既是在怕我控制不住衝上去,也是在拼命按捺住她自己想要往前跑的衝動。
鄧不利多已經快步奔到哈利身邊,單膝跪地,蒼老的手指輕輕碰了碰西追冰冷的頸側,隨後擡起頭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哈利,聲音低沉而異常穩重:「放開他,哈利。」
哈利死死搖着頭,雙臂收得更緊,像是要拼命搖醒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早晨:「他會好起來的,他一定會……」
「哈利。」鄧不利多又重複了一遍,那語氣裏沒有命令,只有一種讓人心碎的讓步與妥協,「讓我們來照顧他吧。」
哈利終於無力地鬆開了雙臂,整個人像是被瞬間抽掉了全身的骨頭一樣,膝蓋一軟重重跪倒在冰冷的草地上。西追被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地上,沾滿泥土的袍角在風中微動,臉色灰敗如土——那種曾在黑湖底讓我刻骨銘心的冰冷,終於不可逆轉地爬上了岸,再也無法用任何方式將它暖回來了。
我呆呆地看着那張年輕卻蒼白的臉,喉頭緊縮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世界盃營地裏分給我的那顆太妃糖,魁地奇球場上即使輸了比賽也依舊遙遙抬手致意的微笑,活米村門口那句「我不會把那天的話當沒說過」,以及在黑湖冰冷的水底替我解開腰間繩索時那溫熱的指尖……所有的記憶碎片在這一瞬間鋪天蓋地湧入胸口,堵得密不透風。我分不清這突如其來的窒息究竟是痛楚、是愧疚,還是一種我從來沒有學會該如何命名的巨大空洞。
我從來沒有愛過他。我很清楚這一點。
可是,他實實在在地救過我。他曾經慷慨地請過我喝黃油啤酒。他甚至把我這個外人,鄭重地寫進了他生命中最放不下的那個名字裏。如今人已經死了,這些過往並不會因爲我當時沒有回報以同樣深沉的心意,就變得無關緊要。
龐芮夫人跌跌撞撞地衝上前去,卻在半路硬生生地停下了腳步——因爲在場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任何高明的醫療魔法,也救不了一個已經徹底走完一生的人。麥教授臉色鐵青得嚇人,薄薄的嘴脣死死抿成了一道慘白的直線。魔法部部長夫子從人群後方慌張地擠了出來,聲音顫抖着高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怎麼會……」
沒有人理睬他,更沒有人回答他的話。
妙麗轉過身去,雙臂緊緊抱住情緒崩潰的哈利,榮恩則一言不發地蹲在旁邊,一隻手死死按在哈利的肩膀上——那兩個身影看起來就像是兩截勉強釘在風雨中的木樁。哈利深深埋着頭,嘴裏翻來覆去地念叨着同一個名字,聲音沙啞而破碎,彷彿想用這種方式把那個已經回不來的人重新叫醒。
我沒有走過去。那片被悲傷籠罩的中心,註定不是我這個外人該站的地方。
張秋已經被人輕輕扶了下去,她把臉深深埋在同伴的肩頭,肩膀劇烈地顫抖着,卻硬是沒有發出一絲哭聲——連放聲大哭的權利,都被這場殘酷的任務和殘存的體面一起死死吞進了肚子裏。我和她隔着好幾排人羣,在那一刻突然無比清晰地明白:我們這一年來在塔樓裏說過的那些試探的話、鬧過的分手、互相安慰過的「這不是妳的錯」,在這一刻全都變得蒼白無力,統統抵不過眼前這具年輕冰冷的軀體——他靜靜地躺在六月的草地上,再也不會站起來了。
當夜色徹底將整座城堡吞沒時,西追的遺體被無聲無息地擡走了。哈利也被幾位教授帶離了現場,拖離這場他既沒有贏、也談不上輸的殘酷戰場。
周圍的人羣極其緩慢地散去,每一個人的腳步聲都顯得那麼沉重,彷彿踩在黏稠的泥漿裏拔不出腿。布麗姬緩緩鬆開了拽着我胳膊的手,嗓音沙啞得厲害:「……回去吧。」
我木然點了點頭,雙腳卻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一樣,遲遲無法邁開步子。
遠處,那座巨大的迷宮石牆終於安靜了下來,像一頭剛剛吞噬了獵物、心滿意足的巨獸,重新安靜地伏在沉沉的黑暗之中。三巫鬥法獎盃孤零零地遺落在中央的草地上,再也沒有人去觸碰它,冰冷的杯沿在慘淡的月光下泛着一層諷刺而刺眼的微光。
一路走回雷文克勞塔樓的路上,夜風硬得像冰碴,一路從迷宮的方向緊緊跟了過來。
推開寢室的門,室友們大概已經睡下,又或者只是在黑夜中默默裝睡。我獨自一人走到窗邊坐下,閉上雙眼試圖運起「執全」的法門,卻發現自己怎麼也無法將其凝聚。那股本該安分守己的魔力光芒在氣海的核中瘋狂亂竄,彷彿隨時要衝破面板噴涌而出。
窗外,黑湖在夜色中隱約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遠線——就像是一口深不見底、永遠記得我名字的古老深井。
西追·迪哥里,真的死了。
第二十六章:不眠夜
那一夜,哈利還在醫療翼,西追·迪哥里已經冷了,城堡卻比迷宮裡更亂。我回了塔樓,坐在窗邊,執不住。而在另一頭, 校長室的燭火,又亮過一次。
石內卜踏進門時,袍角仍帶著走廊裡的煙塵味。他沒有坐。
「他回來了。」鄧不利多說,沒有前言,「墓地。血。不是波特的幻覺。」
石內卜沉默一瞬。「迪哥里死了。」
「死了。」鄧不利多說,「湯姆·瑞斗,不再只是記憶。他會把尋找她的路,和補全自己的路,並成同一條。」
石內卜的目光一沉。「艾許福德小姐。」
「世界盃那夜,黑暗已聞見她的光,尚無名姓。」鄧不利多說,「舞會那夜的歡欣類,走的是相生相剋的律。純全一旦外露,便是他唯一想奪的東西。古法的細節,你不必今夜記全。記住一句, 他要的,是本源未損、完整未破的活人。」
「我明白。」
「你那枚標記,很快會灼。」鄧不利多望著他,「回去之後,他們查到哪裡、何時動手,每一個字,都帶回來。先我一步。」
石內卜頷首。
「還有一件。」鄧不利多聲音低下去,「在這座城堡裡,護住她。夫子要否認,世人要議論, 別讓政治與目光,成為第二把刀。」
門關上。石內卜消失在走廊的暗影裡。
我聽見遠處一聲巨響,像什麼被從樓頂掀落,隨即是石內卜冷硬的咒語,和穆敵, 或者說,假穆敵, 沙啞的笑。走廊裡到處是跑動的腳步、低聲的嚷,又被人喝止。真相像碎瓷,人人撿一片,拼不出完整的形。
我沒有去撿。只坐在窗邊,在雷文克勞塔裡,聽這座城堡,一夜不眠。
血裡那縷東西猛地一顫, 不是亮,是厭惡,像又聞到世界盃那晚的綠,和某種更舊的惡。我執全,按回去,指甲掐進掌心。
室友蘇·李披袍出來,臉色白:「聽說哈利在醫療翼。聽說……聽說他說,黑魔王回來了。」
「夫子不信。」曼蒂接話,聲音發抖,「整個魔法部都不信。」
我沒答。信與不信,向來不由走廊決定。可當那幾個字在空氣裡滾過,我脊背仍涼了一層, 像有人無形地,摸了一下我藏了十四年的那層皮。
夜很深了,塔樓仍亮著燈。布麗姬在公共休息室來來去去,給赫夫帕夫那邊遞熱水,賽門跟著,臉色沉。張秋沒有下來,她寢室那格的燭火,一直亮到後半夜。
我躺著,聽見貓頭鷹在窗外撲翅。阿提的信落在床頭,很短:
「我聽到風聲了。爸媽還不知道迪哥里的事,我會先擋。妳別去醫療翼。別去禮堂。回我:平安。」
我回信只兩個字:平安。
平安像謊言,卻仍比長篇解釋,安全。
翌日,大廳裡沒有平常的喧聲。長桌靜,赫夫帕夫長桌空了一半,黃黑袍像被抽走了顏色。有人胸前別黑絲帶,低聲說迪哥里家的貓頭鷹來過,又飛走了。
我喝了一口燕麥糊,已涼, 喝進一團灰。
「三巫鬥法賽終止。」麥教授在教師席宣布,聲音平,平底下壓著裂縫,「本學期剩餘考試,視情況調整。今日起,請同學保持秩序,勿圍堵醫療翼與校長室。」
沒人笑。也沒人問,冠軍是誰。那只獎盃,在迷宮中央躺了一夜, 無人問津的諷刺。
午後,我遠遠看見醫療翼的門開了一瞬。哈利被扶出來,臉色比紙白,眼窩青黑, 一夜被抽走了好幾歲。妙麗與榮恩夾著他,像兩道勉強立住的欄。他經過走廊轉角,目光掃過人群,沒有停在我這裡, 我也不招手。有些重,隔開幾步,反而站得穩。
傍晚,赫夫帕夫為西追舉行私人悼念,非本學院勿往。張秋去了,布麗姬也去了,回來時眼眶紅,卻沒有嚷,只把隊刊合上, 合上某一頁,再也翻不開的戰報。
夜裡,走廊又傳來爭執。夫子的聲音尖,鄧不利多的聲音穩,夾著「證據」「謊言」「哈利」。我從樓梯下經過,沒有停留,只聽見鄧不利多道:「你若執意閉上眼,受害的,不會只有一個孩子。」
夫子走了,袍角帶風,像帶走一種尚可自欺的安穩。
後半夜,假穆敵的事,終於從官方嘴裡說出:小巴堤·柯羅奇,食死人,冒充教授,把獎盃做成了門鑰匙。哈利被帶去墓地,西追死在那裡,黑魔王取了他的血, 又回來了。
每一句都沉。沉到走廊的燭火,都似壓低了半寸。
我坐在窗邊,執全,執了很久,才把心口那陣亂按下去。黑魔王回來了。世界盃那晚的綠、穆敵課上的綠、營地裡面具人退開的半步, 全在這一句裡,接成了一條線。線的另一端,仍不知道我的名字, 可線,已經在收緊。
離校宴前一日,鄧不利多在禮堂講話。
蠟燭全點起,卻照不暖空氣。他先說西追·迪哥里,說正直,勇敢,公平,說他本該有長長的一生。赫夫帕夫有人哭,有人咬唇,像把聲音,咬碎在牙裡。
然後他說:「若我們只為此哀悼,仍不夠。」
他講哈利帶回的事,講湯姆·瑞斗回來,講我們面對的,不是一場輸贏的賽事,而是舊敵重臨。夫子不在座,部裡的代表提前離席,像不願聽完。
大廳靜得能聽見燭芯爆開的細響。
我低著頭,聽見自己的心跳, 和十四歲這一年所有的熱鬧、光、風、湖、牆,一起往更深的地方沉。
宴後,哈利在門廳被人圍住,又很快被麥教授和鄧不利多隔開。他遠遠看見我,停了一瞬,像想說什麼,最終只點頭, 和黃昏前在側廊分開時,一模一樣。
我也點頭。
有些話,問出口,就變成對方必須回答的傷。
六月將盡,城堡開始收拾行李。我折袍,收書,像任何人期末那樣。
西追的棺木,已隨家人,離開了活米村。張秋在隊裡仍說話,聲音輕,怕驚動什麼。她沒有再提確認咒,也沒有再提名單, 把一整年最銳利的部分,都留在了六月的草地上。
九又四分之三的月台,會再開。
而我仍十四歲, 仍要把耳廓藏進髮絲。只是這個夏天,我要帶回家的,不再只是課本和銀紋, 是一個死者的名字、一個看過地獄的男孩,和一個,回來了的黑魔王。
第二十七章:歸途
離校的那天,整個城堡裏連一絲慶祝的氣氛都找不到了。
馬車從活米村車站一路慢吞吞地晃回霍格華茲特快列車旁,車輪碾過鐵軌的沉悶聲音聽起來比往年更加壓抑,彷彿載滿了什麼說不出口的沉重東西。月臺邊,赫夫帕夫學院的好幾個高年級學生都在手臂上別着一條素淨的黑絲帶,彼此低聲交談着,空氣裏幾乎聽不到一絲笑聲。我拖着自己的行李箱上了車,哥哥阿提已經提前在車廂裏佔好了靠窗的位置。見我走進來,他隨手把一袋太妃糖推到我面前,沒有開口問那些虛浮的「好不好」,只是言簡意駭地說了一句:「坐下。」
火車發出低沉的轟鳴緩緩開動,月臺在窗外一點點向後退去,霍格華茲那幾座高聳的尖塔也逐漸沉進了蒼翠的山巒深處。我靜靜地望着窗外出神了一會兒,最終還是伸手把車廂的窗簾拉了下來。有些風景,看久了就像是把剛剛結痂卻還沒痊癒的傷口,又一次硬生生地撕開。
火車開出大約半個小時後,我起身去了趟鐵三角所在的車廂。
車廂門半掩着。榮恩正無聊地數着手裏的零食,妙麗則低頭列着冗長的暑假書單,而哈利獨自靠在窗邊,臉色雖然依舊有些失血過後的蒼白,但那眼神深處卻比在醫療翼躺着的那幾天多了一層冰冷而堅硬的東西——就像是把某種血淋淋的經歷徹底燒進了骨頭裏,從此再也無法剔除。
我輕輕敲了敲半開的門框。
「奧黛莉?」榮恩猛地抬起頭,嗓子聽起來依舊沙啞,「快進來。我們正商量着暑假要去哪呢,妳家莊園每年夏天辦的那場盛大夏宴,今年是不是又快要開始了?」
「別在這種時候瞎扯嚇唬她。」妙麗沒好氣地瞪了榮恩一眼,目光隨即轉向我,眼神柔軟了一瞬,像是在無聲地詢問,又像是在刻意避開那些敏感的話題。
我輕輕搖了搖頭:「不了,我就不進去耽誤你們了。路過順便打個招呼。」
哈利伸手把窗戶縫裏灌進來的風擋了一擋,語氣裏帶着一種習慣性的照顧:「暑假見。」
「暑假見。」我說。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似乎還想補上一句什麼,但最終只是低聲道:「那天在側廊……謝謝妳。」
我平靜地點了點頭,沒有去接「謝什麼」這後半句。因爲只要一接話,就等於要把整個殘酷的六月重新翻開再審視一遍。
「古代符文的作業,」妙麗不忘在她那本清單上記上一筆,「開學前可別遲交了。」
我淡淡地笑了一下,轉身退出了車廂。走廊盡頭,張秋正好抱着一疊書迎面走來,見到我時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暑假記得保持練球。」她說,語調和往年沒有什麼區別,只是聲音輕得像是一碰就會碎。
「我會的。」我答道。
她輕輕點了點頭,擦肩而過。她沒有提西追的名字,也絕口不提報紙上那些紛擾的傳言。有些名字和傷痛,只有在真正離開了城堡之後,才開始真正學會該怎麼在日常裏閉口不談。
回到座位上,阿提正安靜地剝着一顆太妃糖,語氣淡漠:「魔法部那幫官員現在還在死鴨子嘴硬,到處宣揚說是哈利當天看錯了情況。父親這兩週的臉色,陰沉得比黑湖底還要難看。妳這回回家之後,千萬記住少提迷宮的事,少提那些烏煙瘴氣的報紙,更別去談任何可能會讓母親把莊園大門給鎖起來的話題。」
「我知道分寸。」
「心裏有數就好。」阿提斜眼瞥了我一下,「這一年裏,妳站在風口浪尖上的次數,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我沒有出言反駁。只有真正親身站在那種狂風暴雨裏過的人才會明白,有些位置一旦被逼着站上去了,就再也沒有退路可以下來了。
窗外的田野一路向後倒退成片片淺黃,天空飄着幾朵單薄的雲,可是那稀薄的陽光卻怎麼也照不進車廂最深處的陰影裏。我閉上眼睛,默默運起「執全」的法門,將血脈深處那一縷躁動不安的魔力死死按捺在氣海的核中——就像是要把整整一年裏所有差點失控溢出的光芒,全部強行帶離那座讓人窒息的城堡。
九又四分之三月臺終於到了。
潮水般的人羣湧出車門,但今年卻沒有了往年那種劫後餘生般的喧鬧與奔放,更像是一場無聲而沉重的撤離。月臺上,再也見不到西追·迪哥里帶着溫和笑意遠遠向這邊抬手打招呼的身影,只有幾個赫夫帕夫學院的低年級生互相幫忙拎着沉重的行李箱,一個個神情黯淡。
阿提伸手接過我的大皮箱,帶頭朝着出口走去。父親狄歐正筆挺地站在不遠處等候,身上的長袍一絲不苟,但那眼神裏的疲憊卻遠比世界盃開賽前還要深重。母親碧雅一見到我,立刻快步走上前張開雙臂把我緊緊攬進懷裏,聲音有些哽咽:「又長高了些,但也瘦了這麼多。」
「媽,我沒事。」我在她溫暖的肩頭悶聲說道。
父親沒有開口追問關於迷宮的半個字,只是例行公事般問了一句:「期末考試考得怎麼樣?」
「都過了。」
「有什麼話回家再說。」他沉聲道,彷彿想用這種方式把外面那些更大的風雨暫時隔絕在車門之外。
黑色的汽車緩緩駛離月臺,倫敦繁華的街景在車窗外一幀幀向後退去。莊園那片熟悉的樹冠在遠處漸漸浮現,景致依舊,卻比往年顯得格外安靜肅穆。
就這樣,第四年的霍格華茲生活畫上了句號。
我依然只有十四歲,依然需要把長長的耳廓悄悄藏在微亂的髮絲後面,依然要在面對父母時故作輕鬆地說一聲「沒事」,對哥哥說「我知道」,對朋友說「暑假見」。可是,所有這些日常的表象之下,這個夏天所積壓的重量已經和往年徹底不同了——黑魔王已經真真切切地捲土重來,而西追·迪哥里,則永遠被定格在了那個冰冷的六月裏。
車輪沉重地碾過回家的最後一段路程。我緩緩睜開雙眼,看見莊園厚重的大門在濃密的樹蔭下靜靜敞開着,就像是另一場漫長而嚴苛的修行,正在門內無聲地等待着我去面對。
我暗暗握緊了藏在內袋深處的小瓶子,沒有再低頭去看它一眼。
而我腳下屬於我自己的那條路,纔剛剛要朝着更深、更漫長的夏天,一步步走進去。
第四卷:火盃之光與西渡的呼喚
👉 #39 第四卷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