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同人/原創女主】艾許福德與霍格華茲 (長篇連載:11/8更新 - 隱藏的精靈血裔 (六年級))

發表於

Audrey @audrey_the_elf

0
第八章:九月·課與賽

選科表交上去之後,課表便不再客氣。進階年的難,不是某一堂課忽然變兇,而是每一堂都變兇:五條繩同時收緊,緊得你以為自己還跟得上,直到週三晚上才發現,枕邊還壓著半篇古代符文譯稿,魔藥筆記缺了一頁色層圖,變形術的功課上標著「明日一早」。

寢室裡,曼蒂第一個崩。她趴在桌上,髮絲沾著墨水,像剛打完一場敗仗:「我當初為什麼選四科……不,我為什麼還選了古代符文輔讀……」

麗莎舉起空墨水瓶,像舉一件證物:「這不是四科,這是四場火災同時燒。史拉轟的澄清劑我煮了兩次,兩次都濁。」

蘇·李靠在上鋪的欄杆上,涼涼地說:「妳們燒,我睡。反正有人已經把週五的符文表翻完了。」

三雙眼睛一起轉向我。我把卷軸往枕頭下塞了塞,把「其實也還沒翻完」藏好,只說:「先睡。明早交誼廳見。」

「艾許福德小姐。」曼蒂幽幽道,「妳這種人,上輩子一定是審計官。」

我沒有否認。否認像浪費時間;何況也不全是假的——莊園裡確實學過,如何把帳目排成別人讀不懂、自己卻睡得著的樣子。

走廊上,雷文克勞的人比上週更靜。靜不是無聲,是人人抱著書,書成了第二層袍子。戴維斯路過我身邊,塞來一張魁地奇體能加練表,那是隊長式的溫柔:「週六前別死在圖書館。我們還要飛。」

交誼廳裡,孚立維的銅絲圈下,有人小聲哭過,哭過又像只是眼睛紅;有人笑,用笑把「進階五科」說成笑話,笑完仍舊回去翻書。我占著靠窗的老位子,執全,斂光,把當日五科各收進一格:魔咒的疊加式、變形術的半永久、史拉轟的進階配方、石內卜又一堂黑防實戰、古代符文的斷句。格子填滿,第六年才真正開始吃力;吃力歸吃力,成績仍在前段——父親要的、麥教授記著的、我自己選的,都在這裡頭。

石內卜的黑魔法防禦術,是難裡最靜的那一種。他不吼,也不貼粉紅的告示,只讓我們對練昏迷咒的防禦;練起來像回到第五年的地下教室,卻少了恩不里居那一層甜。他的目光掃過我,在手背的淺痕上停了一瞬,簽收舊傷,隨即移開:這一科只記「還活著」,不記別的。下課後,哈利在走廊上等我,已經成了習慣:「他比以前更……像真的會教。」

「嗯。」我說。

「妙麗說,他教的方法,像正氣師的預備課。」哈利揉了揉手腕,那是剛才對練留下的酸,「她很興奮。榮恩說,他寧願再被恩不里居盯。」

我笑了,笑得很淺,是戰後難得的、不必算計的片刻。鐵三角仍是我最容易「不必獨行」的那一組,卻不是唯一的一組;我主動把座位換到長桌中段,離他們近些——古里某街的後院之後,不必再算距離。獨行是禁令,不是選項;選項是誰在場邊等、誰在長桌對面抬眼,確認你還在。

妙麗本人則在圖書館紮營。她桌上的色卡比五年級更密,把未來十年都排進了格子;見我來,頭也不抬:「妳古代符文若譯完第三章,借我對兩行。」

「還沒。」我說。

她終於抬眼,像頭一次發現原來也有人會說「還沒」:「……那很好。我還以為只有妳這種人,進階年是拿來嚇別人的。」

「拿來嚇自己的。」我說,把一頁變形術錯題推過去,交換,「妳幫我看這裡,半永久轉換,我總在第三拍散掉。」

她接了過去,像隊友,不像審判官。我們對坐兩個小時,那是六年級最正常的一種難——難在題目,不在人。

榮恩後來闖進來找哈利,找見我們,愣住,像誤闖了另一種圖書館:「你們……在唸書?」

「不然呢。」妙麗道。

「我以為艾許福德小姐在唸書,妳在……」他看著妙麗,找不到合適的詞。

「背正氣師資格表。」妙麗冷冷替他補完,把玩笑塞回他嘴裡。榮恩縮了縮肩,認輸,卻仍嘟囔:「魁地奇週六還練嗎?我腿已經酸了,酸得像被快浮砸過。」

「練。」我說,「孚立維教授說,別讓魁地奇搶走筆;他可沒說,別讓筆搶走魁地奇。」

週六,球場滿是爛泥,秋風凜冽,把夏天的懶一筆刮淨。我仍是追蹤手,第六年少數不必重選的身份之一,訓練結束,我落地時膝蓋沾了泥,很實在。哈利在場邊等,丟過來一瓶水,是世界盃營地那晚之後延續下來的習慣:「今天不錯。」

「你也一樣。」我說。

他點頭,沒有多說;多說就又把名氣說大了。我們並肩走回城堡,沒有各自抄近路。身後球場的哨聲又響,六年級的週末仍被切成「飛」與「寫」兩半,兩半都越來越重;進階年的繩愈收愈緊,卻還沒斷。

週日晚上,交誼廳終於安靜。曼蒂已經睡了,用睡覺逃避週一的魔藥;麗莎還在補色層圖,與瓶子搏鬥;蘇·李把簾子拉嚴,宣告「別吵」。我攤開古代符文,寫了兩行,停住——停是因為窗邊有貓頭鷹拍翅,拍的是校長室的紋。

信很短,鄧不利多的筆跡,彎而穩:

「奧黛莉,明日傍晚,校長室。不必帶書。妳記得的路,仍在那裡。」

我讀了兩遍。第三年起,他把「要不要告訴妙麗」的選擇交還給我;矮丘上,他說黑暗會記得誰沒有跨過去,也說暑假回莊園歇一歇;古里某街的後院亮過之後,長桌上他說「不必再用猜的」。這些都不是恩寵,是認得——認得我不是櫥窗裡的艾許福德,認得有些話只能在他那間辦公室裡,說到該說的大小。

明日傍晚。我不必帶書,卻仍會執全,仍會斂光,去上那一堂只對少數人開的課。銀紋裡那頁「勿急」在腦後閃了一下。若他開口,多半仍是此岸、防護、彼此看得見那些已經聽過的話;只是這一回,我不打算再只用點頭接住,而要站直了聽。

我把信折好,夾進書裡,把一條即將走到的路先收進懷中。週一的古代符文、週二的澄清劑、週六沾泥的膝蓋,全都要在明日傍晚之前,先讓位給校長室的那盞燭。
第六卷:回程的抉擇與塔上殞星
👉 #71 第六卷目錄

Audrey @audrey_the_elf

0

圖片由AI生成

第九章:九月·校長室

翌日傍晚,我沿著熟路上樓。肖像半睡半醒,見我來便噤了聲;門虛掩著,門裡茶香與舊書氣混在一起。

鄧不利多沒有像往年那樣立刻起身迎人。他仍坐在案後,銀髮亂了一線,藍眼睛下的影比記憶裡更深;燭還亮著,人卻累——不是一夜沒睡的那種累,是很多夜把同一副重擔按進同一張椅子裡。我進門,欠身:「教授。」

「坐,奧黛莉。茶還溫著。」他把杯子推過來,聲音仍溫,溫裡卻少了一層笑,「近來可好?」

「還好。」我答得短,不忍多耗他。

他點頭,也不必寒暄太久:「今年請妳記住:除了斂光、執全,還要強。」

「強?」

「黑防課上,從石內卜教授那裡學硬,學會在敵意裡站穩;不必學他的冷。」他說,「我這裡仍教妳執全,也會教妳把強守在此岸,不讓西方、不讓黑暗,把核拽走。」

我記下了,接過一句比茶更燙的囑託。談話仍暖,暖卻短;短到壁爐的火照見案角時,也照見了他擱在扶手上的那隻手。

我本來是遲鈍的,遲鈍在世家禮數裡,看見什麼都先想該不該問;可晨昏之民的血,在暖室裡比禮數快。我一眼就看見黑——黑不是墨,是死意纏著指根,像有人把一整條河的冷,塞進一枚小小的金屬圈裡。我也看見痛:痛不在他臉上,在他握杯的那幾根指節;指節仍禮貌地彎著,彎得像什麼都沒發生,發生的全在皮膚底下,一層一層往小臂爬,像一口被捂住的鐘,仍在一格一格倒數。

戒指。舊式,寬,嵌石;石頭暗,暗裡有什麼在看我——活著的毒,不認得人,只認得生機可食。

我呼吸一滯,茶盞險些傾了。鄧不利多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他早知道我會看見,看見了,也就不必再裝。

「妳瞧見了。」他說,聲音仍平,平裡沒有否認。

「您的手……」

「詛咒。」他答得乾脆,對妙麗會說實話,對我也該如此,「很深,在這枚戒指上。石內卜教授已經把蔓延按住了;按住,不是治好。」

「會……」我說不出那個「死」字,字太燙。

「會往裡走。」他替我把話說完,交還同樣的誠實,「時間在數。我不拒絕這件事,孩子。人總有必盡的時候;要緊的是在數完之前,把該護的人護住,把該說的話說到該說的大小。」

他看向我,藍眼睛仍是矮丘那夜、古里某街長桌上的那種神情,認得我不是櫥窗裡的艾許福德:「哈利、妳,還有許多人。我的時間要花在這裡,不是花在否認這枚黑戒有多惡。」

我喉間發緊,被什麼堵住。堵住的不是怕,是捨不得:捨不得這盞燭,捨不得這隻仍肯為我推茶的手,捨不得一個在倒數裡仍先給我暖、仍肯教我把強守在此岸的人。

銀紋裡那頁「淚療」忽然翻了起來。那是暑假讀過、開學前夜想過、卻從未試過的一格:真痛落下的淚,淚裡是生機;生機給出去,便從自己核裡少一截;若半途驟斷,斷的不只是對方,還有借出去的那一端。艾默布洛斯在頁邊只用鉛字補了「勿急」。勿急是遠處的一道欄杆,我卻在看見那隻手的當下就打定了主意。暫止不夠:石內卜教授按住蔓延,仍不是除根;根在戒裡,戒上纏的是黑魔王那一邊的惡。那條路要怎麼走,我還沒有頭緒,卻先在心裡立下一條——總要找到把黑從根上拔掉的法子,不能每一次都靠把自己掏到只剩一口氣,也不能讓他在數完之前,只剩一口被暫停的鐘。

我沒有問,也沒有先伸手。心痛先來,那一頁終於有了一個可以放淚的緣由。我執全,斂光,卻不斂淚;淚落下來,是真痛,不是擠給誰看的,是晨昏之民為此岸的捨不得,先在自己眼裡亮了一瞬。

校長室靜了一瞬。棲架上的鳳凰佛客使抬起頭,頭羽微動,聽見了什麼人聽不見的調。

我喉間有歌。歌不完整,銀紋頁邊那截骨架自己浮了起來:我輕哼半節晨昏之音,音裡有極淡的光,光從淚裡長出來,像草木遇上氣息與歌時會醒的那種亮,亮卻比任何藥劑都柔。我沒有想下一步該做什麼,下一步已經在我掌心裡:把手輕輕放上去,放在他戴戒的那隻手上,像落一片葉,不搶。

「奧黛莉——」他要收手,收不及。

指節一觸,我們同時明白:這條線不能再斷。斷了會反咬,咬的不只是他,還有我借出去的那一端。他身上是詛咒,我這端是生機,線自己接上了。

我沒有握緊,只讓掌心貼著他的手背;下一步仍自然地來了:喉間再一節歌,節裡那個「留」音極短,淚接著落。他手背上的黑像被燙到,燙得嘶了一聲,那聲音不像人世;戒裡那東西在退——退,卻只退到指根,潮受了阻,仍閉在戒下,不肯走淨。

黑不再往小臂爬,爬勢被「留」字按住;指節的痛鬆了一線,他終於敢把杯子放好。放好仍疼,疼卻不必再咬牙硬撐。我又落下淚,知道再多也治不好那道詛咒的根,根在戒裡。艾默布洛斯的「勿急」此刻終於成了欄杆——我貼著欄杆站住,在蔓延的邊上畫下一道暫止。暫止不是免除,是把倒數往後推幾格。

他悶哼一聲,痛與釋然一併上來;釋然只因蔓延停了,石內卜之外又多了一重握住。戒指仍在指上,仍暗,暗裡那東西仍在看,看卻一時咬不深了。

我指間發冷,生機仍往外漏,漏得視野發白;漏到再也撐不住那條線——線卻不必等我拔開戒指才能收。我鬆手前一瞬,他反手極輕地托住我的腕,不讓我在半途栽倒。膝蓋一軟,最後一口氣從喉間散掉,燭被風掐滅。我看得見,晨昏之民看得見生機往哪裡漏;漏出去的是我的,我的視野也就驟然暗下。

最後一瞬,我還看見他的眼:眼裡有痛,有怒,也有憐,對著一個把命往桌上推的孩子。我想說抱歉,唇動了,聲音卻先一步散掉。核裡某一根被抽走,抽走之後,其餘的便全不支撐。

倒下之前,我只覺得被他接住,此岸仍在此岸;再後,便是空。
第六卷:回程的抉擇與塔上殞星
👉 #71 第六卷目錄

Audrey @audrey_the_elf

0

圖片由AI生成

第十章:九月·眠中湖

再後,便是空;空裡卻仍有光,光極遠,遠得隔著一整片水。

我不知自己在哪裡。身下沒有床,沒有校長室的燭,只有一層薄霧,把人從霍格華茲輕輕托出,托到很遠的地方。遠處有一片湖,湖平得像銀紋裡某頁插圖描過的形狀——描過,卻從未真見過;湖邊立著樹,樹影斜,是晨昏交界時才肯落下的那種長。

樹下站著一個人。銀髮,肩線細,背對我;那背影是畫像裡曾祖母的輪廓,輪廓卻更輕,由霧與光拼成。她開口,開口先不是話,是歌。

我聽見幾個音節。那些音節我在銀紋裡見過,碎瓷片似的:岸邊有人等,渡口不問歸期;向西行,向西行,星在浪上。暑假裡我對著抄本拼過,拼完仍缺,門只開半扇。此刻那些碎句自己接了起來,接成一支我從未聽全的調;調裡有潮,有風,有極淡的鐘,從湖心一層層擴開。鐘聲只往西方去,沒有折返的拍子。

然後我聽見自己的名字。

不是英文,是晨昏之語裡那一串屬於我的音,落在「留」與「行」之間。有人把我在此岸寫進歌裡,又寫進向西的那一行。歌停了,停在一支只寫到「去」的路上;我等了等,等回程的節,節卻不來,來的只有湖面的風。我知道這是什麼:曾祖母尋了一輩子的那首歌裡,屬於去程的那一截。銀紋只肯給骨架,我從未聽過如此齊整的去程;齊整仍不全,不全在尾音,尾音被湖水吞去一截,不許我在昏迷裡把整支歌記走。回程,這支歌裡沒有唱。

她轉過身。臉仍淡,像霧裡浮出的一頁;可那雙眼睛我認得形狀。是曾祖母,又比曾祖母更靜——這一位從未離開過西岸。她先開口,聲音直接落在空裡,不落耳膜,落在核上:

「妳今夜把生機分給此岸的人,分得太狠,彼岸那邊也起了波。」

我想答,答不出聲,聲音還留在校長室的燭下。

「我們擔心妳。」她說,「擔心妳把自己掏到接不住。」她停一息,把話一句句掂過,「我是艾爾維恩,守西岸晨昏湖的人。妳曾祖母瑟拉菲娜少女時學過歌,學會的只有去程,也問過回程;回程她終究沒尋著。她怕只去不回,沒敢渡向西岸,把半生耗在此岸的湖與紙頁上,找那截能把路縫成雙程的句。我留在故鄉,看她寫,看她問,看她到底沒來。」

名字落下,像一枚從很遠漂來的印。艾爾維恩,西岸,守湖;曾祖母的名字被她在空裡說出來,是舊事,不是審問。

「西方是妳的來處。」她接著道,「這裡的危險與黑,在故鄉水邊聽不見。妳若是此岸的孩子,卻把命押在別人的倒數上,我們會痛。回來,奧黛莉。回來,不必再借淚、再借歌,把生機一刀刀分出去。」

湖面上起了一線光,遠處有船的影子。船影靜,只要我點頭,霧就會讓路。那支去程的歌還在腔裡震,震到最後一節便斷,斷在「西行」二字上,像有人把門推開一半,只推去向的那一側。我心口一緊,兩件事同時揪住我:一是血脈深處早就認得的那種怕,怕消逝,怕一點頭就被帶走,把阿提、把長桌、把剛剛接住我的那隻手全留在此岸;二是歌,歌明明還懸在喉間,懸著卻沒有回程的落點。

我沒有點頭。我在空裡搖頭,搖得很輕,怕搖散了湖上的船:「此岸有人要護。教授的手,蔓延才暫住;我若走了,他與這裡的人,誰來守?」

艾爾維恩沉默了一息,像在辨認一縷從很遠處飄來的氣味。

「妳今夜按住的那樣東西,」她說,「不是病,也不是尋常的咒。有人把自己撕下一塊,藏進了那枚小小的圈裡;撕下來的東西不會安分,它會一直餓,餓到把靠近它的活氣都吃掉。妳拿生機餵它,它便記住了妳的味道。」

我想問那是什麼。空裡沒有給我問句的位置。

「名字我不能給妳。」她像聽見了,「不是瞞。那一類東西一被叫出名字,就更容易找到叫它的人。妳只要記住一句:那不是一枚戒指的病,是有人不肯死。」

我在空裡沉了很久。曾祖母的抄本裡沒有這一頁,艾默布洛斯的鉛字裡也沒有;此岸的巫師把它叫作詛咒,西岸的守湖人卻說那是有人不肯死。

艾爾維恩沒有收走船影。船影仍停在那裡,把選擇攤開給我看。她看我,目光像西岸的暮,不燙,卻深:「妳方才聽見的,只到西方。妳心裡在等回程的節,對不對?」

我點頭,承認一樁從銀紋裡就帶著的疑:抄本裡去程的碎句多,回程的更少,像有人故意不把回的那一半寫給此岸的孩子。

「回程呢。」我問,聲音終於穩了一線,「曾祖母尋了一輩子,銀紋也從沒唱全回程。若去程是這支歌,回程在哪一節?」

艾爾維恩沉默,沉得像湖底的石。她說:「回程從未被擋住。」聲音仍是嘆,不是斥,「不是路缺了,不是歌少了一截,是選擇。西方的同族在彼處扎了根,把故鄉當終點,便決定不再回此岸。妳以為要再湊一支歌,才能把路縫成雙程——錯就錯在這裡。瑟拉菲娜也錯在這裡。她在此岸找回程的句,找了一生;句不在紙上,在腳下:回不回,向來由誰站在哪一岸決定。」

我張了張口,像一張被浪打濕的紙。曾祖母的一生忽然在空裡換了形狀:不是她沒找到歌,是她選了此岸,而西岸的人多數選了不回。

「那妳為什麼還叫我回去?」我問。

「因為妳還沒選。」艾爾維恩說,「妳在此岸把生機分得太苦,苦到我們在彼岸也聽見。妳來,不是逃,是來親眼看:回程沒有被鎖住,從來沒有。西方的湖邊,妳會看見同族如何活,如何不再把命分給巫師的倒數。來了,妳便會知道——知道之後,妳再決定留或行,那才叫選擇。」

船影又近半分,彷彿踩上去就能離開醫院廂房的白天花板。我仍搖頭,搖給艾爾維恩,也搖給自己:「我還不能去。此岸的仗沒打完,人沒護完。選擇……等我能在兩岸之間站穩了再說。」

她看我很久,接受,也惋惜。嘆完,她抬手指向湖心,又指向更遠的樹影:「妳既然今夜不渡,便記住另一條路:此岸與彼岸之間,有些湖記得晨昏之民曾經登船,湖岸的卵石裡烙著留紋。紋在,渡口便在;船不為巫師開,只為我們開。去找那些湖,找岸上生著月心苔的渡口——苔只在烙紋的渡湖邊活。月光落下時,水畔會浮起和歌螢,螢光與我們的語同脈,聽得懂斷句。妳在湖邊唱去程,牠們以光應和;和齊了,水面才會現出向西的船。」

她停一息,把字放在水面上,任波紋帶走多餘的解釋:「不是每一面湖都算。要找仍記得精靈渡水的湖,找岸上還留著先人指紋的湖。每一處,都是一枚渡口。」

我想問有哪些湖,問在何處,問曾祖母是否也在這棵樹下跟她學過歌;問句還沒成形,去程的調子又起,起在最後一節,節裡我的名字再被點了一次,蓋在此岸與「行」之間,仍不蓋「回」。湖、樹、艾爾維恩一併遠去,被誰從水面收走。收走之前,我記住的只有:艾爾維恩,西岸,月心苔,和歌螢,烙紋的渡湖,和齊才見船;以及那一句——回程從未被擋,是選擇;來了,便會知道。


第十一章:九月·醒來


醒來時,先聞到藥水與淨化咒的味道:醫院廂房。天花板白;我動了動手指,指頭像隔著一層水,又重又遠。喉嚨很乾。

那支歌像從未存在過,存在過的只有餘溫。餘溫在核裡,在胸口,像有人用指節輕敲過一扇門;敲過,門仍關著,關著卻已經知道門後有湖。去程我聽見了,回程沒有唱出來。艾爾維恩說回程從未被擋,是選擇;曾祖母在此岸找錯了半輩子,西方的同族扎了根便不再回來,叫我去了親眼看便會知道。

可我醒在此岸。此岸有白天花板,有現成的藉口,有還沒問出口的雙程路。擔心與挽留我都聽見了,西岸在說:別再把命分給別人。可我也記得倒下前接住我的那雙手,記得黑戒下暫止的倒數,記得鄧不利多說要把該護的人護住——護在此岸,就不能只往西方逃。

艾爾維恩。月心苔。和歌螢。烙紋的渡湖。選擇。

還有一句,不屬於這串詞,也不屬於銀紋任何一頁:那不是一枚戒指的病,是有人不肯死。

我閉上眼,把這幾個詞先收進核裡,收進銀紋裡不敢大聲念的那幾頁。頁不全,路卻有了方向:去程可尋,回程還要另問;至於那枚戒指底下究竟是什麼,西岸不肯給名字,此岸大概也還沒有人肯說。再睜眼,龐芮夫人的腳步聲已經近了。

「醒了。」龐芮夫人說,「別動。妳昏了兩日。」

她遞來溫水。我喝,重新學會吞嚥。

「鄧不利多教授這兩日來過幾趟。」龐芮夫人一邊收藥瓶一邊說,「妳醒就好。」

門簾一動,鄧不利多在床邊椅上坐下,椅腳輕響,把後怕也一併帶了進來。他伸過那隻手,戒指仍在指上,石頭仍暗;手背的黑退到指根,潮被攔住,蔓延暫時不再往小臂爬。

「您的手……」

「蔓延止住了,痛也輕些。」他說完又補一句,很誠實,「根仍在戒裡。妳做的是暫止,不是免除。」

我記下了,把七月立下的那條又按實一寸:除根不能只指望校長室,總要往別處找。銀紋裡寫著、此岸卻還夠不著的那條路,此刻仍不說出口;說了,他要多擔一層。

他看我,藍眼睛停得很久,久卻不長談——長談會把那一夜再拉長一遍:「妳昏了兩日,我極擔心。妳醒來,還在此岸,多謝妳,奧黛莉。」

「我懇請妳記住:不可再有第二次。」他目光鄭重,是請,不是令,「外頭若問,就說魔力透支,歇兩日。哈利與妙麗知道大概,午後會來;榮恩、妳的室友、妳父親,仍只聽見透支。」

他停了停,指節在椅臂上輕輕點過一下,那是他要問一件自己也不確定的事之前的樣子。

「昏著的那兩日,」他問,「妳去了哪裡?」

問句落在我與白天花板之間。我想起湖,想起斜長的樹影,想起那個從未離開過西岸的人;想起船影停在水上,只等我點一次頭。我也想起他袖口底下那隻手,想起他方才說「不可再有第二次」的時候,眼裡先浮上來的是怕,不是責。

「睡了。」我說,「睡得很沉。」

這是我對他說的第一個謊。謊很短,短得像沒有重量。他看了我一會兒,沒有追問;向來替人留門的人,也就看得出誰把門帶上了。

「雙程路……」我啞聲說。夢裡那扇湖底的門又被敲了一下。

問完我才發覺,剛說過睡得很沉的人,不該急著問這個。他沒有點破。

他望向窗外,聲音輕下來:「等仗打完,塵埃落盡,妳若仍要尋,我願意把霍格華茲記得的、我記得的,與妳銀紋裡的頁,對著湊齊。」

我點頭,答的是此岸的事;艾爾維恩、選擇、烙紋的渡湖,我一句也沒說。夢與醒,不能混進同一張床。

他起身,袍角輕響,門簾落下。

午後,門簾再動。哈利先探進頭,頭髮亂著,顯然一路跑來;妙麗懷裡抱著筆記與作業,眼鏡後的眼睛紅了一圈,忍過,卻沒忍住。

「你們知道了。」我啞聲說。

「校長說了大概。」妙麗把筆記放在床尾,先交還日常,再談別的,「不是全部,夠我們懂。」

哈利在床邊坐下,沒問細節,只問:「手還好嗎?」

「他還能喝茶,少疼幾夜。」我說。說完自己竟想笑,嗓子還啞,心卻鬆了一寸,「若能用我在醫院廂房多躺兩日,換蔓延晚幾步走,這筆買賣怎麼算都值得。艾許福德家做生意的天分——父親聽了,或許會說這是近年最不虧的一樁資產調度。」

妙麗唇角動了動,不知該先罵我還是先鬆一口氣;哈利愣了一瞬,愣完竟笑出聲,終於找到一句能接住的話:「那榮恩要是聽見,大概會問能不能折成魁地奇賽點。」

「不折。」我說,「這單不還價。」

他們沒再逼問淚、歌,也沒問核裡少掉的那一截。妙麗只多留半句:「兩日後回塔,作業我標了。」哈利點頭,把這件事收進鐵三角那種不必說破的格子裡。門簾落下,此岸的日常又接了回來。

我躺回枕上,執全,閉眼,睡——像在對自己下囑咐。


第十二章:九月·回塔


又過兩日,龐芮夫人終於點頭,放行一隻養好的鳥;鳥仍不許飛太高:「今日回塔,明日再來換藥膏。魔力透支,歇夠了再逞強。」

我換上秋袍,袍袖仍合適——這幾日只有醫院廂房的白天花板在長,人被按在原地。出門簾時腿還軟,像踩著一層薄水;執全時比從前多費半拍,核裡某一格空了,空著仍要裝滿尋常。我斂光,把艾爾維恩、月心苔、和歌螢、烙紋的渡湖,還有那句沒有名字的話,全收進比銀紋更小的格子,格子上鎖,鎖給自己。

走廊上有人讓路。都聽說了,雷文克勞六年級有人昏倒。低語擦過耳邊:「聽說是魔力透支……」「進階五科,遲早……」我當沒聽見。透支本就是我該戴的帽子,帽子剛好,剛好遮住別的。樓梯轉上去,把醫院廂房的藥水味一寸寸留在身後;窗洞外禁忌森林邊緣仍靜,九月還在,仗也還在,只是我先被允許回到塔裡,把書與枕頭重新當成座標。

雷文克勞塔入口的鷹門環仍問邏輯題,題目比人冷,冷裡至少公平。我答了,證明腦子還在;門開,回家——家裡卻先湧來三張熟悉的臉。

曼蒂從沙發上彈起來,憋了兩日:「妳終於回來了!醫院廂房傳說妳燙得像煮過頭的澄清劑,我還以為妳要把六年級煮沒半個月。」

麗莎舉著色卡,像舉證:「我們只聽說是透支。父親的貓頭鷹也來問手,阿提回說妳手沒事、只是累,累得像被課表啃過。妳手還好嗎?」

「還好。」我說,半真,「寫字夠用,拿杯子也夠。」

蘇·李從上鋪探頭,涼涼地說:「妙麗來過一趟,作業標了。別裝可憐,可憐在雷文克勞只換得到半日寬限。」

曼蒂瞪她,又轉回我:「妳……真只是透支?」

我執全,目光穩,世家女兒慣常的那種穩:「真只是透支。進階五科,我早該料到會燒一次。」

她們對視一眼,接受了這個版本。版本夠普通,普通到不值得再挖。曼蒂塞來一塊糖,雷文克勞式的照顧:「吃。史拉轟明天要收澄清劑,麗莎的還是濁,妳回來正好幫她看色層。」

我笑了,笑得很淺。此岸的日常終於有了重量,重量能壓住夢裡那面遠湖。

寢室窗仍對著禁忌森林。我放下書包,書包裡夾著妙麗標過的卷軸,那是路標,指向「先補三天,再跟進度」。枕邊多了一隻小紙鶴,鶴上是榮恩的字,字歪,像他本人:「聽說妳累倒了。哈利不讓我問細節。這是雙胞胎剩下的,不算魁地奇賽點。——R.」

我把紙鶴展平,收下一種不必說破的關心。榮恩仍只知道透支,透支反而讓他好寫字,字寫得好笑;此岸還容得下這種笨重的溫暖。

午後的交誼廳,妙麗已經在老位子上,那位子從未讓給別人。她推過一疊紙,像交接:「三天的古代符文,兩頁魔藥色層,黑防筆記我補了。妳若有不懂,今晚來圖書館,別獨行。」

「嗯。」我說。

哈利從樓梯口過來,順路,順路卻仍守著:「戴維斯說週六加練。妳若還軟,先說。」

「我會飛。」我說。說完停一息,把另一句嚥了回去——飛的時候別想符文,飛的時候也別想湖。

「校長的手呢?」哈利問,問得很低。

「還能喝茶。」我說。這是醫院廂房那日的答案,答案夠用,用在此岸。

妙麗沒有提淚,沒有提歌,只多看了我一秒,確認我還肯站在他們這一側。走廊盡頭,石內卜抱著一摞卷軸走過,袍角黑,像一條不說破的線;他目光掠過我,簽收了「從醫院廂房回來,仍活著」,隨即移開。黑防的帳另算,不算今夜,也不算校長室那隻手。

黃昏時,父親的箋到了,很短,審計官的筆跡:「手。成績。勿獨行。」我回信,四行,像報表:「手無礙。進階未落。醫院廂房兩日,魔力透支,已回塔。勿念。」勿念底下,我沒寫夢,沒寫艾爾維恩,沒寫選擇;莊園讀得懂的,向來只有這些。

入夜,塔裡終於安靜。曼蒂睡了;麗莎與色層圖握手言和,暫時休戰;蘇·李的簾子拉得嚴嚴的。我占著靠窗的位子,執全,把當日補上的幾格各收進去:澄清劑的層,符文的斷句,黑防的一記防禦,魁地奇加練的日期,還有一格空白。空白很小,留給將來的渡口,不現在填。

窗外禁忌森林沉黑,沉黑裡有一線遠處的暮,是西岸留在核裡的餘溫。餘溫不燙,只提醒我:此岸的格子滿了,路仍長;回塔不是收束,是把腳重新踩回九月的地板上,地板結實,結實得剛好夠人相信自己還走得動。

妙麗標過的符文攤在膝上,我一行也沒有寫。去程那支歌,夢裡只聽過一次,回塔這夜卻自己從喉間浮上來,浮上來又沉下去,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按著同一個音。它在我血裡;血記得的,不必寫進抄本。明日有史拉轟,後日有石內卜,週六要飛;而鄧不利多說過不可再有第二次——我把這句與艾爾維恩那句「來了便會知道」各放一格,格與格不碰。碰了,兩岸的水就混進同一杯茶裡,茶便不能給任何人喝。

終於落筆時,字跡不抖。真的只是一個透支過一場的六年級學生。九月還在,我還在窗邊,還在此岸。

全書為AI輔助文章

第六卷:回程的抉擇與塔上殞星
👉 #71 第六卷目錄

Audrey @audrey_the_elf

0

圖片由AI生成

第十三章:十月·選拔

回塔以後那幾日,作業像潮水一樣壓過來;潮退了,腳下的石頭才重新露出來。澄清劑補上了,麗莎的色層在我指點下終於清亮——那是很雷文克勞的一種勝利,不大,卻夠讓人喘一口氣。執全時多費的那半拍也慢慢貼回原位,醫院廂房留在骨頭裡的燙,總算撤走了。

週六的公告貼出來:雷文克勞魁地奇隊新員選拔,午後球場。戴維斯在條子底下添了一行手寫的字,筆畫硬得像隊長的脾氣:「老隊員全到。艾許福德,別遲到。」我回的條子只寫一個字:「到。」

球場那日天光很好,十月忽然肯賞臉。昨夜下過一場細雨,把泥洗成深褐,像新鋪的毯;風從湖面來,乾爽,順手把夏天最後一點懶也刮走了。看台比平常熱鬧,不只因為選拔,也因為這種陽光難得——難得到讓人願意把書留在塔裡,把眼睛借給天空。

我扣護腕的時候,布麗姬已經把掃帚柄敲得砰砰響。第五年十一月她敲霜霧也是這樣敲的,敲慣了,敲一敲就算開場。戴維斯抱著手臂看場地;張秋把髮辮收進帽簷,轉頭朝我點了點頭,是老隊員之間不必說出口的那種默契。我們幾個不用重選,是此岸少數仍舊確定的座標;今天的任務是替隊伍看新人,看誰接得住快浮,誰不會在第一次俯衝時把掃帚柄握反。

「規矩很簡單。」戴維斯對排成半弧的學生說,「追蹤、打擊、看守,各飛三輪。老隊員分組帶。摔了自己爬起來,要哭去醫院廂房哭,別在球場上哭。」

人群裡有人笑出聲,緊張被戳破一個小孔。我帶追蹤手那一組。動作和平常訓練沒有兩樣,只是比訓練多一層打量:五年級的學妹手很穩,穩裡帶著怯;六年級有人飛得太兇,把選拔當成決鬥。我示範一記傳切,掃帚貼著地掠過去,風灌進領口,是久違的甜——腿不再軟,手臂不再虛,俯衝、拉升、繞環,身體都聽話,像重新拿回一件舊衣裳;衣裳合身,合身得讓人幾乎想笑。

我確實笑了,笑在風裡。風裡只有球和環,沒有銀紋,也沒有夢裡那面湖;飛回來落地的時候,膝蓋只沾到泥。是實感,是快樂。

布麗姬從旁邊過,壓低聲音問:「今天敢不敢俯衝?」

「敢。」我說,「腿聽話了。」

「那更好。」她咧嘴,朝看台抬了抬下巴,「人真多。選拔一年就這麼一回熱鬧,別管他們,盯好新人的環。」

我朝那邊看過去。陽光把看台曬得滿滿當當,來的不只是本院的人:葛萊芬多、赫夫帕夫、史萊哲林都有。有幾個男生站在靠前的位置,我一起飛,他們就又裝作在討論球路。我落地擰水的時候,餘光裡有人把頭轉開,怕被逮到在看。這樣的目光今年我在走廊、在大廳也遇過,在球場上算不得稀奇;我不曉得該回什麼,索性當作沒看見。

戴維斯把水丟過來,又朝看台揚聲,笑著說:「前排那幾位,腳別過線。我們六年級的追蹤手才剛回場,別把她當看板。」

布麗姬揮起球棒,喊得更響:「往前探的,先跟我練一輪躲快浮。怕疼就坐回去,坐回去一樣看得見環。」看台那頭哄笑起來,有男生耳根紅了,又笑又窘。學弟學妹也跟著笑,我也笑,想起阿提常說的那句:「飛妳的,別讓人拿去做文章。」我想念他;腳下的泥還溫著,此岸有人接得住。

換水的時候,麗莎湊過來,把聲音壓得很低:「妳知不知道他們最近在傳什麼。」她說有人翻舊書翻到「艾許福德」這個姓,說那一家的畫像耳朵是尖的,說內系古早沾過精靈血,說那家的人在月下看起來和平常不一樣。「本來只是笑話。」麗莎頓了一下,「可是妳暑假在部裡出過事,開學又昏過一場,笑話就開始有人當真。」

我把水袋還給她,說:「傳說要傳,攔不住。」

麗莎看了我一眼,沒有再問下去——雷文克勞的分寸,就是知道哪一頁不必翻開。

選拔一直飛到黃昏,黃昏把天空收成薄薄一層金。戴維斯和布麗姬、張秋低聲商議,議完由張秋拍板:追蹤手替補兩名,打擊手一名,看守手一名。名單貼上公告板,儀式就算結束。新人和老人握手,把球場上的規矩一代一代遞下去;有人激動,有人裝淡。裝淡是雷文克勞的樣子,激動則是因為終於找到一處只用飛來說話的地方。

我退到場邊,看見哈利和榮恩竟然也在看台邊緣。說是順路,順路卻仍舊來了。哈利丟過來半塊巧克力——那是世界盃營地那晚之後延續下來的習慣:「手還順吧?飛起來像沒歇過幾天。」

「順。」我咬了一口,很甜,是十月少見的賞臉,「從醫院廂房出來以後,第一次覺得掃帚還聽我的。」

榮恩說:「妙麗在圖書館,托我帶話:古代符文缺的那幾頁她已經替妳抄好了;妳要是再倒一次,她就親自去跟孚立維教授解釋——解釋完,照樣罵妳。」

「那確實像她。」我說。

我們都笑了。那是球場外的煙火氣,不大,卻是真的。回城堡的路上,大廳已經飄出南瓜汁和烤麵包的味道,是很平常的傍晚,而平常本身就是一種奢侈。學生聚在公告板前看名單,看見我經過,目光還是會停一下——傳聞和透支仍舊黏在名姓上——停完又各忙各的。學校本來就該是這樣,喧鬧而不出事。

我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是走給自己看的:此岸除了校長室和醫院廂房,還有泥濕的膝蓋、布麗姬那句躲快浮的玩笑、哈利遞來的巧克力,還有塔裡等著的符文作業。上塔以前,我在窗洞停了一息,貪一點景。湖面映著最後一線金,替明天的史拉轟和週一的澄清劑鋪一層不那麼沉的底。

塔裡有人在背新名單,背得抑揚頓挫,背錯了又被旁邊的人糾正。我把護腕解下來,掌根上有一道繩印,紅著,要過一會兒才會退。窗台上壓著一封剛到的短箋,是阿提的字,仍舊只有兩行:「聽說妳選拔那天飛了。母親問手,我答手很好。」下面又添了一句更潦草的:「別回信只寫很好。說點別的。」

我拿起羽筆,想了很久,最後寫下的是:掌根有繩印,紅的;明天會退。

第六卷:回程的抉擇與塔上殞星
👉 #71 第六卷目錄

Audrey @audrey_the_elf

0
第十四章:十月·席

選拔過後第三天,請帖到了。不是火車上那種窄箋,而是史拉轟辦公室外間慣用的厚紙,邊角壓著蝸牛形的銀章,字寫得圓,把「認識」寫成一件可以反覆兌現的禮:「艾許福德小姐,週五晚七時,寒舍小聚。帶胃,不必帶禮。」帖尾另有一行手寫的潦草字,是替誰留門:「史萊哲林若有舊識同來,亦歡迎。」讀完我就知道,這一回席上少不了他。

圖書館裡,妙麗說這又是一場交易席。我說去,但話會少,甜點第二輪一上就散。哈利怕被問到父母,我讓他答短;金妮怕麥拉,我說那一輪我們先走,她哼了一聲,算是應了。

週五入夜,史拉轟辦公室外間已經點滿蠟燭。甜膩的氣味比人先撲出來,是火車C廂的延續,只是這回盤子更大,酒更多;靠牆一排沙漏在燭光下泛著金,把「值得記住的人」寫成看得見的流動。

離教授最近的那一圈還是老樣子:寇馬·麥拉幾乎坐進教授的臂彎裡,舅舅和呼嚕網的故事已經開講第三遍;布雷司·剎比靠著窗,從不搶話,於是搶話的人反而顯得急;那個神秘事務司的六年級笑聲仍舊比話早半拍。哈利一進門就被迎住了,活下來的波特始終是最亮的那個盤心;他退了半步,退到我們這一側,端點心的樣子像在端盾。

妙麗被點名成績的時候背脊挺得筆直,挺完又記起教授的提醒,只喝茶,把論文關在喉嚨裡。金妮答魁地奇,答得很短,短得教授大笑,笑完真的記牢了。輪到我,史拉轟眼睛一亮,部裡和純血舊網的交叉點又接上了線:「艾許福德小姐,選拔那天我聽說了。六年級的追蹤手,飛得穩。」

「隊友帶得好。」我欠身,角度剛剛好,是從小量過的禮,「家父問候。兄長在檔案室,仍舊穩當。」

「穩當,穩當。」史拉轟點頭,把這一句收進該收的格子裡,隨即話鋒一轉,轉成世家席間最愛的那種閒談——閒談裡是藏針的,「艾許福德這個姓在純血圈子裡,向來以禮數和成績著稱。外頭的老話頭就更多了:說艾許福德內系古早沾過精靈血,星象銀髮,畫像尖耳,像古老傳說裡那些晨昏之民,不愛喧鬧,卻在月下特別醒。當然,傳說嘛,敬酒便過,這種場合向來不強調。」

外間靜了一瞬,有人把杯沿碰在碟上,碰得遲了半拍。

我抬起眼,目光不避,不亮,也不辯,只把答案放在該放的高度:「教授厚愛。艾許福德家話少;傳說在莊園裡,是畫像和舊抄本,出了門仍舊是成績與家安。精靈血若算詩,詩在閣樓;若算血,血在脈裡,不必擺到點心盤上。敬教授記得我飛得穩,也敬傳說留在它該留的地方。」

史拉轟愣了半拍,隨即大笑,反而很滿意這種「剛好夠」:「好,好,這才像艾許福德。來,嚐嚐這塊蜂蜜蛋糕,妳們莊園的口味我記得,偏不膩。」

我嚐了一口,算是簽收,順便用餘光掃過席面。

跩哥·馬份坐在靠門那一側,離教授最遠,離出口最近,隨時要走,又隨時要盯。克拉和高爾沒來,沒來反而更真:這種席不是拖著影子來的,是本人硬擠進來的。他袍領扣得極整,像在補償什麼;指間沒有杯,只有拇指在杯沿上蹭過一圈,把坐立不安換成了禮數。我進門的時候他沒抬眼,我答話的時候他抬了,抬了一瞬,臉色就不對——不是怒,是青,青裡有一種被當眾掀開舊紗的窘,窘底下還壓著別的東西。傳說兩個字落在他耳朵裡,不是敬酒,是鐵證。

我在席上說傳說留在閣樓,他聽見的卻是另一種留法。那種留法,我不會在席上點破。

哈利站在我斜後方,故意讓自己的影子落在我和門之間;他沒有握魔杖,握的是杯柄,握得比平常緊。史拉轟是無心的,可他不能把無心當成安全。金妮在對面和布雷司隔著一句冷話,話的掩護底下,目光掠過馬份,像在看一塊不該出現在甜點盤旁邊的鐵。妙麗在桌子底下極輕地碰了碰我的手腕,碰一下——那是火車C廂之後她學會的提醒:話已經夠了,別再多給。

我懂。於是只再陪教授半輪。半輪裡談澄清劑的層色,談普通巫術等級之後怎麼銜接,談部裡近來審計的「穩」——都是大家愛聽的詞,詞的後面沒有人問,是誰在夜裡把穩撕破。

馬份整晚沒有被點名。被點到的只是史拉轟對他父親的一句客套:「魯休思近來可好。」好字落下去,馬份的唇角扯了一下,笑裡沒有溫度。他舉杯,杯裡未必是酒,舉了算回禮,回完仍舊不往教授那一圈靠——靠近會顯得他也在討好,他不肯討好,也不肯走。他肯的是賴在這間外間,賴到這席少了他就不完整;完整是裝出來的,這一點大概只有我看見:他今晚來,不是為了蜂蜜蛋糕,是要看我在席上說到「傳說」的時候,還站不站得穩。

甜點第二輪上盤,我對哈利和妙麗略略頷首,告辭仍舊是四句話。出了外間,金妮走在前面,仍舊放慢半步;哈利和妙麗一左一右——那是部裡那一夜之後大家默認的規矩:席散場,不讓人落單。

走廊涼下來,甜膩被風切開。旋梯口,身後有袍角擦過階石的聲音,響得刻意。

「艾許福德小姐。」

哈利先停下來,把影子的重量挪到我和那個聲音之間。我轉過身,跩哥·馬份立在燭影裡,灰眼睛被壓得很淡;金妮回頭,妙麗往前半步,把距離算進護身咒的範圍裡。

「馬份先生。」

「今晚答得很齊。」他把聲音壓得低,只給我聽,卻瞞不過左右兩個人,「傳說敬酒便過,妳接得住。」

「席上要接。」我說,「不接,就有人替我接,我更不喜歡。」

他喉結動了一下,目光掠過哈利,又收回來,仍舊要裝成世家閒談:「一月我們說過看重。妳還信嗎?」

「我信眼前這張卷子要先做完。」我說,停了一息,仍舊不越界,「可是別人塞進手裡的卷子,做完了,也不等於是你看重的。你眼下做的,是這種嗎?」

走廊靜了一瞬。金妮很低地嗤了一聲,不信他會答;妙麗沒開口,目光卻釘在他臉上,記帳。

他張了張口,又閉上,最後只吐出送客的那一句:「超勞巫測順利。」

「你也是。」我說。

哈利沒有追上去,只等我點頭;我點了頭,四個人往塔的方向走,腳步同一個調子,把旋梯口那幾句話留在身後。馬份往地窖去,沒有再跟。

回塔以後,室友問起席上的事,我說很甜,說早退,說馬份在帖上。蘇·李說:「傳說那幾句,明天全塔都會背。」我說:「背就背。」

窗邊那半頁符文我補完了。補完以後,我在冊子最後一頁的空白處另起一行,記的不是猜測,是時間與方向:週五,七時三刻,跩哥·馬份坐在靠門第一位;整晚未飲;袍領扣至最緊,袖口一次也沒有捲;離席時往地窖,不是往塔。記完就停筆。我不寫他為什麼——名字底下留白,是給以後看的人用的,也是給我自己用的:不亂猜,才記得久。


第十五章:十月·黑防

席散之後那一週,黑魔法防禦術終於不再只練「擋」。石內卜走進教室,魔杖一揮,桌椅貼著牆滑開,連講台也收到後排去了;地上用粉筆畫出六個圓,圓與圓之間隔著一臂,一臂剛好夠兩個人對峙。

「進階年,從今天起,按戰鬥算。」他的聲音很平,平裡沒有恩不里居那種甜,也沒有五年級抄寫條文時那種假太平,「規則三條:禁用不赦咒;以昏擊咒和繳械咒為主;護盾破了,下一道咒到之前,腳不許退過圓線。」

教室靜了一瞬,靜完反而鬆了——終於有人肯把「防禦」說成一件會疼的事。榮恩在我左後方小聲說:「他這是要先把我們揍一頓再給分嗎。」

妙麗已經翻開空白的一頁,筆尖懸在紙上,正氣師預備表終於對上了真的場地:「記圓線。記咒語順序。別在嘴裡抱怨。」

石內卜的目光掃過來,像簽到,落在我身上極短的一瞬——校長室那句「學硬」還掛在這間教室的樑上:「艾許福德小姐,妳站第三圓。」

第三圓在靠門那一側,也在他繞場時必然會經過的那條線上。我進圓,執全,把血裡那縷東西按回核裡,把這堂會疼的課也當成日常的一格。對手是雷文克勞同年級的安東尼。他手長,手長的人常常先攻;我點了點頭——魁地奇場上對隊友,本來就不必多話。

第一輪是有聲咒。石內卜一抬手,我和安東尼同時舉杖。

「昏擊咒。」他說。

紅光和我腕子裡那股靜撞在一起。我的護盾起得偏晚,晚了半拍,盾還是接住了;接住的時候肩頸一燙,提醒我:疼可以忍,亮不能漏。安東尼的咒擦著盾邊掠過去,像快浮擦環而過,驚險,卻仍舊算在圓裡。

「反擊。」石內卜說。

我出繳械咒。咒一出口,安東尼的魔杖就飛了出去,飛出圓外。他愣了半拍,去撿杖,臉紅,不服,不服也還是得撿。

石內卜不誇人,只冷冷地說:「艾許福德,盾晚了,腳沒退,尚可。安東尼,先動的是脾氣,不是咒。」

第二輪換對手,是葛萊芬多的奈威。他的手還是抖,抖歸抖,敢站進圓;他的昏擊咒很弱,因為怕傷人。傷不了人,反而讓我學到另一種硬:在憐憫裡仍舊要出咒,出得像戰鬥,不是像練習。我繳械,杖飛了出去,奈威退了半步,退完想起圓線,急停,把自己踩住。石內卜說:「隆巴頓,怕傷人,就永遠護不住人。」奈威點頭,把話吞回肚子裡,吞完仍舊站回圓心。

第三輪是無聲咒。教室更靜了,連呼吸都要算進節拍。我和哈利被抽到同一排——巧合,可巧合裡有石內卜一貫的算盤:讓大家看見波特怎麼擋,也讓大家看見別人怎麼不讓步。哈利的盾很厚,三年級路平教的底子還在;他無聲繳械,很快,快得榮恩在圈外「嘖」了一聲。

我對面換成史萊哲林的米爾森。他的咒很狠,狠在袖子裡:先來的是絆腿咒,我跳起來,跳起來的時候第二道昏擊咒已經到了胸口,我把護盾橫移過去——是魁地奇的側閃——側閃完,反擊仍舊得無聲。無聲繳械,米爾森的杖脫了手;脫手的時候他罵了一句,罵聲被石內卜一個眼神按了回去。

「再罵,下週你對練的人是我。」石內卜說,把恐懼當成教具。

米爾森噤了聲。我撿起杖還給他,是世家的禮數;禮數在圓裡仍舊要做,做了不算示弱,只是把戰鬥和禮數各放各的格子。

第四輪是自由組合。石內卜報時:「三分鐘。昏擊、繳械、護盾,可以穿插障礙咒。倒地或者出圓,就算敗。」

我和安東尼再對一次。這回他先攻,連著兩記;我擋一記、躲一記,躲的時候腳跟釘在線內——矮丘上那句「把腳跟釘在此岸」忽然變成非常具體的功課:不是詩,是圓形的粉筆線。第三記來的時候我出繳械咒,慢了半拍,杖尖擦過他的肩。肩沒有傷,傷的是驕;驕落下去,他反而穩了。

哨聲響起。石內卜讓我們收杖,把殺意也一併收回去。他沿著圓走過來,評語極短,像正氣師的考官:「波特,盾太厚,反擊慢半拍。格蘭傑,記錄可以留著,腦子別只留在紙上,下一輪妳進圓。衛斯理,手腕抬高。隆巴頓,再怕下去,就永遠只能站在別人後面。」

他停在我的圓前,停了一息,聲音仍舊很低:「艾許福德,學硬,不是學兇。敵意來的時候,先穩腳,再穩盾,最後才穩心。心要是先亂了,執全再熟,也會漏。」

我應了一聲「是」,接下這一格比咒語更燙的東西。他沒有再多說,移開了——這一科只簽收今天,不簽收別的。走開兩步,他的長袍下襬正好掃過第三圓的粉線;我忽然想起這個位置是他排的,圓在門邊,也在他來回時最順手看見的那一條線上。這算不算什麼,我不知道,也就不想。只把它擱著。

他的目光掠過後排的馬份。馬份這一堂沒有進圓,沒進是刻意的,刻意起來又像魂不守舍。石內卜只冷冷地說:「馬份,下週你補練。別把家族的面子練到圓外去。」馬份臉色一白。被點了名,點完他不答;答了就等於承認他今天確實飄在圓外。

下課鈴響,大家揉手腕、揉肩膀,把那三分鐘的戰鬥拆回身體裡。走廊上,哈利和我並肩走,是部裡那一夜之後的舊習慣。他說:「妳剛才那記側閃,像魁地奇。」

「圓線不能退。」我說,「飛的時候也不能退,只是天空沒有粉筆線。」

身後有人小聲笑起來,終於敢在石內卜背後喘一口氣:「今天這堂課,比恩不里居那種粉紅色的抄寫,像真的還給了我們一條命。」笑完又噤聲,怕那雙眼睛還在。

妙麗抱著滿滿一頁筆記追上來,興奮終於找到出口:「我把護盾和反擊之間的間隔記下來了。下週我進圓,妳幫我看腳跟。」

「好。」我說。

榮恩在後面嘟囔:「我寧願再被恩不里居盯一節課,至少她不打人。」

金妮從樓梯口經過,拋來一句:「史拉轟要是辦決鬥席,麥拉一定第一個報名。」

我們都笑了,笑得很淺,是戰後難得的、不必算計的片刻;笑完仍舊各自散向各院。課表還在等著,等的不只是符文和澄清劑,還有下週再進圓的時候——敵意還會來,來了,腳仍舊不能退。

回塔的時候小臂發酸,是實感。盥洗完,我把今天收成一格:盾、腳跟、無聲繳械,還有石內卜那句「心若先亂,執全再熟,也會漏」。十月除了席和傳說,又多了一種更硬的日常;硬在此岸,不往西方亮。

熄燈以後,塔裡有人躲在被子底下練無聲咒,杖尖一閃一閃,被蘇·李罵了一句才停。我躺著,把手腕伸直,又收回來,反覆試那記側閃的角度。空氣裡沒有粉筆線,可我的腳跟仍舊記得線在哪裡。記得,就不會退。


第六卷:回程的抉擇與塔上殞星
👉 #71 第六卷目錄

Audrey @audrey_the_elf

0
第十六章:十一月·活米村

十一月的第一個活米村週末,門廳的告示貼得很早,城堡終於肯把「出去」這兩個字還給六年級。父親的箋昨夜就到了,仍舊是那幾行:成績不得落,早回,別進人多的店。阿提在末句底下添了潦草的兩個字——跟隊。

我跟隊。布麗姬、張秋、麗莎和我同路。魁地奇隊把活米村也當成一種訓練,訓練的內容只有一項:別落單。村道口的檢查站比第五年鬆了很多,鬆歸鬆,仍舊有人在簿子上記名;戰後大家都學會了同一件事——太平可以喘口氣,可是不能忘記誰出去過。

村道很冷,冷空氣裡有糖和奶油啤酒的甜味。轉角遇見哈利、妙麗、榮恩和金妮,金妮老遠就拋來一句:「別進三把掃帚,麥拉在裡面。」我們都笑了,笑得很淺,笑完就各自分成小股。活米村向來如此:大隊進村,小隊買東西,買完再合起來。

妙麗趁著人聲雜的時候靠過來,壓低聲音:「借我跟妳一隊,我要補進階的筆記。」暑假在古里某街的後院之後,她不必再裝成只有在長桌上才看得見我。我點頭,兩個人往村外那個方向走,進了一間抄本舖。

舖面很窄,櫃檯靠著門,深處立著一道矮玻璃屏風,屏風把後角隔成半間靜室,是留給熟客翻舊帳用的。妙麗在屏風外的窗邊翻我挑的練習冊,一邊買一邊核對;我在屏風裡面等店主找貨。不進人多的中心,也不站到門外去——父親那幾行,我一行都沒有違。

「艾許福德小姐。」

聲音很低,從門口來。卡斯賓立在門簾邊,深棕色的頭髮,灰眼睛;身後兩個七年級的同學在街面上低聲說話,等他。他進來半步,像是路過順帶問好,很自然地站到屏風這一側,避開櫃檯前的人。

「卡斯賓學長。」

「路過。」他說。目光掠過屏風外的妙麗,仍舊停在我這一側,「手還酸嗎。聽說選拔完妳又飛了一輪。」

「還好。寫字夠用。」

「那便好。」他停了一息,聲音仍舊很平,「長假若回斜角巷,週二週四我多半在。不必成衣,來避寒也行。」

我點頭。他還要再說什麼,屏風外先進來兩個葛萊芬多的女生。人一近,我頸側先涼了一下——是死氣,貼上來的,比催狂魔更沉。

凱蒂·貝爾抱著一個皺掉的紙包,黎恩拽著她的袖子:「還給我!妳還沒打開!」凱蒂掙開:「波金與伯克那邊拿的,我先看一下——」「有毒!別開!」黎恩紅著眼睛擠出門簾,只剩凱蒂站在屏風外半步。

紙包一滑,暗銀色的鏈子和蛋白石墜子落在磚上,石心發烏;破掉的紙上仍舊印著波金與伯克。凱蒂彎腰去撿。

「別碰!」

我脫口喊出來,還是晚了。她手套上的破洞已經碰上石頭,整個人彈起來,雙臂往後反折,眼神空掉,像魂被人往外拽。

校長室那一夜之後我學會一件事:疼先來的時候就出手,不必再等教授到場。凱蒂只是個尋常的六年級,血裡沒有需要按住的東西,也沒有人替她擋。我蹲下去,掌心貼上她的肩膀,把光送進去,比第一次穩得多,仍舊壓不住黑魔法。送再久也只能護到某一層,再往下就是咒在拽人。

「夠了。停。」卡斯賓在我背後低聲說。

我也覺得那口井在吸我。我收光,這一回是自己收的;頸側的銀輝跳了一下,我咬住舌尖,執全按回去。他看見了。他的眼神在我頸邊停住,又立刻收回去,什麼也沒問。

我很清楚自己治不好她,留不住咒根,所以不再往深處送。凱蒂還在抽搐,失去控制,橫著摔向那道矮玻璃屏風;屏風嘩一聲碎開,舖子裡這才尖叫成災。我後退不及,只把手裡僅剩的那點生機改按在她頸下,護住呼吸,不讓她落到最壞的那一種。

卡斯賓把我往後一帶,肩膀擋掉飛過來的玻璃,手背擦出一道血線。妙麗從屏風外衝進來。店主在叫,路人這時候才喊出「中咒」兩個字。海格和哈利,都比這幾息晚了整整一段。

「別碰地上的鏈子。」

海格抱起凱蒂往城堡去,她還在抽搐,卻比沒有人護住的時候淺一些。哈利跑過櫃檯,喊:「別散開!別碰地上的東西!」

布麗姬她們從隔壁衝進來,布麗姬臉都白了:「妳沒事吧?」

「沒事。」我說,看向那道擦傷,「學長……」

「擦過而已,貼點藥就好。」他截住我,不誇大,又對著自己的手背低聲補了一句,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龐芮今晚顧不上這種傷。廊上貼一貼。」

黎恩從門簾外衝回來,跪在碎玻璃旁邊,對著那個破紙包發抖,終於明白「別開」不是嚇唬人。卡斯賓讓門外的同伴先回去,自己往城堡的側廊走,沒有跟著大股人;離開之前仍舊對我們頷首:「活米村今日到此。別落單。」

店主鎖了櫃檯。我們結完帳往外走,妙麗一路沒有多問,走到村外風靜的地方才壓著聲音開口。

「密銀帳那一次,妳在裡間,我在簾外對單子。他站在簾邊理銀線,理到一半耳根紅了,又低頭裝忙,很短的一瞬。」她停了一息,聲音更低,「剛才他喊妳停,喊完碎玻璃就來了,他先把妳往後帶,快得像不用想。」

她看著我,不像在八卦,只是把兩件事對上:「當時沒問,現在也不問。可是兩次我都看見了。」

我點頭。那天我顧著配合艾爾絲轉身,沒有往簾縫看;妙麗看了。今天我親眼看見他伸手,她也在。

檢查站問誰看見、誰碰過。我答沒碰。問和誰同行,我答布麗姬、張秋、麗莎,抄本舖裡還有妙麗,店角遇見卡斯賓學長,全程沒有離開舖面。

上坡的地方,哈利和榮恩、金妮還站在人群邊上。哈利看我,我搖頭,說沒傷。妙麗說凱蒂送去了聖蒙果,記住店名,記住我們沒碰。我們併成更大的一股回門廳——可以分小隊買東西,不能散在慌亂裡。

門廳已經傳開了:凱蒂中咒,項鍊來路不明。又有人低聲補上一句,是從聖蒙果先回來的口風:「聽說比最壞的好些,還昏著,可是不像被完全拽空,龐芮說送得及時。」低聲裡另外還有一句,貼著我們這一群飄:「抄本舖屏風旁邊,有人說艾許福德小姐頸邊亮了一下,像碎玻璃折光,又像看錯。」

石內卜從廊柱的陰影裡轉出來。他早就等在這條流言必經的路上,聲音很冷,冷卻不是衝著我:「活米村的夕照晃眼,矮玻璃屏風一碎,折光就亂了,亂光便有人以為是人在發亮。以後少在黃昏站在舖子裡議論——議論像是給自己找麻煩。」

說完他就走了。結案。結案裡卻把「發亮」兩個字從眾人的舌頭上抹平了。飛七提著燈從側門進來,看了一眼地上的腳印,嘟囔一句誰又把泥帶進門廳,沒有再追問別的。

雷文克勞塔前,布麗姬低聲說:「剛才卡斯賓學長手真快。」麗莎接:「凱蒂那樣……」張秋說:「別猜,等教授說。」我應了一聲「嗯」。

寢室夜裡,曼蒂從簾子後面探出頭:「妳們回得晚。凱蒂的事,妳們在場?」

我說在抄本舖裡,屏風旁邊,看見墜子掉下來、凱蒂碰了,我沒有碰那條項鍊,妙麗也在。我沒說死氣先到,沒說送光,沒說護住呼吸;說了就等於把活米村最險的那一筆帳再翻開一次。蘇·李說:「別碰不明的禮物。」我說記下了。

室友都睡了以後,我摸出十月開始用的那本小冊子,就著杖尖的一點光寫。時間:十一月第一個週六,午後。地點:村外抄本舖,屏風內側。在場:妙麗、黎恩、店主、卡斯賓學長。物:暗銀鏈,蛋白石,破紙上印著波金與伯克。

我在那一格底下多留了一欄,欄名兩個字:誰送。那一欄我沒有填。冊子上的規矩是我自己定的——記時間,記方向,不記猜測。猜測寫下去,久了就會變成我以為自己知道的事。

門廳那一格另起一行:石內卜把「發亮」抹掉了。時間,地點,做了什麼。為什麼——不記。

寫完,我摸到內袋裡另外那只小瓶。瓶身溫而靜,是第四年黃昏前給哈利那一瓶以外,我留給自己的餘量,在黑湖邊合的,止血,合肉,不可以在人前開。

我不知道他坐在哪一級階上,只知道他在舖子外面說了不去龐芮那裡,要往側廊走;回塔的時候交誼廳也沒有見到他,所以他還在外面貼傷。我沿著北塔的廊下去碰碰運氣。廊很窄,風很硬,是三月那一夜我獨自走過的同一條路。不一定找得到;找得到才算數。

轉角,他坐在石沿上,正用一塊亞麻布按著手背,布上已經洇開一小圈。同伴早就散了,只剩他一個人,寧可坐在冷風裡,也不把傷帶進人多的地方。

「學長。」

他抬眼,灰眼睛在暗裡仍舊很穩,隨即站起來,先讓出半步。半步是禮數,也是世家子弟慣常把路讓給人的那種暖。「艾許福德小姐。夜裡風硬,妳該在塔裡。」

「謝謝你。」我先說。這一句說得比在舖子門口那時候順,「屏風碎的那一下,我記著。」

我停了一息,聲音更低:「叫我奧黛莉,好嗎。」

他也停了一息,把這一句一併收下,才應:「奧黛莉。」語氣很低,低裡有溫度,像密銀帳外堂遞冰飲的那一次。「舖子裡是應該做的。妳沒碰地上的鏈子,那更要緊。手背小擦傷,不必把謝說得那麼重。」

「把手給我。」我舉了舉小瓶。

他看著我,目光停了半息——三月那一夜也是這樣,停完什麼也沒問,只坐回去,把手背放到膝上。

我拔開塞子,一點就夠,抹上去。傷口收攏,皮下極淡地亮了一線,我執全按回去;他連眼皮都沒有抬,我也沒有解釋那只瓶子。三月約好的沉默仍舊在,不必說破。

「好了。」他活動了一下指節,聲音仍舊很平,平裡有暖,「回去睡。別讓室友追問妳半夜去了哪裡。」

他站起來,替我擋住廊口的風,順口又說:「活米村到此。別落單。」

我點頭。他往塔下走,腳步很輕,像那次走出舊教室一樣,不問,也不回頭。

回塔的路上我把小瓶捏在掌心裡。瓶身比下來的時候輕了一點——輕掉的那一點在他手背上,此岸的一道小擦傷,用的是黑湖邊合起來的東西。這一件我沒有寫進冊子。不是不敢寫,是那一格如果要填,欄名該叫什麼,我還沒想好。


第十七章:十一月·茶

凱蒂的事過了幾天,城堡還是壓著聲音在說話,好像大聲一點就會碰碎什麼。長桌上傳她還在聖蒙果,也傳龐芮轉述的話:比最壞的情況好,仍舊要查,仍舊別碰不明的包裹。我照常上課,照常飛,照常把執全按在核裡。活米村那天我沒有在舖子裡留下多餘的印子;就算留了,石內卜也已經在門廳替人把話岔開。

週三午後,榮恩的紙鶴又飛來了,這一回字更歪:「海格請茶。他說凱蒂那天你們在場,想請你們來坐坐,別客氣。哈利說一起去。——榮恩。」

妙麗在圖書館門口等我,哈利和榮恩從樓梯上下來,榮恩嘴裡還嚼著南瓜餅,怕遲到會被牙牙搶走。我們四個人沿著草地往禁忌森林那邊走,把凱蒂的尖叫暫時留在石牆裡。牆外的風仍舊很硬,硬裡有爐煙和獸欄的氣味。氣味是熟的——三、四年級我來過很多次,可是已經有兩年沒有從這扇後門踏進木屋了。

木屋比記憶裡更擠,海格又把什麼新東西塞進了桌子和牆的中間。桌角還是堆著缺口的杯盤,爐火邊蜷著牙牙;牙牙看見我們就搖尾巴,那條尾巴掃地像掃帚。海格從灶前轉過身來,坐下去的樣子像一座小山終於肯歇一口氣,袍角的泥是新的,剛從林子裡回來不久。

「來了,來了。」他嗓門很大,比往年澀了一點,澀裡仍舊是熱的,「凱蒂那天……俺在村裡聽見尖叫,抬人的時候手都在抖。你們沒碰,就好,就好。」

我們把帶來的點心和茶葉放在唯一清出來的一角。妙麗順手把一疊羊皮紙挪開,動作和三、四年級替巴嘴查條文的時候一模一樣。哈利問凱蒂怎麼樣,海格搖頭,說教授們不讓多講,只讓大家記住別碰來路不明的東西。榮恩嘟囔了一句「馬份家那小子要是再送禮」,被哈利用手肘頂了一下,把話按回茶裡。

茶倒上來,顏色很濃,濃裡帶點糊——海格的手藝。我捧著杯子暖手。海格自己捧著那只巨大的杯子,一邊吹一邊講,把林子裡的事從袍角上抖下來;那是他每天收工以後的習慣,不必我們先問。

「今兒又去巡了一遭。」他指了指窗外,「東北角那口舊池子,每年這個時節都得瞧瞧水位,瞧瞧岸有沒有被獸踩爛了泥,水有沒有渾。昨兒夜裡又去補了一筆,因為白天瞧見幾隻鹿到池邊聞了聞,聞完又嚇跑——嚇跑就像水邊有什麼不對勁。」

「鹿?」哈利抬眼,「不會是狼人那邊的事吧。」

「不是。」海格搖頭,護林日誌裡早就寫過的東西他記得清楚,「就是池子老,岸滑,苔厚。俺自個兒都踩滑了半回。提燈一照,石頭上的苔白得發淡,淡得像月光貼在苔上;可那會兒雲遮著月,俺還以為是眼昏。」

他撓了撓頭,講到這裡才覺得那一夜有點怪。

「水面上還漂著幾點小光,像螢火蟲,又貼著水走,不往空中去。俺一晃燈,光就滅了;滅了,隔一會兒又浮起來,浮得像池子自個兒在呼吸。俺只記進日誌,日誌上寫:疑為蟲,未近。」

榮恩啊了一聲:「蟲也會嚇鹿?」

「嚇鹿的是氣味,要不就是岸太滑。」海格說,一句話把案子結了,「人馬路過的時候說,那池子別亂攪,攪了不吉利。俺聽著,聽完仍舊得巡;巡就像飯前洗手,洗過才算一天完了。」

我沒有立刻接話。接得太急就會像在打聽。等他把巨杯放下,我才順著他的話問,語氣像聽故事聽到一半:「那個光……是一直都有,還是就那一夜。」

「就那一夜瞧見。」海格答得很實在,「別的夜裡再去,未必有。池子靜,靜的時候才漂,俺猜。」

「岸上的石頭呢。」我又問,仍舊隨口,「您說苔滑——石頭上有沒有舊的印子?禁忌森林邊上有時候會見到刻痕,刻痕看起來年頭很久,也說不清是誰刻的。」

海格啊了一聲,這一回被問到了正處:「有。岸邊最大的那一塊,裂紋繞來繞去的,繞得像有人用鈍器刻過,又讓雨磨平了。俺不識字,只記得紋在,水就不容易渾;渾了也清得快,清得像池子認得那塊石頭。」

他停了一息,把話收回護林的範圍裡:「你們別去。俺去是瞧水、瞧蹄印,不是去挖石頭。」

「不去。」哈利先應。妙麗點頭,把東北角記進腦子裡當奇獸飼育學的作業素材,沒有多問我為什麼追了兩句。榮恩已經去逗牙牙了,牙牙齜著牙咬他的餅屑——那是這場茶會裡唯一值得全神貫注的事。

海格又替我們續茶,把話題按回茶裡。牙牙把頭擱在我膝上,我空著的那隻手摸了摸牠,像三、四年級在巴嘴的欄外那次。他繼續講欄裡新來的那一對護樹羅鍋,講爐火,講凱蒂之外的日子怎麼過,過得多麼平常。平常底下,東北角、月光似的苔、貼著水走的光、繞紋的岸石,在我心裡各自對上了一個名目;名目只留在核裡,不給任何人念。

坐到天色將晚,風從林邊灌進來,提醒我們門簾外面才是霍格華茲的十一月。我們起身告辭,海格送到欄前就停住,年年如此:「有空再來。別一個人進林。」

回城堡的路上,榮恩說海格的岩皮餅比記憶裡更硬,硬得可以當飛盤扔;哈利笑了,笑得很淺,是凱蒂那天之後難得的一點鬆。妙麗和我並肩走了幾步,只說:「海格說人馬介意,別當成探險。」我應了一聲「嗯」,是真的聽進去了。

塔裡熄燈以後,我沒有睡。醫院廂房那場夢裡的湖,和海格今天講的池子,是兩件事,不能混放;混放了,西岸的水和此岸的茶就會變成同一杯,那杯茶便不能給任何人喝。

可是此岸也許多了一個渡口,渡口在林深處,海格巡水的時候見過影子,我還沒有。

我從冊子後面撕下一角紙,照他講的畫:東北角,舊池,岸邊最大那塊石頭,紋繞。畫完看了一會兒,覺得自己畫得很差,可是位置沒有錯。摺兩摺,塞進內袋,就放在那只小瓶旁邊。

不是今年急著去。急會把路走窄。總有一天我要能夠獨行、能夠執全、能夠不被任何人看見地走進去,親眼對一次。


第十八章:十二月·對赫夫帕夫

聖誕前最後一張公告貼在門廳,把十一月整個收進一張表裡:十二月第一個週六,雷文克勞對赫夫帕夫,下午。凱蒂的事還在查,長桌上還在壓著聲音說話,球場卻照常開。此岸需要一塊只認環和分數的地方;認了,人才記得起來除了受驚以外還有別的事情在轉。

週六的天光很薄,十二月不肯多給。風從湖面上來,冷而乾,是適合飛的風。我扣好護腕,布麗姬、張秋和麗莎已經在場中試柄;戴維斯把替補名單摺進袖袋裡,順手把勝負也摺小了,小才好握在手裡。

「赫夫帕夫今年換了一個追蹤手。」張秋說,語氣像在報告作業,「五年級,伊安·柯柏,第一場正賽。聽說手很快——快歸快,他還沒試過我們這種環距。」

「環就是環。」戴維斯說,「別輕敵。打完回家寫節日賀卡,別在醫院廂房裡寫。」

開賽以前,看台已經聚了人;聖誕前,全校都肯借出半個下午。我起飛之前,餘光掃過前排,有幾道目光又停在我的袍角上,停完就裝作在找位子。我當作沒有看見,記著阿提說過的那一句:只飛。布麗姬朝那一排抬高了聲音,是選拔日的重演,只是更短:「腳別過線!往前探的,先問問我的遊走球答不答應!」看台哄笑,把那一瞬的靜打散了。那是她慣常的護法方式。

司儀是七年級的邁克·辛,拿魔杖對著自己施擴音咒,嗓門一如既往地興奮過頭:「雷文克勞對赫夫帕夫!黃與藍!黃與藍!」他要說完「黃與藍」才算真正活過來。

哨響,快浮起。我貼著環掠過去,是十月選拔那天的延續,只是更穩;腿聽話,臂聽話,執全按在核裡,把會亮起來的那股衝動也一併收進護腕底下。布麗姬的球棒在遠處畫出一道弧,替追蹤手清路;張秋從右側切進來,很乾淨,是雷文克勞少數不必多喊的默契。

第一個環,張秋進,我補位。環心一沉,十分。看台雷文克勞這一側沸起來,沸得不大——這一年大家都學會了壓聲。邁克·辛喊了得分,喊完忍不住又補一句:「——雷文克勞開門紅!追蹤手艾許福德傳切仍舊很穩,穩得把醫院廂房也留在地面上!」

赫夫帕夫反擊。伊安·柯柏從中線竄起來,確實快,名不虛傳;他俯衝到環底下,快浮已經到了指尖——下一瞬,他整個人卻偏了半尺,偏得沒有道理,像是被看台牽走了。球脫手,慢了半拍;布麗姬的遊走球從側面擦過去,夠他縮一下肩膀,仍舊來不及,他連人帶掃帚在環柱外打了個趔趄。第一場正賽,記成了一堂課。

邁克·辛的聲音炸開,終於等到了可以開玩笑的空檔:「——梅林!赫夫帕夫的新秀柯柏,環在左邊,遊走球在左邊,他的眼睛卻在——噢,抱歉,我沒說錯,他的眼睛在雷文克勞六號身上!六號是艾許福德小姐,不是環!柯柏,你要是來相親的,請先下掃帚,球場不收情書!」

看台大笑,赫夫帕夫那一側有人喊「專心」,連他們的學長學姐都臉紅了。伊安·柯柏的耳根從這麼遠都看得見,黃袍裡燒起一小團;他抓回快浮,飛起來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往我這一側掠了一眼,又錯過隊友的傳球。邁克·辛立刻補刀:「——又看!柯柏,再看下去,赫夫帕夫要改打雙人追蹤了,另外一個追蹤手叫『目光』!」

我沒有笑出聲。不忍,也不知道該對這一種玩笑回什麼。只把掃帚拉高,視線也拉高,眼裡只剩下環。戴維斯從後方掠過來,壓低聲音,只有我聽得見:「別理司儀,別理新手。打妳的。」

「嗯。」

後半場,伊安·柯柏還是很快,還是會在環前多停半拍,等我看他;等完就錯位。赫夫帕夫又進了兩環,我們再進三環,比分在環上咬得很緊。此岸難得有一件事只認數字,不認慌張。邁克·辛報分:雷文克勞九十分,赫夫帕夫八十分,金探子還在場上——忽然看台一沸,雷文克勞的搜捕手從高空折下來,終於肯讓這場球用它該有的方式結束。金探子入手,哨響。終局二百四十比八十,雷文克勞贏。十二月先送來一份沒有包裝的禮物。

落地,泥濕了膝蓋,像十月選拔那天一樣。此岸仍舊用身體記得什麼叫快樂。

看台高處的七年級袍角裡,我瞥見卡斯賓。他先看我落地穩不穩,穩了才轉頭跟身邊的人繼續低聲說話——活米村之後他多記了一格,可是仍舊不過來,那是禮數。我頷首,學長學妹;頷完就只記布麗姬的球棒。

布麗姬用棒柄碰我的肩:「今天環數夠了。司儀的嘴賤,球路不賤。」張秋遞水過來,水很冷,冷得清醒。戴維斯對全隊只說了一句:「賀卡週末寫,別飄。」

看台邊上,哈利和金妮竟然都在——說是順路,仍舊來了。哈利拋來半塊巧克力;金妮說:「柯柏那孩子,下半場不敢再看妳了;不敢看反而接住兩球,總算想起來快浮是圓的。」她說完自己先笑,是葛萊芬多式的直,直裡沒有刺。榮恩在後頭喊:「邁克·辛應該去寫變形學論文,變形學最適合他,嘴比魔杖快!」

我應了一聲,收下這一份熱鬧;目光不多停,球場以外的事仍舊不必接。

往更衣室走的路上,麗莎跟在我旁邊。她把袖子捲下來,一邊走一邊看我的手,看得很專業,是她一貫的樣子。

「妳今天最後那十分鐘,呼吸比別人長。」她說。

「飛久了都這樣。」

「別人不是。」她語氣很平,沒有追,「九月妳在醫院廂房躺的那幾天,我去借過書。醫療架上開放的那幾層,我從頭翻到尾。」

我停了半步。她也停了。

「沒有查到什麼。」她說得很老實,「所以我就沒有再往下想。只是妳要是哪天覺得不對——別忍到隔天早上。」

「好。」我說。

她點點頭,把話收了,跟布麗姬去搶熱水。她沒有問我為什麼要她記著這一件事;她只是先把手放在那裡,等我哪一天需要。

回城堡的時候,大廳已經掛起一截松枝,聖誕開始倒數。公告板上新貼了二百四十比八十,又是一格普通的勝利;普通在這一年是奢侈的。上塔以前我在窗洞停了一息,像十月選拔那夜一樣;停完卻不想湖,也不想林,只想風灌進領口的那一瞬,把那一支去程的歌按在靜處。靜處外面,是活著的、有環的、有朋友的十二月。

夜裡我坐在窗邊寫賀卡。父親一張,母親一張,阿提一張——阿提那張我多寫了一行,說手沒傷,早回,成績沒落,順序照他愛聽的來。

寫到最後還剩一張。我看了那張空白很久,最後在收信人那一格寫下「密銀帳」,沒有寫名字。裡面只有一句:祝節日安好,謝謝那天的肩膀。

寫完把它夾進整疊的中間,不放最上面,也不放最底下。這樣明天早上交給貓頭鷹的時候,我就不必再想一次為什麼要寄。


全書為AI輔助文章

 
第六卷:回程的抉擇與塔上殞星
👉 #71 第六卷目錄

Audrey @audrey_the_elf

0
第十九章:十二月·耶誕

離校前的最後一週,門廳的松枝越掛越密,凱蒂那張告示被枝葉遮去一角,查詢暫時掛在枝上。枝底下仍舊是作業、賀卡,還有那個每年都會問一次的問題:回哪裡過節。

長桌上有人在談賽爾文家的耶誕舞會,有人在談諾特家的燭光。談得很輕,輕裡有炫耀,也有習慣。我切著烤馬鈴薯,切完想起八月飯桌上父親說過的那三個字——今年不去。

飯後我寫信。信很短,短得把請求摺成了父親讀得懂的形狀:今年不赴外府宴。若准,想請哈利、妙麗、榮恩、金妮四人在莊園過耶誕前兩日,二十四、二十五。我會跟隊,不讓人落單。後院草方矮飛,幾尺,阿提在旁。

阿提在末頁替我添了一行,是寫給父親看的:檔案室見習,二十四傍晚回,二十五在家。我顧著。

第三日貓頭鷹帶回父親的箋,仍舊只有兩行,第三行是母親的字,字比審計軟:准四人,兩日。東翼不上。廳裡可鬧,鬧不散。賽爾文的賀卡仍舊要回,人不去。

我讀完那三行,才算把「世家的櫥窗」換成「自己開的門」。妙麗在交誼廳接過信,只問了一句:「衛斯理太太要帶餡餅嗎。」

「請她帶。」我說,「別帶會炸的。」

「那是雙胞胎。」金妮哼了一聲,話還沒說完人已經開始列要帶的睡袋和換洗衣物。榮恩問莊園有沒有桌遊,哈利問能不能飛掃帚,問完自己先答:「妳父親會殺了我。」

「能飛。」我說,「矮飛,幾尺高。阿提在信裡替我們跟父親求過了。別往樹牆外,別落單。」

金妮抬起眼睛。這樣才像耶誕。

火車上,四個人和我同一個隔間。活米村、海格的茶會、球場上那二百四十分,一併裝進車廂裡。榮恩啃著他媽媽做的餡餅,餡餅是熱的,把城堡的冷留在了身後;妙麗還在改我的古代符文作業,改了兩行就停下——耶誕也准人歇半天。金妮靠著窗睡,哈利看窗外的樹一行一行往後退,往莊園那個方向退。

那是很奇怪的一件事:這麼多年,回去過節的路上,這節車廂裡第一次不只有我一個人。

月台線外,阿提先接到人。他是哥哥,也是父親佈下的第一道門。他對哈利他們頷首:「別落單。有問題找我,別找狄歐先生開會的那一間。」榮恩立正,立完自己先笑出來。母親在車旁抱我,抱完就去抱金妮;父親只跟衛斯理先生握了手,兩個都在部裡邊緣的人,仍舊要把節日辦穩。

車過樹牆,霧很薄,莊園的輪廓浮出來,霍格華茲的塔換成了另外一種高。榮恩把臉貼在窗上,貼不住:「……這是一棟房子,還是一座村。」

「房子。」我說,「一戶人家。你覺得像村,是因為樹牆把整片地都圈進來了——我們才剛進門而已。」

「你們家有幾個盥洗室。」金妮問得很認真,「洞穴屋只有一個,排隊能排到夏天。」

「夠你們四個不用排隊。」阿提在駕駛座旁邊接話,語氣像導遊,「別數房間。數了像來相親。」

哈利只說:「樹真多。」

「樹多,躲貓貓能玩三天。」榮恩接,接完自己慫了,「……在別人家說躲,聽起來像要幹壞事。我沒說。」

門廳很靜,卻很大。榮恩一進門先找廚房的方向,怕走丟。金妮仰頭看吊燈,哼了一聲:「還行。」

阿提指西翼:「左轉是盥洗室。別右轉,右轉是書房。」榮恩記下來了,還是要問:「右轉會不會通到廚房。」

「左轉,再左。」阿提說。

僕人領客人去西翼,客房乾淨,早就備好了。我帶他們穿過一樓:圖書室、小飯廳、廳角一棵不算太大的杉樹。圖書室的門一開,妙麗的腳步就慢了下來,被什麼勾住了——勾住她的不是咒,是架。

「梅林。」她的聲音極輕,怕驚動紙,「這個目錄……妳們有十二世紀的魔文對照。」

「有。」我說,「父親說能看,能抄,不能外借。」

她已經走到一排架子前面,手指停在一個書脊上,像回到家一樣:「我能……就坐一會兒嗎。」

「坐。」我說,「別把書搬去客房。搬了阿提會記帳。」

榮恩在門口探頭,像在看另一個世界:「這些書會咬人嗎。」

「不會。」妙麗頭也不回,「會咬人的才是好書。這些看起來只咬不懂它的人。」

金妮把榮恩拉往廚房的方向找吃的。圖書室是妙麗的耶誕,廚房才是他們兄妹的。哈利留在門檻上,看我在不在自己的殼裡。我在——只是終於肯讓朋友看見殼底下的房間,而房間並不全是殼。

耶誕前一天的午後,阿提領我們去後院的草方,兌現火車上那句「能」。草方很大,是我從小跑慣的那一片,比古里某街的後院寬上一整圈。樹牆在遠處,邊界以內仍舊是自家的地。阿提抱著手臂站在階上,聲音很平,平裡是規矩,不是地不夠:「矮飛,幾尺高。別繞樹牆,別往林邊。摔了自己爬起來。」

哈利和金妮先起飛,把魁地奇的風帶進了莊園;榮恩跟著竄上去,竄得歪歪的,仍舊在笑。我貼著地掠過去——八月整個月我都沒飛,此刻終於肯讓掃帚在自家的地上聽話。地夠大,就不必飛高。妙麗在階上寫「矮飛也算飛」,寫完自己搖頭,拿自己沒辦法。阿提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這才像妳自己選的耶誕,不是宴會廳裡的燭。

飛完,廚房裡母親和衛斯理太太已經忙開了,兩個家的甜味和在一起。妙麗還賴在圖書室,賴到母親派人去請,才把書和瑪芬排進同一個時辰裡。

耶誕前夜,我們在廳裡包禮物,包得很笨,像學生,不像世家。給妙麗的是一疊舊符文對照箋,我從圖書室裡照著抄了好幾天,抄到手腕發酸;她接過去的時候還是往架子那邊瞟了一眼。給榮恩的是一本魁地奇戰術小冊,內容很乾,戴維斯會認可。給哈利和金妮各一副暖手手套,素的,不搶眼。他們回的禮更亂,亂得很真:蜂蜜、惡作劇糖,妙麗多塞給我一條圍巾,很厚,是霍格華茲的冬天。

包完,天已經暗了。阿提被父親叫去書房以前,還是先對我們說了一句:「廳裡可以鬧。」

我們占住了靠爐的那組沙發,像把洞穴屋延伸進更大的牆裡。爐火很熱,熱得髮根都軟了。我把髮繩鬆開一扣,頭髮仍舊垂著,只讓耳朵上少遮半寸,是給自己透氣,不是給誰看。榮恩盯了一瞬,盯完自己先移開,記起這裡不宜大驚小怪;哈利沒有追問,他早就習慣有些問題不必當場問完。

傍晚,父親書房的門關了兩個鐘頭,另外一種耶誕也在過。阿提後來只說:「狄歐先生和衛斯理先生談呼嚕許可跟假信,金利來過半個鐘頭,簽收了一句『節日仍要睜眼』。」我沒有問細節。書房的戰爭不必拽進廳裡。廳裡該有的是瑪芬的甜,是榮恩把餡餅掉在毯子上,是金妮和妙麗為了誰多包一層紙而拌嘴,像一家人。

夜裡阿提遞熱可可給我,跟第五年的耶誕一模一樣,只是樓下多了四個人的笑聲,笑聲把莊園從「只准穩」擴成了「准暖」。他低聲說:「妳這一回選得對。宴會廳的燭,亮過頭了。」

我點頭。銀紋裡有一句:全亮的地方,留下來的人容易先消失。今晚的燭不多,剛好。

散場以前,阿提領各人回房,西翼一人一間,早就備好了。金妮和妙麗卻跟著我。妙麗低聲:「能不能跟妳睡。還想說幾句。」金妮點頭,早就在等這一句。阿提去問過父親,回來只說:「准。妳床夠大,三個姑娘。別鬧太晚。」

哈利和榮恩各自回房,終於不必在走廊裡問左轉還是右轉。我帶金妮和妙麗上樓。房間很暖,暖裡有舊木頭和剛換過的床單的氣味。金妮鑽進被子裡,快得驚人,是魁地奇打完以後那種秒睡;呼吸勻了,把整張床讓給剩下的兩個人。

我背對她們解頭髮,那是每天最後一道功課。髮攏上去,耳廓露在燭光和月光之間。不像表演——只是終於不必連對著枕頭都要把耳朵藏進頭髮裡。

妙麗沒有出聲。出聲會吵醒金妮。過了一會兒,她才極輕地說:「妳平常都藏著。」

「藏習慣了。」我說,「在學校藏,在宴會上藏。藏久了,連我自己都以為那是髮型。」

她嗯了一聲。古里某街後院那一次亮過之後,她終於肯把問題問到更日常的地方:「還有沒說完的,對不對。」

「對。」我停了一息,「晨昏之民、執全、部裡那一夜、後院那次亮,妳都有了。今晚說,是因為將來若那一聲逼得急,我可能來不及跟所有人交代。至少妳先知道。」

「我知道。」她也壓著聲音,怕驚動金妮的夢,「可是這幾個月,妳身上仍舊有某種……在收。不是執全那種收。是把一整條路都收進東翼那種收。」

我停了一息,把字放穩。「血裡有一縷東西,會喚。喚不是現在就要走,是遲早要選:留在此岸,還是應那一聲。此岸有人要護,我選留。可是選過一次,不代表以後就不必再選。」

妙麗沒有打斷,只把被沿攥了一下。她記住了,卻沒有去掏筆。

「海格茶會那天妳問的湖、苔、螢……」

「名字先記著。」我說,「別一個人去。還有更深的核心,今天不說;說了,妳會有危險。」

她沉默了很久,把「為什麼是我」在舌尖上稱了一遍,稱完仍舊留下:「妳信我。」

「信。」我說,「這一段第一個仍舊是妳。因為妳會記,也會閉嘴。」

「我會閉嘴。」她說,聲音發緊,像在許諾,「也會幫妳找。等妳準備好,再說剩下的。」

我執全,卻沒有把光按到全暗。窗隙裡的月落在髮梢上,髮梢浮起極淡的一線銀,像呼吸,不像燭。妙麗看見了,也沒有叫,只說:「這樣比較像妳了。」

我差一點笑出聲。「睡吧。」我說,「明天還要搶瑪芬。」

她點點頭,點完忽然極輕地說:「謝謝妳。」

第六卷:回程的抉擇與塔上殞星
👉 #71 第六卷目錄

Audrey @audrey_the_elf

0
第十九章:十二月·耶誕 (續)

「不必謝。」我說,「記下了就好。」

耶誕清晨,貓頭鷹接連進窗。父親的賀卡堆在案上:賽爾文、諾特、還有馬份家那張灰白的短箋,一一都回過了。禮數到,人不到——八月那句「今年不去」終於落實。

我的包裹裡有阿提的太妃糖,有母親別在領口的一枚舊銀扣,扣子不亮,亮了會刺目。還有一隻扁盒,盒面無紋,紋路只在盒底一點深灰,是密銀帳慣用的顏色。

盒裡是一雙內裡帶線的手套。線不顯,顯了也不會在廳裡發光。附的箋上字極平,像店裡記帳:「艾許福德小姐,冬安。冬氅內裡試樣,合手便留,不合便退。不必回禮。卡斯賓。」

我把盒子合上,箋也合進掌心裡。掌心是暖的,暖的不只是羊毛。活米村的碎屑、北塔那一點藥、密銀帳簾外的那一瞬,都不必寫在紙上;紙上只有冬安,他一貫把話說到該停的地方就停。

阿提在樓梯口瞥見那隻盒子,什麼都沒問,只說:「密銀帳送來的?艾爾絲女士的手藝,合規。」我應了一聲嗯,只談手套,兩個字就夠。

廳裡,榮恩正在和哈利搶最後一塊瑪芬;妙麗替金妮繫圍巾,像姊妹。我把盒子收好,收下一份不必給誰看的暖。此岸終於有一天不是只有應酬的燭,而是自己選的人在樹下拆禮物。普通,而且奢侈。

午後落雪,落得很輕,給草坪鋪了一層靜。我們在廊下打雪仗,忘了年級也忘了考試。父親在窗裡看報,看見了,沒有出來——那就是准許。黃昏客人告辭,衛斯理一家接回洞穴屋。走以前衛斯理太太抱了我一下,像多了一個女兒;女兒仍舊要回自己的塔。哈利說「新年見」,把「不必獨行」又延長了一截。

他們走後,莊園復靜,是暖過以後的餘溫。母親收杯盤;阿提去檔案室的前一天,仍在家,仍是那道牆。他塞給我一張短箋,耶誕的信也走審計格式:「檔案室明日起。糖別全給榮恩,他守環需要穩,不需要甜到發光。長假若要去密銀帳,先跟我說,別讓父親以為妳在相親。」

我把箋摺好,收進和太妃糖同一格。收完看了很久,才提筆回他四個字:「二十八日。」

他隔天從檔案室回信,回得比我還短:「一個鐘頭。我在對街。」

十二月二十八,斜角巷。節與節之間的那幾天,街上人少得像退了潮,櫥窗仍舊亮著,亮給沒有人看。阿提把我送到門口,看了一眼對街的鐘:「一個鐘頭。」說完就走了,沒有回頭,也沒有交代第二句。

密銀帳的銅鈴仍舊很輕。外堂只點了兩盞燈,帳台後的學徒不在,樓上有人在對帳,算珠的聲音隔著樓板一下一下地落——是他母親。爐在左壁那排深木櫃的盡頭,是舖裡唯一熱的地方;卡斯賓正把一疊裁好的裡子從燙板上收下來,聽見鈴才抬頭。

「艾許福德小姐。」他停了半息,把稱呼換過來,「奧黛莉。」

「我來還一句冬安。」我說。

他把燙斗離火,讓我在爐邊坐下,自己去後頭端了兩杯熱可可出來,杯是店裡待客的那種厚瓷。「這幾天沒有客。」他說,「母親在樓上對整年的帳,對到現在只肯下樓吃飯。」

熱可可很燙。我捧著,指節慢慢回暖。爐火把櫃門上的銅釘照出一排極小的光點,像帳頁上的號碼。

「手套。」我說,「合手。」

「試給我看。」他說,語氣是匠人的,不是別的。

我戴上。他俯身,指腹隔著羊毛按過我的虎口和掌根,按得很快,很有分寸,按完就退開半步:「這裡還是緊了一線。是我在試樣的時候把接縫收得太急。冬氅的內裡我會放寬。」

「那你為什麼先做手套。」

「因為手套會先冷。」他說。

我沒有接話。爐裡的柴塌下去一塊,火光跳了跳。他把杯子擱在膝上,隔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仍舊很平:「凱蒂的事,還在查。」

「還在查。」

「舖裡的帳我看過了。那條鏈子不是我們家的活,也不是我們家經手的料。」他停了一息,「妳沒碰。這一句我在心裡也記過一次。」

「你手背上那道呢。」

「早好了。」他把手翻過來給我看,皮上什麼都沒有留下,「妳知道那不是自己好的。」

我看著爐火,沒有答。他也沒有再問。三月約好的沉默,到冬天仍舊有效。

一個鐘頭比我以為的短。我把杯底最後一點喝完,起身;他去取我掛在門邊的斗篷,抖開,替我搭上肩,動作是舖裡量衣的那一套,卻在肩線上多停了半息才鬆手。

「新年若還在斜角巷,」他說,「週二週四我多半在。」

「我知道。」我說,「這一句你八月就說過了。」

他沒有笑,可是眼睛裡有東西鬆了一下。銅鈴響,門外是十二月尾巴上冷得發乾的風。阿提在對街的鐘底下,看見我出來,什麼也沒問,只把大衣領子替我翻好。

回莊園的路上,我把手套摘下來,拿在手裡看那道還緊了一線的接縫。緊的那一線是他自己說的;他大可以不說。整條斜角巷都在打烊,我坐在車裡想的卻是那一杯熱可可燙在掌心的溫度——不是禮數的溫度。這一格我沒有給它取名字,只是把手套重新戴回去,一路戴到樹牆。

第六卷:回程的抉擇與塔上殞星
👉 #71 第六卷目錄

Audrey @audrey_the_elf

0
第二十章:一月·回校

一月二日,火車再開。榮恩仍舊帶著餡餅,這一批放硬了,硬得可以當護腕;妙麗檢查我的符文作業;金妮睡覺,哈利看窗外的樹一行一行退。月台線外阿提沒有來——他在檔案室。來的是麥教授的一句:「歡迎回校。別落單。」

回塔的第一夜,門廳仍舊貼著凱蒂那張告示,紙已經黃了。長桌上低聲說她在聖蒙果還沒有起色,湯仍舊是熱的。我切馬鈴薯。帳還是會記。

開學後第一堂進階魔藥,史拉轟走進教室的時候,蠟燭比九月更密,整間教室都在等一隻瓶子。他點名,點到艾許福德的時候停了半拍:「今天不必證明給誰看。看就好。」

「今天,」他從袍底取出一隻扁瓶,瓶很小,液面盛滿了金色,不晃,「福來福喜。」

教室靜了一瞬。麗莎小聲說了句梅林;曼蒂從我後排探頭;對桌史萊哲林那邊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史拉轟把瓶子舉高。「喝一口,一切順遂。遇見對的人,說對的話,在對的時刻伸出手。」他停了一下,「不是魔法替你把結果先寫好了,是概率。概率站到你這一邊,門仍舊要你自己去推。」

他在黑板上寫:考試禁用,比賽禁用,貪婪禁用。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過量即毒;解毒的方法,是再喝一點。全班倒吸一口氣,史拉轟笑起來——配方是真的。

「福來福喜要熬六個月,步驟繁瑣,繁瑣到多數人在第三週就會把坩堝變成一場災難。能熬成一瓶的,值得記進通訊錄。」

我記筆記,筆很快。追蹤手聽見「比賽禁用」四個字,反而鬆了半寸:飛還是靠腿和環。

「喝下去是什麼感覺。」前排有人問。

「胸口裡多一口穩的氣。」史拉轟答,「該躲的仍舊躲得開,該中的仍舊會中,只是你不再跟自己作對。過度自信才是毒,毒到你會把毒藥當成補藥;所以,」他晃了晃瓶子,「我只給需要的人。」

他把瓶子收回去。抽屜關上的那一瞬,教室反而更亮了。他接著講解毒的悖論,講過量以後的抽搐,講魔法部怎麼把福來福喜寫進違禁表;講的時候目光掃過整排人,看誰的眼睛亮得危險,誰的眼睛亮得只是想要配方。

鈴響以前,他話鋒一轉:「活地獄湯劑,一千字,別抄。下週同一個時辰,交湯劑。」他再一次舉起那隻扁瓶,瓶裡的金液只剩下半指高,「這一瓶福來福喜,給活地獄湯劑熬得最好的那個人。我教了半輩子,能把它熬成珍珠灰、靜止不冒泡的,一屆裡也沒幾個。你們試試。」

下課以後,麗莎抓住我的袖子:「六個月的福來福喜,換一個星期的活地獄。」

「一個星期熬給他看。」我說,「我們記步驟。」

那一週,孚立維替我們開了三樓一間空教室,開之前只交代一句:「窗開著,別把整層樓熏睡了。」坩堝比古代符文還佔地方。我照筆記熬,熬到第三個晚上,液面終於靜成淺灰,不冒泡;麗莎的偏綠,曼蒂的還在冒。

那幾天裡阿提的第一封信到了,從檔案室發的,比他人還乾:「見習第四日。整理五零年代呼嚕許可的舊卷,灰吃到肺裡。這裡的人不知道我姓什麼,很好。妳的坩堝別放在窗台上,風一吹就毀一整鍋。——阿提。」

我笑了一下,把坩堝從窗台上挪開,回信也只寫兩行:湯劑第三晚成灰,麗莎偏綠。糖沒有全給榮恩。

下一堂魔藥,史拉轟沿著桌子驗瓶。輪到我,他對著光看,點頭:「艾許福德小姐,仍舊很穩。」整排驗過去,他仍舊在搖頭。最後他拍了一下手:「剛驗完。波特先生。」

教室讓出一條縫,縫裡走進哈利,耳根是紅的;身後是滿臉不服的妙麗,和笑得快要裂到耳根的榮恩。史拉轟從哈利手裡接過瓶子,灰得完美,靜止的,他在講台邊對著那隻瓶子愣了一瞬。

「完美。」他說,聲音很響,「我教了這麼久,很少看見這個年紀能熬成這樣。」

他把那隻扁瓶——福來福喜那一隻——遞給哈利:「波特,十二個鐘頭的好運。別一次喝光,也別以為它能替你考試。」

哈利接過瓶子,只說:「謝謝,教授。」

我收自己的東西的時候,餘光掃過他那張桌子。攤開的課本邊緣捲得厲害,比誰的都舊,頁邊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跡窄而斜,不是印的。九月選科那天他從舊櫃裡拿走的那一本——我在冊子上記過一格,沒有問。今天那一格底下也只多了一行:他照著它熬的。仍舊不問。

妙麗經過我桌邊,嘴唇動了一下,最後只對我低聲說:「他的澄清劑到現在有時候還是濁的。不合理。」

「教授說是概率。」我說。借完這句話我自己也不全信;不全信,也不必在這裡拆穿。

榮恩已經開始計算十二個鐘頭能幹多少事;哈利把瓶子塞進內袋。我看看自己那瓶活地獄,仍舊很穩。獎品跟我無關;無關並不妨礙我把步驟記下來。

黃昏長桌,妙麗終於坐到我對面:「他的步驟跟課本一致,一致得挑不出錯。可是一致解釋不了那個顏色。」她停了一息,把後半句咽回去,換成另一句:「妳熬得怎麼樣。」

「穩。」我說,「只是不到拿獎品的程度。」

她點頭。她的版本裡有波特的名字,有那瓶金液,還有一處她解不開的牴觸。她把解毒論文的草稿推過來:「別告訴任何人我還在跟活地獄的顏色過不去。」

我接下了。

回塔以後我把自己那瓶湯劑擱在窗台上——阿提的話我記得,可是熬完了就不怕風。灰色的液面很靜,月光照在上面也不亮,怎麼照都不亮。

我看了一會兒才明白自己為什麼特地把它擺在那裡:這是我做出來的東西裡,第一件不會發光、也不需要按住的。金液在波特的內袋,好運落在該落的人身上;我這一瓶不亮,不亮就不必解釋。


第二十一章:二月·守門

解毒論文的第三段,我改完才發現妙麗把「過量抽搐」寫得像在罵人,而且不是在罵教授。她接回去改,改完仍舊在嘟囔活地獄的顏色。一月就這樣收束了,收得不太乾淨,人卻還是要過二月。

二月一日,門廳多了一張新的告示,貼在凱蒂那張黃紙旁邊:現影術報名,年滿十七歲可以登記,未滿的旁聽,旁聽也要簽名。

我在名單底下簽了旁聽。我的生日在八月,這一輪本來就輪不到我。阿提要是看見,大概會說「先把掃帚飛穩,再談消失」;我點頭同意,同意完還是簽了。

長桌這一天比平常吵,吵的原因是另外一張告示,貼在葛萊芬多長桌末端:週六午後,現任看守手狀態不佳,自願者帶掃帚。

榮恩的南瓜汁懸在半空。「終於。」

「終於什麼。」妙麗說,眼睛還盯著羊皮紙,「你上學期漏了多少環,你自己記得嗎。」

「記得。」榮恩縮了一下肩膀,縮完又硬撐,「可是這學期不一樣。我練過。真的。大概。」

哈利沒有接那個「大概」,只把麵包推過去。他內袋裡那條輪廓還在。榮恩的目光掃過那條輪廓,掃完又移開;我順著那道視線看,看見妙麗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一瞬——停是因為榮恩嘟囔了半句:「要是喝一口——」

「史拉轟說了比賽禁用。」妙麗的聲音不高,「你要是為了試選去碰那瓶東西,我會親自去跟麥教授解釋。解釋完,照樣罵你。」

榮恩耳根紅了。哈利只說:「不用。守環靠手套,不靠金子。」話說完,他還是把內袋按了按。東西在,可是他不說什麼時候用,也不說用不用。

我切馬鈴薯。切完才注意到金妮那一頭:旁邊的空位留著,習慣性地多放了一隻不屬於她的墨水瓶,瓶蓋是鬆的。果然,丁·湯瑪斯從後方擠過來,把墨水瓶扶正,又遞過去一張乾淨的羊皮紙,紙角摺得整齊。

「謝。」金妮接過去,順口,沒有表演的成分。她沒有抬頭看我,我也不必抬頭解釋自己為什麼注意到。名字我記下了,卻沒有問她開不開心。

那一週,球場的風更硬。雷文克勞照常練。到了週六午後,整座城堡都要往葛萊芬多的看守手試選那邊去,我們隊裡不必特別叮囑誰別過線。

週五晚上,交誼廳。妙麗把一疊守環手勢圖塞給榮恩,塞完還板著臉:「第七頁,腳跟。你上回說練過——練過的人不會把腳跟翹成那樣。」

榮恩翻圖;哈利在旁邊擦掃帚柄;金妮和丁在爐邊對練傳球,傳得很短,節奏之外仍舊屬於同一件綠袍。我和妙麗在角落對符文,對了兩行,她忽然停下來:「寇馬·麥拉也報名了。」

「那就飛妳的環,別飛他的嘴。」她自己答完,又看我。我裝作只盯著第三行的譯法,譯完心裡卻多記了一個名字:寇馬·麥拉,史拉轟席上那位舅舅和那張呼嚕網。呼嚕網會不會也飛進守環的環裡,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明天上午還有一頓長桌,長桌之後才是球場。

試選當天,長桌比平常早開半個鐘頭。我端著熱湯坐回雷文克勞的位子,位子仍舊靠窗,窗仍舊冷。對桌葛萊芬多那一頭,榮恩的南瓜汁擱在盤子邊上,汁色是橙的。哈利坐在他左邊,那個座位裡有隊長的成分,也有別的成分:桌布底下,他內袋那隻瓶子被摸出了半寸,看見的人就懂。榮恩的喉結動了一下,問題還沒有出口,哈利已經把瓶身傾過他的杯沿,倒得極輕,輕到幾乎聽不見液面的聲音——液面其實根本沒有落下去。可是榮恩仍舊盯著那一瞬。看見了,就不能反悔。

「喝。」哈利的唇形只動了一下。

榮恩端起杯子,一口灌下去,灌完耳根更紅。妙麗在對面猛地抬眼,站起來,被哈利一個「試選」的眼神按了回去;按回去她仍舊板著臉,卻未必看見瓶裡到底有沒有東西出來。我遠遠只看見榮恩相信了的那副肩膀——肩膀放鬆了半寸。那口氣未必來自金液,來自他以為金液在。

我切馬鈴薯,邊角的事不追問。切完才注意到金妮那一頭,丁仍舊替她占著座,兩個人共用一張桌子,各忙各的碗。

週六午後,天光灰白。我先飛完雷文克勞的早練,練了半個鐘頭,汗還在領口。看台那一側已經聚起了葛萊芬多的紅,紅裡有紅頭髮,有黑頭髮,也有寇馬·麥拉那種塊頭。哈利不在試選圈裡,在圈外抱著手臂。榮恩戴著新手套,手套新得發硬;硬裡還多了一層。他飛起來以前對哈利比了個拇指——靈不靈,只有哈利知道瓶塞根本沒有開過。

試選開始,麥拉先飛。他撲救的姿勢很誇張,救完還要加一句評語。第二輪,快浮故意打高,他竄起來,竄起來卻偏了半尺,推完仍舊嘴硬;看台上有人笑。

輪到榮恩。他起飛的時候腳跟還是翹著,錯處卻在第三次撲救裡忽然收住了,人落進環心——不是金液,是他相信金液以後不再跟自己作對。他連撲兩球,第三球手抖,抖了仍舊接住;接住的時候手套擦過環柱,擦出一聲悶響。麥拉在旁邊插話,插完自己下一撲反而漏了。哈利在圈外喊:「專心!」喊完沒有再去掏那隻瓶子——瓶子已經在長桌上掏過一次,而真藥一滴都沒有少。

雷文克勞看台這一頭,曼蒂問我:「妳要不要也去守環。」

「環就是環。」我說。我只看榮恩最後那一撲,實實在在接住,落地。戴維斯在旁邊也點了頭。看台另外一角,妙麗抱著手臂,抱得很緊;球落沒落,她全記在眼睛裡。

試選結束,哈利和金妮先衝上去。榮恩被拍肩膀,拍到手套發紅;他第一個撲向哈利:「福來福喜真靈!」

「對。」哈利答,只有一個字,字後面沒有接「其實我沒倒」。胸口那一口穩,穩得夠用,夠用到讓公告板上寫下名字。麥拉臉色鐵青,仍舊要補一句「今天風不對」;藉口沒有人接。看守手是榮恩。

看台散場的時候,丁·湯瑪斯在另一側遞水給金妮。金妮接了水,接完抬眼望向場中,望見哈利正把榮恩從地上拽起來;拽完,他的目光才掠過金妮半息。半息很短。我替金妮看見了那半息,看見了也不點破——越界不是不管,是不替她命名。

黃昏,長桌的湯很熱。榮恩終於肯大聲吃東西,吃兩口又舉起南瓜汁;妙麗坐在他對面,監考完仍舊推過來一張新的圖,圖上畫的是腳跟:「週一練。別飄。」

「我沒飄。」榮恩含混地說,含混裡還帶著得意,「福來福喜……哈利那一下,真的靈。」

妙麗的目光掃向哈利。哈利正在切肉,只接了一句:「靈就好。」靈就好,他不說靈是從哪裡來的——是來自傾瓶的那個姿勢,還是來自榮恩終於肯相信自己。我端著湯碗經過,經過的時候和哈利的目光碰了一下:液面仍舊在瓶裡,瓶仍舊在內袋,內袋仍舊鼓著;少掉的只是榮恩不知道而已。我頷了頷首。拆穿是妙麗的事,不是我的。

隔週六,大廳的長桌全部貼牆推開,地上排出一列一列的木圈,圈與圈之間隔開兩步。魔法部派來的教官叫威基·泰克羅斯,人瘦,聲音薄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送過來,開口第一句就是三個詞:目標,決心,從容。

「目標,是你要到的地方。」他說,「決心,是你真心要到那裡去。從容,是你不慌不忙地移過去——三者缺一,就會有一部分的你留在原地。」

四樓的一大群六年級站進圈裡,年滿十七的那一批。麥拉又在,站得比誰都前面。旁聽的靠著牆站成一排,我在最靠門的那一段,離門三步,也離每一個圈都很遠。

泰克羅斯數三下。全大廳的人一起把自己往圈裡摔,摔出滿場的鞋底聲,沒有一個人移動半寸。有人原地打了個轉,有人乾脆摔坐在地上。榮恩在第四排嘟囔說這比守環還蠢;妙麗閉著眼睛,唇在動,念的多半是那三個詞。

我靠著牆,本來只是在看。

第二遍數到「決心」的時候,我身體裡有東西先答應了。

不是我要它答的。那一縷會喚的東西在血裡翻了個身,往一個方向拽——那個方向不在這座大廳裡,也不在這座城堡裡。我的腳跟差一點離地,指尖涼到發麻。我立刻執全,按下去,按得比在圓線裡擋咒還用力;按完靠牆站了很久,才敢確定自己還在原地,整個人都在。

泰克羅斯在遠處說:目標要具體,不要想「別的地方」,那不是目標,那是逃。

沒有人在看我。旁聽的那一排全都伸長脖子看場中,看誰第一個成功。我把手插進袍袋裡,等指尖回暖。

散場的時候,我從門邊先走。廊上冷,冷得很乾淨。這一堂課我什麼都沒有練,卻學到了一件別人不必學的事:那三個詞我一個也不能齊。目標我沒有,從容我裝得出來——決心不能有。只要那一樣不齊,那一聲就帶不走我。

我一路走回塔,沒有停下來記任何東西。有些事寫下來會變得像計畫。

第六卷:回程的抉擇與塔上殞星
👉 #71 第六卷目錄

Audrey @audrey_the_elf

1
第二十二章:二月·綠與銀

試選過後兩個禮拜,榮恩的手套已經不新了。新換成了磨過的邊——那種邊是每天抓環抓出來的。門廳的公告板上又貼出一張對戰表,貼在凱蒂那張已經發黃的告示旁邊,誰都沒有想過要把舊的那張取下來:葛萊芬多對史萊哲林,週六下午。

雷文克勞十二月已經對過赫夫帕夫,贏了;這一週輪不到我們上場。可是門廳仍舊掛著綠與銀。魁地奇向來是整座城堡的節日,這種日子誰都肯把書放下半個下午。

週六的風比試選那天更橫。人流從各塔往球場去,看台上有赫夫帕夫的黃,有雷文克勞的藍,也有擠在欄杆邊尖叫的三四年級。我跟曼蒂、麗莎夾在人群裡。戴維斯和布麗姬坐在另一排,看客場也會皺著眉算角度,算完了仍舊跟著全場喊一聲。

司儀還是麥可·辛。他一開嗓,看台就笑了:「葛萊芬多!史萊哲林!綠與銀!今天要是有人把球環當成呼嚕網辦公室,請先下掃帚!」

笑歸笑,緊張還在。哈利在隊伍前頭,黑髮被風壓亂。榮恩戴著那副磨過邊的手套——手套磨了,抖卻還在,那種抖要到開賽以後才散得掉。金妮和丁·湯瑪斯同列,丁·湯瑪斯拍了拍她的肩。

我仍舊會看金妮,看她肩上鬆不鬆。她在,好好地在,我就替她少擔半寸。心裡記一筆,沒有湊上去問她開不開心。

哨響。榮恩升起的時機慢了半拍,半拍就漏掉第一環。環心一沉,十分。葛萊芬多那一側齊聲「噓」,噓裡有真的失望。麥可·辛還是把話報完了:「看守手衛斯理——呃,先開門的是史萊哲林。」

第二環,第三環。榮恩撲空,撲空的時候腳跟又往上翹。哈利在高空追金探子,還沒追到,環已經一個一個漏進銀袍那一側。看台上有人喊「換看守手」。

我沒有跟著那一聲噓。我只在下一瞬抬高了半寸的聲音喊:「腳跟!」

聲音不大。支援是真的,偏袒的線在欄杆外面,我沒有跨過去。

金妮在場上仍舊很兇。她截下快浮,一個傳切,環心進,十分;看台沸了一瞬,沸完又被史萊哲林的下一環壓回去。我替她那一環喊了一聲,喊在雷文克勞看台這一頭,聲音不大——記分不必讓全場都聽見。丁·湯瑪斯在替換席邊喊她的名字。金妮沒有回頭;回頭會慢。哈利掠過她的側翼,掠完仍舊去追他的金探子,忙裡有一瞬並肩。那一瞬我記下了,記下是替她高興,我沒有替它取名字。

中場,六十比二十。兩隊撤向更衣室。

我在看台上伸腿,人潮回流的時候,聽見下方一陣更低的噓。噓裡夾著跩哥·馬份的灰眼。他不在天上,他在笑。

——他今天沒有飛。十二月對赫夫帕夫那一場,他也沒有飛。

妙麗從另一側的樓梯下來,懷裡抱著書。書擋不住她臉上的硬。我們擦肩,她只給了半句:「中場。別問。」

「我不問裡面。」我說,說完仍舊跟了半步,「妳要進去,我在外頭等。書我幫妳拿。」

妙麗愣了一瞬。愣完把最沉的那一本塞給我,接受裡仍舊是硬的:「別進。等。」她停了一息,聲音更低,「哈利在裡面。榮恩……需要別的。」

需要別的。別的不是看守手的路線圖,是讓他以為那樣東西還在。我懂。那個瓶子多半仍在哈利的內袋裡,內袋仍舊鼓著。

妙麗進去又出來,出來的時候臉更硬。她沒有提瓶子,只說:「下半場,看環,別看臉。」

下半場開始,榮恩再升。第一撲,快浮貼著環柱擦過去,擦過去卻被手套帶住了;帶住的那一刻,看台靜了一瞬。第二撲,第三撲。回來的不是那個瓶子裡的東西,是他又肯信自己一回——因為中場有人當著他的面把杯子傾了一下。傾了一下,未必真的落進去。

史萊哲林的攻勢還是猛。猛歸猛,一環一環被攔下來了,攔下來的時候榮恩的腳跟終於是平的。哈利在高空折下,金探子入手,哨響。一百一十比七十,葛萊芬多贏。

爬回來靠的不只是那顆金探子。是後半場那一隻不再抖的手套。

落地,泥水濺起來。榮恩被隊友抬住。哈利和金妮並肩走過中圈,並肩裡是贏;贏的外面,哈利的目光仍舊會停一停。停就停,我不替她問。

我擠過欄邊的人群。金妮落地,膝上一片泥。我先遞了半塊巧克力過去,遞完只說:「那一環,漂亮。」

她接了,接完抬眼,笑得很短——不是情人的那種短。丁·湯瑪斯在旁邊。我在,也就只講球。心裡替她疼的那半寸已經說出口了,說出口就不必再搶著去問丁·湯瑪斯什麼。

散場的時候交誼廳外面的走廊已經在響。我沒有進葛萊芬多塔,先繞去了球場出口。榮恩先看見我,意外裡仍舊接了我遞的水。哈利在旁邊,我對他也只有一句:「後半場,好。」

榮恩舉起手套:「對不對?我又不抖了。」

「對。」哈利說。說得很短,短裡沒有「瓶塞」這兩個字。

妙麗從後面跟上來。她逮到人,卻先看了我一眼,然後才壓低聲音對哈利說:「瓶呢。」

「還在。」哈利答,答完對我略略一頷首。我在,也就不必拆。

榮恩聽不見「瓶塞」,他聽見的只有「還在」。在他以為的那個意思裡,還在就是那樣東西還在,所以後半場才在。他攬住哈利,感激裡全是錯的因果——錯的卻夠用,夠用到這一場先記一勝。

走廊另一頭有幾個女生在笑,笑聲裡有文妲·布朗那一聲。榮恩的耳根又紅了。我記了半息,沒有追下去。那一樁不是今天的事,今天只算綠與銀那一場。

黃昏的長桌上湯還熱著。我沒有坐回雷文克勞那一頭靠窗的老位子——今天靠窗太遠了。我端著湯碗換到長桌中段,中段離葛萊芬多近。麗莎在遠處揚了揚抄本,懂了,把作業留給我晚一點收。

對桌,金妮和丁·湯瑪斯並肩離席。一起走,可是金妮先走了半步。我對著她的背影補了半句:「別讓戴維斯抓到妳遲到。」

她回頭:「不是管人的。」

榮恩還在講福來福喜。妙麗切她的南瓜,切得很重,切完只說:「下週現影術第二堂。別遲到。」哈利的內袋仍舊鼓著,那個瓶子一次也沒有開過;開過的只有榮恩的心。

回門廳的時候,凱蒂那張告示還是黃的,旁邊多了一行今天的比分。我在告示前面站了一會兒。

夜裡我把冊子翻開,翻到十一月那一頁——那一頁的最後一欄從十一月起就空著,欄名是我自己寫的兩個字:誰送。

我沒有在那一欄裡填東西。我在下面另起一行,記的是今天:二月,葛萊芬多對史萊哲林,一百一十比七十。搜捕手是波特。馬份沒有上場。

再下面一行,我把十二月對赫夫帕夫那一場也補了進去:馬份沒有上場。

兩行擺在一起就是一個方向,不是猜測。至於他那幾個下午在城堡的哪一層,我不知道,那一格我留白。

熄燈以後我躺著,想的卻是榮恩那副手套。一副手套要磨到不抖,得抓多少次環——那不是天分,那是次數,是每一個誰都不看的下午。

這兩場沒有上場的人,手套是新的。他那幾個下午也用掉了,用在別的地方,用得跟榮恩一樣多。


第二十三章:二月·情人節

綠與銀之後一個禮拜,門廳貼出二月十四。凱蒂的告示還是黃的,現影術的補報名單堆在角落沒人動;排隊之前,先輪到粉紅色、巧克力,和誰把信塞進誰的書裡。

我照常飛,照常把那一縷按在核裡。活米村那一天、北塔廊上那一聲奧黛莉,仍舊收在私人的那一格,不必拿出來給節日念。

情人節早上,我切著盤裡那塊烤馬鈴薯,先看見的是兩個人怎樣走進白天。赫夫帕夫那一頭,艾略特·佩恩把圍巾繞到女友頸上;女友早就把他的羽毛筆插在自己的包帶上了。他們接過同一塊餅,掰開。我多看了半息——不是因為餅,是因為那兩個人彼此都知道。

雷文克勞這一端也不安靜。布麗姬拍下一疊粉紅信紙:「誰請南瓜汁。」麗莎低聲說她收到三封,兩封署名,一封沒有;她拆署名的那一封,臉紅了,還是會紅。曼蒂把沒署名的那封推過來給我看——信封上把「艾許福德」寫成了「艾福德」,抖到連姓都寫不穩。她說不知道是誰,只知道信夾在《中級變形術》裡。

葛萊芬多那一頭更熱。文妲·布朗把一摞粉紅色的杯子蛋糕擱在榮恩盤子旁邊,擱得不怕人看。榮恩「哦」了一聲,哦完先吃,人是看不見的。妙麗切她的南瓜,切得很重,切完只說:「蘿米達·文的巧克力在哈利座位邊上轉了一圈。找錯了人,還是會送。」

哈利把盒子推遠了一點。金妮和丁·湯瑪斯並肩進來,丁·湯瑪斯遞了她一小盒,金妮接了,接完仍舊先走半步。那跟艾略特和他女友那種彼此都知道,不完全是同一件事。

我這一頭,貓頭鷹比平常多。

第一封是史萊哲林的綠箋,字寫得很整齊:「今日可願與我共進晚餐?」我沒有答。第二封來自赫夫帕夫,說他看過十二月那一場球,說我飛得穩,穩了就想認識——從看台上看,其實不必真的認識我。第三封沒有署名,只有一小盒巧克力,盒角壓彎了。我把它和箋分開放,看清楚了,今天仍舊不必回。

下午古代符文課,伊安·柯柏在門口把我堵住,把信塞進我手裡,塞完耳根整片燙起來。他歪的不是筆畫,是別的:「我……我知道妳大概不記得我。可是我想說,情人節快樂。」

我說了「謝謝」。禮數不是答應。他點點頭,懂了,就跑了。

傍晚交誼廳有人在唱走調的情歌。赫夫帕夫那一對也在,唱給彼此聽,唱給全塔聽見也不害臊。我抱著一摞今天沒有拆完的東西回寢室,摞裡有巧克力、有箋、有一小束被咒保鮮的紫羅蘭。曼蒂問我是不是很受歡迎,我說「節日而已」,按回去。心裡卻已經覺得怪,怪到想找個人說一句,又不肯在簾子後面說。

入夜我下了塔。

中庭外廊風冷。金妮一個人坐在石沿上,粉紅色那些熱鬧裡,丁·湯瑪斯和文妲各忙各的,她今天不必全收。她看見我,也看見我懷裡還抱著那一摞。

「妳也收太多。」她先開口。

「節日。」我說。這個藉口算真,真裡仍舊慢了一步。我在她旁邊坐下,過了一會兒才問,「喜歡一個人,到底是什麼感覺。不是魁地奇那一種,也不是長桌換座那一種。」

問完我才覺得唐突。金妮沒有笑我,順口裡也沒有講座:「場上進環,我知道。乾淨,只認那一點。」她停了一息,「跟丁在一起……習慣,舒服。演完我先走半步。妳見過。」

我應了一聲「嗯」。

「喜歡也可能是別的。」她的聲音仍舊很平,「想讓某一個人看見妳飛,不是只當隊友記分。也可能是怕失去,仍舊伸手——蠢也會伸。」

她看著我。她聽見了,卻不替我把那個人點名。越界不是她的習慣。她指了指我懷裡那一摞:「還是沒署名的多?」

「都有。」我說,「先問願不願意共進晚餐,問完就等答案。」

「那妳呢。」她問,順口裡仍舊是真的,「耶誕那副手套還戴嗎?」

我愣了半拍。

方才還在講署名、講共進晚餐,怎麼忽然是手套。懷裡還抱著這一摞巧克力,這一摞跟耶誕本來不在同一條線上,線卻被她一句話並在一起了。

我抬眼:「什麼?」

金妮沒有笑。她也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跳這一步,只是等。我等了一息,才發現自己還在等她把話接回去,而該做的事是答。

指節不由自主收緊了一下。耶誕清晨那只扁盒、盒底的深灰、內裡那一道線——不知道為什麼,它比這一摞巧克力更先浮上來。我先把視線挪開。

「合手。」我說。聲音很平,平裡晚了一拍,「冷天用。」

「那就好。」她沒有再追。她也知道艾許福德答到這裡就會停。停了一息,她補上一句:「別替別人選。也別替自己選得太早。」

岔路上我們分開,她往葛萊芬多塔,我往雷文克勞塔,各走各的。懷裡還是那一摞。耶誕那一句卻黏在步子裡——被問了,我卻沒能問回去她為什麼問。

回到寢室,簾子後面已經靜了。我把信和禮物並排放好。不認識的就退回去;退給「艾許福德小姐」、退給「六號」、退給「飛得穩的人」——問清楚了反而太沉。

我拆了伊安·柯柏那一封。字歪,歪裡是真的。真,卻很淺。淺到他不知道我夜裡要按住什麼,不知道活米村那天我按過誰的呼吸,不知道要是有一天我是誰被整個攤開、被獵——那時候還有誰會送?誰還會在情人節把一盒巧克力放在我的枕頭邊上?還是只會退。

若他們知道,知道以後就不是節日的遊戲了。若他們不知道——不知道的送,我又要怎麼收。

子夜過後,阿提的貓頭鷹到了。箋上兩行,不是寫給父親審計的那種:「妳要是在問自己喜不喜歡誰,別跟隊友、習慣、或者家裡說的『合適』混在一起。分開想。三月活米村跟隊走,別落單。」

我把箋折好。分開想。這四個字比整晚的紙都重。

然後我從箱子底下摸出那雙手套。

我沒有戴。我只是把左手那一隻翻過來,隔著羊毛去找虎口下面那一道接縫——那一道到現在還是緊了一線。緊了一線這件事不是我發現的,是他自己講出來的;他大可以不講。他講了,我這一整個冬天摸到那裡都會停一下。

今天收到的全部東西裡,沒有一樣是量過我的手做出來的。

我把手套放回箱底,簾子拉上。三月在等;那些今天靠近我的人,我不必今夜就把他們讀成同一種名字。


第二十四章:三月·中毒

三月第一個沒有課的下午,球場的風很硬。哈利約了練球。金妮來了;我從雷文克勞塔下來,別落單。四個人佔住半邊空環,並著飛,不混在一起。

練完落地,榮恩那副手套又是新的了——新裡還帶著試選那一口氣。他先掏水,掏完就去掏哈利外袍的內袋:「你又不吃甜的,放著也是放著。」

哈利「喂」了一聲。榮恩已經把那個盒子翻出來了,盒角還是蘿米達·文那種過分的粉紅。「你不吃,我們分。」他說,說著自己先掰了一塊放進嘴裡。

金妮那一聲「榮恩——」還沒有喊完,他的眼神已經飄了。他開始喃喃地念蘿米達的名字。

哈利的臉先沉下去。我說:「別讓他再吃第二塊。」

我們架著他往城堡走。史拉轟辦公室的門半開著,半開裡是蠟燭和糖的氣味。哈利報了蘿米達的巧克力;報完的時候榮恩還對著門簾傻笑。史拉轟摸出解藥灌下去,榮恩眼裡那層飄慢慢退了,退成尷尬的紅。

「喝一口,壓壓驚。」史拉轟轉身從櫃子裡摸出那瓶橡木陳年蜜酒,蜜色很深。他替榮恩斟滿,「當作沒事」——斟完才想起來這一瓶本來另有去向。去向來不及收,榮恩已經舉杯,已經飲,已經讚了一聲:「好酒。」

下一瞬,杯子落地。

榮恩灰下去,卻比剛才更急,急在喉間。他抓自己的喉嚨。外間驟然亂起來;亂裡哈利已經撲過去了,他從口袋裡掏出糞石,塞進榮恩嘴裡,塞得極準——那個位置不是臨時想出來的。

糞石下去了,榮恩還在抖。一半不夠。史拉轟喊人去叫龐芮夫人。金妮轉身就跑。我和哈利抬著榮恩往醫院廂房走;走廊上他的額頭燙,燙裡呼吸是亂的。

廂房裡簾子拉開得少。龐芮夫人被另一張床絆住,只遠遠喊了一聲:「先放第三床!給我看著呼吸!」

哈利把榮恩放平。第三床在角落,角邊的簾鉤是齊的。我把簾子拉上。分開之後裡面只剩三個人:哈利、不清醒的榮恩,和我。

榮恩唇間漏出聲音來,人不清醒,夢卻是真的:「……妙麗……」

一聲,又一聲。哈利別過臉去。不該聽的還是該讓人活著。

活米村那一天我明明知道自己治不好凱蒂,只能護住她的呼吸。這一回還是同伴,還是此岸的人,還是情人節那一夜我才學會分開想、卻仍舊會伸手的那一類。

我把指節按在他頸下。留住的不是根,是把最狠的那一下沉先擋下來。簾子只擋得住走廊。光從我指下浮起來,極淡的銀,貼著榮恩的頸側。

哈利在。他看著。他沒有問。

一息,又一息。起伏慢下來了,呼吸就順了。順了以後我執全,把那點銀按回去。

簾外有腳步聲,很輕。下一瞬簾子被掀開,石內卜進來——卻只站在簾口,遠遠看了榮恩一眼,聲音很低:「已穩定。」

他的目光落到哈利身上,複雜,裡面沒有責備;掃到我這裡停了半息,沒有問。他遲了半拍才轉身,那半拍不是別的。

他出簾,走了。

哈利只說了一個字:「謝。」

金妮帶著妙麗衝進來,遲了一截,仍舊趕在龐芮夫人前面。妙麗撲到床邊,臉是白的,白著還來得及握住榮恩的手。龐芮夫人到了,她按脈,脈還弱,弱卻不再往下掉。我和哈利退到廂房外面的廊上。

「那瓶酒。」哈利先開口,「史拉轟說本來另有去向。不是給我,也不是給榮恩。」

「嗯。」我說,「凱蒂那天也是。來路不明的東西,先落在旁人手裡。」

他看我,仍舊不敢下定論:「妳覺得……是衝著校長來的?」

「衝誰都好,都要有人遞得到。」我說,「榮恩只是喝錯了一杯。」我停了一息,「二月那盒巧克力是蘿米達。這瓶蜜酒不是。別混。」

他點頭,記下了仍舊壓著聲音:「我會跟校長講。」

我沒有接「講多少」。我只說:「別落單。」

他應了一聲「嗯」。我們分開走。

夜裡我回寢室取了乾淨的換洗衣物,用布包好,送到榮恩床邊。妙麗已經在了。布包交給助手,助手點了點頭。哈利和金妮也還在。我沒有多留,往雷文克勞塔走。

回塔的路上,阿提的第二封信在窗台上等我,比我早到——他在檔案室,消息比貓頭鷹快。箋上只有三行:「聽說有人在史拉轟屋裡喝錯了東西。妳沒有喝,我知道;妳在場,我也知道。(頓)妳在場的時候會做什麼,我不問。只有一件:手上有光的時候,先看簾子拉緊沒有。」

我把信折起來,收進箱底那一格,和手套放在一起。

然後我把冊子翻到最後面那一頁。

那一頁我沒有寫欄名。寫了欄名就等於承認我在記一個人,而我到現在還不肯承認那是在記帳。

第一行是十月:黑魔法防禦術課上,他把我排進第三圓。第三圓離門最近。那一天我擱著沒有猜。

第二行是十一月:活米村之後的門廳,他把「發亮」兩個字從一個三年級嘴裡抹掉了,抹得很快,快到那個三年級以為自己本來就沒有講。

今天我寫第三行:三月,醫院廂房。他掀簾。他看見了。他沒有問。他遲了半拍才走。

三行擺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

我把筆擱下的時候想到一件事:這一頁到底是誰欠誰的,我算不出來。我只知道記的人是我——而現在還輪不到我把它撕掉。

第六卷:回程的抉擇與塔上殞星
👉 #71 第六卷目錄

Audrey @audrey_the_elf

0
第二十五章:三月·林中之湖

中毒那件事過去一個禮拜,史拉轟的魔藥課先佈了一份進階作業:禁忌森林邊緣的夜開型藥材,記形、記色、記採集時辰與入藥禁忌,下週交圖鑑。

他講到月心苔的時候多停了半息。那半息不長,長到我抬起頭。他說這一種罕,全英格蘭只有東北那一線才有紀錄,講完便把話拉回坩堝上,像是自己也覺得停得太久。

他又說,凱蒂的事之後,夜裡入林一律要兩位教授督護:魔藥教授訂區,黑魔法防禦術教授帶隊。名單當天貼在門口。我們四個落在同一格:週五子夜,東北區。

榮恩看見名單就白了臉。他沒有講原因,也不必講。那幾個字裡有海格的茶會,有凱蒂被抬起來的那半分鐘,還有他寧可這輩子都不要再想起來的幾樣東西。

第二日的黑魔法防禦術課,石內卜沒有先講咒。他從袖裡抽出一卷羊皮紙,攤在講桌上。紙邊除了史拉轟的簽名,還壓著校長室的蠟。

「週五子夜,門廳集合。」他的聲音冷得很平常,「史拉轟教授的採樣作業,由我督護。波特、衛斯理、格蘭傑、艾許福德。遲到的人,史拉轟的圖鑑零分,我的課上再記一筆。」

「為什麼是我們?」榮恩脫口就問。

石內卜看他一眼。「史拉轟教授派的位。督護,是校長室派的人。」他停了一息,「你還想及格,就別在禁忌森林裡問第二遍。」

我沒有問。

中毒那一夜之後,我已經和妙麗在圖書館偏架見過一面。我們各拿出一張,拼成同一張還沒有名字的圖。她帶了那本厚筆記,本裡有海格茶會上講過的東北角、繞紋的岸石、貼水的螢、還有人馬那句「別亂攪」;我帶了抄本裡的幾行斷句,斷句上不寫渡口兩個字,只寫月心苔、和歌、向西。

「妳要親眼看一次。」她那天把聲音壓得很低,「不是喚,是對。池在不在,紋在不在,能不能複製下來。喚船那一級的事——」她抬眼看我,「妳自己說過,別獨自去。」

「所以這一次不算獨自。」我說,「作業是史拉轟的,夜裡是石內卜督護,波特他們都在。妳幫我記,幫我對。」

她點頭。她沒有在紙上寫任何承諾,只是把筆記本往我這邊推了半寸——那個動作我認得,那是她答應要一起找。

週五子夜,門廳很冷。石內卜已經在了,手裡提一盞魔光,光是白的。哈利、榮恩、妙麗陸續到齊,各自捆好袍角。

他的聲音仍舊很低:「跟緊。禁忌森林裡不許散開。今夜是採藥,不是遊林。不許碰不認識的東西。不許碰水。不許碰岸石。」

我們出門。小徑是濕的,濕裡先來的不是風,是聲音——枝上的夜梟展開翅膀,展開了卻不叫;草叢一路窸窣。

榮恩緊跟著哈利。妙麗舉高魔光筆,筆照見苔,照見蕨,也照見樹縫裡的蜘蛛在退。牠們退得整齊,退的方向很清楚:不是怕光,是往離我最遠的那一側去。

「……牠們以前也這樣嗎。」榮恩的聲音在抖。

「別聲張。」石內卜說。他仍舊走在最前面,可是走到第三步的時候回過一次頭。那一下很短。哈利也看見了,看見了不問。妙麗和我對視了半息。

再往深處走,一對夜騏立在路口。榮恩若是從前,見了那個影子本該嚇一跳;這一次他沒有機會嚇,因為另一件事把他的注意力搶走了——其中一頭低下頭來,低下來不是要頂人,是鼻息蹭過我的手背。

那個蹭法像是很久以前有誰做過同樣的事,被牠記住了。我不記得那是什麼時候。

石內卜舉杖,杖尖抬了一半,又停住。他只說了一個字:「走。」

腐葉上的鼠跑過我腳邊,不避。澤邊的蛙靜著,靜到哈利走近才跳,跳完卻仍舊落在我這一側的草叢裡。

榮恩終於忍不住嘟囔:「牠們是不是喜歡妳。」

「噓。」妙麗說,「記妳的苔。」

石內卜沒有回頭。可是路直了。往東北,再往東北,直到潮氣變重——重裡有池。

池在樹影後面睜著眼睛,眼很靜。岸滑,苔厚。最大那塊岸石有一半沒進水裡,水邊的月心苔在魔光下發著淡白。那一片白底下是別的東西:我認得它。九月那個夢裡我見過同樣的白。

石內卜停步:「衛斯理,採樣,只許採苔,不許碰石。波特,警戒。快一點。史拉轟教授要的是藥,不是故事。」

「教授,」妙麗舉起筆,「這種苔的脈理不是普通地衣。」

「記下來。」石內卜只說三個字,邊界仍舊不許跨。他對全組又補一句,聲音沒有起伏:「岸石只准看,只准描。不挖,不觸水。」

我和妙麗靠到岸邊。她打光,我下複寫咒,咒落在羊皮上。紋不亮——亮了會招眼。榮恩在後頭用銀刀刮苔,刮得很小心;哈利守著小徑,小徑外面的風很硬。

描到第三圈的時候,我的指節忽然冷了。

那不是三月的冷。那是核裡那一縷東西被石紋牽住了。牽得那首歌自己從喉嚨底下浮上來,浮上半節。半節不是我要喚船,是我在對紋的時候,血脈自己應了那個槽。

我指下、我腳邊,苔白了一層,從我描紋的那一角亮開;水面浮起幾點光,光貼著水走,不往空中去。比九月那一夜齊。

哈利和妙麗都看見了。只有我知道那個「齊」字落在哪裡。

榮恩的刀掉了。哈利回頭。妙麗屏住呼吸。池心起了薄霧,霧裡的水紋往西邊扯。西方在血裡應了一聲,我一深,它就更急——那不是邀請,那是渡口在聽。它不是在說試試看。

我咬住舌尖,執全,收。

歌斷在齒間。霧散了,水紋平了,螢滅了,只有齊過那一下的後勁還留在胸口。

這一次不是看見船、不上、下次再來。這一次是差一個字。差一個字就算攪了,攪了就不能再當成練習。

「夠了。」石內卜的聲音切下來。

他仍舊站在三步之外。魔光掃過池面,掃過苔,掃過我指下那張還沒有描完的紋。他的聲音很冷:「月滿,苔返光,常見的誤。帶走樣本。別停太久。」

榮恩張開嘴。哈利搖頭。妙麗把羊皮摺好,摺進內袋——她收得很正經,那是替我存,不是替我做。

回程的路上,生靈仍舊讓路。夜騏在岔口又停了一次;這一次牠不蹭,只看。

石內卜一路沒有講話。一直到門廳的燭下,他才轉過來,聲音仍舊壓得很低:「月心苔記形記色即可。今夜月太滿,池邊那些返光、貼著水的那幾點,平常不會這樣,不必寫進圖鑑。」

他停了一息,沒有對誰多記半個字:「禁忌森林夜行,一次夠了。樣本不足,向史拉轟教授申請二次採樣。別獨自再去。」

他走了。

黑裡我先把能記的記下來:圖鑑只寫苔;返光歸給月太滿,歸了,門廳那一段話就說得通。至於為什麼是我們四個,我手上仍舊只有紙面上那兩行——史拉轟的東北區,校長室派的督護。蠟後面還寫了什麼,我不知道,今夜也不問。

池在。紋在。差一個字。生靈讓路的那一整條長徑,我當它沒有發生過。

回塔的樓梯口,妙麗停下來:「池也在。沒喚成,對。」

「對。」我說,「喚不是試。下一次若再和齊,就是要走的那一種正經,不是參觀。」

她點頭。這一格她留給我,不搶,也不代。

榮恩和哈利本該先上葛萊芬多塔。走到分岔的地方,榮恩沒有跟上去。

他站在那裡,兩隻手插在袍袋裡,看著地板看了一會兒,才開口。

「艾許福德。」

「嗯。」

「今天晚上那些蜘蛛。」他說得很快,快得像怕自己反悔,「牠們是往妳那邊退的。我看見了。」

我沒有答。

「我不會講出去。」他補,「我對誰都不會講。」

「謝謝。」我說。

他點點頭,還是沒有走。他把手從袋裡拿出來,又插回去。

「妳知道最怪的是哪一件嗎。」他終於說。

我等他。

「我今天晚上一次都沒有怕。」榮恩說,聲音低下去,低到哈利在上面幾階都不一定聽得見,「名單貼出來那天我怕得要死。真的進去了以後——什麼都沒有。牠們在退,我看著牠們退,我一次都沒有怕。」

他抬起頭來,臉上那個表情不是感謝,是想不通。

「我不知道那是因為石內卜在,還是因為別的。」

「大概是因為人多。」我說。

「大概吧。」他說。

他上樓了。哈利在轉角等他,兩個人的腳步聲一起遠掉。

我站在原地,把那句話翻過來看了一遍。今天晚上他走在我後面,從進林到出林,一步都沒有落到別人後頭去。

他以為那是因為人多。


第二十六章:三月末·公開

林中之湖過後幾日,圖鑑交上去了。返光和貼水那幾點我照石內卜說的沒有寫。沒有寫,史拉轟仍舊給了及格邊上的評語,評語裡誇我記錄得細,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看見。

長桌卻比圖鑑吵。葛萊芬多那一頭,文妲·布朗的聲音比二月更亮,盤子邊上的杯子蛋糕換成了當眾的靠近。

我端著湯,先聽見半句。那半句的笑裡有一個很清楚的問句:你們看見了嗎。

哈利把視線按回自己碗裡。妙麗切她的南瓜,切得比情人節那天還重,切完只說:「現影術那個測驗,報名截止在週五,別忘。」字咬得很正。

下課後我在圖書館偏架等她。今天這一格不是渡口,是凱蒂。

門廳那張黃告示還在,還在查。我抄下告示底下那行小字——別碰來路不明的包裹——抄完和她的表對照,把東西各歸進兩欄:送錯手,送對人。誰送那一欄仍舊空著。

妙麗遲了一刻鐘才下來,臉是硬的。她把一疊剪報推過來:「龐芮夫人的助手說,比最壞的情況好,可是仍舊要查那條項鍊的來路。現在不讓探病,探了也只見得到家屬。」

她指著剪報角落上的一行。包裝無署名。

「還是查不出誰寄的。」我說。

「查不出,才更要別碰。」她把聲音壓得很低,低裡有火。那把火不是衝著凱蒂,是衝著那一欄的空,「我列了一張表:凱蒂的項鍊、蘿米達·文的巧克力、史拉轟那瓶酒。送錯的和送對的混在一起了。」

我沒有說校長室,也沒有說那一塊蠟。我只說:「妳查,我陪。今天先換口氣。」

她抬眼看我,看了一息。她知道我把她從那疊剪報裡拉出來是為了什麼。她點頭,接受了,接受裡仍舊硬:「再十分鐘。我把無署名那一欄補齊。」

十分鐘後我們收起報紙,沒有結案。出圖書館的時候她說要回塔取書,我陪她走。中段那一截離葛萊芬多很近,近得不必再算。

胖夫人前面,她報了口令。門開,門裡的粉紅比走廊還熱。

爐邊,文妲坐在榮恩膝上。那是新的——新到整個交誼廳都假裝沒有在看,假裝裡全部都在看。榮恩的手還搭在她腰上。哈利在棋盤後面。金妮往樓上去了。

文妲看見妙麗。她看見妙麗沒有躲,反而把頭靠得更實了一點。

妙麗站住,只站了一瞬。她沒有吵,也沒有問。她只對榮恩說話,聲音平得過分:「你那本《高級魔藥製作》在我這裡。下節課之前來拿,別又說找不到。」

「哦,哦,謝了。」榮恩答,答得根本沒有聽見她的語氣。文妲咯咯笑起來。

妙麗轉身,轉得很快。那是先逃。我跟上去,沒有拉架。

出了塔她才吐出半句:「……我早該知道。」

「回圖書館,還是散步。」我問。

「魔藥課。」她說,「下一節一起。別讓我一個人看見他又得意。」

我應了「好」。今天我站的是朋友那一邊,不站情人那一邊。

翌日,史拉轟的教室裡糖氣仍舊很甜。我們四個同一桌:哈利、榮恩、妙麗和我,我仍舊靠邊。文妲沒有選這一科,卻在門口等,進課之前當眾親了一下。全班「哦」了一聲,榮恩耳根紅了。

妙麗沒有看。她翻書,翻得很重。

史拉轟進來,坐下:「今天活地獄湯劑。誰炸誰刷坩堝。」他往門口掃了一眼,「追肉麻不如追分數。」

課上到一半,榮恩低聲跟哈利說文妲週末要去看他訓練。哈利咳了一聲。妙麗在後排,後排仍舊聽得見。她的筆停了一息。

榮恩又補了一句:「中毒那天晚上多謝你叫金妮去找我,找得及時……你其實挺會關心人的。」

關心兩個字落下來。

妙麗的臉白了一瞬。下一瞬,她把書合上——合的就是那本《高級魔藥製作》,厚,硬——直朝榮恩後腦扔過去。

一聲響,整間教室靜掉。

湯還沒有沸,先沸的是空氣。榮恩捂著後腦,疼裡全是懵:「妳幹嘛!」

「你幹嘛。」妙麗只回這三個字,字很冷。她不再看他,只看史拉轟。

史拉轟已經笑出聲了:「書是我的,人你們私下處理。今堂的活地獄湯劑若是成了,我請糖。」

哈利把榮恩按回凳子上。我沒有站到中間,也沒有替誰講話,只把滾到妙麗桌邊的那支攪拌棒往她手邊推了半寸。

她接了。

課後在走廊上,榮恩想追,被哈利攔住。妙麗只對我說話,聲音仍舊平:「今天謝謝妳。凱蒂那張表,我明天晚上再補一欄。」

我應了一聲「嗯」。

長桌黃昏,湯還熱著。文妲和榮恩仍舊並著坐,妙麗換到了更遠的那一端。

回塔那一段路上她走在我前面半步,我一直在想同一件事。

今天她有兩次可以問。第一次在胖夫人門裡,第二次在魔藥課上。兩次她都沒有問。她不是不敢,她是知道問了就要聽答案,而答案她已經有了。所以她扔的是書。

想到這裡,四年級春天那個晚上忽然浮上來。

交誼廳幾乎空了,卡斯賓一個人坐在靠窗那張老椅子上,手裡捏著一小截細長的銀線,任由那截冰涼的東西在指節間繞了又繞、一圈圈收緊。那半年整座城堡都在傳他和波巴洞那一位;傳完,又傳說淡了。淡得沒有吵,沒有還信物,安靜到像從來沒有發生過。

我在他斜對面坐了很久,一句都沒有問。臨起身的時候他忽然開口,問我怎麼一句都不問。我答,這種事沒什麼好問的。

那時候我說的是真心話。那時候那也的確不歸我問。

只是今夜我才看見另外一件事。這一年他遞過來的每一樣東西——活米村那句別落單、耶誕那雙合手的手套、虎口下面那一道他自己講出來的接縫——我一樣都收了,卻仍舊一句都沒有問。

收得越多,那個「不問」就越不只是禮數。

妙麗今天扔了一本書。她扔得難看,可是她至少讓對面知道她在。

我把這一格擱著,沒有寫進任何一頁。


第二十七章:四月·記憶

四月第一週。抬頭仍舊是文妲和榮恩的並座,仍舊是妙麗更遠的那一端。吵過、摔過書之後,兩個人改成了不看對方。

凱蒂那張黃告示還在。妙麗說要補的那一欄補完了,補完仍舊是空的——試過,也沒有留下名字。

長桌的早上,哈利眼下一圈青。榮恩問了一句,那句關心裡其實是怕問到別的。哈利只說兩個字:「史拉轟。」

妙麗接話:「改過的,就不算真。」她說這句的時候看的是哈利。那個同謀裡沒有我。

我切我盤裡的馬鈴薯,不插話。

魔藥課後,史拉轟仍舊浮誇,浮誇裡多了一層躲。哈利留下來問湯劑,藉口撐得住,記憶仍舊取不出來。我收坩堝,出門的時候看見哈利和妙麗在走廊上低聲講話,講得不讓整層樓聽見。

我本來要繞去圖書館。哈利先看見我。

「艾許福德。」他停下腳步,「午後若是看見史拉轟往海格那邊去,別攔。也別跟。」

「需要我做什麼?」

「別做什麼。」他說。內袋裡那一小管福來福喜還在,「要是麥教授問我晚餐為什麼遲到,就說……魁地奇。別多說。」

我點頭,沒有代他多想一句。他走了。我繼續往圖書館去,課表還是滿的,心裡留一格等他回來。

午後我沒有往禁忌森林那一邊去。

我在塔窗底下改古代符文,改到第二行就停住了:遠處有一道夜騏的影子掠過去。那條徑不該是我的。

我執全,把好奇按回去。九月校長室裡教過我一次,強不是搶,是守住該守的那一格。

黃昏,長桌上遲了一刻鐘才見到哈利。他眼下那一圈青還在,人卻鬆了一線。妙麗先離席了。哈利經過我身側的時候,只留了一句給站在邊緣的人:「成了。」

我沒有問成了什麼。問,就是奪走此岸該由他自己記住的那一格。

我只說:「麥教授沒有問。」

他應了一聲謝。

文妲仍舊在榮恩肩邊笑。那是四月的另一條線;記憶這一條,不和肉麻並桌。

入夜,一隻貓頭鷹拍在窗上,爪上壓著校長室的紋。信很短:

「奧黛莉,晚飯後來找我。不必帶書。仍走妳記得的路。」

我把信摺好。

信上那不是命令,是請。四月的第二件正事;第一件在哈利內袋裡用掉了,我不在場,也不必在場。

肖像半睡半醒,見我來便噤了聲。門是虛掩的,茶香和舊書氣仍在。棲架上的鳳凰先動——佛客使展翼落下來,挨近我肩,頭側在我頸邊停了一停。我伸手讓他蹭過指節。指節暖了;暖完他仍舊不離,跟著我一路走到案前。

鄧不利多沒有起身迎我。他仍坐在案後,銀髮亂了一線,藍眼睛底下的影比記憶裡深。人是累的——那種累是很多個夜晚把同一副重擔壓進同一張椅子裡。

戒還在指上。指上那片黑退到了指根,暫止不是除根。可是我再走近兩步,就看見還有別的暗伏在他眼底。那一層是他自己身上的。

「坐,奧黛莉。」他把茶推過來,聲音仍舊溫,溫裡少了一層笑,「近來可好?」

「還好。」我答。答完覺得太短,又補:「能收一些,也能放一些。凱蒂那一天,我只能護住呼吸,因為在乎,卻夠不著根。榮恩那一夜,我送了一縷出去,因為是真在乎,光才肯亮;亮了,就少一截核。我懂了一件事:療癒不是開關,是我真心肯不肯給。給出去,就是從自己身上掏。收放練過以後,不必等痛來了才亮,可是仍舊不能無限地用。」

他聽著,沒有打斷。

我握著杯子,握了很久才接下去。

「黑魔王要我,從第五年就要。神秘事務司那一夜,他扣住我的臉,問怎麼取,問怎麼把該屬於他的從我身上取出來。那一下我到今天還記得。我怕他逼我治人,拿生機當刀。可是我也想通了:沒有真在乎,光不肯久留。他拿不走我的治,對嗎。」

他看我,看得比我穩。

「對。生機不是他逼得出來的開關。」他說,「他要的是別的東西,那不是今夜該記進妳腦子裡的名字。攝神取念,妳懂;懂,就知道為什麼不能細說。神秘事務司那一夜他驗過妳的血,問過怎麼取——那不是要妳去治人,是要妳這一具還活著的身體。細節仍舊不能對妳說全。說全了,是替他存檔。」

我沉默了一會兒。後面那一句比前面冷。冷歸冷,它仍舊夠不著我已經給出去過的那種亮。

「還有一件。」我看向他指上的戒,又看向他眼底那一層暗,「您身上的黑,和九月的不一樣,也和中毒、中咒不一樣。九月那個是死意纏在手上,我暫止過。凱蒂和榮恩那一種,是毒在人身上亂撞。您今夜這個,是從別的地方拖回來的東西。」

他順著我的目光看向那枚戒。聲音輕下去,仍舊平。

「妳看得準。這枚戒上的詛咒來自魂器——把靈魂撕開、藏進物件裡的邪法。」

我的手在杯子上停住了。

「哈利今夜把真的記憶交給我了。」他接下去,「接下來,我會和他一起去尋,去毀那些魂器。」

「魂器。」我把那兩個字重複了一次,沒有往深處吞。

「對。」他說,「哈利的路是毀;毀盡了,黑魔王才會死得透。妳的路不是跟他進洞窟,不是替他擋索命咒,是護住妳自己,別讓黑方借妳這一條血脈再造出一個他。兩條路都要緊;毀的和守的,缺了哪一條都站不穩。」

「我該離魂器遠一些。」

「遠一些。」他點頭,「別去碰那些物件。別把哈利的夜記成妳的渡口。妳該練的仍舊是收放、淚療、息戰,仍舊是護住妳能護的人,用真在乎,不用猜名字。妙麗不必全知道;知道得越多,能被讀出來的就越多。」

佛客使在我肩上輕輕啄了一下。我欠身。守的那條路留給我。

他沒有留我太久。出門之前,他只多說一句:「別獨行。仍是舊話。舊話裡有真的東西。」

回塔,簾後很靜。佛客使的暖還留在肩線上。

我沒有先寫作業。我從箱底把抄本翻出來,翻到九月那幾頁。

九月從眠中湖回來以後,我把艾爾維恩講過的每一句話都抄了下來,抄得很小,抄在銀紋裡不敢大聲念的那一疊後面。

其中一句是:那不是一枚戒指的病,是有人不肯死。

另外一句是:名字我不能給妳。不是瞞。那一類東西一被叫出名字,就更容易找到叫它的人。

七個月了。西岸不肯給名字,此岸也一直沒有人肯說。

今夜有人說了。

我把那兩句和今夜校長講的那一句並排擺著看。有人把自己撕下一塊,藏進那枚小小的圈裡——把靈魂撕開,藏進物件裡。隔著一整座海,隔著七個月,兩邊用的是同一個動詞。她們誰也不認得誰。

我沒有把那個詞念出來。

我在紙上寫了它,寫完看了一會兒,把那一角撕下來,就著燭火燒了。灰很輕,落在硯台邊上。

然後我對著鏡子練收放。收,放,收,放,練到耳廓不先醒,練到光只在我要的那半寸。

名字我已經有了。有了就夠。剩下要做的只有一件:不要成為那個被它找到的人。

第六卷:回程的抉擇與塔上殞星
👉 #71 第六卷目錄

希娜 @Xina_sirius

0
@audrey_the_elf 來了來了~
卡斯賓!他們會在一起嗎?
很喜歡奧黛莉和哈利他們在莊園玩的那一段 就好像一切暫停被隔到牆外

這是討論串底端!何不幫忙讓這串魔法煙綿延下去呢?

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