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同人/原創女主】艾許福德與霍格華茲 (長篇連載:11/8更新 - 隱藏的精靈血裔 (六年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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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交錯與牆上的半句殘痕


恩不里居在柱影下遞出粉銀徽章


魁地奇賽後友誼的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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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十一月·棋盤

球場之後的兩週,教育令又多了幾張,調查行動隊也開始巡邏,粉紅徽章成對掛在胸口,笑裡有筆尖。他們攔一年級,問話甜,問完便記,記完便走,像什麼都沒發生。

葛萊芬多那頭的風聲,比魁地奇散得慢。哈利左手仍藏在袖裡——那截交錯的紅線,我在晚飯桌上見過一次,之後他就再沒讓袖口滑上來。榮恩擋在外側,妙麗抱著書。我遠遠看著,什麼也沒做。

十一月將盡某夜,案角多了一枚字條,紙邊焦了一線,佛客使捎來的:「明日戌時,若方便,來校長室。從側梯上,別走大廊。」
「從側梯上,別走大廊。」這一句,讓我睡不實。今年,連校長見一個學生,都要挑一條沒有粉紅徽章的樓梯。

次日戌時,我沿側梯上樓。校長室門虛掩,肖像噤聲。案上一副未開局的棋盤,佛客使蹲在棲架上。鄧不利多讓我坐,茶溫著,他卻沒有寒暄——這一年,他連從容都省了。

「恩不里居要一座安靜的城堡,夫子要一場看得見的太平。」他把一枚黑騎士推前半格,「妳父親,在兩種太平之間找縫。而妳,被放在櫥窗裡。妳穩,他們安心;妳一亮,他們就緊張。」

我捧著杯,沒喝。這些,我都知道。我想,他叫我上來,不會只是為了再說一遍我早就在做的事。

「哈利手上的傷。」我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還有那些夜裡不在塔裡的人。我看得見。我……」我頓住,把後半句嚥了回去。我什麼?我有銀縷草。我懷裡的東西,比一整間醫療翼都乾淨。

鄧不利多看著我,像聽見了我沒說出口的那半句。

「妳想幫。」他說。不是問。

「我有能幫的東西。」我說。

「我知道。」他聲音很輕,卻沒有半分鬆動,「正因為妳有,妳更不能出手。」

他把那枚黑騎士,又推回原位。

「今年,最危險的不是黑魔法,是被看見。妳一旦替誰止了血、替誰擋了咒、在哪扇門後多坐一次——那道光,就藏不住。而這座城堡裡,有太多雙眼睛,正等著記下一句:艾許福德家的女兒,不太一樣。」

「所以我只能眼睜睜看著。」我說。聲音比我想的硬。

「對。」他沒有替這個字裹糖,「妳要學會,站在能救的人旁邊,把手——收在袖子裡。這比出手,難得多。也,孤獨得多。」

我喉間發緊。這間屋子,是全城堡唯一一個——知道我是什麼的地方。可此刻,被知道,一點也不暖。被知道,只讓我比誰都清楚:我不能哭那些傷,不能認那些光,不能做那個——我明明做得到的人。他知道我的祕密,卻只能把更重的擔子,一起,交還給我。
他讓我閉眼,練一息執全。我把血裡那縷東西往心口收,比九月更難。

「還有一句,妳記牢。」他送我到門口時,聲音低下去,「今年,別讓任何人,把妳單獨引出安全的地方。城堡的牆,妳信。可任何一封信、任何一個看似合理的單獨邀約, 只要它要妳一個人離開這裡,妳都要疑。」

「連您的信?」我問。

「連我的。」他說,目光沉靜,「若哪天有人冒我的字,妳分不出真假, 那就先來問我。今年,信錯一個人,比不信,代價大得多。」

我走下側梯,沒有走大廊。牆上那半句殘痕又淡了些,我沒有停。

回塔樓,我沒有覺得被誰接住——只覺得肩上,比上樓前,更沉了一點。案上那盤棋,始終沒有開局。他從頭到尾,只推那一枚黑騎士——推出去,又收回來。像在示範一件事:有些子,明明能走,卻必須按住。

按住一枚能走的子——這就是他今年,唯一要我學會的。


第十一章:十二月·邊緣

十二月一進門,風就硬了,硬得像能把粉紅教育令刮出裂縫。門廳告示又添一行:未經核准之組織,一經查實,嚴懲。字體仍圓,圓得像不會傷人;傷人的,是『查實』二字底下那一枚空白欄,等著填名字。

調查行動隊不再只問一年級。他們在走廊裡站成一張疏疏的網,網眼恰好落在樓梯轉角、圖書館出口,以及傳說中那扇太安靜的門附近。我照鄧不利多說的,走邊緣,不進核心;可邊緣也愈來愈窄,窄得像連鞋跟都要算過,才肯落地。

大廳裡,榮恩與妙麗又吵。這回不是為作業,是聲音本身,吵得像要把葛萊芬多長桌劈成兩半。榮恩說妙麗只記得波特的計畫,妙麗說榮恩只記得魁地奇和笑話。哈利坐在中間,左手仍藏袖,臉色比十一月更差。

『夠了!』他忽然一掌拍在桌上,餐具跳了一下,湯汁濺出碗沿。那一聲不算高,卻硬,硬得兩人當場噤了聲,『你們就當著我的面吵,吵得好像我根本不在這兒。你們至少,還吵得起來。』他把這句話從牙縫裡擠出來,隨即又重新低下頭,胸口起伏,把那股火,生生嚥了回去。

我端著燕麥碗從旁經過,沒停。停了,就等於站隊。

可經過他身側那一瞬,我心裡那根弦,被那一掌震得發疼。他能拍桌,能吼,能當著半個大廳,把『我至少還在這兒』摔出來。我連在自己朋友的桌邊坐下,都要先算過粉紅表上會多記哪一格。他的怒,好歹有地方去;我的,只能往血裡按。

午後圖書館,我占了靠窗的座位,假裝查古代魔文,實則讓自己背對大廳。隔桌兩個二年級壓著嗓子說,星期二夜裡又少了一個人,說完便噤聲。我翻了一頁,字沒進眼,進眼的是校長室那句:邊緣旁觀,有時更能活。可旁觀久了,也會想知道門後究竟在練什麼。念頭一冒,我就捏緊筆桿,把它按回紙裡。

傍晚魔藥課,地下教室潮冷。石內卜進門,目光在我身上停了極短一瞬,像確認我還穩,便移開。這堂蒸餾苦艾浸劑,我分層清楚,先交。他接過瓶子,對光,揮手讓我走,仍什麼也沒說。

地下教室出口,兩名史萊哲林男生仍在爭三月護樹羅鍋測驗誰袖裡有血,爭到『會發光』四字時,袍角一閃,石內卜從側門出來,聲低如冰:『草葉映血是月光,碎瓶折光是玻璃。想把臆測寫進表,先來我的教室,把澄清劑分層重做。』爭論戛然而止。

我抱書往上,在二樓轉角被攔住。調查行動隊的潘西·帕金森笑臉迎上來,甜得像恩不里居的分身:『艾許福德小姐,例行問話。最近有沒有聽見誰在組織……課餘練習?』

『我聽見的是教育令。』我答,『還有黑魔法防禦術的抄寫。』

『抄寫很好。』她指尖敲了敲記錄簿,『也有人說,雷文克勞塔夜裡腳步比往年多。妳腳步輕,輕的人,容易讓人記錯方向。』

我脊背一涼,涼得像被問的不是腳步,是十一月那晚我是否也曾在某層走廊亮過。我答得更穩:『腳步輕,是因為練習冊重。普通巫術等級不等人。』

潘西笑容僵了一瞬,像沒釣到想要的字,隨即更甜:『艾許福德小姐真用功。』她退開,記錄簿上什麼也沒多寫。

我抱緊書往上走,心裡只有煩,煩得像又多被記了一筆沒說破的名字。

再上一層,兩個雷文克勞三年級男生斜著身子攔路,笑問週末願不願意『看球』,問得像約會,眼睛卻先落在我領口。羅蘭·佩恩從轉角跟上來,肩後還掛著打擊手的短棒,語氣平得像念隊規:『她週末要練傳切,你們看台坐遠點。』兩人訕訕讓開,仍不甘心地回頭。羅蘭沒追,只對我說:『這一年追蹤手位子搶手,湊熱鬧的也多。別停。』我點頭,沒有道謝太多;道謝太多,又像默許了別的什麼。

回塔樓,露娜在樓梯口抱著一疊畫滿門的紙,見我,忽然道:『名單上沒有的人,最好別急著把名字借給別人。邊緣比中心安全,可邊緣也會變窄。變窄時,記得,仍站在線外。』

我停了一下,只道:『謝謝。』

她點頭,飄進塔裡,像從不覺得自己說了什麼重要的事。室友在寢室裡爭耶誕留校名單,曼蒂問我要不要報名回家。我說再想想,想的其實不是留校,是父親案頭,會不會又多一封部裡的信。

夜裡,窗縫灌進十二月的風,風裡有雪意。我拉緊窗簾,掌心默念執全。鄧不利多要我穩,露娜要我站在線外,說的都是同一件事。

十二月,邊緣還在,網眼卻已經密了。耶誕將至,城堡會更亮。


第十二章:耶誕前

普通巫術等級考試的告示貼進門廳時,十二月才算真正壓下來。字句乾淨,乾淨得與粉紅教育令屬於兩個世界,可它們同時貼在牆上,一手按著你的肩,一手按著你的筆。雷文克勞長桌上,孚立維教授發下模擬卷,戴維斯當場翻完,張秋把髮辮束緊,說"今年沒有藉口"。我接過羊皮紙,點頭,像向來那種會把成績守住的人。心裡卻知道,我要守的不只分數,還有寫分數時,不能外洩的那縷光。

黑魔法防禦術仍只有抄寫。恩不里居在講台上念「預防性防禦理論」,念得甜,甜得把真正的魔杖,藏進了糖紙裡。哈利指節發白,妙麗把每一頁都抄兩遍,像抄完就能從紙裡,抄出真的防禦。我坐在靠窗,字跡工整,答案油滑,世家教出來的穩,穩底下卻空。

父親的信,在活米村週末前到了。狄歐的字跡短:「成績不得落。活米村可去,買齊用品,早回,別進人多的店。耶誕回莊園,少談在校事。阿提在信末添了一句,筆跡潦草:「別讓人請妳喝任何杯子。」

我盯著那句看了一會兒,把信折好,折進內袋,折進一條父親劃好的路。

活米村那日下雪,雪細。檢查站的人比往年多,調查行動隊的徽章在斗篷下偶爾一閃,提醒我:就算離開城堡,粉紅的網仍在。我與布麗姬、張秋同路,買墨水、換羽毛筆,在抄本店挑了一本練習冊,挑得像真的只剩考試這一件事。

村道轉角,我遠遠看見鐵三角從蜂蜜公爵出來。榮恩嘴裡塞著糖,妙麗仍在念清單,哈利左手藏袖,袍領豎得高。他們也看見我,停了一瞬,活米村這條街上,終於有一塊地方,靠近不算站隊,只算偶遇。

「艾許福德。」哈利先開口,聲音低。

「買筆。」我舉了舉紙袋,「普通巫術等級。你們呢?」

「糖。」榮恩含糊道。妙麗補一句:「還有……別的。」「別的」沒說完,她目光掃過街口巡邏的粉紅徽章,把話切斷。

我點頭,沒問。沒問星期二,沒問手背。問了,就把這條雪街,也變成走廊。「耶誕回莊園。"我說,"先走了。」

「路上小心。」哈利說,短,實在,像球場上那句"好球」的延續。

回城堡路上,潘西與兩個調查隊員與我們擦肩。她笑臉點頭,點得像記下一筆:艾許福德小姐,活米村,同行者,歸校時間。我頷首,心裡卻把歸校時間,默念了一遍。

那天傍晚,回城堡的路上,我看見了兩件小事。

金妮·衛斯理和一個雷文克勞的男生並肩走過,笑得很鬆,像終於把去年那件日記、那個哈利、那些沒說出口的等,全放下了。再往前一點,曼蒂的姊姊布蘭溫身邊,也多了個人。兩個女孩,都在往前走,都在學怎麼過自己的日子。

我看著,替她們高興。高興完,心裡忽然空了一塊。

當夜,塔樓裡全是翻卷聲。火偏弱。我坐在窗下長桌,練習冊攤開,筆在走。

其實我早就寫不下去了。

金妮能移情,布蘭溫能重新開始,能把一段等不到的心,換個地方安放。我不能。不能戀愛,不能讓任何人靠近那個祕密;不能像尋常女孩那樣,用一段新的日子,去蓋住舊的疼。這口氣,從傍晚一直頂到夜裡,頂得我筆尖穩得過分,像要把什麼快漏出去的東西,全按回羊皮紙裡。眼眶熱過一陣,我掐了掌心,掐回去了。旁人只會當我熬夜。

曼蒂湊過來問耶誕回不回家,我說回。她羨慕,說留校的人要聽恩不里居辦晚會。人一個一個散了。有人合書說明天再寫,有人揉著眼睛往樓梯走。門響過兩次,休息室空成只剩壁爐、長桌,和我。

火邊有人起身,腳步繞過長桌,很輕。一只茶杯,擱到我手邊。淡的,舊日那種。

我沒抬頭,「嗯」了一聲,接過,喝了一口。是卡斯賓。他沒問我怎麼了,也沒說一句多餘的話,只在我斜對面坐下,離得不近,也不遠。

我知道他看見了。他總看得見。

我的筆,停了。停得很久,久到一滴墨在紙上暈開一小點。我盯著那點,喉間動了一下。有句話頂上來,我想把它按回去,按的力道,我自己都嚇一跳。

「奧黛莉。」他叫得很輕。

我沒立刻應。下頜先繃緊了。

「……煩。」

一個字。啞的。

艾許福德小姐不說煩。我知道。可它就這麼漏了出來,像縫裡一根沒收好的線頭。

「什麼都……」我對著桌面,聲音發緊,字斷了半截,「不能。」

就這些。沒有名單,沒有罪名,只有這兩個字。可它一落下,眼眶那層熱就湧上來,湧得我趕緊咬住下唇,逼回去。

我僵住了。耳根發燙,不是暖,是羞。艾許福德家的女兒,不該在人前這樣。

「抱歉。」我很快說,「我不該——」

「別收。」他說,"今晚這兒,可以。」

我抬眼看他。一瞬。眼眶還濕著一層,我沒讓它落。落了,就更不像我。

他沒有伸手,沒有追問,只坐著。那份沉默,被他托得很軟,讓那一拍委屈,終於有地方擱,不必立刻縫回「還好」。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又拿起筆。

「茶涼了。」我說,聲音退回禮數邊上,鼻音卻還沒散乾淨。

「我再泡。」

「……謝謝。」

壺響。火響。他坐著,我寫著。

那一夜,我沒有把話說完,也沒打算說完。只漏了一個"煩",一個"不能"。可漏過之後,胸口那塊頂了一整晚的東西,竟鬆了半寸。
窗外雪落,落得像給城堡蓋一層薄被。我把練習冊做完最後一題。考試要來,耶誕要回,而我知道,明天一早,我又會是那個把一切都收得很穩的人。

只是今夜,有人替我,把那半寸,接住了。

全書為AI輔助文章

第五卷:太平的謊與月下的光
👉 #57 第五卷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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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長室的未開局與黑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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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耶誕·莊園

離校那日,城堡比開學時更靜。留校的人在門廳掛燈,燈亮得早,怕黑夜太長;離校的人拖著箱子往下走,輪子碾過石階,聲音空,空得把一整個學期,從鞋底磨掉。我沒有去跟鐵三角告別。告別要在眾目下發生,發生了,就多一枚可被記住的瞬間。月台上,阿提已占好靠窗座,見我來,只抬了抬下巴。
火車開動,窗外先是雪,後是灰田。車廂裡談話壓得低,低得像怕月台還在聽。有人說留校晚會要唱頌歌,有人說調查隊也要留下值勤。我笑了一下,很淺,慶幸自己坐在離開的那一側。

「今年辛苦。」阿提忽然開口,目光仍落在窗外,「父親案頭又多了兩份『內部備忘』,字越少,事越大。妳回家,少說話,多寫題。」

「普通巫術等級。」我說。

「也別只寫題。」他頓了頓,「莊園比城堡安全。安全,不等於沒有耳朵。」

我沒接話。車到站,父親的車已在,車門關得嚴,嚴得把夫子的否認,也關在了外面。狄歐沒多問在校事,只問成績,問備案,問我是否按信上說的早回。我答得穩,穩得彷彿真的只剩考試與禮數。禮數底下,卻仍記得活米村雪街上,哈利那句「路上小心」。

莊園的冬,比暑假薄,薄在色,厚在靜。樹枝沉黑,草坪覆雪,窗內壁爐卻暖,把七月那種虛偽的工整,換成了十二月一種更誠實的安靜。母親碧雅在門廳迎我,擁抱仍熱。「長高了。」她說,又補,「也瘦了,是不是沒睡好?」

「有睡。」我答,「只是普通巫術等級。」

她笑,笑裡有心疼,也有世家母親那種,把心疼藏進湯裡的習慣。飯桌上,父親仍只談禮數與成績,談部裡誰將被派去「安撫」留校生的家長,談夫子又要世家在耶誕賀卡上簽名,太平仍靠名姓維持。阿提偶爾插一句,插得在試探父親底線,試探完又收。這個家,門外是部裡,門內是壁爐,壁爐邊,仍要算過哪一句能出口。

耶誕前兩日,賀卡與禮盒一日日進門。賽爾文、諾特仍是鑲金祝詞與體面小禮,只是今年盒子更少,字更多。父親讓我簽回禮,我簽得整齊,替部裡的太平,再貼上一枚艾許福德。

馬份家今年卻只來了一張灰白短箋,賀詞兩行,無絲帶,無禮盒。母親愣了一瞬,隨即收進抽屜,收進一種不必讓女兒看見的失禮。我反而鬆了一口氣,想起第一年年夜那只銀雕花羽毛筆,終於不必再落到今年桌上。

父親准我用莊園貓頭鷹寄幾份禮,准得極克制,像准一種不會上頭版的孝順。我備好練習冊、墨水與素色書籤給妙麗,蜂蜜公爵糖與暖手手套給榮恩,同一盒糖加薄羊毛手套給哈利,箋上只寫「城堡冷」,無署名。張秋與布麗姬各補一疊練習羊皮紙,是隊友,不是站隊。母親替我檢封蠟,沒問為什麼不寫落款,只道:「別讓人拿去做文章。」

耶誕前夜,艾默布洛斯先生來問安,仍只教字與音,不問銀紋,不問霍格華茲。我抄完兩頁,他收走墨水瓶,只說:「假期別讀出聲。家裡有客時,書要闔。」

夜裡我獨自上東翼閣樓,不讀銀紋,只坐一坐。曾祖母瑟拉菲娜的畫像在燭下仍注視我,視線不似審問,更像等我自己把路走直。窗外莊園雪靜,靜得與霍格華茲那盞永不熄的粉紅燭火,隔著整列車的距離,隔著父親一封短信,隔著我仍不能鬆的那個字,穩。

阿提在樓梯口找到我,手裡兩杯熱可可,遞一杯,沒問我為什麼上來。「聽說馬份家這幾日不太平。」他聲音低,「跩哥提前離校,魯休思親自去接。有人說是家族年宴,有人說不是。」

「與我無關。」我說。

「最好無關。」阿提看著杯沿,「只是提醒妳,名姓在這個冬天,比魁地奇比分更貴。妳回家,是對的。別讓任何人,把妳從莊園,再拽回櫥窗裡。」

我捧著杯,熱意貼著掌心,貼得像執全的另一種溫度。「哈利他們……」

「留在城堡的人,有他們的路。」他截住,「妳有妳的。別在耶誕夜,把路走混。」

我沒再問。樓下傳來母親與僕人準備耶誕早餐的動靜,輕,有序,像這座房子仍相信節日可以照舊。我知道照舊是假,可假裡有一口真實的喘,喘得比粉紅教育令下那間塔樓,更寬。

耶誕當日早晨,雪光從窗簾縫滲進來。母親先塞進我手心一條灰羊毛圍巾與一雙同料手套,無銀線,無徽記,暖而普通,普通得像終於只把我當女兒,不當櫥窗。阿提隨後拋來一只小袋,太妃糖,比往年少半袋,卻終於有。「開學沒給。」他說得淡,「今年不在月台鬆口,改在這裡鬆。」又推過一只墨水瓶,蓋口有極淡的防濺咒,「普通巫術等級用,別灑在袍子上。」父親最後下樓,沒有禮盒,只吩咐假期後艾默布洛斯加一節補習,耶誕這幾日每日兩題,冷而實在,像他的愛。

午前,貓頭鷹撲進廚房窗,帶回一只小包裹,箋角是霍格華茲特快紙,上頭有人用極短的筆跡寫了「G.R. & H.G.」。拆開,是留校用的茶葉、方糖與一小包南瓜汁粉,像知道我在莊園仍記得城堡的口味,也知道不能多寫一個字。我把它收進抽屜,不厚,卻夠。

回房後,我攤開練習冊,做一題,改一題,做到燭芯短了一截便停。執全在掌心走了一遍,血裡那縷東西伏著,伏得像也終於肯在莊園,過一夜安分。
我暫時站在壁爐這一側,站得穩。可我沒忘,另一側還有人手背藏在袖裡,還有人星期二夜裡不在塔裡,還有馬份家那扇我不知道門後的門,在這個冬天,被悄悄推開了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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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耶誕

耶誕前夜,馬份莊園的地窖,比夏末更冷。樓上正廳賓客的笑聲隔著厚石落下,落聲彷彿在嘲笑樓下這間屋子。魯休思·馬份立在門邊,背脊仍直,指尖卻控制不住地發顫。彼得蜷在角落,額角舊傷在燭下泛青,袍角潮得發臭,永遠洗不淨迷宮那晚的泥。

案上,裂紋細瓶仍在。瓶裡那滴光伏著,伏得像一隻睜眼不眨的眼。湯姆·瑞斗坐在黑石高背椅中,半晌不語,不語,比斥責更讓人喉嚨發緊。

「魯休思。」他終於開口,嗓音平,平得像刃背貼上頸項,「我給了你兒子一雙眼睛。開學至今,你們交回什麼?」

「主人,霍格華茲被部裡……」

「部裡。」湯姆·瑞斗輕笑,笑聲沒有溫度,「夫子在睡,波特在流血,鄧不利多在笑,你們在過耶誕。馬份家坐在魔法部門口,卻連一條值得我睜眼的消息,都送不出來。」

魯休思臉色灰白:「跩哥他年紀還……」

「年紀。」湯姆·瑞斗截住,指尖叩向扶手,一聲,又一聲,「我十五歲時,已經知道誰的喉嚨值得切。你兒子呢?他在霍格華茲做什麼?看魁地奇?跟潘西調情?還是替你們全家,把馬份這個名姓,睡成一片空白?」

魯休思膝彎了半寸,又強撐住。彼得把臉埋進袍角,抖得像下一聲就要被掐斷。

「讓他下來。」湯姆·瑞斗說,「今夜若再聽見『無可報』,聽見的不是這句話,是你們父子的骨頭。」

樓上腳步亂了。跩哥·馬份被父親拽進地窖,袍子還帶著正廳的香水味,臉卻像被剝光了丟進雪裡。他見過這地窖,暑假見過,每一回父親出來,都少了一層皮。他仍不知道瓶裡是什麼,只知道黑魔王看人的目光,是在掂一件,會不會嗆到自己的獵物。

「跩哥。」湯姆·瑞斗叫他,語調竟柔,「你父親說,你九月無可報。」

跩哥張口,發不出聲。

「無可報,是說你沒看,還是看了,卻蠢得不知道什麼叫異常?」

「我……我看了。」跩哥聲音發乾,「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沒有什麼。」

地窖靜了一瞬,靜得彼得牙關咯咯碰響。湯姆·瑞斗沒有立刻發作,只微微側頭,像聽見了世上最乏味的笑話。

「沒有什麼。」他重複,「好。那就說你的『沒有什麼』。從開學第一天,說到今夜。任何一件。你聽見的,你看見的,你猜過的,你忘記的。馬份家今夜不許再交白卷。交白卷,我讓你父親親手把你從樓梯上推下去,看看樓上那些賓客,還吃不吃得下火雞。」

跩哥臉色刷白。魯休思喉結猛動,像要開口,湯姆·瑞斗目光一掃,他立刻把話咽回肚裡。

「說。」

跩哥只好說。腦子空得像被掏過,空得他只能抓住最先浮上來的,那些他日日看見、卻從未當消息記過的瑣碎。

「羅古德……」他結巴著開口,「羅古德總在塔樓餵貓頭鷹,把麵包屑撒在欄杆上,還跟鳥說話,說什麼……什麼騷擾她的東西,我聽不懂。」

湯姆·瑞斗沒反應。

「格蘭傑。」跩哥越說越快,像數念珠,數的全是別人,「格蘭傑吃飯也捧書,最近總翻一本……《英國麻瓜家庭與社會生活》,還有黑魔法防禦術的抄寫,抄得要把紙抄穿。波特與她常吵,為作業,也為……為別的,我沒聽清。」

「還有。」湯姆·瑞斗說,兩個字,像鞭梢。

「隆巴頓。」跩哥硬擠,「草藥課總掉盆,盆裡的癩蛤蟆跳過半張桌。克拉布與高爾……他們只會吃,魔藥課永遠渾濁,與我無關,是他們蠢。」他停不住,停不住就像會死,「波特左手常縮在袖裡,有人問,他說扭傷。恩不里居開學穿粉紅,全場啞掉,她讓大家抄條文,抄到筆尖斷。張秋與雷文克勞幾個女生總在樓梯角低語,看見波特就笑,又不笑,很……很無聊。」

他終於說不出來了,嗓門發乾。湯姆·瑞斗沒有笑,只等,像在量一池淺水,還能倒出什麼。

「異常。」湯姆·瑞斗聲音低了半寸,「不是貓頭鷹,不是書,不是抄條文。你想不起來,就換你父親想。」

跩哥腦中一空。世界盃那晚的微光閃過,他不敢碰。

「去年……」他忽然開口,開口時自己都愣住,因為這件事在他心裡從來排不上號,排得比羅古德餵鳥還後,「去年耶誕舞會,大廳側廊,奧黛莉·艾許福德喝了不對的飲料,人站不住,頸側……發亮。銀的,很淡,像月光貼在皮膚上。有人把她帶開,簾子一拉,大廳裡只說飲料不潔。我……我沒看清,是後來聽人說的。舞會上的事,女生出醜,很常見,我沒覺得……」

話到這裡,湯姆·瑞斗抬手。

跩哥瞬間噤聲,噤得像被掐住舌根。

地窖裡,連彼得的抖都停了。魯休思猛地抬頭,像第一次聽見兒子嘴裡吐出這幾個字。湯姆·瑞斗卻不看魯休思,只看跩哥,目光變了,變成刀尖,終於找到一點可以進去的縫。

「誰發亮。」他問,聲音仍輕,輕得像怕驚走什麼,「艾許福德?」

跩哥點頭,點得像脖子會斷。

「再說。」湯姆·瑞斗身體微微前傾,「哪裡亮。亮多久。誰看見。誰把她帶開。簾子後,還亮不亮。」

跩哥拼命回想,回想得像在火裡刨灰。他其實不在側廊最前,他記得的,大半是事後史萊哲林餐桌上的碎語。

「頸側,腕內,好像都有。」他結巴著,「亮得不長,簾子一拉就……就看不見了。波特在場,還有格蘭傑,龐芮也來了。對外只說飲料不潔,說她暈,說不是尋常醉。我……我真的以為只是舞會上的醜聞,女生被下藥,很……很常見……」

「常見。」湯姆·瑞斗低語,像在咀嚼這個詞。他緩緩起身,走向案邊,沒有碰瓶,只讓燭火與瓶中之光,在指縫間對望。

魯休思不敢呼吸。跩哥忽然明白,自己剛才為了逃命隨口扔出的,竟不是廢話,至少,對黑魔王不是。

「銀。」湯姆·瑞斗說,幾乎像在自語,「亮了一瞬,又暗。」

他轉身,看向魯休思,又看向角落的彼得,目光像把每一張臉,都釘進石牆。

「魯休思。從今日起,留意艾許福德。」

魯休思一怔,隨即深深躬身:「是,主人。」

「不是讓你們現在去碰她。」湯姆·瑞斗語調冷而清,「是讓你們睜眼,看她還亮不亮,在哪裡亮,對什麼亮。直接報我。不許報給魔法部,不許讓你父親先過濾。」

跩哥喉嚨發乾,只能點頭。

「還有。」湯姆·瑞斗看向魯休思,聲音壓得更低,像只給馬份家的恐懼,加最後一塊冰,「馬份家若再讓我聽見『沒有什麼』,下一次推下樓梯的,就不止你兒子。」

魯休思臉色慘白,躬得更深。彼得發出細弱的嗚咽,像為自己還活著,感到羞愧。

地窖裡重歸死寂。湯姆·瑞斗指尖在瓶旁懸停,沒有碰,只讓那滴光在燭下微微脈動。他仍沒有把兩件事拼在一起,那還太早。可艾許福德這個名姓,已不再只是世家櫥窗裡的一塊磚,而是一盞,被記進檔案、派人留意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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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一月·返校


耶誕在莊園收得比城堡慢。返校前夜,母親把圍巾與手套塞進箱面,父親只囑一句:「少談在校事。」月台上阿提占了靠窗座。火車開動,窗外灰田接薄雪。對面有人壓聲說神秘事務司與「球」,我轉頭看窗,不讓那些字落進掌心。

城堡門廳的教育令,比十二月更厚。上塔途中,北塔岔路漏一縷熏香,極淡,我腳步沒停,只把執全走一遍。

節後的日子,我過得極平常,平常得像一張刻意磨平的日程。照常上課、抄寫、預習模擬卷,領口與步伐都守著,喉間留那半拍靜。孚立維貼出告示:二月起每週模擬考。我接卷,視線掠過葛萊芬多,哈利仍藏袖,榮恩與妙麗坐得極近。我端燕麥糊,沒過去。靠近今年仍是罪名,罪名之外,還有別的東西在遠處對準名姓。我碰不到,只能當它不存在,當不存在,也是功課。

一月底某夜,我從圖書館下來,懷裡抱著借出的書。這條路走了四年:二樓書庫下主樓梯,過一樓門廳側,再在岔口分向各院塔。換路要繞偏廊,偏廊近調查隊巡邏,反而惹眼。我沒想繞。

主樓梯半腰,燭火把石壁照得發黃。上面有人下來,腳步比平日慢半拍。是跩哥·馬份,一個人,袍領鬆了一指,像剛從什麼地方被單獨留下。克拉布和高爾多半先走了。史萊哲林那兩個向來結伴,可今晚只有他,也說得通:補交樣本、被教授留住、或同伴先回塔,都不稀奇。

他看見我,腳步頓住,頓得像被什麼絆了一下。那一瞬他眼神躲了,躲得極短,短完又抬回來,抬回我們從小學會的那套禮數。

「艾許福德小姐。」

「馬份。」我答,聲音平,平得像世家宴席上點頭問好,不必熱,也不必冷。

舊識,不是朋友。主樓梯窄,只能並肩往下;突然拐進無人的廊,才奇怪。他側身讓先,到了平臺,一時無話,等一句安全的開場。

「上次像這樣說話。」他終於開口,聲音仍平,「還是賽爾文夫人夏宴上吧。」

我點頭。第三年賽爾文夏宴,他請我一支舞,話只到「近來可好」「家裡安泰」,曲就收。儀式,不是聊天,卻是舊識最熟的路。

「我記得。」他說,「禮數很齊。我母親後來還問過。」

我沒接誇。接誇,就像在樓梯上開一場小型的賽爾文廳。他把話往更輕的地方推:「今年卻沒有舞池,只有普通巫術等級。妳還撐得住嗎。」

「題多,時間少。」我說,「還行。」

「我這邊也一樣。」他說,腳步與我同調,同調得像那年舞池邊並肩等下一曲,「卷面之外,還有家裡照例來信,問安泰,問成績。答法也照例,和夏宴上那句差不多。」

「我這邊也是。」我說,「題夠多了。別的,能往後排就先往後排。」

他「嗯」了一聲,聲音裡有一點倦,倦卻沒把話收死,像還有一句,卡在禮數與真心之間。

又下了幾級,石階換成更寬的平臺,風從門廳方向掠上來,涼一瞬。靜了一息,像夏宴曲終後廊上各自等馬車的那種空。

「有時候我想。」他開口,仍壓著宴席上的音量,「賽爾文廳裡的日子,曲一完,該說的說完,該走的就走,很清楚。到了霍格華茲,日子卻像連著的卷子,一頁接一頁,不問你願不願翻。」

我懂他說的是累,不是要我接細節。便也只接日子:「卷子本來就要連著做。做完這一季,總還有下一季。」

「若中間的步子,卻不是妳自己排的呢。」他說,停得很輕,輕得像怕這句算抱怨,「有時候會覺得,選擇根本不在手上。」

「選擇一直在。」我說,說得像世家女兒課上背過的那種話,課裡教的是分寸,不是熱血,「只是看心裡看重什麼。看重的夠硬,路就還在。軟了,才像沒有選。」

他沉默幾步,腳步仍與我同調,像賽爾文廳外廊並肩等車,等完就要各回各的莊園。

「妳信那句?」他問。

「我信眼前這張卷子要先做完。」我答,答完像把話推回樓梯上該在的地方,不往下,也不往上。

他沒再追。追了,就不算偶遇,成了主樓梯上站定的一場小型席間對話。

「普通巫術等級順利。」他說,聲音恢復成宴席上送客的那種平。

「你也是。」我說。

到了一樓岔口,路要分。他停住,讓出靠門廳的那一側,像從小在舞會上學會的,讓女士先選方向。我點頭,往雷文克勞塔那條走。身後他往史萊哲林地窖去,袍角帶起一點風,風裡有極淡的香水,香水底下,是倦。

我沒回頭。

第五卷:太平的謊與月下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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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模擬考

二月,模擬考開始。變形術實作時,鈕扣邊緣跳出一線亮,我按回去,孚立維只說收束要練,推來一張小條。揭榜在前段,父親貓頭鷹一句:前段可,勿傲。

三月魔咒,魔藥計算與實作,一張接一張。地下教室潮冷,石內卜在月相草旁劃了個問號,沒有批語。療傷湯劑煮完,瓶口無光。變形術實作再考,這回收得乾淨。門廳告示說六月第一週正式考。名單第三行仍是艾許福德,我仍在前段,仍把光按住。

奇獸飼養學排在最後。筆試午後考完,實作訂在週四傍晚,告示說白晝留給溫室,傍晚順便測夜行小獸的餵食與安撫。

這一科,我從二月起就當成另一種考。變形術、魔咒、魔藥,漏的是紙上的線、金屬邊的亮、瓶口的息,紙不會抬頭看妳,金屬不會因妳血裡那縷東西,而改變態度。奇獸飼養學不行。活物會聞,會停,會在應該怕的時候過於安分,或在應該安分的時候,多看妳一眼。第三年曼德拉草在土裡安靜得過頭,斜角巷那本書咬人前曾頓住,巴嘴俯首的那一瞬,我至今記得。記得,就知道考場裡最難的不是咒語,是收光,要收得比任何一科都完美。完美到動物表現得,就像我只是一個運氣好的學生,而不是牠們認得的那種氣息。

整個模擬考季,我都在為傍晚這一場留力。課間經過籠舍,我從不多停,停了,就像給活物第二次機會記住我。奈威向來手軟,我向來收得緊。我原以為今晚也能如此,直到傍晚真的來臨。

那天我提前到欄區。暮色壓下,燈籠沿欄杆吊起,黃光一格一格落在草皮上。風裡有潮氣、獸糞和樹皮味。我站進隊列,先不看旁人,只看標記好的老樺樹和自己的籃。護樹羅鍋,短程轉移,課本題,也是活物題。

我戴手套,扎緊袖口,領口再壓半分。執全從喉間落回胸腔,把門關嚴。呼吸要淺,淺到血裡那縷東西不往皮膚走,不往指尖走,更不往籃裡走。我對自己說:今晚和別張卷一樣,只要做完,只要沒有人看見動物對我不對。

奈威·隆巴頓在我左側兩步,臉白,指尖發抖。我仍不看他。看他,就多一分被牽進別人的亂裡的風險。

格拉普蘭教授講完要點,哨聲響。眾人動手。

我掀籃蓋。護樹羅鍋彈向指節,我反手扣住,低念安撫咒,遞出小木片。牠咬住,咬得比旁邊幾隻更快,快半拍。我心口一沉,沉完仍不亂,只把咒語再收半寸,把腕內那縷跳按死,把牠的乖,當成我手法穩,不當成牠認得我。我捧牠走向樺樹,步子勻,停在一臂長外,等牠自己攀上去。牠攀了,攀得聽話。我退後,掌心空。教授目光掃過我這側,沒停。

第一隻過了。我換籃,指尖仍涼。

左側轟的一聲。奈威踩翻空籃,第二隻護樹羅鍋竄出,餌碟翻倒,草屑飛起。有人尖叫,格拉普蘭教授喝聲壓下來,壓不住。竄出的那隻直朝人群去,我身體比念頭快,側身去擋。擋完才後悔:出頭,在考場裡從來不是聰明。

護樹羅鍋抓過我小臂,爪痕細。血滲出來,我當下只覺得疼,只覺得袖口裡一熱,沒低頭看。肩頸猛地一燙,亮幾乎要透出袍領。我撲跪,用膝、用肘,把那一瞬摁進草皮,指節發白。我盯的是亮,是領口,是別人會不會看見光,不是爪痕裡流了什麼。

「艾許福德小姐!」

「沒事。」我站起,聲音平,「抓痕淺,還能做完。」

我換手套,把最後一隻送上樺樹,動作一絲不差。教授記分,點頭。奈威仍在道歉,我頷首,不責備,也不多說。交卷時,我仍覺得亮按住了,按住了,就是過了。傷在袖裡,疼在袖裡,我當它只是疼。

天已全黑。我說要去整理袖口,聲音仍穩。我不往醫療翼。我繞過城堡側翼,走進一間少人用的舊教室,關上門,背靠窗喘息。

裡頭空,桌椅蒙灰,窗玻璃卻乾淨。小臂灼,我挽起袖口,這才看傷口。月亮從樹梢後升起,光落在皮膚上。

血凝在邊緣。紅仍是紅,紅裡卻浮著極淡的銀絲,銀絲在月下,醒了過來。銀紋裡讀過:傷處遇月會變色。我手腕一抖,去捂袖口。亮,我守住了;血,我卻沒在欄區低頭看過一眼。

「艾許福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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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三月·舊教室

「艾許福德?」

心口一沉。那聲音在門邊響起時,我幾乎以為,今夜所有藏好的縫,都要當場崩開。

深棕髮、灰眼睛,斗篷壓得很低,是卡斯賓。我心頭莫名鬆了半寸。可鬆完,冷意又鑽回脊髓,他看見了。窗邊的我,袖口那抹月下的銀紅。我下意識放下袖子。

「學長。」我聲音平。我們之間,僅止於公共休息室的點頭之交。

他沒有追問,只拉我離窗,領到燭火昏暗的一隅。魔杖輕點,殘燭燃起,月色被隔在外。

「坐。」

我依言坐下。他取出亞麻布、清水與癒合膏,動作穩得像在修補一件禮袍。擦拭時我肩頭緊繃,他便停下,靜候我放鬆。燭光下,那抹銀絲淡得幾乎看不見。他敷膏、包紮、繫帶,動作乾淨,像那只是一件不必再提的瑣事。

全程他沒問一句。

包紮妥當,他走向窗邊,沉默良久才開口。

「我本來找變形學的謄本,聽見門響,還以為是調查隊。」他看著窗外的月,「我有個叔父,生前最愛在這種滿月夜,對著月光核對古籍。他死在大戰末尾,一個檔案室的考據員,沒碑,沒照片。」他指節在膝上收緊,又鬆開,「所以滿月的銀,我見得多。妳不必怕我,會大驚小怪。」

那一句,比任何安撫都準。他不是沒看見,是看見了,卻見過比這更靜的銀。

「妳大概不熟卡斯賓家。」他話鋒一轉,「我們和艾許福德,正相反。艾許福德的紋章,摩金夫人店裡年年可見,銀線纏枝,深藍底,袖內暗紋。令尊的寬肩、令堂的腰線、兄長的袖長,我都認得。還有……」

他頓住,目光極輕、極快地在我臉上掃過,像不小心瞥見了什麼,又迅速收回。

頰邊一燙。我只當是店裡熟客的禮數,並未多想。

「艾許福德,在訂單裡,向來不止一格。」他說,像方才那一眼,只是我的錯覺。

「家裡開的是密銀帳,斜角巷那家。」他接著道,「外人只當是一間裁舖,其實做兩件事:一件是盛裝,擺在明處給人看的;另一件,是縫進裡子、外人一輩子看不見的護身結界。後者不掛招牌,卻是我們真正的師承。」

「暑假、長假,週二週四我回去,名義上帶學徒,其實是學著把這副擔子接過去,連同我叔父沒走完的那條路。」

他用過的布,一條條疊好,動作仍穩。疊完,才看向我。

「我說這些,不是要博同情,也不是試探。」他語氣誠懇,「是想讓妳,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

「密銀帳做了幾代,說穿了就一件事,把最要緊的東西,縫進沒人看得見的那一層。招牌上不寫,帳上不提,客人穿在身上,連自己都未必知道。」他頓了頓,聲音更輕,「藏一樣東西、還讓它好好護著人,是我們家的本行。」

這句話落得很輕,卻像替今夜這間屋子,關上了最後一道門。我喉間那口一直提著的氣,終於落下去半寸。我點頭,不再多言。

燭火跳動,傷口的灼熱漸漸退了,像那雙穩健的手,真的把今夜的危機,暫時按住了。

「走吧。」他說,「同院,走側廊。一前一後拉得太開,反而顯得心虛。」

我們並肩走出教室,腳步極輕,袍袖偶爾相擦。到分岔口,他停住,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

「今夜我什麼都沒看見。妳若想問為什麼,就當是店裡的老規矩:量尺寸的人,絕不問禮袍底下,藏著什麼。」

我點頭。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感到,一種從心底卸下來的累。

欄區另一端,人群散去,燈籠熄了。跩哥·馬份仍孤身站在草皮邊,目光死死釘在地面。

幾滴血濺在月影草葉上。那葉背本就泛銀,沾了血,紅裡那抹冷銀,便顯得詭異。他蹲下,看清了,那是舞會側廊的傳聞裡,他從未親眼見過的祕密。

他取出玻璃瓶,魔杖尖挑起葉片。父親要他睜大眼睛。過去他交出的都是廢話,這一回,卻是能裝進瓶裡的鐵證。

一月主樓梯上那場對話,言猶在耳。他卻把她的血,裝進了內袋。

距離近了,他鬆了一口氣。氣鬆完,心底卻是一陣,深不見底的荒涼。

他把瓶子貼緊內袋,頭也不回地,走進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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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三月·圍捕

復活節在一週後。城堡卻等不及假期,在一夜之間,把網收緊。

子夜前我從圖書館下來,懷揣兩冊變形術參考書,步伐如常。偏廊靠近調查行動隊的巡邏路線,我一向避走;主樓梯雖然敞開,卻是我四年來走熟的路。只要步調不亂,我依舊是那個,旁人眼中的艾許福德。

行至三樓半,風向變了。那不是燭火搖曳的風,是混亂的嘶吼。從高處一路壓下來:粉紅徽章的喝令、靴底狂奔的悶響、女孩的抽泣、杖尖撞欄杆的脆響,像有人敲碎了整座城堡的骨節。

我扶住欄杆,進退兩難。鄧不利多說過,邊緣比中心安全。可站在這裡我才發現,「邊緣」,也成了聽見中心崩塌的共犯。

樓上有人高喊波特,有人喊著組織。恩不里居那甜膩的聲音如影隨形,把抓捕,包裝成一場禮貌的教育。深綠袍子在欄杆邊一閃,我不去辨認是誰,只把肩膀沒入牆影。

人群湧下。調查隊押著幾個人,臉色灰白。我沒敢細看,看仔細了,便是站隊。我只是側身讓路,練了一年,這已成了本能。

餘光中,妙麗·格蘭傑從側廊拐出,髮絲散亂,懷裡緊抱著一疊卷了邊的紙。她沒有跟人潮奔向樓下,而是拐向一條我不常走的窄梯,那模樣,彷彿知道哪裡還留著一線生機。

那是窄梯口。若調查隊隨後追至,她必暴露無遺。

樓上湧下的人潮,像要把所有人搾進同一條樓梯。我來不及退,索性順勢被推向欄杆。袖袋裡裝著幾只模擬考剩的皂滑稀釋液小瓶,我指尖一鬆,瓶子順勢滑落石階,清脆碎裂。無色無味的液體,瞬間讓石面發澀又發滑。

追在後頭的兩名隊員踩了上去,靴底一打滑,人往前撲。我扶欄穩住身形,順手把另一只滾遠的空瓶踢入牆角,動作完美得像一場意外。而妙麗的袍角在窄梯口一晃,瞬間沒入黑暗,彷彿這條縫隙,本就是為她而開。

「艾許福德小姐。」潘西·帕金森的聲音從下方傳來,甜得令人齒冷,「這麼晚,還在樓梯上?」

「還書。」我理了理領口,聲音平穩,「人潮推擠,藥劑瓶掉了,撿不起來。」

她掃視石階上濕滑的痕跡與碎玻璃,目光在審視:是倒楣,還是倒楣得太過精準?我沒有多做解釋。這時,樓上傳來一聲巨響,她的注意力被瞬間扯走,網,終究撲向了更大的魚。

「回塔吧。」她不耐地揮手,「今夜亂,別在樓梯上停。」

我往下走,身後騷亂散去,彷彿城堡的支柱,被人抽走了一根。我沒回頭找妙麗。找,就是承認那幾步,是我排布的。

主樓梯下段,亂成塌陷的蜂巢。另一股人潮衝下,腳下殘餘的濕滑讓我往外栽去。一隻手穩穩抓住我小臂,力道適中,既不逾矩,也不失分寸。

「艾許福德小姐。」

「馬份先生。」我站穩,沒有把手抽得太急。急,就像心虛。

跩哥·馬份。他袍角也亂了一角,彷彿剛從什麼不該走的路裡衝出來。他扶了我一息,迅速鬆手,那是世家禮數裡該有的那一截,多一寸就顯得逾矩。

我們停在梯底靠柱的一小片空處,像兩條被亂流沖下的河,恰好在此匯流。廳內燈火搖曳,調查隊押人而過,靴底磕石之聲,脆響如催命。

他望著廳心,忽然壓低聲音,壓得只有我們能聽見:「一月妳說,看重什麼夠硬,路就還在。妳還信嗎?」

「我信功課要先做完。」我回。

「若看重的,並不只是功課呢?」他問得極淺,不像審訊,更像困獸的囈語。

我沉默片刻。「看重什麼,心裡會知道。知道了,就走。」

他「嗯」了一聲,沒再追問。側開半步,讓出通往門廳的路:「回塔吧。」

我往雷文克勞塔走,身後騷亂未平。

天快亮時,門廳貼出告示:鄧不利多離開了。字體工整,像在宣告,城堡的中心,已然徹底空出。

喉間一酸,眼眶滾燙,我立刻把這情緒死死壓回心口。太平世道裡,艾許福德小姐不能失態。可我明白,多年來,一直是他在托著這座城堡。抽走了他,我才發現,自己對那份「太平」,有多依賴。

早餐時,曼蒂問昨夜為何這麼吵,我說風大。葛萊芬多那桌空了一半,妙麗沒來. 中午,她眼下帶著青黑出現,經過我桌邊時,把一張變形術錯題頁,輕壓在盤邊。紙角折得極小,像一句無聲的確認:她知道。只有她知道。

我沒說什麼。說了,那幾步排布,就成了供詞。

進塔,關門。執全。穩了一年,我以為自己沒有偏好,昨夜那幾步,卻讓我看見了,心底的一道縫。

鄧不利多走了。復活節,在一週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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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太平的謊與月下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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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復活節·莊園

離校那日,門廳仍貼著鄧不利多離開的告示,字體工整,工整得像什麼都沒發生。我拖著箱子往下走,沒有去跟鐵三角告別。月台上阿提占了靠窗座,見我來,只抬了抬下巴。

火車開動,窗外陰霾一路跟著。車廂裡有人壓聲說圍捕,說葛萊芬多那桌空了一半。我轉頭看窗,不讓那些字落進掌心,掌心卻仍記得妙麗眼下那片青黑,記得像燙。

「回家少說話。」阿提開口,目光落在窗外灰田,「父親案頭又多了備忘。鄧不利多走了,部裡要太平,太平要世家配合。妳配合,就對了。」

「配合。」我重複這個字,像含一口沙。

車到站,父親的車已在. 狄歐沒問圍捕,只問模擬考,問備案,問我是否按信上說的早回。我答得穩,穩得像昨夜主樓梯上的亂從未發生。母親在門廳迎我,擁抱仍熱,卻隔不開我喉間那截還沒咽下去的酸。

莊園的春比耶誕薄,薄在雪,厚在綠. 草坪轉青,枝上冒芽,窗內壁爐仍燒著,燒得這座房子堅持相信,節日可以照舊。復活節的銀器擦得亮,亮得像部裡仍要看的那份太平,太平裡,不該有誰昨夜在樓梯上絆倒調查隊,也不該有誰的校長,一夜之間從門廳告示上消失。

我回房卸行李,變形術參考書從箱側滑出,帶落一張紙。紙角折得極小,是妙麗放在我盤邊那張錯題頁。我撿起,折好,塞進抽屜最深處。藏得越深,越像昨夜從未發生,也越像背叛。

怒意來得沒有預兆。我拉開書桌,蘸墨,寫給妙麗。第一行:妳還好嗎。劃掉,那是站隊。第二行:昨夜我在。劃掉,那是供詞。第三行:對不起,我沒靠近。筆尖戳破了紙面,幫了她幾步,卻連一句對不起,都寫得像在替自己開脫。

我撕了一張,又一張。撕到第三張,羽毛筆在指間發顫。顫的不是手,是那股無處可去的怒:恨圍捕,恨粉紅徽章,恨夫子要的那份看得見的太平,恨鄧不利多說邊緣比中心安全、人卻走了,把規則全壓在邊緣上。

也恨我自己。我連為他們難過,都要先算一算,會不會連累艾許福德,算不算站隊,算不算多寫一格粉紅表。

我把碎紙攏進掌心,走到壁爐前。火起時,紙邊蜷曲、發黑。我能燒掉字,燒不掉昨夜,燒不掉我此刻坐在莊園裡,而他們還在城堡受罰。

復活節晚餐,母親談花圃裡新栽的鬱金香,談賽爾文家將辦春宴。父親切肉,動作穩,話卻短:「在校事,少談。部裡敏感,夫子要安泰。」

「鄧不利多教授離開了。」我說,只陳述,不評論,聲音仍平,平底下卻有刃。

父親抬眼,眼裡沒有問候,只有審度:「部裡已有說法。餐桌上,不必展開。」

我放下銀匙,匙沿碰碟,碰出一聲極輕的脆。「所以在家不能提,在學校也不能提。」我說,「那要提到哪裡去?寫進普通巫術等級的草稿紙背面嗎?」

餐廳靜了一息。母親看我,目光心疼,卻不敢插話。阿提眉心一跳,像想攔,又收住。父親聲音更冷:「艾許福德小姐,妳累了。」

累了。這個字,把怒氣歸進了體面裡,歸得乾乾淨淨。我點頭,端起湯匙。湯仍溫,溫得像什麼都沒頂過。

我沒再說。可吞回去的怒並未消失,只是轉向內。我連為校長、為朋友爭一句,都要在餐桌上看父親臉色;爭完,又立刻後悔。後悔得,像坐實了我確實只配站在邊緣,邊緣,連發怒都要挑音量。

飯後我獨自上東翼閣樓。曾祖母瑟拉菲娜的畫像在燭下望我,視線不似審問,更像看一個把自己逼到角落的人。

我昨夜讓妙麗走過窄梯,今天讓自己走過父親的餐桌。都是讓路,只是讓給不同的人。最難受的是,兩次我都覺得自己做對了:對在沒把自己寫進粉紅表,對在沒把艾許福德推進圍捕的中心。可對的代價,是哈利他們被抓,是妙麗眼下的青黑,是鄧不利多一走,城堡裡再沒有人把「穩」說給我聽,我卻仍要穩。穩給誰看,我竟一時答不出。

阿提在樓梯口找到我,手裡兩杯熱可可,塞一杯進我掌心。「妳頂嘴了。」不是責備,是簽收,「父親那句『累了』,意思永遠一樣。」

「我累了。」

「誰不累。」他聲音低,「鄧不利多一走,案頭備忘厚得像磚。我在走廊,也得裝成只關心舞會請帖,裝得想對牆打一拳。別把自己,罵成獨一份。」

他拋來一小袋太妃糖:「吃。復活節那場約會,賽爾文家姑娘問霍格華茲安泰不安泰,我答得像夫子的演說稿。她還問妳穩不穩,穩到校長走了都不亂,我當場想把南瓜汁灌進耳朵。」

我忍不住,嘴角動了一下。

「這就對了。」他肩撞我一下,「妳救不了整張網,也別當餌。不用說,我沒問,規矩照舊。」

我點頭,剝一顆糖。他往下走,轉角回頭,比了個塞住嘴的手勢。

回房後,我把那張折角紙夾回變形術冊裡,不寄,不說,不靠近。攤開練習冊,做第一題,做對了,卻沒有半點快感。窗外鐘聲照響,響得像莊園與城堡,各過各的節日。

執全在掌心走了一遍。血裡那縷東西伏著,伏得像也懂得,恨與厭,在這個春天都是奢侈。奢侈得只能藏在袖口,藏到開學,藏到下一張模擬考條,藏到沒人看見的地方,繼續當那個,旁人眼中的艾許福德。


第二十章:上報

復活節夜,馬份莊園春宴的羊羔正香,香得像與地窖無關。跩哥一口沒動,只把內袋裡那只小瓶貼緊,貼得指節發白。他知道自己遲早要交,交的不是瓶,是名字。

父親在廊上掐住他肩,指甲陷進袍子:「下去。主人要聽。再交白卷,被推下樓梯的,不會只有你。」

地窖潮冷,霍格華茲圍捕的風像從石縫灌進來。案上舊瓶仍伏著光。湯姆·瑞斗抬眼,眼裡沒有節日,只有鄧不利多離校之後、夫子仍在睡時的不耐:「跩哥。霍格華茲亂成那樣,你帶什麼來,換你父親在部裡還能站穩?」

跩哥跪下,瓶舉到一半,手抖。他想起三月欄區草葉上那抹紅裡的冷銀,想起蹲下取樣時心底的荒涼。「主人……奇獸考後,月影草葉上有血,紅裡帶銀……」

「像耶誕舞會。」湯姆·瑞斗截住,「說,誰的血。」

跩哥喉結滾動。他看見她護樹羅鍋上前、袖裡有血,也看見圍捕夜他扶她小臂,她說藥劑瓶掉了,穩得只像倒楣。他張口,又閉上,閉上那一秒是真掙扎,像把「舊識」從舌根撕下來,才能活。魯休思要開口,主人目光一掃,他立刻噤聲;彼得在角落抖得更厲害。

「你以為我問的是草?」湯姆·瑞斗聲音輕,「我問的是人。」

「艾許福德小姐。」跩哥終於說出來,像吐出一塊玻璃,「護樹羅鍋亂時她上前擋,袖裡有血,考場上人人都看見。我散場後才取葉上殘留。舞會那次我只聽說,這次親眼看見,再親手取。」

湯姆·瑞斗接過瓶,對照案上舊瓶,兩滴光微微相應。「同一類。仍活,仍抽不走。」

「還有。」他說,「圍捕。你既然在場。」

跩哥只好繼續,繼續得把自己往火裡推:「調查隊圍捕,主樓梯亂,波特那邊的人被抓,次日鄧不利多離校。同夜人潮推擠,石階濕滑,練習瓶碎,調查隊員絆倒。艾許福德小姐在場,潘西讓她回塔。我扶了她一下,舊識禮數,她仍說功課要先做完。」窄梯與格蘭傑,他沒說,話卡在齒間,像最後一點沒賣出去的良心。

魯休思上前半步,聲音穩得像念部裡備忘:「主人,若許我補充艾許福德家。面上向來如此:不喊主義,宴會禮數齊,只談成績家安。狄歐在部裡替夫子走鋼索,奧黛莉尤穩,恩不里居當她榜樣,粉紅表差點寫名也不亂,穩得像生來替太平站崗。」他略一停,用世家場合慣常的輕描淡寫,「外頭有老話頭,偶說她內系古早沾過精靈血,星象、銀髮、畫像之類。眾場合向來不強調,當傳說聽,敬酒便過,無人追問,艾許福德也不提,提了,就不合純血世家該有的分寸。」

湯姆·瑞斗聽著,指尖敲案,兩瓶光一同脈動。「傳說。銀。亮。不強調。」他抬眼,眼裡終於有熱,竟對魯休思微一頷首,又看向跩哥:「這一回,馬份家交的不是廢話。跩哥,你終於知道,什麼值得拾起來。」

跩哥喉嚨發緊。耶誕換來留意,今夜換來主人真正的興趣,他寧可不要。

「兩滴光,一張常年穩的面孔,還缺她本人。」湯姆·瑞斗站起身,「奧黛莉·艾許福德,近日我要見。不是宴會上遠遠點頭,是近身,近到能聞見她血裡的氣息,確認傳說是真是假。」

魯休思躬身:「她在霍格華茲,部裡眼多……」

「鄧不利多走了,縫在收緊,正好。」湯姆·瑞斗截住,「食死人各就各位。魯休思,壓部裡;跩哥,回校盯她動線,找沒有粉紅徽章、也沒有波特的地方。復活節後見面。母親那邊的譜系,暫不深查,先見人。」

「是,主人。」

跩哥額貼冰磚。「舊識」二字太輕,擋不住令。父親把他搡上石階,他停了一息,像想把話吞回去,吞不回去了。回到長桌切羊羔,刀鋒穩,肉味卻像鐵。內袋空了,心更滿,滿的是她名字留下的刮痕,滿的是主人說「近日見她」,而他已把路,指到了她腳下。

地窖裡,兩滴光並肩脈動,食死人的令貼在石壁上。艾許福德,已是主人親口要見的人;而跩哥·馬份,是被表揚過、卻仍在抖的那隻手。


第二十一章:四月·空城

復活節假滿,我隨人流回到城堡。門廳告示仍在:鄧不利多離開了。字體工整,工整得一座城,可以靠一張紙宣告中心已空。有人經過時放慢腳步,又加快,加快得怕停久了,就會被問站哪一邊。我沒停。

城堡比離校那日更悶。走廊裡粉紅徽章仍在,卻多了一種靜,靜不是太平,是誰都不敢把昨夜、把圍捕、把校長室空下來的椅子,說出聲。大廳裡葛萊芬多那桌仍缺人;哈利、妙麗、榮恩坐得比往年更近,近得用彼此擋風。我端燕麥糊,沒過去。妙麗經過長桌時與我視線一碰即收,復活節前那張折角紙,仍夾在我們之間,夾得薄,卻夠燙。

午後我從圖書館還書。本可走主樓梯,主樓梯敞,卻是圍捕那夜走熟的路,熟到每一步都記得瓶碎、人絆、馬份扶我小臂。我改走北塔廊,廊窄,風硬。

一樓岔口,跩哥·馬份與克拉布、高爾迎面來。「艾許福德小姐。」

「馬份先生。」

「返校順利。家裡安泰?」

「安泰。」他點頭讓路,多停一息,目光掠過我懷裡的書,又收回。我沒多想,擦肩而過。

傍晚,父親的短箋由莊園貓頭鷹送來,只兩行:成績不得落,少談在校事。塔樓不便久留,我帶鳥往北塔去,在貓頭鷹樓放牠飛走。短箋捏在掌心,捏得像復活節餐桌上那句「累了」。

貓頭鷹樓風大,欄杆上棲滿鳥,撲翅聲與暮色混在一起。露娜·羅古德坐在欄杆邊,膝上攤著幾頁油印紙,正把麵包屑撒在欄杆上,餵一隻棕鷹。

我本想放完就走,她卻回頭,像認得我,又或只是認得這條路上常有人上來。「莊園的信?」

「嗯。兩行字。」

「那先別急著下去。」她往旁挪了挪,一手按住膝上油印紙,像怕風把頁角揭起,「傍晚常有人上來放鳥。站著也能聊,坐著省得被風推著走。」

我在她旁邊坐下,隔半臂。她比我小一歲,個子也矮些,膝上仍把那幾頁油印紙壓得平整。油印紙標題是《唱唱反調》,字歪,圖大,大得像故意要嚇跑正經人。「妳父親的雜誌?」

「嗯,謝諾菲留斯·羅古德。」她說,「他在家裡辦報,排版,寫稿,也讓我幫忙折頁寄出去。母親不在了,家裡常只剩報紙、鳥,還有他堆在桌上的採訪筆記。」

我聽著,聽見一種和我完全不同的家:沒有擦銀器、簽賀卡、把話說成安泰那一套,倒像一間永遠晾著紙、永遠有人敲門送怪東西來的屋子。「我聽過這本雜誌的名字。」我說,「還沒讀過。」

這話已經夠客氣。在部裡人家裡,《唱唱反調》向來被說成非正統、無稽,父親不會讓這種東西進門。我當著她說出口,就等於把人家父親的飯碗說成笑話,便把後半句留在心裡,只讓目光落回紙頁。

「父親還是印。」露娜把紙頁壓平,像沒聽見我話裡的留白,「他認識很多生物,也寫牠們,寫在紙上,讓不願相信的人,也有地方可以罵。」

我問她父親近來寫什麼。「這一期在寫刺魚。」她說,指尖點了點紙角,「以前還登過夜騏、地精,也有一期講精靈,說他們多半往西方去,不在人世久留。」講到精靈時,她看我一眼,那一眼與方才不同,只一瞬,又像只是風把我的髮吹到頰邊,她看的,是那縷髮,不是別的。

風從欄外灌進來,我頸側涼了一瞬,習慣地按回去。我沒接那句,只問:「妳常幫他寄到學校?」

「偶爾。」她說,「寄得不多。潘西會笑,笑也無妨。」

話題落到我身上,反而簡單些。我說父親在部裡,家裡講太平;母親有時藏麻瓜雜誌,藏一點不必備案的甜。露娜聽著,沒追問,只說她父親也藏過幾期沒登的稿子,藏進鳥籠底下,藏一種不必先問過誰的真心。

我們又說了一會兒,說活米村、說模擬考、說城堡這幾日特別靜,靜得像鄧不利多走後,誰都不敢把話說滿。我沒問圍捕,沒問 DA,沒問她是否知道我在哪條樓梯上絆過誰。問了,就把貓頭鷹樓也變成供詞。

鳥飛盡,我起身。「謝謝。」我說,「以前不知道妳家是這樣。」

「我以前也不知道妳的。」她說,把麵包屑收進袋,「下次放鳥,還可以上來。這裡風大,適合把短箋讀完就放下。」

我下樓時,暮色已沉進窗格。城堡仍空,空得中心被抽走,卻仍在轉,轉得卷子仍要一頁頁翻。北塔的風在背後推,推得像在提醒:邊緣有邊緣的路,不必每次都從主樓梯下去。

回塔,執全。血裡那縷東西伏著,伏得也記得她講精靈時那一眼,記得有人把精靈寫進雜誌、寫成父親筆下的生物之一,而我,仍是讀過名字、卻從未翻開過的那一類人。我攤開模擬卷,做一題,改一題。窗外霍格華茲的燭火一盞盞亮起,亮得彷彿什麼都沒少,少掉的,只有那個名字,與我仍要穩下去的那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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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太平的謊與月下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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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六月·正式考

五月最後一週,門廳貼滿考程表。父親貓頭鷹仍只兩行:成績不得落,少談在校事。我照表做題。活米村買的醒神糖吃完了,活米村買的好筆卻還在袋裡,等著被考場收走。

考季第一日,魔咒筆試在大禮堂。長桌撤淨,換成單人桌,四院混在一起,雷文克勞與赫夫帕夫夾在中間兩列。我左邊是戴維斯,右邊是布麗姬;她進門就小聲說:「別跟我對眼神,對了就像串供。」我回她一句:「妳也別抖。」監考發防作弊筆,灰白筆桿,墨已蘸好。她念規則:「偷看、小抄、速記咒,筆都認得;動歪念,墨停,已寫的也可能淡。」我試劃一道,墨正常,才把自備筆收進袋底。

卷子翻到第三頁,斜對角一個赫夫帕夫男生忽然刮筆刮不出字,臉白得像被當場逮住。監考過去,從他靴筒摸出折紙。「出去。」她只兩個字。那男生站起時碰翻墨水瓶,戴維斯低罵:「完了,更靜了。」布麗姬在桌下踢我一下,像說:專心。題目與二月模擬考全不一樣:召喚咒有效距離、鐵甲咒維持時間、無聲咒效力折損。我寫完最後一題,交卷,出大禮堂時太陽還沒到正午。

變形術在一號教室,長桌撤成單人台,銅盆、火柴、放大鏡一排排擺好。孚立維站在講台,鏡片反著窗光:「火柴變縫衣針,針尖要尖,針鼻要穿線可用。開始。」我左側是同年級的安東尼,右側空著,那人早上魔咒遲到,被取消資格。我捏住火柴,咒語出口,輪廓、收束。針落下時針尖亮了一線,我當場按回去。孚立維路過,拿起針對光看:「合格,艾許福德小姐。收束還要練。」安東尼小聲嘀咕:「妳還要練什麼。」我沒接,把針推回評分區。

第二日,魔藥筆試仍在禮堂,題目與三月模擬考不同:巴波塊莖淤傷藥膏的滴數,以及白鮮浸劑是否失效的色層判斷,沒再考月相草。一交卷,布麗姬就捶我肩:「白鮮浸劑那題,妳寫還能用,還是已經失效?」我搖頭:「考完不對答案。」戴維斯跟著說:「而且嘴裡說對了也沒用,評分只認防作弊筆寫在卷子上的。」下午實作在地下教室,綠光、潮氣、鍋架一字排開。石內卜進門,全場立刻靜了。他念:「歡欣劑,兩階段,表在桌上。」

我分到靠牆的爐位。對面是史萊哲林的米爾森,跩哥在更遠的角落,沒看我,只看坩堝。歡欣劑第二階段須攪出淡金泡沫,米爾森火候過頭,藥汁濺出來,直撲過道。石內卜一袖拂過,濺液偏到地上,沒沾任何人袍角。「腦子若也會沸騰,就別進我的教室。」米爾森縮脖子,不敢吭聲。我攪完第二階段,泡沫顏色對,端去交。石內卜對光,揮手讓我走,仍一句評語都沒有。上樓梯時布麗姬追上來:「妳每次都先交,看得人壓力大。」我說:「壓力大就別看我。」

第三日上午,黑魔法防禦術筆試還是在大禮堂,監考換成恩不里居,粉紅袍在灰桌間扎眼。題目果然全是她教過的條文:防禦咒分類、部裡應對流程、遇襲冷靜備案。最後一題:如何辨識不必要的恐慌。我停半息,還是寫她課堂上的原句。前排有人小聲問能不能多寫一頁,恩不里居笑:「恐慌,往往來自寫太多,不是寫不滿。」沒人再說話。她收卷時從我這列走過,只看卷角是否寫滿,沒點名,也沒誇。

下午奇獸飼養學筆試在二號教室,題目也換了:夜騏何種情況可見、火蜥蜴蛋孵化溫度區間,沒再考護樹羅鍋音節與月影草排水。我寫到夜騏時腕內一涼,按回去,繼續寫。奈威坐我斜後方,交卷前問監考:「火蜥蜴那題,溫度能不能寫區間中值?」監考說:「寫你最有把握的一個數。」他點頭,像仍不踏實。傍晚實作在城堡外欄區,模擬考是護樹羅鍋上樺樹,今日換炸尾螺。格拉普蘭教授吹哨:「炸尾螺裝入標定鐵盒,短程搬運至三號樁,不得讓尾部著地。按號入場。」我戴厚手套,扎緊袖口,領口壓半分,進三號欄。奈威在隔壁欄,手仍抖,盒角已冒了一縷煙。我裝盒、搬運、放穩,全程無爪痕,無光。他第二隻盒翻倒,教授記過,他連聲道歉。我頷首,只說:「還有一隻。」不責備,也不多說。

第四日,草藥學在溫室三號棚。潮熱,土腥,玻璃上凝著水汽。史普勞特教授發手套和小刀:「今日考魔鬼網與無害藤蔓的觸鬚差異,背面寫被刺後的解毒步驟,實作當場處理。」戴維斯在我左邊切太深,教授過來記了半分,他嘟囔:「就差一點。」布麗姬在我右邊說:「妳切得像怕汁濺到臉。」我回:「怕。」交卷出棚,隔一排玻璃,六年級高級班也在考。張秋比我大一歲,正收手套,看見我,點了一下頭,像魁地奇隊裡慣常的招呼。

下午魔法史在大禮堂,賓斯教授飄在講台上,聲音平得像永遠講不完。題目從狼人登記法寫到妖精叛亂,再寫國際保密法,與模擬卷練過的段落不重。防作弊筆寫長答,手腕酸。戴維斯寫到一半打哈欠,監考敲他桌角。布麗姬在後排小聲說:「考完我想睡三天。」我說:「別說話。」

最後一夜,天文學在天文塔頂。風硬,畫架排成半圈,每人一張星圖、一支炭筆。辛尼斯特拉教授壓著袍角走過:「標出仙后座、金星當夜位置,並說明雲層厚度對觀測的影響,寫在註解欄。開始。」我畫到第二顆星,頸側一涼,執全,按回去,把註解寫完。塔另一側有人咳嗽,有人小聲問那顆亮的是不是金星,辛尼斯特拉說:「自己核對表,不許借看。」我沒抬頭。

一週考完,大禮堂恢復長桌。雷文克勞這端,戴維斯把魔咒筆試第三題念出來,問無聲咒折損幾成,布麗姬說:「你念得我心慌。」長桌另一端,張秋搖頭:「普通巫術等級忌在食堂對答案,等揭榜。」語氣像高一屆的提醒。我端燕麥糊,分數還沒到,父親的貓頭鷹先到了:前段可,勿傲,少談在校事。

傍晚我在圖書館還書,窗外出奇地悶,像雷憋在雲後。卷子做完了,做完才算安泰;安泰之外,還有觸不到的東西,在遠處等。回塔,執全,闔上練習冊,等下一個,不必考試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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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六月·部里夜

考完後第三天,揭榜還沒貼,城堡先熱起來。大廳裡人聲比考季時更碎,碎得像都在等最後一聲雷。我照往常去圖書館還書,在二樓轉角遇見妙麗·格蘭傑。她眼下青黑還在,懷裡卻沒抱書,只抱著一疊卷了邊的紙,紙角折得極小,像復活節前那張。

「借一步。」她說,聲音壓得低,低得像怕書架也備案。

我們退進空閱覽隔間。門關上,她沒繞圈子。「圍捕那晚,窄梯。我知道是妳讓的路。」她看我,目光直,「我沒告訴哈利和榮恩全部,也不會。可我想妳知道:我記得,我感激,我不會拿妳換分數。」

我喉間一緊。「妳不必……」

「我必須說一些。」她截住,「我聽見風聲,今晚不會太平。我不問妳幫不幫我們,也不問妳站哪一邊。」她停了一下,「我只希望妳答我:若再有人逼妳表態,妳會先保住自己,別把命搭進去。」

我點頭,承認圍捕那幾步是真的,也承認我仍不會跟她走進核心。

「謝謝。」她說,把紙邊撫平,「別告訴任何人我來過。」

她先走。我走後一步,心裡空了一截。

晚餐時大廳人齊,葛萊芬多那桌卻比平日少幾個位子。我沒細看,看了就像站隊。回塔前,莊園貓頭鷹撲進窗,撲得急。箋上是父親的字,筆跡熟,蠟封也有艾許福德家徽。可第三行太短,短得不似他平日口吻:

「部裡急變。今夜子時,魔法部中庭東翼噴泉側。勿告師長,遲則誤。」

我捏著箋。鄧不利多那句話,立刻浮了上來。

「別讓任何人,把妳單獨引出安全的地方。任何一封信、任何看似合理的單獨邀約,只要它要妳一個人離開這裡,妳都要疑。」

這封信,正是那個形狀:子時、中庭、一個人、勿告師長。我心裡先響了警報。

校長還說過:分不出真假,就先來問我。

可鄧不利多,走了。門廳那張告示還貼著。他替我留的那個活口,「來問我」,偏偏,已經關上了。

我盯著那行「部裡急變」。若這信是假的,我不去,最多是失約;可若它是真的、父親真在部裡出了事,而我因為一句「要疑」就沒去,那這輩子,我都補不回來。

信上是父親的字。是艾許福德的家徽。它戳中的,不是我的好奇,是我不敢賭的那一頭。

我下去找麥教授請假,校長不在,她是我唯一還問得到的人。門外已亂,亂得像另一場圍捕的前奏。級長說葛萊芬多有人沒回塔,麥教授臉色鐵青,正吩咐人查呼嚕粉使用記錄。

「艾許福德小姐。」她看見我,聲音硬,「這時候妳來做什麼。」

「家裡急信。」我把箋遞過去,「父親要我去中庭。」

她掃一眼,眉心蹙起。「妳父親今晚若真在中庭,我會自己聯絡。妳回塔去,沒有我的准許,不得……」

話沒說完,潘西·帕金森帶著調查隊從門廳那頭奔過,粉紅徽章晃,晃得網又收緊。麥教授轉身喝問。

就這一瞬。

她轉身的那一瞬,我退到柱後。掌心那封信還燙,燙的是「父親」兩個字。校長走了,麥教授被另一場亂扯開,沒有人替我把真假驗出來;而子時將至,遲一步,若父親真有難,就是我辜負了家裡。

我知道這可能是錯路。校長要我疑,我疑了。可疑,擋不住「萬一是真的」。

我沒回塔。從側廊下到底層,呼嚕粉室難得無人,無人得,像專為我留了一條錯路。我抓起一把粉,低聲說:「魔法部。」

綠焰起,起得把城堡關在背後。

魔法部中庭高得發冷。噴泉裡金像在燈下淌水,水聲細,細得蓋不住別處的悶響,悶響從地底傳上來,另一場戰爭,已在腳下開場。東翼人稀少,一個穿灰袍的部裡職員迎上來,笑得很客氣:「艾許福德小姐?狄歐先生,這邊請。」

我跟著他走。中庭的風還在背後,越走卻越冷,冷得像踏進了另一座部裡:沒有夫子、沒有告示、沒有「太平」兩個字的部裡。父親平日說的辦公樓在往上,電梯、走廊、門牌整齊;可這人卻領我往側廊,往下,石階一層一層收緊,牆上的燈也一盞比一盞暗。我喉間發乾,想問,又記得信上那句「勿告師長」。

「還有多遠。」我終於開口,聲音仍平。

「就在前頭,艾許福德小姐。」他笑,笑得不回頭,「您父親等得急。」

我不信,卻仍跟。跟的是一整年都在練的功課:先穩,先走完,先別在部裡丟艾許福德的臉。掌心卻已悄悄執全,執得把心跳關小一號,關小了,才聽得見地底的悶響:一聲接一聲,像有人在腳下敲鼓。

側廊盡頭是一扇黑門,門縫裡漏出昏黃的燈,也漏出一線青白的月,兩種光攪在一起,這間屋子,本不該同時有兩種時辰。職員停下,替我推門,自己卻不進,任務到此為止。我跨進去的瞬間,肩背就僵了。

裡頭人很多。黑袍、面具,煙味、潮氣、鐵鏽似的冷,全撲到臉上。大廳極高,靠裡側一整排高窗,窗外子夜,月亮正亮,月華斜斜切進來,切在石板地上,一塊專為檢視留出的冷白台。我還沒看清誰是誰,左腕已被一把攥住,攥得骨節發疼;另一人從後貼上來,杖尖抵住我肩胛,再往前半寸,咒語就會進肉裡。有人低聲笑,笑得在品評貨色:「純血的,果然自己送上門。」有人扯我另一邊袖子,要把整個人翻過來檢查;魔杖自指間滑脫,落地,清脆一響,響得我胸口一空。被抽走的不是杖,是這一年在霍格華茲學會的、最後一層遮羞。

我想掙,肩上的杖尖立刻加重。後頸汗毛豎起,豎得如同圍捕那晚主樓梯上的粉紅徽章。可這裡沒有潘西讓我「回塔」,沒有窄梯可以僥倖,只有一間高窗大廳,和一屋子把我當貨的人。怒意與恐懼一起湧上來,湧得要衝破喉嚨,我卻仍本能地把臉收住,收成最可笑的艾許福德:都到了這裡,竟還在想體面。

「鬆手。」

聲音不高,卻讓整間屋子靜了。我抬眼,終於看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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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六月·月下

蒼白,瘦削,眼是紅的,紅得像燒盡了又燒起來的炭。湯姆·瑞斗——不,我該叫他佛地魔。我只在傳聞裡聽過這張臉,此刻他卻彷彿早認得我,早在櫥窗外,看過我許久。

食死人退半步。他目光掃過那隻仍攥我腕的手,聲音仍平:「我請客人來,不是讓你們無禮。退下。」

那人鬆手,鬆得像被燙到,指節卻仍留著一圈白痕。我彎腰撿魔杖,手抖,抖得像撿不起自己的骨頭。

「艾許福德小姐。」他說,竟用世家場合那種調子,像賽爾文廳裡敬酒,「歡迎。純血世家向來是魔法部的中柱,艾許福德家,更是我聽聞已久的名字。」

我沒行禮,也沒退。「我父親在哪裡。」

他輕笑,笑聲沒有溫度。「妳父親今晚在部裡別處忙碌,忙夫子要的太平。信是我讓人送的,筆跡像,便夠了。」他停一停,像在打量一件擺久了的瓷器,「妳們家向來不喊主義,不站隊,只談成績與家安。有時我很好奇,這算聰明,還是算……還沒選邊。」

我唇乾。「您叫我來,做什麼。」

「也許,」他說,「需要一點小幫助。傳聞裡,艾許福德內系,古早沾過一些……有趣的血。部裡愛當傳說,我卻認為,傳說總有出處。」

地下又震了一下,震得燈焰晃。他眉都不動,只向我走近一步——近,卻比任何一次靠近,都冷。

「妳願不願意幫我,一句話就好。」

我搖頭,搖得把整年練會的「穩」,都用在這一下。

他眼神亮了一瞬。「也罷。」

魔杖抬起,快得我來不及退。咒語我聽不清,只覺掌心一燙,一線利意劃過手背,劃得淺,淺若三月的爪痕,血卻立刻湧出,湧得來不及執全。銀光跟著血一起亮,亮在燈下,也亮在窗邊那截月華裡,亮得像有人把月影草葉上那抹冷銀,直接照進了這間屋子。

食死人裡有人倒吸一口氣。佛地魔俯身,近得我能聞見他袍角陳舊的冷,聲音竟帶了一絲真切的興奮:「活的。銀的。比瓶裡的,更像真的。」

他直起身,直看我的眼睛。下一瞬,冰冷的手指扣住我下頜,用力抬起我的臉,抬得頸項發疼;另一手把編低的髮絲一把撥到耳後,撥得不留遮蓋。我本能想縮,他指節一緊,不許我躲。他垂眼看我的耳畔,看得極近,像在辨認一種皮膚,記不記得月。

「月光認得妳們這一支。」他低聲說,像對窗說話。高窗上什麼響了一下,響若栓子被推開,月華陡然滿了一截,滿在我肩頸上。我肌膚底下的銀立刻浮起,從頸側蔓到耳後,蔓成再也收不住的一層薄刃。我慌,慌得想執全——執全卻被月照著,照得手心也發燙,照得藏了一年的功課,在這一刻,全白練。

他仍看著月下的銀,聲音裡興奮已收,只剩一種近乎惱人的耐心:「告訴我,怎麼取。怎麼把該屬於我的,從妳身上,取出來。」
我唇乾。不是不肯說,是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問什麼,血裡的銀能被人取走,我從沒聽說過。

「我不知道。」

他看我的臉,停了半息,沒再逼問。興奮從眼底收盡,像從我的慌裡,認出這不是裝。他信了,卻更深地惱。

時間不長。我舉起魔杖。這一年練了千百遍的,不是怎麼藏,而是怎麼把光調暗;可今夜,不必了。黑的一方已經看見,再藏,像自欺。我心底拽住一段最亮的記憶,拽住鄧不利多說的「根在此岸」,拽住執全之後,仍不肯碎那一粒核。

「疾疾,護法。」

一匹白馬從杖尖衝出。不是銀白,是暖的,是亮的,亮得把血裡那縷東西,整個吐成一面牆。食死人踉蹌後退,佛地魔揮杖,杖光與護法撞在一起,撞出我求的那一瞬空檔。空檔只夠轉身,只夠奔門,只夠沿來時的廊,往上逃。

我往上跑,跑得把中庭當作唯一還算亮的地方。身後有咒語追,追得緊,白馬仍在身側,替我擋著風。地下轟響更密,密裡有人喊波特,有人喊神秘事務司。我沒回頭——回頭,就是中心。

第五卷:太平的謊與月下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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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六月·中庭

中庭到了。噴泉水聲仍在,可噴泉邊已站滿人。銀髮的是鄧不利多,身旁金斯萊、路平、唐克斯,還有更多人從呼嚕粉裡奔出,奔得像鳳凰會把整座中庭,收成一圈盾。

「奧黛莉!」鄧不利多揚聲,「過來!」

我撲進那圈盾裡,腿軟,軟得像仍站在那間高窗大廳裡,仍站在月華底下,耳後的銀還沒收回去。白馬未散,光仍暖。路平看我一眼,眼裡有驚,有懂,卻沒問。金斯萊把我按在噴泉欄後:「別動。」

樓梯口,佛地魔也上來了。他身後食死人眾,可中庭這頭,鄧不利多已橫杖在前。

兩人對望,中庭像被抽成一根細線,細線上,只餘他們。

「你終於肯離開霍格華茲了。」佛地魔先開口,聲音輕,輕得像老朋友寒暄。

「今晚來這裡,是你的愚行。」鄧不利多說,平靜得像在講一盤未完的棋,「但你傷不了這裡的孩子。」

佛地魔目光掠過我,掠得像在掂一件寶藏。「你藏得真好,鄧不利多。這樣重要的東西,藏在部裡女兒的制服底下,藏在太平兩個字後面。」他微笑,笑得不達眼底,「把她交給我。今晚在這裡的人,都可以平安離開。」

中庭一靜,靜得我聽見自己手背的血,滴在石磚上的聲音。

鄧不利多沒有看我,只看著他,聲音仍溫,溫裡是鐵:「你錯了。我不會用任何一個學生,換一夜所謂的平安。」

「那麼,」佛地魔舉杖,「我們談別的。」

綠光與紅光在中庭炸開。路平與兩名食死人纏在一起,唐克斯從左側掠過,金斯萊在噴泉欄外舉杖,咒語擦過我耳畔,擦得像死神的指甲。鄧不利多與佛地魔在噴泉上方對擊,每一次碰撞,金像都在顫。金斯萊吼:「低頭!別動!」

可我不動,就只能等。高窗大廳裡,月華看過我的耳後,他驗過血,銀與護法一起亮過,再蹲下去藏,像把最後一件能用的袍子也扔了。一整年練怎麼調暗,今夜倒過來,倒得把收光的掣,一把擰到盡頭。

我站起,舉杖。「疾疾,護法。」

白馬仍在,卻不再收。牠從杖尖長出來,長得牠本來就該有這麼大,肩高過人,鬃毛無風自揚。蹄下踏起的不是尋常銀白,是暖而灼目的亮,像九月月台父親握住我掌心的那一瞬,像執全之後仍不肯碎的那一粒核,全被我一氣,拽到杖尖。中庭為之一白,白得連綠咒的邊都發虛,連噴泉水珠都映出細碎的暖光。

路平猛地回頭,眼裡一震,像認出這才是第三年在他辦公室裡踱過那一圈的光,不是課上練給人看的那種淡銀。金斯萊罵了半句什麼,罵聲被馬嘶蓋過。白馬長嘶,衝向食死人陣線,光成牆,成潮,所過之處,黑袍紛紛後仰,有人面具滑落,有人杖脫手,有人慘叫著捂眼,被什麼比索命咒更舊的東西,灼了一下。我數不清撞散了多少人,只見噴泉邊一下子空出大半,像大半陣線,被同一匹馬從中間劈開。

佛地魔側首,目光一掠,掠過我,掠過那匹不該這麼亮的馬,像也分了半瞬心。鄧不利多杖尖趁勢壓上,兩人再撞一擊,轟響裡他的聲音仍清晰:「愛,是你的弱點。」

「奇怪的是,」鄧不利多答,杖尖分毫不讓,「你竟從未領會過愛。」

我聽不懂全部,只懂中庭在碎,碎得如同圍捕那夜的主樓梯,只是這一次,碎在倫敦,碎在我臉上還有未乾的銀紅,碎在我終於沒有再把光調暗的那一下。地下又悶響一聲,很遠的地方有人喊了一個名字,喊得碎,碎得聽不真切。我沒往下追——追,就是站進別人的核心。

佛地魔與鄧不利多再撞一擊,杖光迸開,把中庭從中間撕開一道縫。他身形一虛,食死人已扶的扶、退的退,退得如潮水撤出石板。佛地魔最後看我一眼,看我,也看那匹仍在噴泉邊踏圈的白馬,像記下一筆帳,隨即沒入綠焰裡的暗,暗得乾淨,乾淨得像從未在這裡站過。

中庭忽然空了一截。路平從側階奔上來,身後還有人,袍角破,臉上灰,是哈利、榮恩,還有妙麗;妙麗扶著金妮的肩,像一路從更深的地方,被拖回光亮裡。我喉間一緊,緊得想喊他們的名字,又記得這一年靠近仍是罪名——罪名,卻在今夜顯得可笑。

鄧不利多收杖,聲音仍穩:「傷員先走。金斯萊、路平,護著孩子們回霍格華茲。」他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一停,像確認我還站得住,又像這一夜,終於不必再裝成沒看見。「奧黛莉,妳也跟他們去。」

白馬散了,散得把最後一點暖光,也交還給杖尖。有人遞來斗篷,有人架住榮恩的胳膊。我被人流裹著往呼嚕粉走,走時鄧不利多就在不遠處,銀髮在殘燈下仍亮,亮得像鳳凰會,把這一夜,收成一條能回去的路。綠焰起,起得把魔法部關在背後——這一回,不是我一個人。

再睜眼,已是霍格華茲的石牆與潮氣。麥教授沒在大廳攔我,是龐芮女士在醫院翼門口等,臉色鐵青,鐵青裡仍是那種不許人多問一句的利落。「躺下,全都躺下。」

簾子一拉,拉出一排病床。哈利在左,左手仍縮在袖裡;榮恩隔著簾子罵了一句什麼,罵聲悶,像罵自己;妙麗坐在床沿,紙邊已被她捏出齒痕;金妮在另一張床上睡著,睡得像耗盡了。我被按在最靠外的一張,手背重新洗過,紗帶繞上,繞得緊,緊得把銀紅也一併勒住。

龐芮走過我床邊,沒問部裡,沒問佛地魔,只按了按我脈:「燒得不高。今夜不許起身,不許出這道簾。」她轉向哈利那頭,聲音更低:「你們也是。」
燈焰穩下來,穩得像終於允許這幾個人,只是學生。我躺著,聽見簾外有人低聲說天狼星,說得破碎——破碎得像名字掉在地上,撿不起來。我閉眼,沒問,問會把今夜拉得更長。可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跟著我們,從倫敦回來了,藏在紗帶底下,也藏在這間醫院裡,再也藏不回去。

第二十七章:六月·選邊

傍晚時分,一隻佛客使捎來的字條落在我的枕邊,紙邊焦了一線,字是鄧不利多的筆跡:「明日巳時,校長室。妳一人來。」

我捏著字條,捏得像捏著昨夜之後的第一道門。妙麗看見,沒問內容,只說:「需要我陪,妳說。」

我搖頭。「他寫一人。」

哈利沒睡,聲音低:「他會護妳。」

我點頭,點得像把這句話也收進簾後那一小塊暖裡。

次日巳時,我手背仍纏紗,沿熟路上樓。校長室門虛掩,肖像見我,難得沒開口打趣,只悄悄把門推得更開些。佛客使蹲在棲架上,茶還溫著,案上棋盤未動——動的,是室裡另外兩個人。

父親站著,背挺得像部裡開會,卻比開會更緊,袍上還沾著呼嚕粉未拍淨的灰;阿提穿史萊哲林校袍,顯然先一步從地牢上來,見我進來,嘴角一挑,挑得想說笑話——笑話還沒出口,目光先把我從頭掃到紗帶,掃得確認我還完整。

「奧黛莉。」父親開口,聲音啞,啞得像一夜沒睡的不只我,「過來。」

我過去。鄧不利多示意我坐,目光在父親與我之間停了一停,停得像終於可以把同一塊棋,攤到桌面上。

「狄歐先生昨夜到了。」他說,平靜得像講一盤早該開的局,「阿提一直在校,我請他一同來。」他停一停,「部裡那封假信,是魯休思·馬份的手筆,夫子尚不知情,或裝作不知。黑魔王親眼驗過奧黛莉的血,也見過她的護法。從今夜起,他會用盡一切辦法把她帶走,或從她身上,取走他認為屬於他的東西。」

父親下頜一緊,緊得像刀背。「我女兒不是籌碼,不是誰想帶就能帶走的人,更不是誰能從她身上掏走的東西。」

那句話裡的熱,暑假在書房門後也燒過,燒得悶,被門板壓住;此刻他說出來,卻不再悶。我才第一次看見父親本來的樣子——不是審計官,不是夫子面前的縫隙,是一個會護女兒的人,護到寧可,不再裝太平。

鄧不利多點頭,像等的就是這一句。「所以您必須選。繼續把艾許福德放在粉飾太平那一側,或站到我們這一側。黑方,不會再給您第三條路。」

父親沉默良久。沉默裡有部裡案頭、有夫子、有母親的花圃、有莊園門外整齊的樹冠,也有我手背上的紗。最後他抬眼,先看向我,再看向鄧不利多,聲音沉而清:「夫子要的太平,擋不住昨夜的刀。她不能再一個人走進那種地方,也不能被交出去。」他停一停,「中間那條路,斷了。你要怎麼護她,我聽;但我得在。」

阿提垂眼,像把笑收進史萊哲林慣用的那層殼裡,聲音不高:「懂。」他停半息,又補,「在校裡,我不會再裝成只操心妳成績的哥哥。別的地方,仍要穩。」

父親看他一眼,像要訓他分寸,最終只點頭。

鄧不利多把茶杯推近一些。「鳳凰會會護她,霍格華茲也會。可暗處的網會更密。奧黛莉,妳仍要讀書,仍要活著,仍不必進核心——除非,妳自己選。」

我點頭。點頭像昨夜在簾後對哈利說「我在」,也像對自己說「我還在」。

父親目光落向我手背上的紗,不像坦白,是把早就寫進帳上的事,又念了一遍:「艾許福德家守妳的血,不是從昨夜開始。艾許福德內系的線、晨昏之民、妳身上的醒、妳什麼時候執全、亮到什麼地步、黑魔王瓶子裡那縷光——我和妳哥哥、艾默布洛斯,比霍格華茲更早知道。」
我喉間發緊。「那我這一年在城堡裡……」

「要像普通學生。」父親說,「對外仍要穩。這不是妳不知道,是妳該做的。」他停一停,聲沉下去,「錯在昨夜。不該讓妳一個人呼嚕粉去部裡,不該讓妳以為,家裡只會叫妳藏,不會叫妳回來。」

阿提看我一眼,目光像又一次在樓梯口截住我那時,聲音壓得低,低裡仍是兄長慣有的惱:「昨夜妳飛出去,我在塔裡就聽見風聲了。」他停一息,「沒攔住妳,是我的錯。往後,別一個人去。」

鄧不利多目光溫,溫裡有鐵:「善的本性,也要在戰爭裡學會護自己。校長室這扇門,以後妳還會再進來。今日先讓妳父親把妳帶回醫院翼,讓龐芮女士盯著妳。阿提,回你的塔去,別讓人看見你在醫院翼門口轉太久。」

父親伸手,像要拍我肩,手在半空停住——他不習慣在旁人面前做父親。最後還是落下,落得很沉。

我們出校長室時,樓梯上風很涼。阿提低聲道:「回簾後去,妳的波特朋友們,大概以為妳被開除了。」

「他們不會。」我說。

「那就讓他們看見妳還在。」他聳肩,聳得像兄長終於肯把後怕放下半寸,「回簾後躺好。別讓我還得跟龐芮解釋,艾許福德家為什麼,連養傷都不省心。」

我沒接嘴,心裡卻鬆了一寸——鬆得像昨夜簾後的暖,和今日父親眼裡的熱,終於接成同一條線。線仍細,細得不能稱為安全;可至少,不再是我一個人,在太平兩個字後面,獨自把光調暗。


第二十八章:六月·揭榜

父親當日便走了,走前只在醫院翼門口停半斜,像不讓人看見艾許福德先生與鄧不利多教授,在同一天進出同一道門。他沒說「照顧自己」那類字,只把一枚空藥瓶塞進我枕邊,瓶裡其實什麼也沒有,空得像留一個提醒:別再一個人呼嚕粉。龐芮放我第三日回塔,條件是手背紗帶不得沾水、不得魁地奇、不得夜裡亂跑;我點頭,點得像這些禁令,比部裡夜還好遵守。

第四日一早,門廳就變了。走廊上釘了一年的粉紅條子已淨,淨得像有人一夜撕盡。

不是貼教育令那種變,是告示板上《預言家日報》特刊被釘在最上頭,釘得像終於不必再壓平邊角。標題只有兩個字,能讓整個城堡同時吸氣:回來了。副標寫得更直,直得像夫子終於肯把一整年裝睡的眼皮掀開:魔法部承認,神秘人再度現身;昨夜倫敦魔法部衝突,多人傷亡,死亡食徒參與。字句下面配了一張中庭的模糊圖,圖裡什麼也看不清。看不清反而讓人更信,因為昨夜在場的人,都知道那裡曾亮過,不該出現在報紙上的光。

大禮堂開早飯時,銀髮重新坐在教工桌中央。

鄧不利多回來了,回來得像一座鐘重新掛回牆上,鐘擺還在,聲音還溫,可整個大廳的節奏,已經先他一步亂過一輪。學生不敢像開學宴那樣歡呼,歡呼會顯得對昨夜死的人不敬;可也不敢像過去半年那樣死寂,死寂又像否認。大家只把視線投過去,投得確認:校長在,學校還在,可世界,已經不是半年前那個世界。

葛萊芬多那桌更靜。哈利坐著,坐得椅子比平日更硬;榮恩在他左,妙麗在他右,金妮對面,都像用身體,圍出一塊不讓人靠近的空。我端燕麥糊過去,在他們桌邊坐下,坐在外側,不擠進那圈圍出的喪。簾內說過「我在」,大廳裡便坐到能說到的地方;說到,卻不搶,不填,不替任何人把喪事說完。哈利看我,只點一下頭;榮恩默默挪出半寸,妙麗把麵包推過來,一個字也沒問部裡。

走廊上,竊語比揭榜還快。「部裡夜」、「神秘事務司」、「布萊克」,名字一個個碎過去,碎到有人壓低聲音說:「雷文克勞那個艾許福德,聽說也在中庭。」「部裡女兒嘛,當然在。」「在場又怎樣,又沒進帷幔。」我腳步沒停,停就會像接話。阿提從樓梯下來,與我擦肩,只一句,像沒說過:「別在走廊裡停。」

午後,普通巫術等級揭榜。

告示貼在門廳,貼在與《預言家日報》特刊同一塊板上,像把兩種世界硬釘在一起:一邊是「回來了」,一邊是魔咒 O、變形 O、魔藥 O、草藥 E、黑防 O、奇獸 O、魔法史 O、天文 A。雷文克勞這端有人歡呼,歡呼立刻被壓下去,壓得像這一年學會了:再高的分,也蓋不過別處的死。布麗姬捶我肩,捶得疼,疼得像終於肯用一點真實的力氣:「妳還是全 O 居多,怎麼還這副臉。」

「揭榜了。」我說。

布麗姬還要嚷,阿提已從人叢裡擠過來,手裡晃著一張謄抄紙,晃得像剛從告示板前打劫了榮譽。「全 O 居多?」他掃一眼,掃得像驗貨,「恭喜,差點把普通巫術等級,考成家族紋樣展覽。」我抬腳要踹,他側身,早料到,「別,妳腳背還纏紗。再說,天文一個 A,正好,不然父親會以為妳作弊,或者以為,是我替考的。」

「你替考?」布麗姬愣。

「我?」阿提面不改色,「我連炸尾螺都替不了,別抬舉我。」

卡斯賓站在告示板旁側,沒擠進歡呼,等我看完才走近半步,聲音仍低而穩:「看見榜了。夠好。」停一息,像把話說成順路經過店門那種隨意,「暑假若路過斜角巷,週二週四我在密銀帳。不必成衣,來避暑也行。學徒新調的冰飲,不算違例。」

我點頭,點得像這種邀請,本就不該在「回來了」的特刊底下顯得太亮。「謝謝,卡斯賓學長。」

阿提很自然插進半步,像每逢有人把話遞到我面前時那樣,卻比往年收了一點鋒。他拖長「學長」兩字:「冰飲。暑假。週二週四。」他看卡斯賓,看我妹的檔期又被人預約了,喉頭那句慣常的「先登記,規則我寫,我陪場」已經冒上來,話到嘴邊,卻又壓下去,壓得還記得我紗帶未拆、記得門廳特刊上那兩個字,「……行,路過可以。平日得先過我這關,今日算例外。」

卡斯賓看他,語氣仍平:「你也來。我請。」

阿提頓了頓,像意外這回沒架可吵,只哼了一聲,哼得比平日輕:「那便算學長會做人。」

傍晚,父親的貓頭鷹到了,到得像從未缺席過任何一張榜。箋上仍短:

「前段可。勿傲。少談在校事。部裡已問我兩次話。不必回電。照顧手。」

我捏著箋,捏得像捏著選邊之後的第一封回執。成績仍要交,話仍要少說,可「不必回電」四個字,又像父親在案頭與夫子之間,替我擋了第一下。窗外六月還長,長得來不及把天狼星、把中庭、把紗帶底下尚未全說的部裡夜,統統收進同一張榜裡;可榜已揭,人還在,便夠,先過這一天。

全書為AI輔助文章

第五卷:太平的謊與月下的光
👉 #57 第五卷目錄

Audrey @audrey_the_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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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圖

魔法部戰鬥


艾許福德家選邊

Audrey @audrey_the_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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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六月·斷盡

揭榜次日一早,門廳貼出告示:午後未時,東側草坡,為天狼星·布萊克舉行紀念儀式,無遺體,僅致意。字句平,平得像把一個沒有回來的人,先安放在一個還站得住的名裡。

儀式尚早,寢室裡還靜。我把銀紋抄本從箱底取出,依七月讀過「向西歇」後自己記下的頁碼往前翻,翻到標題生僻的二字:斷盡,離岸。頁上是幾行晨昏之語,短得像歌,不像條文:

「一弦鬆了,歌還沒盡。倦極,便向西歇,等血裡的光重新聚攏。」

「離岸,不是永別,是允許自己轉身;轉過身,同一條命,從另一頭再醒。」

「不為死而終,為倦而轉。」

我讀兩遍。簾內那句「伸手之後沒有回來」浮上來,卻不重合。帷幔是巫師的斷,一瞬,回不來;銀紋說的,是倦到盡頭可以歇,向西,讓光重聚,再醒來。七月讀「向西歇」,我還不懂;此刻像懂了半句:晨昏之民一生的功課,或許不是躲避死亡,而是面對倦,知道何時仍站在此岸,何時轉身去歇一程。

再往下想,倦也好,死也好,落到身上問的,竟是同一件事:此刻還在不在,還能不能感覺風、紗帶、簾內那本還活著的呼吸。感覺,相連,或許比爭論終點,更要緊。我把抄本合上。

午後,我沒有去近處。

不是無情,是交情本就不深。三根掃帚那夜聽過他的名字;簾內聽過帷幔,我接的是哈利的空,不是教父的舊。近處那圈喪,該留給真正失去他的人;我若擠進去,像借別人的痛站隊。

我選了草坡對面的矮丘。遠遠望去,人影黑成一片,中心更靜;沒有棺,只有一張空椅,椅背搭著舊斗篷,旁放一根魔杖。路平說了幾句,聲傳不過來;有人落淚,淚落得很輕。我站著,沒有落淚,只能遠遠站成不搶、不填的邊。

儀式將盡,人叢散開。銀髮從人群裡穿出,不是往城堡,是往矮丘。

鄧不利多在我前三步停住,目光落我手背紗帶。「手還疼嗎。」

「能寫字。」我說。話到嘴邊卻卡住,半天才擠出來:「對不起,教授。」

我盯著手背紗帶,不敢抬眼,聲音沉下去:「您花了那麼多時間教我、護我。可面對黑暗的時候,我亂了,一樣也沒做到。」我停住,停得像再說下去,眼淚就要掉在紗帶上,「對不起。」

「黑暗像潮,」他說,沒有責罵,「人的腳下,本就容易打滑。打滑不稀奇,稀奇的是,在浪裡還記得岸在哪。」他停一停,「部裡夜,我後來問過情形。妳還記得他當時問妳什麼嗎。」

我喉間一緊,像又被摁回高窗大廳。「他說我們家向來不站隊,問那算聰明,還是還沒選邊。」我聲音低下去,「後來他問我,願不願意幫他,只要一句話。我搖頭。」

「那就夠了。」他說,聲音沉而溫,「他要的,不是妳當晚流出的那一滴血;他要的,是妳站到他那張棋盤上。妳亂、妳怕、妳後來亮得像把一整年的藏法都燒盡,可妳搖了頭,沒往他那邊跨一步。」他看我,目光把月華底下那一搖頭重新拾起來,「那一搖頭,比守不守得住穩,更像答案。黑暗會記得誰沒有跨過去。妳,也別忘。」

他望向草坡,空椅已收起。「紀念儀式,看見了?」

我點頭。「抄本裡讀過倦與離岸,又看見沒有回來的人。教授,您怎麼看生與死。」

他沉默一瞬,像從空椅望向更遠的地方。「若只剩我一人面對死亡,」他說,很慢,「我寧可把路走到底,不在半途停下討價還價,像旅人,已知終點在前。」他看我,笑紋仍在,到第二句時,眼底卻極輕地沉了一拍,沉得那個「護」字,不只說給我,也說給某個我觸不到的名字,隨即又收回來,收得不許人追問,「可當此岸還有人要我護,我便情願付一切代價,把腳跟釘在這一岸,與黑暗,戰到最後一息。」

風過矮丘。我指節在袖裡收緊,收緊像執全,把晨昏之語、空椅、與簾內那句「沒有回來」,暫時收進同一個還站得住的角落。

「暑假便回莊園吧,歇一歇。」他話鋒一轉,聲音也柔下來,「在校的事,能像結痂的傷,能不揭就不揭,不是叫妳藏,是怕妳還疼。手讓它養透;呼嚕粉,往後別一個人去,妳父親與妳哥哥會睡不著。抄本照讀,不必趕,讀給自己就好,像給心裡留一盞小燭,不必拿出去照給誰看。九月霍格華茲還會開門,到時妳若想來,校長室的路,妳記得。」

我點頭。「謝謝您,教授。」

他轉身往城堡去,銀髮在風裡仍亮,亮得像把剛才那幾句話,留在矮丘上,留成我可以帶回塔樓的東西。

回塔的路上,天色暗了。雷文克勞塔梯轉角那扇高窗邊,一個熟悉的身影浮在暮色裡——灰女士。她是這座塔幾百年的幽靈;從二年級起,我偶爾在夜裡遇見她。這幾年,她待我,比對別的學生,多一分不必解釋的熟。

「今天,草坡上有人走了。」她說,聲音輕得像穿過水,「妳站在很遠的丘上。」

「我跟他不熟。」我說,「只是……讀了些關於走與留的話。今天全湧上來。」

她沒問是什麼話,只飄近窗,望著外頭矮丘的方向,望了很久。

「妳們那一族,倦了,向西歇。」她忽然說,像早就知道我是什麼,又像只是說給暮色聽,「巫師走過那道帷幔,一瞬,回不來。而我——」她低頭看自己半透的手,「兩樣都不是。我當年,有一件事沒放下。放不下,就沒走。」

我沒作聲。

「我以為留下來,是還能守著什麼。」她的聲音更淡了,「守了幾百年,才懂:我守的,早就不在了。我只是,卡在走與留中間,哪一頭都到不了。」

她轉過來看我,那雙盛過星辰的眼睛裡,有一種很舊、很輕的疼。

「所以妳今天想的那些,走,還是留,別想太重。」她說,「真正難的,不是選哪一頭。是別把一件放不下的事,拖成像我這樣。」

「該愛的,趁還有氣的時候愛;該說的,別留到只剩一道帷幔、或一縷向西的風,才後悔沒說。」她極輕地笑了一下,笑裡沒有怨,只有過來人的軟,「妳還活著。活著的人,兩頭都還來得及。別學我。」

窗外最後一線光沉下去,她的身影也淡了半分。「回去吧。」她說,「今夜,別一個人待太久。」

我點頭。走了兩步,回頭——她已飄回窗邊,望著那片矮丘,望著一個她守了幾百年、卻早已不在的什麼。

我沒有再讀銀紋。今夜懂的這半句,不在紙上,是一個留下來的人,用幾百年沒走成的路,替我照亮的:走與留都不可怕,可怕的是,把該說的、該愛的,留到來不及。


第三十章:六月·歸途

離校前兩日,龐芮終於準我拆紗。手背留一道淺痕,淺得像部裡夜收進皮膚裡的最後一筆字。寢室裡箱子一個個合上,布麗姬問暑假去哪,我說莊園,她嚷著無聊,嚷完又捶我肩——捶得像這一年最後一次,不用算分寸的親近。

城堡仍靜,靜得與「回來了」之後那幾日相同,可靜裡少了一層裝睡。門廳告示板上,粉紅教育令早已全撤,牆上只剩《預言家日報》特刊還釘著,釘得像整個魔法界,終於肯用同一個詞,稱呼同一件事。學生低聲議論部裡夜、中庭,議論裡不再有去年那種「波特譁眾取寵」的甜膩否認;否認一撤,走廊反而空出一點,能正常呼吸的縫。

離校那日,我拖著箱子往月台去。阿提在樓梯口等我,沒說遲到,只伸手接過一隻箱,接得像兄長終於肯把「護」字,寫進動作裡,而不只寫進玩笑。
月台上人比復活節那次擠,擠卻不一樣:擠裡有報販舉著頭版,標題仍是「回來了」,買報的人不再把報紙藏進袖裡。我遠遠看見葛萊芬多那頭,哈利、榮恩、妙麗站在一起,金妮與雙胞胎在旁——像終於肯讓月台,也變成可以說話的地方,不必只在簾內或喪裡圍圈。

我停住,停了一息,還是走過去。

「艾許福德。」哈利先開口,聲音仍低,低裡卻不是拒絕,「暑假回莊園?」

「嗯。」我說,「你們呢。」

「格里莫廣場。」妙麗接,目光在我手背停了一停,停得像簾內問過、卻仍想確認痕還在不在,「……還好嗎。」

「還好。」我說,這回兩個字,沒有上次那麼輕,「手養好了。」

榮恩悶聲道:「妳這一年……」話到一半又收,「算了,火車上說不清楚。」他伸手,猶豫一瞬,還是拍了一下我肩,拍得很榮恩——拍得友誼從未真的絕交成功,「暑假別一個人亂跑。妳聽起來,就像會。」

我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我盡量。」

妙麗從口袋掏出一小疊紙,紙角折得熟,熟得像復活節前那張錯題頁。「普通巫術等級的延伸閱讀,不是作業。」她說,塞進我手裡,塞得不許我推辭,「妳天文那個 A,別讓教授以為妳下學年會偷懶。」

「我會偷懶。」我說。

「妳不會。」她回,回得很快,快得像簾內那句「沒絕交成功」,終於可以在太陽底下說出口。

哈利看我,目光比大廳那日多停了一瞬。「部裡夜……」他說,又停,停得像把更重的話留到以後,「謝謝妳簾內那句。」

我搖頭。「是『我在』。」我說,「不是謝。」

他點頭,點得像聽懂了,也把這一句,收進和天狼星不同的口袋裡——口袋仍小,卻終於肯讓我站進邊緣,而不只站在外側。

哨聲響。我們沒有擁抱,擁抱在月台上仍太像站隊;可離開前,妙麗握了一下我指尖,握得很短,短得確認彼此還在。榮恩補了一句「寫信別讓父親看見」,哈利只說「九月見」——三字平常,平常得像友誼真的回來了,回來在分寸裡,卻比一年前球場握手後那種隔著粉紅表的遠,近了大半。

火車開動。阿提占靠窗座,見我來,把外側讓出,讓得像復活節那次,卻沒有陰霾一路跟著。窗外田野綠得刺眼——刺眼得像世界並沒有因為報紙承認了黑暗,就變得安全,只是終於不必再裝成,黑暗不存在。

車廂裡仍有人談部裡夜,談中庭;談的聲音比復活節那次直,直得像選邊之後,許多話不必再壓成只有車窗才配聽見的竊語。有人認出艾許福德家徽的箱子,多看了兩眼——兩眼裡沒有恩不里居那種「榜樣」的甜,只有好奇,好奇裡帶一點敬而遠之。

「回家少說話。」阿提開口,仍是這句,語氣卻比復活節鬆半寸,「不是叫妳藏,是叫妳把力氣留給養傷和讀書。部裡那邊,父親已問過兩次話,報紙也寫了『回來了』。夫子再要太平,太平的形狀,已經變了——變了,就不必再裝成,我們還在櫥窗裡。」

我點頭,點得像懂:壓力還在,卻不再是去年那種「否認黑暗」的壓,而是黑暗公開之後,如何活、如何穩、如何不把父親推回中間那條斷了的路。

車到站,父親的車已在。狄歐站在月台邊,袍筆挺,眼下仍有青,青卻不像復活節那種審計官式的緊——更像一個終於不必替整個魔法部裝睡的人,裝完之後的倦。他先看我的手,再看我的臉,最後看阿提,只一句:「上車。」

車門關上,隔開月台的喧囂。父親沒問部裡夜細節,沒問中庭,只問:「手還疼嗎。成績箋我收到了。」

「不疼了。前段可。」我答,答得像仍是他女兒,仍是艾許福德小姐——只是這回,不必把每一句話都削成粉飾太平的形狀。

「部裡那兩次問話,已過。」他說,聲音平,平裡有沉,沉卻不是壓,「夫子需要有人簽名,需要有人站出來說看見了。我簽了,話也說了。往後少談,不是否認,是少給人拿去做文章。」他停一停,「回家。暑假照我說的,也照鄧不利多說的。書要讀,門要少開。」

母親在門廳迎我,擁抱仍熱,熱裡多了一點小心翼翼的疼,疼得像終於肯問,卻仍不敢問滿。「長高了。」她說,像每年,「瘦了。手……」

「養好了。」我接,接得像這一句可以當回家。

莊園的暮色比開學前那回更沉,沉得像一年壓進七月。樹冠仍整齊,整齊裡卻不再純粹是太平裝飾;窗內壁爐點著,點得像家仍要讓人坐下——把外面已公開的戰爭,關在門外一層,不關掉,只是不讓它當晚,就把餐桌壓垮。

飯桌短,父親問兩題,問完便放。阿提在對面剝太妃糖,剝給我一顆,剝得像兄長終於肯把甜,還給暑假。母親談花圃,談賽爾文家夏宴是否還辦,談話裡沒有「部裡敏感」四個字,壓在最上頭。

飯後我回房,把妙麗那疊紙與銀紋抄本並排放進抽屜,放得像把兩種讀法,都收進同一個夏天。窗邊坐下,執全,血脈裡那縷光比開學時更熟——熟得像被部裡夜與矮丘上的晨昏之語,一起催過。我沒有立刻翻抄本,只記得鄧不利多說的小燭,記得簾內的「我在」,記得月台上哈利說的「九月見」。

窗外七月將盡,將盡得像一個學年,真的闔上。報紙已寫「回來了」,父親已選邊——黑暗會記得誰沒有跨過去,我也記得。戰爭仍在遠處響,響得像還沒輪到莊園門內的人,把每一句都說完;可人還在,書還在,友誼也還在——便夠,先過這個夏天。

全書為AI輔助文章

第五卷:太平的謊與月下的光
👉 #57 第五卷目錄

Audrey @audrey_the_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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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回程的抉擇與塔上殞星

全書簡介


去年城堡的燈火盛得刺眼,她把自己收得最暗。這一年,在自己的長桌邊、後院的月光下,她第一次不必再裝, 可樹牆外那場仗,也不再裝睡了。
鄧不利多的私課,翻到那個把靈魂撕成幾份、只為騙過死亡的字;而在一場燒著西岸湖水的夢裡,有人終於告訴她曾祖母尋了一生的答案, 回程從未被擋住,那不是失落的歌,是選擇, 選你站在哪一岸。
她學會了節制地給,卻仍有一道界跨不過去。那些從未停過的目光裡,有一個人這幾年只守在她可能落單的三步之內,從沒問過她要不要。
這一年最後教會她的,不是怎麼救人, 是有些死,比任何光都快。塔上綠光落下那夜,她把生機一次送盡,仍不夠。可就在此岸最空的時候,風裡有一隻手,等著她握。

👉 #72 第六卷 第1-3章:後院裡,第一次不必收的光
👉 #73 第六卷 第4-6章:斜角巷的舊識,南下的車廂
👉 #75 第六卷 第7章:選科 
👉 #76 第六卷 第8章:課與賽 
👉 #77 第六卷 第9章:校長室 
👉 #78 第六卷 第10-12章:此岸
👉 #79 第六卷 第13章:選拔
👉 #80 第六卷 第14-15章:席與圓 
👉 #81 第六卷 第16-18章:萌芽 
👉 #82 第六卷 第19章:聖誕 
👉 #83 第六卷 第19章:聖誕 (續) 
👉 #84 第六卷 第20-21章:瓶與圈 
👉 #85 第六卷 第22-24章:手套、接縫,與一頁沒有欄名的帳 (8月10日最新上傳)
👉 #86 第六卷 第25-27章:問與名 (8月11日最新上傳)

Audrey @audrey_the_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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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回程的抉擇與塔上殞星

第一章:八月·莊園

八月的第一個早晨,莊園裡的霧比七月薄。霧一薄,遠處山脊的線條便露出來;不再是去年那種「裝睡太平」的工整,倒像誰終於肯把窗簾拉開半寸,讓光進來,也讓風裡那點遠處的響跟進來。

我在梳妝鏡前把髮絲撥到耳前,遮住耳廓。十六歲。鏡裡的人比六月離校時又沉了一點,沉不在個子,在肩;肩仍直,直裡卻不再只是世家小姐的儀態,而是多了一層——知道有些重量不必頂在額頭上,卻也卸不掉。

手背淺痕在月下仍看得見,是部裡夜收進皮膚裡的最後一筆字。我執全,血脈裡那縷光比開學時更熟,矮丘上的晨昏之語與鄧不利多說的小燭一起催過;催過,仍要收,收仍是每日的功課。鏡前多停半息,不亮,不讓耳廓在晨光裡先醒。

阿提在門框上敲了兩下,沒探頭,只把一隻紙袋掛在門把上。「畢業生的特權。」他說,「太妃糖,多半袋。七月月台那顆太摳,這回補上。別謝,謝了像我在賠罪。」他探半個頭,目光掃過鏡,「整個暑假對著鏡子練不發光,比練魁地奇還勤。父親若問,我說妳在練禮儀。」

「我在練活著。」我說。

「行。」他聳肩,「活著也要吃糖。」

我開袋,糖紙窸窣;去年整個暑假都缺的那一口甜,終於肯落回莊園。

樓下早餐,母親碧雅照舊烤麵包;父親狄歐的《預言家日報》換了版,版上不再粉飾,標題仍常見「回來了」三個字,字後面跟著逮捕名單、失蹤、部裡徹查,把一整年裝睡的眼皮徹底掀開。父親讀報,像在案頭走一條已選好的路;他抬眼看我,先看手,再看臉,問的仍是:「手還疼嗎。」

「不疼了。」

「艾默布洛斯今日幾點。」

「午後三時。」

他點頭,轉向阿提:「部裡那邊我還得去。九月起,你在檔案室見習,我已安排好了:不上公告,只在案頭抄錄;白天去,傍晚回莊園。這幾天仍在家,家裡你顧著。」

阿提應了,聽見畢業後的去路被折成最不搶眼的形狀;他剝糖,剝給我一顆,剝給母親一顆,父親不要,他便聳肩:「行,審計官仍只喝咖啡。檔案室至少比宴會廳安靜。」

母親談花圃,談夕霧開得晚;話鋒輕輕一轉,試探道:「賽爾文家夏宴……今年還辦,可規模小了。」

我往烤麵包上抹蜜,抹完才發現她已把蜂蜜罐推到我手邊,不必問甜不甜;我點頭,母女之間那種不必說破的默契仍在:妳練妳的收,我仍讓妳過尋常十六歲的日子。

父親沒抬頭:「今年不去。」

這句話若放在去年,會是「別帶朋友來莊園過夜」那一類的冷;今年冷仍在,冷裡卻少了否認,少了把校長名字壓在喉嚨底下的那層膠。我撕著烤麵包,門外的戰爭仍隔著莊園的樹牆,隔得穩,卻不再假裝聽不見。

飯後阿提拖我進側廊,壓聲:「鄧不利多的貓頭鷹,昨夜到了。古里某街,全家去幾天,當面談護身。父親點頭了。」

「幾天?」

「五至七日,談完就回。」

午後,艾默布洛斯先生的課照常。書房裡只有字與音,他仍不問銀紋,不問部裡,不問霍格華茲;今日是幾個與「岸」相關的音節,我抄兩遍,他糾正發音,便讓我下課。抄本上只有字,沒有註,註仍在我自己夜裡翻頁時讀;這是約定好的邊界,邊界讓人安心,莊園裡仍有一條河,與倫敦暫時隔開。
下課後我沒回寢室,轉去東翼閣樓。曾祖母瑟拉菲娜的畫像懸在牆上,塵埃與舊木氣息裹著,這裡仍是莊園最安全的一隅。銀紋抄本攤開,我按自己記下的頁碼往前翻,翻到標題:岸戰,息戰。

頁上沒有巫師打仗的圖,只有幾行短如歌的晨昏之語:

「岸戰,不是與人廝殺,是仍站在此岸,護住同岸的人。」

「息戰,不是認輸,是暫時收起光,等力氣聚回來,再唱下一節。」

「不必亮到盡頭;在該留步的地方留步,便是守岸。」

我讀兩遍,這回竟比「向西歇」更好懂。巫師的戰爭講魔杖與綠光;銀紋講的卻是:戰時仍站在這裡,護住身邊的人;累了可以歇,歇不是逃,是把光收回來,等聚攏再走。部裡夜我在中庭亮過,鄧不利多說要護此岸;這幾行說的是,守護未必是最亮的那一下,而是在該留的地方留步。

血脈裡那縷東西輕輕動了一下;我屏息,把動按回去,執全。這頁我記下,記一盞小燭,不必拿出去照給誰看。

傍晚,父親喚全家進書房。

書案上攤著鄧不利多的短箋;母親讀過,只問:「幾日。」

「五至七日。」父親道,「去,整戶去;回,整戶回。」

父親轉向我。「書帶上。銀紋不要在那裡出聲。」

母親替我理了理領口,低聲道:「行李不必多。那房子陰,帶件乾燥的換洗。」

我點頭。

父親收好箋:「去之前,艾默布洛斯不誤。門少開。」

阿提與我出書房,並肩在走廊裡走,走得很輕;他忽然低聲:「妳怕嗎。」

「有一點。」我說。

「正常。」阿提說,「古里某街那幾天,我在外頭守。誰想多問妳的事,先過我。」

入夜,我回房,把妙麗那疊延伸閱讀與銀紋抄本又並排放進抽屜,這個夏天仍有兩種讀法。窗邊坐下,執全,望見八月天際最後一線紫紅,紫紅將盡,一個學年闔上之後,另一段暑假才真正開始。

我沒有立刻翻抄本,只記得那三句:仍站在此岸,護住同岸的人;累了可以歇,等力氣聚回來。

窗外,莊園的樹影沉黑,沉黑裡有一種將起程前的靜;靜不是無事,是事還未攤開在桌面上,先讓人在八月的第一個夜晚,把呼吸放回穩。


第二章:八月·十二號

三日後的清晨,行李只各一隻,母親說的「不必多」被執行成家規。父親先走,去部裡換一程呼嚕粉的許可;阿提檢查爐邊的綠焰是否穩,穩了,才輪到我們。

「古里某街,十二號。」他低聲說。

綠焰起,嗆人的灰與塵埃撲面,和莊園裡永遠擦淨的壁爐完全不同。腳掌落地時,我踉蹌了半步,阿提扶我肘,扶得極短。

門廳並不褊,褊的是光。黑木護壁一直接到很高的天花板底下,銀燭台擦過卻仍烏,梯毯上族徽褪色,毯邊燙著幾個洞,父親說過的那幅「叛徒掛氈」還釘在牆上,只是洞旁積了灰。艾許福德老宅也講幅面與紋章,講完有人每日拭淨;布萊克這棟仍留著大姓該有的架式,架式卻被厚簾、霉味和多年無人打理的塵,壓成另一種陰。樓梯口一幅厚布蒙住的畫框窸窣作響,像有人被捂住了嘴。哈利從廊柱後出來,榮恩、妙麗跟著,後頭又探出兩顆一專多能的紅髮——等等,是弗雷與喬治:「喲,艾許福德全家搬進來了?」

「幾天。」我說。

「正好。」弗雷說,喬治接,「大人要開會,小孩免談。」

妙麗瞪他們:「我們不是小孩。」

「你們是。」兩人異口同聲,又同時改口,「好吧,除了妳。但會議還是不讓聽。」

金利從客廳出來,對父親與母親點頭:「狄歐,碧雅請。其他人也到了,二樓會議室。孩子們……」他看了一圈,「廚房有吃的,別上二樓。」
父親整了整領口,母親把包交給我,低聲道:「換洗在裡層。別給怪角添亂。」兩人便與幾位大人一起上樓,腳步沉,把整個夏天的重話都帶進會議室裡。

門廳一下子輕了,輕得反常。怪角從廚房方向滑出來,啐得又尖又熟,啐向那一群紅髮與疤頭:「泥巴種的腳,踩髒了布萊克家的石。老主人若在,早把這些外姓的掃出去。」

目光掃到我和阿提,他話音卻會收,被迫換另一張臉。佝僂的背矮下去,矮成對古世家不得不行的禮:「艾許福德小姐,少爺……老奴失禮。這屋裡的霉與喊,不該污了小姐的耳。」他說「小姐」時,調子平而硬,硬裡沒有「泥巴種」那種屑;在布萊克家的舊規矩裡,仍認得哪幾個姓氏,不能隨便啐。

弗雷低聲:「他罵我們,還收糖。」喬治扔過去一塊太妃糖,糖砸在圍裙上,怪角罵得更尖:「賄賂!甜得發膩,像部裡那種假太平的報紙!」罵完仍撿起來藏進袖袋,恨與糖都捨不得丟,卻也沒再正眼看我這邊。

我聽見「小姐」二字,聽見一種只按門楣發的禮;母親是麻瓜,這份禮若落到我身上,便又荒謬,又刺。阿提只對我壓聲:「看見沒。對泥巴種,他啐;對艾許福德,他行禮。禮數是給姓氏的,不是給妳的。」

「阿提!」弗雷眼睛一亮,終於在陰宅裡找到值得興奮的東西,「聽說你會改掃帚?真改,不是吹的?」

阿提難得露出點得意,得意仍被史萊哲林的慢條斯理壓著:「略懂。平衡咒,柄徑,還有讓搏格追不上我妹的那種小調。」

「梅林。」喬治吹了聲口哨,「這得去後院。現在就去。」

「後院沒球場。」榮恩說。

「後院有牆。」弗雷道,「牆夠我們讓掃帚冒煙了。」

阿提被兩邊一夾,回霍格華茲前終於找到同好;他回頭看我,問去不去。我搖頭,你們去改你們的掃帚,我這裡還有事。事其實只是:這幾天,我想像普通暑假一樣過,哪怕普通只有幾日。

哈利領我們進廚房,廚房倒出奇地大,天花高,是這座陰宅裡僅剩沒被陰影吃盡的氣派;檯面舊,可水壺會響,是這座房子裡少數還肯給人活氣的東西。妙麗已從櫃裡翻出麵包和果醬,動作熟,這幾週她常來幫忙;金妮坐在窗邊,膝上搭著本《預言家日報》,見我進來,抬眼:「還好嗎。」

「還好。」

「手呢。」

「養好了。」我伸手,她看一眼,不再追,金妮式的關心:看見,確認,不讓人難堪。

我們在廚房裡坐成一圈,聊的盡是些輕的:魁地奇、開學選課、這座房子的霉味、怪角今天罵了誰。哈利說後院其實有棵歪樹,適合拿來吊舊掃帚做測試;榮恩抱怨弗雷喬治上次把他的掃帚柄改短了一寸,改完還說「更靈活」。妙麗糾正:「那是破壞。」弗雷在遠處喊:「那是改良!」

樓上會議室的門關著,關成一塊刻意劃出來的界。可界擋不住雙胞胎。不到半個鐘,弗雷與喬治便從後院溜回來,袍角沾灰,臉上卻帶那種「我們幹了什麼好事」的笑;阿提跟在他們後頭,手裡拎著半根拆開的掃帚柄,柄上還纏著新咒的痕,痕亮得剛剛試過。

「你們不會真的去聽了吧。」妙麗立刻說。

「我們在後院。」弗雷面不改色。

「用伸縮耳。」喬治補充,補完自己先笑。

榮恩哀嚎:「你們又拿那玩意兒!上次被穆敵發現……」

「這次沒發現。」弗雷壓低聲,分享戰果,「只聽見『行蹤』『護送』,還有狄歐先生說『我女兒』——阿提,你父親在會議上提你妹,比提你多。」
阿提聳肩,既習慣又無可奈何:「正常。」

我沒問會議細節,問了就像提前長大。哈利看著我,懂,只把奶油啤酒推過來:那就先喝,先聊,樓上的事留給樓上。

後院真的有一塊窄地,窄得只夠試飛幾尺高。傍晚,弗雷、喬治、阿提把掃帚排成一排,臨時小作坊;金妮與我坐在階上,妙麗在記筆記,記的竟是「平衡咒與柄徑的對應」,記完自己先搖頭,拿自己沒辦法。哈利與榮恩搶著試阿提改過的那支,榮恩飛起來時歪了,歪得榮恩式,卻仍笑。

我沒飛,只抬頭看八月稀薄的霞,霞照在灰瓦上,這幾日可以暫時不算數:會議在樓上開,大人在談該怎麼護;我們在樓下,把掃帚、笑話、和太妃糖賄賂怪角,過成一日。

入夜,父母才下樓。母親先問我吃了什麼,父親只說:「明日還談。你們,別上二樓。」

我應了。阿提與雙胞胎還在階梯口比劃掃帚柄,比劃得會議與他們無關,明天也無關;我回客房,書攤開,銀紋沒碰,窗對灰瓦,心裡卻比進門時鬆半寸,終於過了一日,像暑假該有的樣子。

第三章:八月·瑪芬與後院

第二日醒來,樓上仍靜,廚房卻早熱了:兩位母親在檯前拌麵、洗藍莓,把戰爭暫時推開半扇門。

衛斯理太太見我進來便笑:「還記得部裡那盒藍莓瑪芬?我在教妳母親做。」

「記得。」我說,「父親帶回家只留兩顆,其餘被阿提偷走。」阿提在門口清嗓子:「公平分配。」

母親把碗推過來,低聲道:「油別過熱,我記住了。」衛斯理太太拍托盤進爐,笑說狄歐當年只會說好吃。怪角啐了半聲,仍收走一塊麵糊邊;我洗藍莓,指尖染紫,竟有普通暑假的氣息。

哈利他們陸續進來,雙胞胎被支去擺餐具,仍偷捏麵團。瑪芬出爐,母親嘗過點頭;我咬一口,熱得與莊園記憶裡那一顆對上,終於在古里某街重逢。

「比記憶裡還鬆軟。」榮恩已塞半塊,含混接:「媽做瑪芬,部裡沒人說第二。」

傍晚,長桌在客廳旁的小飯廳鋪開,銀器擦過,仍帶一點舊宅的烏,可燭火亮,有人刻意把這頓飯當成「認人」,而不只是填飽肚子。大人們陸續入座:父親狄歐與母親,衛斯理夫婦,鄧不利多,路平,穆敵,金利,東施;哈利、妙麗、榮恩、金妮、弗雷、喬治與阿提被安排在長桌中段,我夾在妙麗與金妮之間,落在「還可以當孩子」與「已經不能當旁觀者」的交界上。

鄧不利多舉起杯,杯裡是南瓜汁,不是酒,他知道這桌有一半人還沒畢業。「今日不談會議細節。」他說,目光掃過我們這一排,「只談誰是誰,誰坐在誰旁邊,誰值得在黑暗裡被認得。」

他先指向自己:「阿不思·鄧不利多,霍格華茲校長,鳳凰會發起人。你們大多數人,已經在我不在的時候,把城堡裡該做的事做了。」

穆敵那隻魔眼轉了一圈,聲音粗而直:「阿拉斯托·穆敵,正氣師,退休兩次,又回來兩次。小子們,別在我眼皮底下玩伸縮耳,我沒瞎的那隻眼,比你們以為的尖。」弗雷與喬治對視,對視裡全是「被點名了仍不悔」的笑。

路平微笑,笑裡仍有疲,疲裡卻穩:「萊姆斯·路平。你們三年級的時候,我教過哈利與奧黛莉護法;今年,若在校外遇見,記不得我的臉,記得我的杖就行。」他目光掠過我,是三年級第一次在辦公室裡看見那匹白馬,也是部裡夜在中庭再度照見;不是驚訝,只是確認同一道光仍在。

金利聲音低而清:「金利·俠鉤帽,魔法部正氣師。狄歐先生的同事,也是把昨夜之後仍站得住的人,聚在一起的人。」東施髮色是亮紫,自我介紹時還沒坐穩就改回棕,故意讓桌邊鬆一口氣:「尼法朵拉·東施,正氣師,易容。別學我的髮色,學我別在走廊裡落單。」

衛斯理先生與太太不必多介紹,孩子們已替他們說了半輩子。父親整了整領子,聲音平,平裡卻有昨夜校長室那種沉:「狄歐·艾許福德,魔法部禁止濫用魔法辦公室,審計與規章。碧雅·艾許福德,我的妻子。」母親欠身,是艾許福德家對外一貫的禮數,眼裡卻有廚房裡的麵粉氣,是人而不是紋章。
阿提接:「阿提·艾許福德,剛畢,九月起在部裡檔案室見習,白天去,傍晚回。」他停一息,看我,「這是我妹妹奧黛莉。」

桌邊一陣輕笑。輪到我,我起身,聲音比想像穩:「奧黛莉·艾許福德。感謝今晚的飯,感謝廚房裡的藍莓瑪芬。」我坐下,把艾許福德這一支,正式放進這張表裡。

菜一道道上,烤羊、馬鈴薯、沙拉、熱麵包,還有剛出爐的瑪芬作甜點。談話起初輕,輕談魁地奇、談部裡最近終於敢登真名的訃告、談怪角今天罵了誰。吃到一半,父親放下刀叉,先看母親,再看鄧不利多,最後看向我,把一塊早就該攤開的布,選在最不像審訊的時刻攤開。

「有一件事,」父親說,「我昨夜與鄧不利多教授談過了,今日當著在座的人再說一次,免得日後從走廊流言裡聽見。」

桌邊靜了。哈利抬頭,妙麗筆還沒掏,手卻停了,知道下面的話不是筆記能收的。

「艾許福德家對外是古老純血。」父親道,「對內,艾許福德內系,承一條極古老的線:晨昏之民。精靈血裔,不是學院裡那種比喻,是真實流在血裡的光。她從小練習收斂,稱執全;部裡夜,你們看見了。」

沒有人倒吸氣。榮恩叉子懸在半空,懸了一瞬,又放下,怕聲響會傷到我。妙麗沒有獵奇的那種亮,只看我一眼,那一眼說:妳終於肯讓整張桌子也聽見了。她早知道晨昏之民,我親口告訴過她,只是今晚的分量,仍比「一些」多出了半圈。哈利先是沒作聲,只把椅子往我這邊挪了半寸,把醫療翼簾內那句「我在」,換成長桌底下無聲的靠近。

半晌,他才抬眼,像把兩件事接上:「所以……部裡那晚,中庭那匹馬……」

「是她的光。」路平接,接得很平,替我把最難的那句先說了,「三年級我見過那匹馬;部裡夜只是更大。不是黑魔法,不是佛地魔那一邊的東西。是彼岸的亮。」

父親繼續,聲音仍控著,是審計官的習慣,內容卻是父親:「黑魔王在迷宮裡取過她的血,也見過她的護法。他會把她當作必須奪走的物件。艾許福德家守她的血,不是從昨夜開始;但從昨夜起,我們不再只叫她藏,也叫她回來,叫她身邊有人。」

我看自己的手背,淺痕還在,在燭下是一行已讀過的字。我以為會有一種被剝開的羞,羞卻沒有來,來的竟是暖,暖從桌面那一圈人的目光裡升上來,是被接住,而不是被展覽。

衛斯理太太把瑪芬盤推近些,沒追問細節,只道:「精靈也好,巫師也好,在我這張桌上,先算人,再算別的。」她又切一塊放我碟裡,「吃,別空著肚子聽打仗。」

弗雷舉叉,確認道:「所以,同一側,不用再裝了?」

「你們早就在同一側。」鄧不利多說,目光溫,「只是從今晚起,不必再用猜的。」

喬治接:「那挺好。部裡那一亮,我們假裝不知道,挺累的。」

穆敵哼了一聲,認可,也警告:「別把她當吉祥物,也別當誘餌。誰拿她做餌,我先拿誰練咒語。」

東施衝我眨眨眼,正氣師這一側,算我一個。

父親看向我,最後一句像問,也像認:「妳還有什麼要補充?」

我搖頭。「沒有。」我說,「只是……謝謝你們沒換座位。」

妙麗忽然伸手,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腕,碰一下,三年前塔上那份契約又按了次章,終於不必只在兩個人之間簽。榮恩耳根發紅,卻道:「部裡夜我就看見了。妳飛過來那一下,誰也不會覺得怪,只會覺得……該早點看見。」

哈利「該」字之後沒接形容詞,接的是行動:他把一盤還沒動過的瑪芬推到我面前,葛萊芬多式的「那就吃,別空著肚子聽戰爭」。我笑了,笑出來,終於允許自己在朋友面前不只用執全,還可以用嘴角的弧度。

鄧不利多等桌面重新響起刀叉聲,才開口,把另一塊布也攤開,卻刻意只攤到該看的大小。「開學之後,霍格華茲會有額外的防護;鳳凰會會有人在校外輪值,不必你們知道名字,只需知道:不必獨行。」他看我,也看這一排年輕人,「奧黛莉,對外仍是普通學生,成績、魁地奇、課堂,照舊;不要單獨去倫敦,不要單獨走呼嚕粉。若有緊急,通過麥教授,或通過妳父親;必要時,妳可直接來校長室找我,不必等別人轉告。」

他停一息:「佛地魔會試圖從你們身邊撬走任何他認定屬於他的東西。你們要做的,不單是變得更強,而是變得彼此看得見。看得見,就不容易在黑暗裡走散。」

我點頭。哈利、妙麗、榮恩也點頭,把「彼此看得見」先收進九月才用的口袋。金利補充一句部裡層面的:假信、冒名呼嚕粉,近日嚴查;狄歐先生會把審計上看得見的漏洞,盡量堵在辦公桌上,而不是堵在你們身上。話說完,他又吃馬鈴薯,把沉重塞回盤裡,只留該留的那一句。

飯後,大人們續談,談的是我們不必聽的細枝;衛斯理太太收拾,母親幫忙,兩人仍並肩在廚房,下午那鍋瑪芬的延續。哈利在台階上對我偏頭:「走嗎?」

「去哪?」

「後院。」他說,「妳昨天沒飛掃帚。今天月亮還沒上來,正好走路。」

我們一行七八人,從廚房後門出去,後院的窄地、歪樹、灰牆,在暮色裡竟比白天柔半寸。弗雷和喬治去追一隻從牆頭掠過的貓,給大人留空間;阿提落在最後,不遠不近,是哥哥,也是牆。

我在歪樹旁停步,深吸一口氣,沒默念執全。

指尖先亮,亮很淡,薄暮裡一截被風吹開的簾;髮梢也浮起一點銀,銀不刺目,卻足夠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處。我沒有收,收慣了,不收反而需要勇氣,把一年份的藏,在這幾雙眼睛前放下半寸。

「梅林。」榮恩先出聲,卻不是退,是往前半步,「妳早該讓我們看見,而不是只在部裡。」

弗雷口哨:「難怪魁地奇上妳轉彎那麼省,原來不是省,是壓著。」

喬治:「這光要是配我們店,能賣……」被金妮肘擊,擊完他自己笑了。

妙麗沒笑,只認真看,看像要把「執全」與「放光」的物理差別記進腦子:「妳收的時候,血往哪走?放的時候,心口還是指尖?」
「都有。」我說,「像呼吸,只是呼吸會亮。」

哈利安靜很久,久到歪樹的影移了一指寬,才道:「三年級路平教護法,我以為是巧合。現在不是了。」他看我,綠眼睛在暗裡很清,「奧黛莉,妳不必再在我們面前裝成只有成績和禮儀的模樣。」

金妮接:「別裝了。妳對我們從來不是那種人,醫療翼裡那句『我在』,我們早記得。」

我靠上牆,牆冷,冷裡卻有實感。「我怕的不是亮。」我說,「怕的是連累。怕的是艾許福德變成別人桌上的籌碼,怕的是你們因為我,被問站哪一邊。」

「我們早被問過了。」哈利說,平得像陳述,「佛地魔回來,站哪一邊,不是可選題。」

妙麗道:「躲是躲不掉的。部裡夜妳已經站出來了,我們也看見了。現在要做的,不是再藏回去。」

榮恩補了一句,補得很榮恩:「部裡那一亮,我沒覺得怪。只覺得對面那幫人活該被嚇一下。」

我笑,笑出聲,被允許用幽默接沉重。阿提在陰影裡開口,聲音低:「在家,父親仍要你們穩。在這裡,」他看哈利他們,「我妹既然選擇亮,你們就替她看著點周圍,別讓她一個人把光走到沒人接的地方。」

「用詞像父親。」我說。

「在艾許福德家長大,很難不像。」阿提聳肩,仍站在陰影裡,沒有真的走開。

風從牆頭下來,帶著倫敦夏末的塵,塵裡有一點魔法的潮。我們談黑暗,談得不長,知道談滿會變成另一種會議。哈利說怕失去更多人;妙麗說怕規則不夠,怕知識不夠;金妮說怕的是猶豫,猶豫會把人留在原地,原地會被黑暗找到。我說我怕的是「以為只有自己必須完整」,完整到不能歇,不能向西,不能把光分給別人看。

回屋前,我把指尖的光慢慢收回去,收不是羞,是習慣,也是保存;把今夜的暖留一點在核裡,好讓明日的會議與呼嚕粉,不至於把暑假又收得太薄。
進門時,廚房還亮著,母親與衛斯理太太在洗最後一隻碗,兩種人生在同一池熱水裡暫時並流。母親看我,只問:「冷嗎。」

「不冷。」我說。

她擦手,沒多問會議,沒多問父親說了什麼,已從我的臉色裡讀懂大半:「瑪芬明早還有。去睡。」

我上樓,經過會議室外側,門仍關,關裡是大人的算;我回客房,書沒翻開,窗對著灰瓦,心裡卻比昨日更滿,滿的不是怕,是長桌、瑪芬、後院,和一群沒有換座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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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回程的抉擇與塔上殞星
👉 #71 第六卷目錄

Audrey @audrey_the_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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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八月·斜角巷

古里某街又過兩日,樓上仍開會,樓下仍像暑假;第四日傍晚,父親只說「談妥了」,便收行李。離開十二號那個清晨,綠焰起,落地已是莊園的霧與樹牆。父親去部裡,母親恢復花圃;阿提仍在家,我每日執全,銀紋讀幾行便停,等開學前最後一程。

開學前四日,鄧不利多的貓頭鷹與衛斯理太太的口信前後到了,口信寫得短:採買別落單,大家同路。父親看過,對母親說:「正好。」便定下半後在破釜酒吧會合,把「勿獨行」寫成行程,而不是告誡。

我們這一側:父親、母親、阿提與我。對面:衛斯理先生、衛斯理太太、哈利、榮恩、妙麗、金妮、弗雷、喬治。破釜酒吧門口,人聚齊,兩個家臨時併成一支隊;亞當斯先生對父親點頭,對我們這排年輕人只說:「別在街心分開。」

斜角巷比第三年來得沉,沉不在人少,在人的眼神:櫥窗仍亮,書仍堆,可貼在柱上的告示比往年多,多的是失蹤、通緝、部裡徹查後終於肯登的名字。正氣師成對走過,走過仍有人買羊皮紙、買墨水,買得跟平常開學一樣。

弗雷在街中段率先停下:「到了,先來這裡。」

招牌還新,新得漆味未散:雙胞胎的惡作劇商店,門口掛著會轉的牌子,轉得把整條街的視線都拽過來。喬治掀簾:「歡迎,請別在門口試危險品,媽會殺了我們。」

衛斯理太太果然瞪他們,瞪完仍第一個進店,既頭疼又驕傲。店裡窄而亮,貨架從地板堆到天花板:伸縮耳、嘔吐糖、假魔杖、會尖叫的煙火,還有幾樣我認不得,專為嚇正氣師設計似的。榮恩當場被一粒糖變成藍舌,變完又氣又笑;哈利試假魔杖,杖尖冒出旗子,旗子上寫「波特特別版」,寫得榮恩更氣。

妙麗對我低聲:「這店太花,妳在這兒就算亮,也沒人會覺得特別。」低聲是玩笑,也是後院之後才說得出口的鬆;我點頭,懂她意思:這裡只有惡作劇,沒有會記住光的眼睛。

弗雷塞給阿提一小包「給史萊哲林改良過的」平衡砂,阿提接過,評估商品似的:「尚可。」弗雷得意,喬治補刀:「尚可就是不買。」阿提還是付了錢,給雙胞胎面子,也給自己留後路。

出店時,衛斯理先生看錶,父親便說:「分組,別落單。」把鄧不利多的話落實成採買路線:衛斯理太太帶榮恩、金妮去藥材與雜貨;雙胞胎跟著父親與衛斯理先生去華麗與污痕補書;我與阿提、妙麗、哈利一組,母親說她要去摩金夫人補我的秋袍,補完在書店門口會合。

我們四人在華麗與污痕書店門口散開又合攏,用最小隊形穿過街。妙麗清單長,長得把第六年的每一科都當作可考的;哈利幫她對魔藥材料的份量,對完仍會少算半盎司,葛萊芬多傳統。阿提替我挑墨水瓶,哥哥替妹妹把瑣事先做完;我挑魔咒與魔藥用書,挑完在櫃檯付帳,付帳時父親從遠處過來替換了錢袋,尋常父親,不是審計官。

母親在摩金夫人那邊替我改好袖長,改完在鏡前讓我執全;她低聲道:「等下去密銀帳,艾爾絲若問領型,別跟著挑艾許福德那種一路扣到下巴的——那是給宴會用的,穿著像展品。挑一件妳穿著能呼吸的就行。」

我應了。母親從不說門楣,只說能不能呼吸;我聽懂了。

父親在書店門口點人,點完仍是我們四個去對街:阿提、妙麗、哈利與我,開學前最後一程裡最小卻也夠用的一組。

斜角巷中段,密銀帳占了一整段灰石立面,門楣極低調:深灰木板上只燙一行細字「密銀帳」,不寫姓,字體也細,刻意不跟摩金搶眼,字舊,從不修。熟客喚「密銀帳」,不喚姓;不掛當季海報,也不跟摩金搶過路的人,可在老書房的採買帳上,它從不缺一行——不像最煙火的店,卻是世家之間才傳的名字,傳了幾代,傳的是門裡的寬與深:外人當它是裁舖,真正的本事卻在盛裝底下那層縫進裡子的護身結界,那是雀爾韋爾家幾代的師承,不掛在門面上,只縫在帳上有名字的人家衣箱最裡層。

櫥窗不喧:暗玻璃後垂一塊深灰布,布邊銀線極細,細到像簽名,卻不讓人讀出是誰家的紋;一旁是線軸、袖樣與半幅未完成的門襟,針腳細密,細到要把光收進線裡——精巧藏在外頭,不喊,只等認得的人駐足。我從小穿過不少出自這舖的衣裳:莊園正裝、赴宴外袍、冬夜裡內裡帶暗線的那幾件,母親只說「密銀帳送來的」,從不帶我來斜角巷這一扇門;量裁的人每年兩三次上門,多半是艾爾絲·汀,提著窄匣與色卡,在東翼量肩腰袖長,父親若在家,便只簽字,不陪笑;最新款與改補件,也是學徒送府,當面交收,當面試扣。霍格華茲制服走摩金夫人,走給外人看;帳上的艾許福德,多半仍在莊園東翼量完。四年級阿提帶我進過外堂兩趟,簾後窄,只量冬袍內裡、只認得卡斯賓;今日跟母親走進整舖,才算第一次認得門裡那幾步空。

推門,簷下銅鈴極輕,怕驚動布匹;可門內先有幾步空,空裡是冷淨的暗,暗後才是燭。外堂比我想像寬,寬卻不空——左壁一整排深木櫃,櫃門無漆,只以細銅釘編號,編號如帳冊頁碼;右側帳台後方留出一截淺座,座前有細木欄,欄後學徒低頭做事,一個用銀針劃羊皮,記「第幾格、第幾寸」,一個在燙襯裡,燙板旁拆開的內裡,邊緣走線極密,密得藏在接縫裡,不翻開便看不見。帳台面上攤著厚帳,封面與門楣同字,角上拴細鍊;天花不高,卻有高窗,窗隙漏下的光在布面上走,替每一件料子量出它該有的呼吸。牆上無紋章,紋章在櫃裡,在卷裡;牆上只有老木尺、一匣按色排列的線軸,與未完成的袖樣,樣板上每一針都勻,有人把急收進了針腳裡。空氣裡是線蠟、舊木、薄荷洗劑,還有一點燙斗離火後的乾熱;氣味乾淨,可以久留,但不必大聲。

內堂以深綠簾幕隔成兩進,簾厚,多一道靜。第一進半開,架上分色掛袍料,色不鮮,故意不搶眼,料子之間卻留足指距,距裡是手能通行的從容;架下幾隻窄匣盛銀線,匣蓋開著,剛為某一格帳取出對色。第二進簾幕垂得嚴,簾後是更高的一排架,架上不是成衣,是卷:舊針法卷,布面燙編號,編號外另有一圈極細的螺旋銀線,是記號,不是商品。據說那些卷存大家族早年針法,不外掛,只給熟客翻;我認得其中一種走線,莊園衣箱底層那件冬袍內裡便是,外堂也試過同款絨布;第二進架上那些卷,卻仍垂在簾後,不曾親手翻過。角落坐著一位老婦在等取件,膝上搭半改好的深紫披肩,見我們進來,只抬眼,又低頭看自己的針腳,這舖從不多問,也從不多說。

第一進簾後有人挑簾出來,聽見熟客的腳步。四十出頭,髮挽得一絲不亂,圍裙比學徒的深半色,手裡卷尺還沒放下,是艾爾絲·汀,密銀帳的尺手,我認得。每年上莊園量我們、提窄匣與色卡、把新款樣布攤開供挑的,也是她;量時話不多,卻會把每個尺寸記進舖帳裡,一字不差。莊園東翼見過許多次,在舖裡讓她量,倒是頭一回。

「艾爾絲女士。」我頷首,在家門廳迎送樣的人。

她抬眼,眼底一亮,終於把帳上的人與這一扇門對上了號:「艾許福德小姐。終於肯親自來這一趟了。」

卡斯賓從第二進跟出來,圍裙上沾了一點線頭,深棕髮,灰眼睛;身量高,袖口挽得極齊,把整個人收進舖規裡,卻仍透著一種不費力的整。他先對艾爾絲略一頷首,才向我們欠身,把全隊與舖規一併確認過:「艾許福德小姐,阿提少爺。各位。」

「卡斯賓學長。」我說。他比我大一屆,明年仍在霍格華茲,仍是學長,卻不再是兩屆之前那種遙遠。

「開學前來補件?」他問,語氣平,對熟客。

「摩金改了秋袍袖長。」阿提接,談正事,「她需要一件新斗篷,開學前若能先看樣最好。順路,全隊。」

艾爾絲從架上取下一張薄羊皮,羊皮上是編號,不是姓名:「冬用外氅,還是旅行斗篷?」

「外氅。莊園用,不必太亮。」阿提說。

「裡間量。」艾爾絲側開簾,這類事本就不在外堂做給人看。

裡間靜,靜裡有空:一面無框大鏡,鏡前留出足夠轉身的餘地,矮凳、卷尺架、一匣領扣,樣樣放得近,卻不擠。卷尺沿肩往下量時還算尋常,量到胸口與腰線,便需貼近一寸。艾爾絲動作熟,東翼量過太多遍,只低聲囑我呼吸放平,尺帶滑過,記帳,不打結。她退半步,端詳,驗貨,卻是女匠對熟客直率的那種:「身形很好,肩腰比例也穩。這張臉,」她指節極輕地點了點鏡緣,不碰我,「挑什麼領、什麼色都撐得住。」

我應一聲,聽懂禮數。哈利在簾外探頭,旁聽一門新課;妙麗在簾外翻清單,把採買收尾。卡斯賓站在第一進與裡間的交界處,本在整理銀線匣,整理到一半,指節頓住;尺帶貼上腰線的那一瞬,他耳根與頸側忽然漲紅,被燭陡然照見,又立刻低頭,假裝在匣底找線色,找得很用力。那一下極短,短到我來不及看懂。簾外妙麗翻清單的手也停了一瞬,從簾縫多看了半眼,隨即又埋回去;我什麼也沒看見,只配合艾爾絲的「轉半圈」。

量罷,艾爾絲在羊皮上記下一串數字,對卡斯賓道:「按東翼上次編號,加一檔冬氅樣。領扣今日若要挑,外堂有。」卡斯賓已恢復平穩,方纔那一下紅從未發生,只讓學徒取色卡與一小匣領扣,匣蓋開時我認出門襟用的那種暗灰,衣箱裡最舊那件的外袍邊。我挑了一枚,順路;鏡裡領口沉穩,艾許福德對外的分寸。阿提對卡斯賓道:「帳。」

付完,卡斯賓對我們四人各遞一小杯冰飲,杯壁凝水:「新調的,請。」我們在店裡喝了幾口,避暑;他對阿提補一句:「你也。」阿提應了。卡斯賓最後只看我,聲音仍平:「開學在霍格華茲見。密銀帳要等長假,暑假、聖誕或莊園假若路過斜角巷,週二週四我多半在。」

「謝謝。」我說。

出店時,我回頭看了一眼門楣,門楣仍只一行「密銀帳」,不寫姓,字細,會被對街摩金的熱鬧蓋過——可方才那幾步空、那截寬堂、簾後的卷,卻已在心裡占下比招牌更大的地方;四年級在外堂試過冬袍內裡,莊園送府那些卻從未在裡間對過鏡;今日認出艾爾絲的手勢,也認出外堂門襟的布。曖昧仍停在禮數與冰飲,八月斜角巷約好的邊界,邊界不是沒有,是還不必命名。哈利在前頭與阿提聊魁地奇,尋常開學前的最後一日。

散隊在破釜酒吧外。榮恩舉紙袋,袋裡不知什麼在動;金妮翻白眼,妙麗記下「回去檢查」。阿提與我隨父母回莊園,一路上沒再提密銀帳;直到樹牆在望,他才低聲,終於把話說明白:「今天訂斗篷、挑領扣,都是家裡向來會做的事;艾爾絲女士量妳,也不是頭一回,我不說什麼。」停一息,「請喝冰飲,我也喝了,哈利和妙麗都在,不是他把妳單獨留在店裡,這我不攔。」

他看前路,不看我的臉,語氣仍平,平裡多了一線硬:「可出店前,他單獨對妳說,長假可以去密銀帳找他、週二週四在——那是叫妳去見他,不是訂衣服。以後妳要真去,先告訴我。」

「好。」我說。

八月最後一線夕光落在樹牆上,落在開學前買齊的書與袍上,落在還未拉開的六年級門上。斜角巷那一日把暑假收在熱鬧裡;古里某街的陰與後院的亮,都還在,卻不必再解釋給誰聽。


第五章:九月·月台

九月一日,莊園的霧比八月更薄,薄得終於肯讓人出門。母親替我檢查箱扣,最後一道家務:換洗齊,書齊,秋袍袖長已在摩金改好;密銀帳的冬氅樣仍記在帳上,艾爾絲女士說會送府,不必急。父親早一步去部裡換呼嚕許可,每年都要重簽的一行字,字後面仍是審判、失蹤、徹查,只是不再粉飾成「太平」。

阿提替我提箱下樓,畢業後最後一次當開學的哥哥。「今天我不上車。」他說,「檔案室首班在後天,後天起白天去,傍晚回。今天仍送妳到月台線外。」

「好。」

母親在門廳給我別好領扣,斜角巷前那句「能呼吸」的延續,又塞一紙包點心進我外套,審計官家也怕女兒餓:「記得吃飯,記得睡覺。有事寫信,別打電話到魔法部。」

父親在月台邊與我們會合,止步於站台線外,仍守同一條邊界,眼神卻比去年鬆半寸:「在校門內,聽麥教授的。別上頭版。」他握我手,握完便放,信我能在車廂裡自己站穩。

九又四分之三月台仍擠,擠成一團蒸氣;可蒸氣裡少了去年那種把「靠近」當算術的緊。報販仍喊頭版,喊仍帶「回來了」,後面卻接逮捕名單與審判日期,終於肯把字說完整。貓頭鷹撲翅,學生拖箱,有人笑,笑裡仍有餘悸,餘悸卻不再把整個月台壓成單色。

我遠遠看見哈利、榮恩、妙麗,看見金妮與雙胞胎在旁拌嘴;今年我沒有停步,不再計算距離。我徑直擠過去,古里某街後院之後,不必再裝成只會遠遠抬手的人。

「來了。」哈利說,把三明治掰一半遞過來,世界盃營地那晚、後院那晚說「不必再裝」之後的自然。

榮恩嘟囔月台太擠,妙麗念清單,念兩句又記起還少半盎司魔藥材料,記起便在本子上補。

「六年級。」妙麗道,「普通巫術等級考過了,可這年課表仍滿。妳魁地奇還打嗎?」

「打。」我說,「追蹤手,照舊。」

「史萊哲林今年換隊長。」金妮插話,順便報敵情,「別輕敵。」

阿提在人群外緣替我擋了一下肩,最後一次用身位圈出「這是我妹」;他對哈利他們頷首,把後院的囑託換成月台上看得見的禮數:「別讓她落單。部裡仍亂,鄧不利多說過,不必獨行。」

「知道。」哈利說。

汽笛響,催。阿提不接我的箱,只拍我肩,拍得很短:「長假若去密銀帳,先跟我說。檔案室見習不上公告,有事仍寫信給我,別直接丟給父親。」

「好。」

他退半步,退到母親身邊,從此不再占車廂靠窗座;我 photoelectron 沒有阿提在同節車廂,沒有他在車門邊擋那一下,車門關上時,心口仍穩,後院那群人還在月台上,六年級終於是自己的門。

火車開動,田野後退,把暑假收成一條線。包廂裡談話比第五年低,低卻不再陰:有人提新學年的黑魔法防禦術換了人,有人提城堡門廳粉紅教育令已撕淨,一場惡夢終於肯讓牆呼吸;榮恩與妙麗為一冊參考書的歸還日期拌嘴,舊習,榮恩搶紙,妙麗護住,護住時指節碰了一下,無意,無意裡卻比往年多停半秒,半秒仍不是牽手,牽手留給別處,別處我們不追。

哈利看窗外,仍記得部裡夜與墓地的綠,卻也記得後院:「鄧不利多在古里某街說,校外有人輪值,不必知道名字。在校內,」他看我,「彼此看得見就好。」

我點頭。指尖在膝上執全,習慣,不亮,只穩。

抵達活米村,黃昏壓在城堡上,新學年的第一頂帽子。馬車顛簸,湖面的倒影比第五年更清,戰後頭幾個月,連水都少一層灰。門廳星空仍亮,亮裡沒有粉紅;教師席乾淨,恩不里居從未把糖漬抹進這裡,抹進的已被一夜撕淨,只剩石牆與舊木的本色。

麥教授致詞短,把時間留給學生自己走回長桌。鄧不利多起身,銀髮在燭下像一線穩定的光;他仍不提長講,只說開學後會有額外防護,鳳凰會在校外,不必獨行;佛地魔仍會試圖從你們身邊撬走任何他認定屬於他的東西,你們要做的,是變得彼此看得見。話與古里某街晚宴同宗,把暑假收進同一口袋,口袋在九月才真正用得上。

分院結束,雷文克勞長桌仍靠窗,窗仍冷,冷裡有書氣。我坐回熟悉位置,秋袍袖長合適,摩金與密銀帳各做各的事,各守各的線。同屆有人談暑假審判,有人談魁地奇選拔;七年級那端,卡斯賓在遠處與人低語,檔案室與密銀帳之間的另一條路,他沒有過來,過來反而顯得多餘;我只在散席時與他目光一碰,學長學妹,開學在霍格華茲見的那句話,已足。

回塔樓,階梯仍轉,轉得人發昏。寢室窗對禁林,禁林邊緣比第五年靜,靜不是無事,是事換了形狀。

夜深,執全,望見塔外一線薄月。六年級的門已拉開,阿提不在車廂,父親仍在月台線外,後院的亮與斜角巷的熱鬧都收進去了;收進去,仍留在身上,岸戰那三句:仍站在此岸,護住同岸的人;累了可以歇,等力氣聚回來,再唱下一節。銀紋裡還有一頁,暑假讀過,寫真痛落下的淚也能療,淚裡是生機,生機給出去,便從自己核裡少一截;艾默布洛斯在頁邊鉛字只補了「勿急」。我尚未試過,不知第一回付出去的,會是淚,還是醒來後仍算自己的那一部分。明晨起,便是六年級的第一週。


第六章:九月·C廂

火車尚未抵達活米村,包廂門已被敲響過一次;那一敲,在開學宴與塔樓第一夜之前。

後半程,田野已退成線,榮恩與妙麗的拌嘴也歇了,把空間留給更長的話。哈利先看我,再看妙麗,聲音壓低,古里某街後院那種不必讓全車廂聽見的分量:「暑假裡,鄧不利多帶我去找一位退休教授,史拉轟,教魔藥的。校長要請他回來,石內卜改教黑魔法防禦術。」

「你見過他?」妙麗問,立刻把名字與舊聞對上。

「見過。」哈利說,「躲了多年,住在一間被偽裝過的麻瓜屋裡。校長帶我去,我……算是把話遞到了。」他停一息,仍有細節不必在包廂裡攤開,「總之,他答應回來。」

話還沒落,門被敲響。門後是個扛托盤的三年級,托盤上沒有茶,只有一疊窄箋,箋角壓著一枚蝸牛形銀章,章是史拉轟慣用的印記。「史拉轟教授的請帖。」小男生背稿似的傳話,「請奧黛莉·艾許福德、哈利·波特、妙麗·格蘭傑各位,一個鐘頭後到C廂用點心。教授說他今年回來教魔藥,順道認認這一屆值得認識的人。」

榮恩從哈利肩後探頭,立刻聞到「人脈」兩個字:「又是那種席。我年年都收不到。」

妙麗接過箋,折好,把利弊也折進去:「我聽說過他的……聚會。不去,開學後魔藥課也會被記一筆。」

「艾許福德向來在名單上。」我低聲,世家女兒的習慣,月台上父親那句「別上頭版」在耳邊絆了一下,「席專門把姓寫在帖上,躲反而顯眼。」

哈利看我,問去不去;我點頭,把露臉控制在可收可放的範圍內:「去。話少說,點心嚐一塊就夠。」

「我……」妙麗欲言又止,把一整本社交禮儀在腦裡翻完,仍找不到合適頁:「我不擅長這種席。」

「沒有人十六歲就擅長。」我說,莊園裡練過千百次的安慰,卻是真的,「捧什麼,拿什麼,何時告辭,三句夠。妳成績好,他會記;不必刻意討好。」

哈利揉了揉後頸,暑假那趟「把話遞到」已耗掉他大半應付的力氣:「他見過我一次了。再見,仍會問我父母。」

「那就讓他問。」我說,「你答短,他會轉向別人。」

一個鐘頭後,我們沿走廊往C廂走。妙麗在車門邊最後整了整袍角,要把雷文克勞的自信也抹平;哈利夾在我與她之間,步幅略僵,去執行任務,不是去嚐蛋糕。金妮從後一節車廂出來,與我們同路,史拉轟的請帖本就把她算在內,只是沒寫在給我們的那張上。

C廂門一開,點心與奶油啤酒的甜膩先撲出來,把車廂隔成兩個世界。席不大,人卻分得很清楚:靠教授最近的一圈,笑得太快、太響;靠門的一圈,假裝隨意,眼神卻一直往史拉轟臉上掛。

寇馬·麥拉幾乎撲到教授手邊,手裡捧著半杯奶油啤酒,像捧獎盃:「教授,我舅舅去年還在部裡的呼嚕網辦公室——您若記得——」

「記得,記得,親愛的孩子。」史拉轟應得順,接慣這種線頭,目光卻已掠過,尋找更值得記的姓名。

布雷司·剎比靠窗,從未真正著急;教授提到他母親時,他只微微頷首,世家子嗣從小學會:讓別人把話說完,再讓別人記住你說得少。另一個史萊哲林六年級,我認得面孔,卻記不得姓,笑聲總比話早半拍,把「令尊在神秘事務司」反覆說給空氣聽;史拉轟每聽一次,便多看他一眼,看那眼神,像看一塊會自己往盤裡跳的蛋糕。

這些人,我一眼便懂:他們在討好,比賽似的,誰先被記住,誰便贏。艾許福德家宴上見過更隱的,隱裡刀背不亮;火車上的這種,反而直白,直白得讓人鬆一口氣,也讓人更想早點離席。

史拉轟教授圓,圓裡有舊日體面;他先迎哈利,像對舊識,手搭得親,親裡是「活下來的波特」與「我教過你母親」兩層意思。「暑假那趟,你長高了。」

「是。」哈利說,只一個字,字後面沒有接故事,拒絕把父母再說一遍給全車廂聽。他端點心,拿盾牌,不坐教授指定的最近位,只退半步,退到我們這一側。

「妙麗·格蘭傑!」史拉轟轉向她,眼睛亮,「普通巫術等級,漂亮。魔藥若也這個分數,進階年我會很期待。」

妙麗背脊一下子挺直,被當眾點名答題:「魔藥是『超預期』,黑魔法防禦術也是;我暑假補了進階預讀,主要是複合藥劑的——」

「好,好。」史拉轟笑,被誠實淹沒了一瞬,隨即順勢接回去:「認真,我喜歡。可認真不必在點心席上說成論文。」

妙麗耳根紅了,才意識到自己把席當考場;她看向我,眼裡有一問:我是否也這樣失禮。我極輕地搖頭:妳只是不像我們從小被教的那種「剛好夠」。

金妮在旁邊嗤了一聲,嗤得很低,只給我聽:「我若開始背普通巫術等級的分數,雙胞胎會笑到從行李架掉下來。」

史拉轟轉向金妮,語氣更活:「衛斯理家的姑娘,魁地奇名聲我聽過。追蹤手?」

「追蹤手。」金妮說,答得順手,不諂:「葛萊芬多。教授若要記,記這個就夠。」

教授愣半拍,隨即大笑,反而記牢了:「好,好,不討好,我也喜歡。」

輪到我,他目光熟稔,部裡與純血舊網的交叉點:「艾許福德小姐,令尊在部裡的名聲我聽過;阿提剛畢,檔案室,穩當。」

我欠身,角度剛好,從小量過的禮:不卑,不亮,不替莊園多說一層。「教授好。家父問候。」

只四句,史拉轟便滿意地點頭,收到該收到的東西;他沒有再追晨昏,沒有再追阿提以外的我,知道艾許福德的邊界在哪。我嚐半塊蛋糕,簽收,順便看哈利:他仍只答「是」與「還好」,把名氣關在短句裡;看妙麗:她終於只喝茶,用沉默補剛才的多;看金妮:她與布雷司·剎比隔一句冷幽默,另一種不費力的邊界。

寇馬還在說呼嚕網,說到第三遍,史拉轟已引哈利看一塊糖漬鳳梨,用點心切斷線頭;那史萊哲林六年級終於找到空隙,插話問教授需不需要「自願整理魔藥材料」,問得太用力,把自己變成盤子裡最好拿的那一塊。我趁教授分神的半息,對哈利與妙麗略一頷首:該走了。

告辭仍只四句:教授,點心很好,開學見,失陪。史拉轟親送半句到門口,收帳,不強留。出C廂,哈利先吐出一口氣,從水裡上來;妙麗低聲說:「比我想的更……交易。」金妮聳肩:「麥拉會後悔他沒少說兩句舅舅。」我沒接,這種席向來如此;我熟悉,熟悉不表示喜歡,只表示知道怎麼不把任何人,包括自己,賣得太便宜。

車輪又慢下來,窗後貼上黃昏的邊;活米村在望,開學宴在望。我回包廂,執全,斂光,把C廂先收進懷中,其餘的,留給抵達之後。

全書為AI輔助文章

第六卷:回程的抉擇與塔上殞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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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圖 - 第六卷

16歲的奧黛莉

Audrey @audrey_the_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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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九月·選科

第一夜睡得比我以為的沉。夢裡沒有史拉轟的糖漬鳳梨,也沒有寇馬的舅舅,只有塔外那一線薄月。翌晨醒來,城堡終於把呼吸完全找回來:走廊上仍有人低聲談審判,談的時候卻不再像去年那樣,先否定,再害怕。公告板上新貼了兩行字——超勞巫測、職業諮詢——字句乾淨,六年級該有的那套儀式,終於輪到我們這一屆。

雷文克勞交誼廳,孚立維教授親自來發選科表。他站在銅絲圈下,聲音仍細,細卻清楚:「普通巫術等級的成績已經歸檔。你們要決定進階科目,也要開始想畢業以後的路。表今晚交,明日我一個一個談。」

戴維斯當場問能不能五科全上,孚立維笑了:「可以,只要你打算把睡眠也一併交給圖書館。」曼蒂在旁邊小聲算分,把人生第一次選擇當成一道可以列式的方程式;麗莎湊過去看她的算式,兩顆頭抵在一起,算得比誰都認真。我接過表,指尖在紙緣執全,寫字之前先穩住核,再把光斂回去,讓旁人只看見一個尋常認真的六年級。

勾選時,我沒有猶豫太久:魔咒、變形術、魔藥、黑魔法防禦術、古代符文。古代符文從第三年起就跟著我,是銀紋之外的另一種讀法;奇獸飼養學仍舊不選,我還記得第三年考場裡,活物總會多看我一眼的那種險。父親若來信,一定希望我再多一門「穩當」的、通往部裡的科目;可穩當與真實之間,我向來只能選一邊,選那個成績看得過去、光又不會外洩的一邊。

表交上去之前,我在窗邊停了一息,把阿提的檔案室、父親的審計,還有C廂裡史拉轟記下的那句「穩當」,各自放進各自的格子。格子填滿了,我仍留了一格空白:那一格屬於將來,現在還不必簽名。

午後,大廳角落,鐵三角圍著一張長桌談以後——這個年紀,終於被允許把「以後」說出口。妙麗的表早已勾滿,她從未懷疑過自己會走學術或部裡那條路;她低聲說想進魔法部改法律,改成「不必再貼粉紅教育令」的那一種,說完又補記一筆,把理想也寫進可以應考的欄位。哈利說正氣師,說得很平,平裡有決心;部裡夜之後,他終於肯把「以後」說成自己的,而不是別人寫在報紙上的。榮恩嘟囔「魁地奇算不算職業」,被妙麗用手肘頂了一下,意思是:你可以開玩笑,表仍然要交。頂完,她沒有立刻收回手臂,臂仍貼著桌沿;榮恩也沒有挪開。兩個人照舊拌嘴,卻仍不是牽手那種親密;親密留在別處,別處我們不追。

「魔藥呢。」我問哈利。這一格與正氣師直接相關,值得問。

「上。」他說,說完自己也覺得意外,「史拉轟收『超乎預期』。石內卜只收『傑出』,所以整個暑假,我根本沒打算再碰魔藥。」

「所以你沒買書。」妙麗立刻聽出後果。

「書單上那本沒買。」哈利說,「榮恩也沒有。」

「明天就上課。」妙麗把筆放下。

「跟教授說一聲就好了嘛。」榮恩理直氣壯,「他看起來挺好說話。」

妙麗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有三年份的「我早提醒過你們」。

「妳呢。」哈利看我。

「先把進階守住。」我說。這是世家女兒慣常的答案,卻也不全是假話,「父親希望我走部裡案頭,像阿提現在那樣。我……還沒到非選不可的時候。」

妙麗點頭,沒有追問。她懂艾許福德家的「以後」向來要過兩道門:一道在城堡,一道在莊園。她只問:「魔藥還選嗎?史拉轟他……」

「還選。」我說,「火車上見過了,開學後仍是他的課。選或不選,都一樣會被記帳。」

隔日午後,輪到我進孚立維的辦公室。桌上擺著我的普通巫術等級成績抄本,前段,足夠;他推過一杯茶,雷文克勞式的安撫,開口卻很直接:「進階五科,負擔不輕。魁地奇還打嗎?」

「打。追蹤手。」

「很好。」他說,「部裡案頭是令尊的願望,不是妳的罪。妳若真想走研究、走古代符文,甚至走神秘事務司那條檔案的路,雷文克勞都有先例。」

我沒有立刻答。他也不催,只把茶推近半寸;這位教授向來懂得,沉默有時也是一種答案。

「不必現在就答。」他終於開口,把選擇放回我手上,「只要記得一件事:職業不是訂婚,不必十六歲就簽下一生。」

我道了謝。出門時在樓梯口遇見麥教授,她剛與幾個葛萊芬多談完正氣師的資格;目光掠過我,只留一句:「艾許福德小姐,成績仍在前段,別讓魁地奇搶走妳的筆。」

「是,教授。」

那一週的第一堂魔藥課,史拉轟教授從退休裡鑽回講台。地窖仍是那間地窖,燭卻比石內卜在時多點了幾盞;桌上還擺了兩三樣不必要的東西,一個人回來教書,總要先把房間佈置成自己記得的樣子。他一進門就先點了幾個火車上見過的名字,把C廂那筆帳,開學第一天便兌現。

哈利與榮恩果然在門口就被卡住。史拉轟一點也不介意,只擺手指向牆邊那只舊櫃:「櫃裡有學校的,先拿去用,不急著補。」榮恩抽到一本封皮還算完整的;輪到哈利時,櫃底只剩最後那一本,書口翻捲,封面被摩挲得發亮。他把書抱回桌上攤開,我從旁邊經過,餘光掃見那幾頁:頁緣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小而斜,寫的人顯然把整本書都當成了自己的草稿。舊課本本來就是這樣,一屆一屆傳下去,總有人在頁邊留話。我記下一格,沒有問;那是葛萊芬多那一桌的書,不是我的格。

第一份作業是複合澄清劑。我分層清楚,先交;他接過瓶子,對光看了看,誇一句「艾許福德小姐仍舊穩當」——那是半塊蛋糕換來的、不過分的記憶。輪到哈利那一鍋時,史拉轟停得比我以為的久,久到榮恩也探頭去看;看完他只笑著說了句「有你母親的手」,說完自己先高興起來。哈利沒有接話,只把瓶蓋擰緊。

週末之前,阿提的貓頭鷹先到。檔案室首班已經去過,無趣,跟他預告的一樣;信末照例是叮嚀:「別落單。父親問妳進階選了什麼,妳回信時別寫古代符文,寫魔咒與變形,他好睡一點。」我回了信,照做,兄妹之間長年的、半真半假的過濾。父親的箋隨後也到,更短:「成績不得落。職業諮詢,答部裡。」字像審計;審計底下,仍藏著一句:「手還好就寫信。」

我握了握那隻仍留著淺痕的手背,回信說手無礙,進階已經選定,職業「再議」,把真話折成莊園讀得懂的形狀。

夜深,交誼廳的燈一盞盞熄下去,只剩靠窗這一盞還亮著。我把選科表的副本從書裡抽出來:五科都在,字跡工整,是艾許福德家教出來的那種工整。工整之下,最後那一格仍空著。孚立維說職業不是訂婚,父親說答部裡,我兩邊都還沒有簽名。

窗外的禁忌森林比第五年更靜。靜不是無事,是事還沒攤開在桌面上。我把表折回書裡,讓那一格空著過夜;六年級的日常,就從這張表與幾句「以後」開始,而空著的那一格,總有一天要有人來填——多半不是父親,也不是孚立維。

第六卷:回程的抉擇與塔上殞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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