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三月·林中之湖
中毒那件事過去一個禮拜,史拉轟的魔藥課先佈了一份進階作業:禁忌森林邊緣的夜開型藥材,記形、記色、記採集時辰與入藥禁忌,下週交圖鑑。
他講到月心苔的時候多停了半息。那半息不長,長到我抬起頭。他說這一種罕,全英格蘭只有東北那一線才有紀錄,講完便把話拉回坩堝上,像是自己也覺得停得太久。
他又說,凱蒂的事之後,夜裡入林一律要兩位教授督護:魔藥教授訂區,黑魔法防禦術教授帶隊。名單當天貼在門口。我們四個落在同一格:週五子夜,東北區。
榮恩看見名單就白了臉。他沒有講原因,也不必講。那幾個字裡有海格的茶會,有凱蒂被抬起來的那半分鐘,還有他寧可這輩子都不要再想起來的幾樣東西。
第二日的黑魔法防禦術課,石內卜沒有先講咒。他從袖裡抽出一卷羊皮紙,攤在講桌上。紙邊除了史拉轟的簽名,還壓著校長室的蠟。
「週五子夜,門廳集合。」他的聲音冷得很平常,「史拉轟教授的採樣作業,由我督護。波特、衛斯理、格蘭傑、艾許福德。遲到的人,史拉轟的圖鑑零分,我的課上再記一筆。」
「為什麼是我們?」榮恩脫口就問。
石內卜看他一眼。「史拉轟教授派的位。督護,是校長室派的人。」他停了一息,「你還想及格,就別在禁忌森林裡問第二遍。」
我沒有問。
中毒那一夜之後,我已經和妙麗在圖書館偏架見過一面。我們各拿出一張,拼成同一張還沒有名字的圖。她帶了那本厚筆記,本裡有海格茶會上講過的東北角、繞紋的岸石、貼水的螢、還有人馬那句「別亂攪」;我帶了抄本裡的幾行斷句,斷句上不寫渡口兩個字,只寫月心苔、和歌、向西。
「妳要親眼看一次。」她那天把聲音壓得很低,「不是喚,是對。池在不在,紋在不在,能不能複製下來。喚船那一級的事——」她抬眼看我,「妳自己說過,別獨自去。」
「所以這一次不算獨自。」我說,「作業是史拉轟的,夜裡是石內卜督護,波特他們都在。妳幫我記,幫我對。」
她點頭。她沒有在紙上寫任何承諾,只是把筆記本往我這邊推了半寸——那個動作我認得,那是她答應要一起找。
週五子夜,門廳很冷。石內卜已經在了,手裡提一盞魔光,光是白的。哈利、榮恩、妙麗陸續到齊,各自捆好袍角。
他的聲音仍舊很低:「跟緊。禁忌森林裡不許散開。今夜是採藥,不是遊林。不許碰不認識的東西。不許碰水。不許碰岸石。」
我們出門。小徑是濕的,濕裡先來的不是風,是聲音——枝上的夜梟展開翅膀,展開了卻不叫;草叢一路窸窣。
榮恩緊跟著哈利。妙麗舉高魔光筆,筆照見苔,照見蕨,也照見樹縫裡的蜘蛛在退。牠們退得整齊,退的方向很清楚:不是怕光,是往離我最遠的那一側去。
「……牠們以前也這樣嗎。」榮恩的聲音在抖。
「別聲張。」石內卜說。他仍舊走在最前面,可是走到第三步的時候回過一次頭。那一下很短。哈利也看見了,看見了不問。妙麗和我對視了半息。
再往深處走,一對夜騏立在路口。榮恩若是從前,見了那個影子本該嚇一跳;這一次他沒有機會嚇,因為另一件事把他的注意力搶走了——其中一頭低下頭來,低下來不是要頂人,是鼻息蹭過我的手背。
那個蹭法像是很久以前有誰做過同樣的事,被牠記住了。我不記得那是什麼時候。
石內卜舉杖,杖尖抬了一半,又停住。他只說了一個字:「走。」
腐葉上的鼠跑過我腳邊,不避。澤邊的蛙靜著,靜到哈利走近才跳,跳完卻仍舊落在我這一側的草叢裡。
榮恩終於忍不住嘟囔:「牠們是不是喜歡妳。」
「噓。」妙麗說,「記妳的苔。」
石內卜沒有回頭。可是路直了。往東北,再往東北,直到潮氣變重——重裡有池。
池在樹影後面睜著眼睛,眼很靜。岸滑,苔厚。最大那塊岸石有一半沒進水裡,水邊的月心苔在魔光下發著淡白。那一片白底下是別的東西:我認得它。九月那個夢裡我見過同樣的白。
石內卜停步:「衛斯理,採樣,只許採苔,不許碰石。波特,警戒。快一點。史拉轟教授要的是藥,不是故事。」
「教授,」妙麗舉起筆,「這種苔的脈理不是普通地衣。」
「記下來。」石內卜只說三個字,邊界仍舊不許跨。他對全組又補一句,聲音沒有起伏:「岸石只准看,只准描。不挖,不觸水。」
我和妙麗靠到岸邊。她打光,我下複寫咒,咒落在羊皮上。紋不亮——亮了會招眼。榮恩在後頭用銀刀刮苔,刮得很小心;哈利守著小徑,小徑外面的風很硬。
描到第三圈的時候,我的指節忽然冷了。
那不是三月的冷。那是核裡那一縷東西被石紋牽住了。牽得那首歌自己從喉嚨底下浮上來,浮上半節。半節不是我要喚船,是我在對紋的時候,血脈自己應了那個槽。
我指下、我腳邊,苔白了一層,從我描紋的那一角亮開;水面浮起幾點光,光貼著水走,不往空中去。比九月那一夜齊。
哈利和妙麗都看見了。只有我知道那個「齊」字落在哪裡。
榮恩的刀掉了。哈利回頭。妙麗屏住呼吸。池心起了薄霧,霧裡的水紋往西邊扯。西方在血裡應了一聲,我一深,它就更急——那不是邀請,那是渡口在聽。它不是在說試試看。
我咬住舌尖,執全,收。
歌斷在齒間。霧散了,水紋平了,螢滅了,只有齊過那一下的後勁還留在胸口。
這一次不是看見船、不上、下次再來。這一次是差一個字。差一個字就算攪了,攪了就不能再當成練習。
「夠了。」石內卜的聲音切下來。
他仍舊站在三步之外。魔光掃過池面,掃過苔,掃過我指下那張還沒有描完的紋。他的聲音很冷:「月滿,苔返光,常見的誤。帶走樣本。別停太久。」
榮恩張開嘴。哈利搖頭。妙麗把羊皮摺好,摺進內袋——她收得很正經,那是替我存,不是替我做。
回程的路上,生靈仍舊讓路。夜騏在岔口又停了一次;這一次牠不蹭,只看。
石內卜一路沒有講話。一直到門廳的燭下,他才轉過來,聲音仍舊壓得很低:「月心苔記形記色即可。今夜月太滿,池邊那些返光、貼著水的那幾點,平常不會這樣,不必寫進圖鑑。」
他停了一息,沒有對誰多記半個字:「禁忌森林夜行,一次夠了。樣本不足,向史拉轟教授申請二次採樣。別獨自再去。」
他走了。
黑裡我先把能記的記下來:圖鑑只寫苔;返光歸給月太滿,歸了,門廳那一段話就說得通。至於為什麼是我們四個,我手上仍舊只有紙面上那兩行——史拉轟的東北區,校長室派的督護。蠟後面還寫了什麼,我不知道,今夜也不問。
池在。紋在。差一個字。生靈讓路的那一整條長徑,我當它沒有發生過。
回塔的樓梯口,妙麗停下來:「池也在。沒喚成,對。」
「對。」我說,「喚不是試。下一次若再和齊,就是要走的那一種正經,不是參觀。」
她點頭。這一格她留給我,不搶,也不代。
榮恩和哈利本該先上葛萊芬多塔。走到分岔的地方,榮恩沒有跟上去。
他站在那裡,兩隻手插在袍袋裡,看著地板看了一會兒,才開口。
「艾許福德。」
「嗯。」
「今天晚上那些蜘蛛。」他說得很快,快得像怕自己反悔,「牠們是往妳那邊退的。我看見了。」
我沒有答。
「我不會講出去。」他補,「我對誰都不會講。」
「謝謝。」我說。
他點點頭,還是沒有走。他把手從袋裡拿出來,又插回去。
「妳知道最怪的是哪一件嗎。」他終於說。
我等他。
「我今天晚上一次都沒有怕。」榮恩說,聲音低下去,低到哈利在上面幾階都不一定聽得見,「名單貼出來那天我怕得要死。真的進去了以後——什麼都沒有。牠們在退,我看著牠們退,我一次都沒有怕。」
他抬起頭來,臉上那個表情不是感謝,是想不通。
「我不知道那是因為石內卜在,還是因為別的。」
「大概是因為人多。」我說。
「大概吧。」他說。
他上樓了。哈利在轉角等他,兩個人的腳步聲一起遠掉。
我站在原地,把那句話翻過來看了一遍。今天晚上他走在我後面,從進林到出林,一步都沒有落到別人後頭去。
他以為那是因為人多。
第二十六章:三月末·公開
林中之湖過後幾日,圖鑑交上去了。返光和貼水那幾點我照石內卜說的沒有寫。沒有寫,史拉轟仍舊給了及格邊上的評語,評語裡誇我記錄得細,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看見。
長桌卻比圖鑑吵。葛萊芬多那一頭,文妲·布朗的聲音比二月更亮,盤子邊上的杯子蛋糕換成了當眾的靠近。
我端著湯,先聽見半句。那半句的笑裡有一個很清楚的問句:你們看見了嗎。
哈利把視線按回自己碗裡。妙麗切她的南瓜,切得比情人節那天還重,切完只說:「現影術那個測驗,報名截止在週五,別忘。」字咬得很正。
下課後我在圖書館偏架等她。今天這一格不是渡口,是凱蒂。
門廳那張黃告示還在,還在查。我抄下告示底下那行小字——別碰來路不明的包裹——抄完和她的表對照,把東西各歸進兩欄:送錯手,送對人。誰送那一欄仍舊空著。
妙麗遲了一刻鐘才下來,臉是硬的。她把一疊剪報推過來:「龐芮夫人的助手說,比最壞的情況好,可是仍舊要查那條項鍊的來路。現在不讓探病,探了也只見得到家屬。」
她指著剪報角落上的一行。包裝無署名。
「還是查不出誰寄的。」我說。
「查不出,才更要別碰。」她把聲音壓得很低,低裡有火。那把火不是衝著凱蒂,是衝著那一欄的空,「我列了一張表:凱蒂的項鍊、蘿米達·文的巧克力、史拉轟那瓶酒。送錯的和送對的混在一起了。」
我沒有說校長室,也沒有說那一塊蠟。我只說:「妳查,我陪。今天先換口氣。」
她抬眼看我,看了一息。她知道我把她從那疊剪報裡拉出來是為了什麼。她點頭,接受了,接受裡仍舊硬:「再十分鐘。我把無署名那一欄補齊。」
十分鐘後我們收起報紙,沒有結案。出圖書館的時候她說要回塔取書,我陪她走。中段那一截離葛萊芬多很近,近得不必再算。
胖夫人前面,她報了口令。門開,門裡的粉紅比走廊還熱。
爐邊,文妲坐在榮恩膝上。那是新的——新到整個交誼廳都假裝沒有在看,假裝裡全部都在看。榮恩的手還搭在她腰上。哈利在棋盤後面。金妮往樓上去了。
文妲看見妙麗。她看見妙麗沒有躲,反而把頭靠得更實了一點。
妙麗站住,只站了一瞬。她沒有吵,也沒有問。她只對榮恩說話,聲音平得過分:「你那本《高級魔藥製作》在我這裡。下節課之前來拿,別又說找不到。」
「哦,哦,謝了。」榮恩答,答得根本沒有聽見她的語氣。文妲咯咯笑起來。
妙麗轉身,轉得很快。那是先逃。我跟上去,沒有拉架。
出了塔她才吐出半句:「……我早該知道。」
「回圖書館,還是散步。」我問。
「魔藥課。」她說,「下一節一起。別讓我一個人看見他又得意。」
我應了「好」。今天我站的是朋友那一邊,不站情人那一邊。
翌日,史拉轟的教室裡糖氣仍舊很甜。我們四個同一桌:哈利、榮恩、妙麗和我,我仍舊靠邊。文妲沒有選這一科,卻在門口等,進課之前當眾親了一下。全班「哦」了一聲,榮恩耳根紅了。
妙麗沒有看。她翻書,翻得很重。
史拉轟進來,坐下:「今天活地獄湯劑。誰炸誰刷坩堝。」他往門口掃了一眼,「追肉麻不如追分數。」
課上到一半,榮恩低聲跟哈利說文妲週末要去看他訓練。哈利咳了一聲。妙麗在後排,後排仍舊聽得見。她的筆停了一息。
榮恩又補了一句:「中毒那天晚上多謝你叫金妮去找我,找得及時……你其實挺會關心人的。」
關心兩個字落下來。
妙麗的臉白了一瞬。下一瞬,她把書合上——合的就是那本《高級魔藥製作》,厚,硬——直朝榮恩後腦扔過去。
一聲響,整間教室靜掉。
湯還沒有沸,先沸的是空氣。榮恩捂著後腦,疼裡全是懵:「妳幹嘛!」
「你幹嘛。」妙麗只回這三個字,字很冷。她不再看他,只看史拉轟。
史拉轟已經笑出聲了:「書是我的,人你們私下處理。今堂的活地獄湯劑若是成了,我請糖。」
哈利把榮恩按回凳子上。我沒有站到中間,也沒有替誰講話,只把滾到妙麗桌邊的那支攪拌棒往她手邊推了半寸。
她接了。
課後在走廊上,榮恩想追,被哈利攔住。妙麗只對我說話,聲音仍舊平:「今天謝謝妳。凱蒂那張表,我明天晚上再補一欄。」
我應了一聲「嗯」。
長桌黃昏,湯還熱著。文妲和榮恩仍舊並著坐,妙麗換到了更遠的那一端。
回塔那一段路上她走在我前面半步,我一直在想同一件事。
今天她有兩次可以問。第一次在胖夫人門裡,第二次在魔藥課上。兩次她都沒有問。她不是不敢,她是知道問了就要聽答案,而答案她已經有了。所以她扔的是書。
想到這裡,四年級春天那個晚上忽然浮上來。
交誼廳幾乎空了,卡斯賓一個人坐在靠窗那張老椅子上,手裡捏著一小截細長的銀線,任由那截冰涼的東西在指節間繞了又繞、一圈圈收緊。那半年整座城堡都在傳他和波巴洞那一位;傳完,又傳說淡了。淡得沒有吵,沒有還信物,安靜到像從來沒有發生過。
我在他斜對面坐了很久,一句都沒有問。臨起身的時候他忽然開口,問我怎麼一句都不問。我答,這種事沒什麼好問的。
那時候我說的是真心話。那時候那也的確不歸我問。
只是今夜我才看見另外一件事。這一年他遞過來的每一樣東西——活米村那句別落單、耶誕那雙合手的手套、虎口下面那一道他自己講出來的接縫——我一樣都收了,卻仍舊一句都沒有問。
收得越多,那個「不問」就越不只是禮數。
妙麗今天扔了一本書。她扔得難看,可是她至少讓對面知道她在。
我把這一格擱著,沒有寫進任何一頁。
第二十七章:四月·記憶
四月第一週。抬頭仍舊是文妲和榮恩的並座,仍舊是妙麗更遠的那一端。吵過、摔過書之後,兩個人改成了不看對方。
凱蒂那張黃告示還在。妙麗說要補的那一欄補完了,補完仍舊是空的——試過,也沒有留下名字。
長桌的早上,哈利眼下一圈青。榮恩問了一句,那句關心裡其實是怕問到別的。哈利只說兩個字:「史拉轟。」
妙麗接話:「改過的,就不算真。」她說這句的時候看的是哈利。那個同謀裡沒有我。
我切我盤裡的馬鈴薯,不插話。
魔藥課後,史拉轟仍舊浮誇,浮誇裡多了一層躲。哈利留下來問湯劑,藉口撐得住,記憶仍舊取不出來。我收坩堝,出門的時候看見哈利和妙麗在走廊上低聲講話,講得不讓整層樓聽見。
我本來要繞去圖書館。哈利先看見我。
「艾許福德。」他停下腳步,「午後若是看見史拉轟往海格那邊去,別攔。也別跟。」
「需要我做什麼?」
「別做什麼。」他說。內袋裡那一小管福來福喜還在,「要是麥教授問我晚餐為什麼遲到,就說……魁地奇。別多說。」
我點頭,沒有代他多想一句。他走了。我繼續往圖書館去,課表還是滿的,心裡留一格等他回來。
午後我沒有往禁忌森林那一邊去。
我在塔窗底下改古代符文,改到第二行就停住了:遠處有一道夜騏的影子掠過去。那條徑不該是我的。
我執全,把好奇按回去。九月校長室裡教過我一次,強不是搶,是守住該守的那一格。
黃昏,長桌上遲了一刻鐘才見到哈利。他眼下那一圈青還在,人卻鬆了一線。妙麗先離席了。哈利經過我身側的時候,只留了一句給站在邊緣的人:「成了。」
我沒有問成了什麼。問,就是奪走此岸該由他自己記住的那一格。
我只說:「麥教授沒有問。」
他應了一聲謝。
文妲仍舊在榮恩肩邊笑。那是四月的另一條線;記憶這一條,不和肉麻並桌。
入夜,一隻貓頭鷹拍在窗上,爪上壓著校長室的紋。信很短:
「奧黛莉,晚飯後來找我。不必帶書。仍走妳記得的路。」
我把信摺好。
信上那不是命令,是請。四月的第二件正事;第一件在哈利內袋裡用掉了,我不在場,也不必在場。
肖像半睡半醒,見我來便噤了聲。門是虛掩的,茶香和舊書氣仍在。棲架上的鳳凰先動——佛客使展翼落下來,挨近我肩,頭側在我頸邊停了一停。我伸手讓他蹭過指節。指節暖了;暖完他仍舊不離,跟著我一路走到案前。
鄧不利多沒有起身迎我。他仍坐在案後,銀髮亂了一線,藍眼睛底下的影比記憶裡深。人是累的——那種累是很多個夜晚把同一副重擔壓進同一張椅子裡。
戒還在指上。指上那片黑退到了指根,暫止不是除根。可是我再走近兩步,就看見還有別的暗伏在他眼底。那一層是他自己身上的。
「坐,奧黛莉。」他把茶推過來,聲音仍舊溫,溫裡少了一層笑,「近來可好?」
「還好。」我答。答完覺得太短,又補:「能收一些,也能放一些。凱蒂那一天,我只能護住呼吸,因為在乎,卻夠不著根。榮恩那一夜,我送了一縷出去,因為是真在乎,光才肯亮;亮了,就少一截核。我懂了一件事:療癒不是開關,是我真心肯不肯給。給出去,就是從自己身上掏。收放練過以後,不必等痛來了才亮,可是仍舊不能無限地用。」
他聽著,沒有打斷。
我握著杯子,握了很久才接下去。
「黑魔王要我,從第五年就要。神秘事務司那一夜,他扣住我的臉,問怎麼取,問怎麼把該屬於他的從我身上取出來。那一下我到今天還記得。我怕他逼我治人,拿生機當刀。可是我也想通了:沒有真在乎,光不肯久留。他拿不走我的治,對嗎。」
他看我,看得比我穩。
「對。生機不是他逼得出來的開關。」他說,「他要的是別的東西,那不是今夜該記進妳腦子裡的名字。攝神取念,妳懂;懂,就知道為什麼不能細說。神秘事務司那一夜他驗過妳的血,問過怎麼取——那不是要妳去治人,是要妳這一具還活著的身體。細節仍舊不能對妳說全。說全了,是替他存檔。」
我沉默了一會兒。後面那一句比前面冷。冷歸冷,它仍舊夠不著我已經給出去過的那種亮。
「還有一件。」我看向他指上的戒,又看向他眼底那一層暗,「您身上的黑,和九月的不一樣,也和中毒、中咒不一樣。九月那個是死意纏在手上,我暫止過。凱蒂和榮恩那一種,是毒在人身上亂撞。您今夜這個,是從別的地方拖回來的東西。」
他順著我的目光看向那枚戒。聲音輕下去,仍舊平。
「妳看得準。這枚戒上的詛咒來自魂器——把靈魂撕開、藏進物件裡的邪法。」
我的手在杯子上停住了。
「哈利今夜把真的記憶交給我了。」他接下去,「接下來,我會和他一起去尋,去毀那些魂器。」
「魂器。」我把那兩個字重複了一次,沒有往深處吞。
「對。」他說,「哈利的路是毀;毀盡了,黑魔王才會死得透。妳的路不是跟他進洞窟,不是替他擋索命咒,是護住妳自己,別讓黑方借妳這一條血脈再造出一個他。兩條路都要緊;毀的和守的,缺了哪一條都站不穩。」
「我該離魂器遠一些。」
「遠一些。」他點頭,「別去碰那些物件。別把哈利的夜記成妳的渡口。妳該練的仍舊是收放、淚療、息戰,仍舊是護住妳能護的人,用真在乎,不用猜名字。妙麗不必全知道;知道得越多,能被讀出來的就越多。」
佛客使在我肩上輕輕啄了一下。我欠身。守的那條路留給我。
他沒有留我太久。出門之前,他只多說一句:「別獨行。仍是舊話。舊話裡有真的東西。」
回塔,簾後很靜。佛客使的暖還留在肩線上。
我沒有先寫作業。我從箱底把抄本翻出來,翻到九月那幾頁。
九月從眠中湖回來以後,我把艾爾維恩講過的每一句話都抄了下來,抄得很小,抄在銀紋裡不敢大聲念的那一疊後面。
其中一句是:那不是一枚戒指的病,是有人不肯死。
另外一句是:名字我不能給妳。不是瞞。那一類東西一被叫出名字,就更容易找到叫它的人。
七個月了。西岸不肯給名字,此岸也一直沒有人肯說。
今夜有人說了。
我把那兩句和今夜校長講的那一句並排擺著看。有人把自己撕下一塊,藏進那枚小小的圈裡——把靈魂撕開,藏進物件裡。隔著一整座海,隔著七個月,兩邊用的是同一個動詞。她們誰也不認得誰。
我沒有把那個詞念出來。
我在紙上寫了它,寫完看了一會兒,把那一角撕下來,就著燭火燒了。灰很輕,落在硯台邊上。
然後我對著鏡子練收放。收,放,收,放,練到耳廓不先醒,練到光只在我要的那半寸。
名字我已經有了。有了就夠。剩下要做的只有一件:不要成為那個被它找到的人。
第六卷:回程的抉擇與塔上殞星
👉 #71 第六卷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