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舞會之前
十二月初,初雪紛飛。
城堡的窗沿上凝結了一層晶瑩的白霜,石廊裏掛滿了冬青枝條與金色箔帶,大廳裏點燃的蠟燭比平時多了一倍。第一項任務引起的喧囂漸漸被全新的話題取代——佈告欄上悄然換上了一張嶄新的海報:耶誕舞會,將於聖誕夜晚上八點準時舉行。
麥教授在早餐時當眾宣佈了一項傳統:全校勇士必須與各自的舞伴一同擔任開場舞的主角。此話一出,大廳裏的所有目光瞬間黏在了哈利、西追、喀浪和花兒身上。哈利窘得簡直像是想把自己塞進番茄醬瓶裏;西追依舊神態沉穩,只是無奈地把手裏的杯沿轉了半圈;至於花兒,則露出一副早已習慣眾人注視的從容神色。
而我,則在心裏默默盤算着另一件麻煩事:我雖然不是勇士,但這場舞會照樣得出席。禮服、舞伴,還有那一整晚必須時刻保持警惕、絕對不能泄露一絲異能的壓制。
禮服我並不打算訂做新的。我寫信回莊園,請母親從舊衣間裏挑一件合適的寄過來——家裏存放的那些裙裝,我從小到大看過無數回,尺寸若不合適還能改,料子也絕對不用挑剔。況且,若是在斜角巷量身、在城堡試穿新衣,難免會引來太多不必要的目光。
母親的回信只有簡短的一行字:知道了。挑好後會寄出。
雪後的黃昏,我抱着幾本書從圖書館走出來,領口緊緊圍着厚重的羊毛圍巾,雙頰依然凍得發涼。月光從鉛灰色的雲縫間漏下來,在厚厚的積雪上照出一片清冷的光斑。我低頭加快腳步,把下巴深深埋進圍巾裏,只留下一雙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耶誕舞會。滿廳的燭火,滿廳的人。
我給阿提發了一封信,字句斟酌得比調配精密的魔藥配方還要小心翼翼:如果他暫時還沒有別的安排,是否願意以兄妹的名義陪我出席,好幫我擋掉那些莫名其妙的邀請。
貓頭鷹回信的速度極快。信紙上是阿提那筆張揚流暢的字跡:
「親愛的妹妹:陪妹妹去跳舞?妳哥在史萊哲林還要不要面子了?別害我。半座城堡的人都想邀妳,不是嗎?去挑一個真正的舞伴,別拿哥哥當擋箭牌偷懶。記住我的話:挑個呆呆的、不懂得占妳便宜的那種。另外:有人託人到處打聽妳舞會禮服的顏色。我已經幫妳把那傢伙打發走了,別問我是誰。」
看着信,我忍不住將羊皮紙折好,一時間又好氣又好笑。舞伴這東西,簡直就像是一道突然塞進作業裏的超綱題,偏偏我找不到現成的答案。
回到雷文克勞的交誼廳裏,女生們熱烈討論的話題已經全面轉向了禮服裙擺的材質與鞋跟的高度。曼蒂正仔細比較着絲綢與天鵝絨的手感,麗莎則乾脆宣佈自己當晚打算坐在角落吃甜點、絕不下場跳舞;蘇·李在一旁涼涼地插了一句:「不跳舞的人,往往才把誰跟誰跳了什麼舞記得最清楚。」
「還有啊,」麗莎突然把聲音壓低了幾分,「密銀帳那位神祕的學長,好像已經有舞伴了。」
曼蒂猛地擡起頭:「誰?」
麗莎意味深長地聳了聳肩。蘇·李連眼皮都沒擡一下:「《北方結界史》唄。」
曼蒂「啊」了一聲,隨即又壓低嗓門,像是順口提起似的說道:「我姊也收到邀請了。她說那天也就是去湊個熱鬧,不跳舞也無所謂。」
「布蘭溫?」麗莎挑了挑眉。
「嗯。」曼蒂順手搓了搓袖口,「葛萊芬多那邊主動邀請她的男生可不少。她回了幾句『再看看』,跟沒回差不多。」
我安靜地捧着溫熱的茶杯,沒有接話。還記得在活米村的雪地裏、以及第一項任務結束後,布蘭溫看阿提的那一眼,我至今記憶猶新。有些所謂的「再看看」,心裏看的人從來就不是舞池裏的舞伴。
布麗姬抱着一疊舊魁地奇隊刊走過來,忽然插話道:「張秋這幾天跟西追·迪哥里走得可真勤啊——打聽赫夫帕夫的訓練表、戰術表,積極得比古代符文年表還要熟練。妳們說,她這心思到底落在誰身上?」
曼蒂「哦」了一聲,麗莎則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我佯裝聽着隊內的八卦,只是漫不經心地把茶杯在掌心轉了半圈。
這幾天的走廊上,各式各樣的邀約簡直像雪片一樣漫天飛舞。葛萊芬多的男生們正起鬨調侃哈利「到底敢不敢去問張秋」;潘西那夥人則聚在拐角處,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路過的人。
我沒有刻意插進任何一個小圈子裏。
不過,當我走到二樓的迴廊轉角時,卻無意間撞見了另一幕。
一個面生但氣質溫和的葛萊芬多男生正站在窗邊,低聲對布蘭溫說着什麼。我認得他——五年級的優等生,功課好、脾氣溫和,是那種長輩眼裏標準的乖孩子。他問得十分誠懇,甚至連耳根都羞澀地紅了。
布蘭溫衝着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真實,也很溫柔。
「讓我再考慮一下,好嗎。」她輕聲說。
男生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失落地笑了笑,說了句「沒關係,不急」,便轉身離開了。整個過程既沒有讓人尷尬的場面,也沒有半分強人所難的勉強。
布蘭溫依舊站在原地,將懷裏的書本抱得更緊了些。不遠處的走廊盡頭,一羣史萊哲林學生正大聲說笑着走過,綠銀色的袍角在光影裏一閃而過。
她下意識地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停留得極短。隨後,她收回視線,轉身朝着相反的方向默默走去。
我靜靜地站在石柱後面,沒有出聲驚動她。
回想起週末去活米村的那天,我在「三根掃帚」酒館外正好遇見哈利從裏面失魂落魄地走出來,臉色比十二月的天空還要灰暗。榮恩在一旁笨拙地安慰着他,而妙麗則大步走在最前面,看起來像是在生某個笨蛋的氣,又像是在生自己的氣。
我並不需要開口多問,心裏便明白他大概是碰了壁。
後來,我在「蜂蜜公爵」糖果店門口偶遇了西追。他手裏拎着一袋剛買的糖果,見到我時,禮貌地擡了擡帽檐。
「艾許福德小姐。」他開口道,「妳找到舞伴了嗎?」
我停下腳步,看着他。
「如果還沒有的話,」他接着說,語氣聽似平淡,眼神卻透着幾分認真,「我想請妳當我的舞伴。聖誕夜那晚,如果妳不介意的話,希望能跟我一起出席。」
店門口的銅鈴在寒風中清脆地響了一聲。
「西追,」我平靜地看着他,「你真正該去問的人,其實不是我。」
他微微一愣,古銅色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不自然的紅暈。
「是張秋。」我直言不諱,「隊裏的大家都看得出來她在意你。」我頓了頓,放緩語氣,「你今天來邀請我,用的也不是尋常邀約的口吻。我聽得出來。」
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妳怎麼會知道?」
「我有在練球,」我淡淡道,「也習慣看人。」
「你是真心想找個舞伴,這我聽得出來。」我看着他,「但我沒法答應。張秋一直在意你,如果你隨便跟我去了,對她並不公平。去問她吧。」
他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門口的風鈴又隨風響了一下。
「妳說得對。」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幾分,「我不該讓她一直瞎猜等下去。我今天就去找她問清楚。」
話說到這裏,本該可以結束了。但他卻把手中的糖果袋換到了另一隻手上,並沒有立刻轉身進店。
「不過,我還是得謝謝妳。」他抬起眼簾認真地看着我,嘴角帶着一抹極淡的苦笑,「而且……有些話我得說清楚。我今天來找妳,絕不是因為找不到其他人。」
我沒有接話。
「妳把我給推了回去。」他說,「把我推回張秋那邊。我知道我本來就該這麼做。可是有些真心話一旦說出口了,是不會因為我轉身進了這家店門,就可以當作從來沒說過的。」
我的心口莫名一緊,只能硬起心腸道:「去吧,她在等你的答案。」
說完,我轉身就走,沒有再理會他。
然而,他那句「不會當沒說過」,卻像是一根細刺般輕輕黏在背後。十二月的寒風冰冷而刺骨,我始終沒有回頭。
第二天,走廊裏就傳出了確切的消息:西追確實開口邀請了張秋,而張秋也欣然答應了。至於哈利的名字,則依舊孤零零地停在「被拒絕」的那一端。
走廊上,一個史萊哲林五年級的男生突然快步追上我,用字遣詞十分漂亮,拐彎抹角地試探我是否願意做他的舞伴。我愣了足足兩秒鐘,才猛然反應過來,這大概就是阿提信裏提醒過我的、那種特意打聽禮服顏色的無聊跟風者。
「抱歉,我還在考慮。」我敷衍道。
對方笑着恭維:「能讓艾許福德小姐考慮,本身就是我的榮幸。」
這種感覺實在有些微妙。談不上多討厭,但就像是被迫套上一件別人硬塞給你的禮服,尺碼不合身,卻又不得不硬着頭皮站在鏡子前供人評判。
就在這時,阿提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乾脆利落地把那男生給擋了回去。
我沒有聽清他們前面的對話,只看見我哥靠在冰冷的石牆上,臉上掛着一抹懶洋洋的笑意,眼神卻冷得像冰。那個男生見討不到好處,只好訕訕地聳了聳肩走開了。阿提走過來朝我挑了挑下巴:「以後少在走廊上應付這些無聊的邀請。他們把妳當成什麼戰利品了?」
「我又沒答應他。」
「我知道妳沒答應。」他說,「所以我才特地過來提醒妳一聲。舞會那天晚上,千萬別喝陌生人遞過來的任何杯子裏的東西。」
我微微一怔,正想細問,他卻沒有多做解釋,只是隨意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往史萊哲林的塔樓走去。
就在樓梯的轉角處,隱約有人抱着一堆厚重的書本停了下來。
是布蘭溫。
葛萊芬多的紅金色長袍在冬日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有些沉鬱。她還沒換上禮服,依舊穿着日常的校服袍子,頭髮梳理得比平日更加整齊一絲。她的目光先是順着阿提離去的背影掠過了一瞬,隨即收了回來,無聲無息地落在我身上,語氣聽起來和平時無異:「他挺護着妳的。」
「他護得住的,他自然會護。」我答道。
她極輕地應了一聲,淡淡道:「那……舞會上見。」
「見。」
她抱緊了懷裏的書本,默默朝着葛萊芬多交誼廳的方向走去。
當天傍晚,我在圖書館外的石階上又碰到了哈利。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冰冷的臺階上,手裏緊緊捏着一張空白的羊皮紙,發呆得出神。
我在他身旁默默坐下,刻意保持了一臂的距離。
「麥教授說要由你帶頭開場跳第一支舞。」我輕聲開口。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聽起來有些乾澀。
「找到舞伴了嗎?」
他苦笑了一下:「沒有。」
兩人之間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不遠處的大廳裏隱約傳來低年級學生練習跳舞時凌亂雜物的腳步聲,笨拙、吵鬧,卻充滿了人間的煙火氣。
「如果你不嫌棄的話,」我轉頭看着他,「我可以陪你。當然……不是那種意思。只是,至少你不用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心開場。」
哈利猛地擡起頭看我,眼神裏帶着一絲審視,彷彿在確認我究竟是不是出於同情,隨後,他才緩緩地點了點頭:「謝謝妳,奧黛莉。」
「不用謝我。」我平靜道,「你世界盃那晚也沒問我當時被嚇成什麼樣。」
他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短暫而無奈的笑意。
我們沒有牽手,也沒有再多說一句多餘的話。
等我獨自返回雷文克勞塔樓時,剛好聽見潘西正和同伴在樓梯轉角大聲嘲諷:「聽說她竟然要和波特一塊兒去丟臉呢。」
另一人嗤笑了一聲:「反正張秋也是不要波特的。」
我權當沒聽見,腳下的步伐連半拍都沒有放慢。
窗外,細碎的雪花依然在夜色中無聲地飄落。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貼身內袋裏的那卷銀紋,沒有將它抽出來,只是將微涼的手掌輕輕貼在羊皮紙堅硬冰冷的封面上。
第十四章:耶誕舞會
聖誕夜,晚上八點差一刻。
雷文克勞塔樓的旋轉石梯彷彿比平時還要漫長。我身上穿的,是母親從舊衣間裏挑出來的那件舊禮服——深藍色的絲綢,出自密銀帳的手藝,細緻的銀線沿著領口與袖口精巧地走了一圈,不張揚,卻透着一股沉靜內斂的質感。這裙子已經有些年頭了,母親當初特地讓人重新修改過腰身,其餘地方則一針未動地保留了原樣。
頭髮被整齊地編得低而厚實,恰到好處地遮住了耳廓。唇色極淡。站在鏡子前做最後檢查時,我關心的不是自己看起來夠不夠漂亮,而是全身上下的防護有沒有一絲破綻,生怕漏掉半點異能的氣息。
我將微微發涼的掌心緊緊貼在心口,引導着血脈深處那一縷蠢蠢欲動的光芒不斷往下沉,直到將它深深鎖進每一寸骨縫的深處。
曼蒂幫我別好了最後一枚精緻的銀扣,嘴裏忍不住輕聲讚歎:「奧黛莉,妳今晚看起來簡直就像是用月光雕出來的瓷器。」
「只希望等一下站在場上能站得穩就好。」我淡淡地說。
她動作微微一頓,隨後又用極低的聲音補了一句:「我姊今晚也會去,她說她會在正門口等我。不過……她特地交代過,如果等一下見到妳哥,千萬別主動替她打招呼。」
我看了她一眼。曼蒂的耳根微微泛紅,彷彿洩漏了某些本不該由她代傳的心事,但她還是把話完整地說完了。
「我知道了。」我點了點頭。
蘇·李從厚厚一堆書本後面擡起頭來,言簡意核地叮囑了一句:「記住,千萬別喝陌生人遞過來的任何東西。」
我微微一愣,隨即忍不住笑了一下:「我哥之前也對我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蘇·李沒有笑,只是安靜而嚴肅地對我點了點頭。
等我們一路下樓來到城堡正門口時,這裏早已經擠滿了盛裝打扮的學生。冬青枝條纏繞着高大的石柱,金箔彩帶在頭頂的燈光下閃爍着耀眼的光芒,拱形的天花板上則完美模擬出冬雪與暖星交織的奇幻夜空。一陣陣冰冷的夜風從厚重的木門縫隙裏鑽進裙底,但大廳裏無數支燃燒的蠟燭卻把每個人的臉龐都烘托得生動而熱烈。
布蘭溫獨自站在門廊的側邊,身上穿着一件顏色偏深的長袍,上面只有極少幾枚低調的銀扣。她見到我走過來,輕輕點頭示意,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先在史萊哲林那堆綠銀色的袍影裏快速掃了一圈——直到鎖定了某個人影,才又迅速收回視線。
阿提在那頭。臂彎裡挽著一個女孩, 不是去年在活米村糖果鋪那一個。她的妝很精緻,笑的時候會先看一眼四周有沒有人在看。他對她說話,答得又快又好,好得毫不費力。那女孩仰著臉,很受用,像挽住了全場最值得挽的一條手臂。布蘭溫也在看。看的不是那女孩,是我哥那副游刃有餘的樣子。她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望向別處。我沒有走過去打破這份默契。有些門,不是旁人替得了的。
哈利正安靜地站在葛萊芬多的隊列邊上。他身上穿着一套嶄新的禮服長袍,領口漿得筆挺卻勒得有些發緊,頭髮依舊亂得像一團乾草,但看得出來,今晚這份「凌亂」絕對是精心打理過的。
他一見到我走近,先是如釋重負般地鬆了半口氣,隨即又緊張地把肩膀重新繃了回去。
「我……我應該沒有遲到吧?」
「沒有。」我看着他,「我也剛到不久。」
我們沒有牽手,只是保持着禮貌而恰當的距離,並肩朝着燈火輝煌的大廳內部走去。
麥教授站在教師席前輕輕拍了拍手。大廳裏原本嘈雜的議論聲瞬間低了下去,雖然還夾雜着幾聲壓抑不住的低語。
「請各位勇士與你們的舞伴,入場。」
花兒率先邁出了腳步。她今晚穿着一襲流光溢彩的冰藍色長袍,精緻的銀線隨着她輕盈的步伐在裙擺上如水般流開,細密得就像冬日結在窗櫺上的冰霜;那一頭耀眼的金髮則像一條自有方向的金色河流般傾瀉而下。我只看了一眼就認出了那種獨特的走線手藝——那是密銀帳裏頂級的工藝。
她的舞伴是卡斯賓。兩人舉止沉靜、步伐合拍,卡斯賓並沒有像大廳裏其他男生那樣看得眼睛都直了,而是專注而自然地引導着舞步。
輪到喀浪上場時,他的眉頭依舊緊緊皺着,臂彎裏挽着一臉不自在的妙麗。妙麗身上那件禮服款式樸素,但她的脊背卻挺得筆直。周圍頓時響起一片起鬨的口哨聲,葛萊芬多長桌那頭的榮恩,臉色難看得簡直像隨時會當場爆炸。
接着是西追與張秋並肩走了出來。
黃黑相間的赫夫帕夫袍子與雷文克勞深藍色的長裙搭配在一起,協調得就像是提前無數次排練過一般。張秋嘴角帶着甜美的笑意,正低聲對西追說着什麼,西追微微側過耳朵傾聽,隨後點了點頭,扶在她腰側的手掌力道克制卻十分堅定。大廳裏頓時爆發出一陣熱烈的口哨聲與掌聲。
我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便平靜地移開了。
身旁的哈利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們走吧。」
「走吧。」
悠揚的交響樂聲轟然響起。提琴與銅管交織出的旋律比我預想中還要舒緩,但也正因如此,那拍子慢得讓人幾乎無處可躲。哈利的手心全是被緊張逼出來的冷汗,指尖冰涼。我自然地將手搭了上去,另一隻手輕輕扶在他的肩膀上,腳步已經先一步踩着音樂的節拍迎了上去。
無論是在家裏莊園學過的標準交誼舞,還是艾許福德家歷年冬季宴會上被迫練熟無數次的轉身,甚至是血脈深處遠超常人的敏銳節奏感,此刻全派上了用場。我根本不需要在心裏默數節拍,身體的肌肉記憶自然知道哪一步該收、哪一步該讓。反觀哈利,此刻就像是踩在了一片陌生的薄冰上,整個肩膀僵硬無比,每往前邁出一步,幾乎全靠我暗中用力將他往正確的方向帶。
「妳……」哈利一邊僵硬地挪動着步子,一邊壓低聲音問道,「怎麼可以穩成這樣?」
「從小到大被逼着練出來的。」我目不斜視地回答,「你現在什麼都別多想,只要跟著我的節奏走就行了。別去管會不會踩到人,專心聽樂器的拍子。」
他有些尷尬地輕咳了一聲,居然在這種緊張時刻忍不住扯起嘴角笑了一下,雖然只有短短一瞬間。「妳這時候居然一點都不緊張?」
「緊張的情緒全被壓在裏面了。」我平靜地說,「外在的儀態交給雙腿去維持就好。」
當我們隨着音樂轉過教師席前方的空地時,我餘光瞥見石內卜正獨自坐在角落的陰影裏,那一身黑袍幾乎與背後的牆壁融為一色。他自始至終沒有看我一眼,或者說,他的視線冷冷地穿透了過去,只是端着酒杯輕輕晃動。
第二圈轉動時,頭頂耀眼的燭火離我們更近了。我胸口那縷沉睡的異能突然被周圍高漲的熱浪輕輕撩撥了一下,彷彿正試圖擡頭。我心頭一凜,立刻調動全部意念將其死死往下壓,指甲甚至深深掐進了掌心裏。儘管如此,我的腳步依然平穩流暢,臉上的神情沒有泄露一絲破綻。
「妳其實是在幫我把場子撐下來吧。」哈利低聲說。
「只要你待會兒別真的踩到我的腳,」我淡淡道,「那就夠了。」
開場曲終於在雷鳴般的掌聲中落下帷幕。我們剛一退到舞池邊緣,哈利整個人就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似地重重放鬆了肩膀。妙麗立刻從舞池的另一頭快步擠了過來,金妮則緊跟在她身後。妙麗二話不说塞給我一杯冰涼的南瓜汁:「快喝口水。哈利剛才在上面簡直像是在表演『如何花式不踩女伴腳趾』的教學片……奧黛莉,妳怎麼跳得這麼熟練,完全不像新手?」
「我有表現得那麼糟糕嗎?」哈利苦笑着問。
「你本來就很糟糕。」妙麗毫不客氣地吐槽了一句,隨即轉頭看向我,「不過她確實底子極好。」
我接過南瓜汁拿在手裏,沒有急着喝,只是借着杯身的冰涼讓掌心降降溫。金妮湊到我身邊,壓低了聲音說:「秋今晚看起來真的很高興呢。」
哈利的臉色沒什麼明顯的變化,只是默默把手裏的杯沿轉了半圈:「嗯。」
我順着她們的目光望去。舞池中央,西追正帶着張秋優雅地旋轉到外圍,溫暖的燈光恰到好處地落在他寬闊的肩線上。張秋裙擺上的流蘇隨着旋轉掠過地面,清脆的笑聲被周圍喧鬧的樂聲遮掩了大半。
我沒有再看第二眼。
在眼角的餘光裏,布蘭溫依舊孤單地站在巨大的石柱邊,身邊沒有舞伴。而阿提正從史萊哲林的看台方向穿過熙攘的人羣走向飲料桌,他走路的姿態帶着一絲漫不經心,但那雙銳利的眼睛卻第一時間掃過我和哈利所在的角落——在確認自家妹妹安然無恙後,他才若無其事地拿起了飲料杯。布蘭溫的視線始終無聲地追隨着他的身影,短暫得像是一眨眼的工夫,隨又迅速收回了柱影的陰暗處。
「我去那邊拿杯喝的。」我對哈利說了一聲,「在這裏待着,別隨便答應別人的邀約。」
「我現在最怕的已經不是被人邀請了。」他苦笑着搖了搖頭,「是害怕待會兒還要被抓上去再跳一次。」
「那就老實待着別動。」
我轉身繞過喧鬧的人羣,朝着安靜的側廊走去。身後的大廳裏依舊樂聲鼎沸、燭火通明,但我現在只想找一個涼快清靜的地方,喝上一杯不用動腦子的清水。
第十五章:甜的一口
側廊的飲料桌那邊人比較少,空氣也涼爽許多,正合我的心意。長桌上擺滿了潘趣酒、新鮮果汁和溫熱的薑茶,杯盞交錯間,發出細碎清脆的瓷器碰撞聲。
「艾許福德小姐。」
我轉過身去。一身深綠色的史萊哲林長袍,臉上掛着熟絡而甜美的笑容,但我一時卻叫不出對方的名字——那是經常在潘西身邊的小圈子裏晃悠的一張臉。她手裏端着兩杯飲料,熱情地遞過來一杯,那液體呈誘人的葡萄紫色,杯緣正凝結着一層細密的水珠。
「舞會開始前難免會有點緊張吧?」她笑着說,語氣自然得挑不出半點毛病,「來,喝一口潤潤喉,別讓波特一個人扛着全場的目光。」
我本能地想要開口拒絕。
但對方的話聽起來實在太尋常了,就像是走廊裏隨處可見的社交應酬。再者,從她的眼睛裏我看不到絲毫惡意,至少表面上看起來,只有一種少女特有的、過分熱絡的殷勤。
「謝謝。」我伸手接過杯子,只象徵性地抿了一小口。
太甜了。甜得發膩,而在那股濃重的甜味底下,還隱隱夾雜着一絲淡淡的草木苦澀。我微微蹙起眉心,但還是將那一小口嚥了下去。
「好喝嗎?」她笑靨如花地問。
「稍微有點太甜了。」
「甜才好喝呀。」她笑着說完,轉身便重新融進了喧鬧的人羣中。
我沒有再去拿第二杯,而是轉頭取了一瓶尚未開封的瓶裝水。確認瓶口緊閉、封蠟完好後,我才握着它慢慢往回走。
然而,才走了十幾步,大廳裏那種熱鬧的氛圍突然變得有些不對勁了。
倒不是周圍的溫度變冷了,而是空氣裏的氣場正在發冷。大廳中央的燭火依舊明亮,歡聲笑語也未曾中斷,但那些熱鬧卻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冰層,怎麼也傳不到皮膚上。我的手指最先開始發麻,接着是牙關莫名地發酸,膝蓋也漸漸失去了力氣。
我猛地停下腳步,伸手死死扶住身旁的石質廊柱。
不對勁。這絕對不是普通緊張該有的反應。緊張不會讓視野的邊緣泛起青暈,也不會讓心跳被遠處某種未知的力量牽引着,不受控制地朝更遠、更寂靜的地方狠狠拖拽。
西方。
冰冷的湖面,呼嘯的風。曾經在巨龍咆哮的賽場外、以及黑湖邊出現過的那種無形呼喚,此刻被剛才那口甜膩中帶着苦澀的藥劑狠狠勾動,瞬間將我的理智拽得死緊。
我用力咬破舌尖,用劇烈的疼痛來維持最後一絲清醒。收斂異能!收!快收!然而,身體根本不受控制。
血脈深處那一縷異物不再像平時那樣乖乖往下沉了。它在脈搏裏瘋狂地跳動着,彷彿急着要穿透皮膚,去迎合大廳裏所有的燈火與熱浪。我的頸側、手腕內側,竟不受控制地一陣陣泛起銀白色的微光。
「奧黛莉?」
哈利從人羣中艱難地擠了出來,一見到我的臉色,頓時大驚失色:「妳怎麼……」
「別出聲叫我。」我一把死死抓住他的袖口,聲音抖得厲害,卻拼盡全力壓低,「帶我出去……走側門。」
「妳、妳在發光!」
「我知道!」
妙麗緊跟在她身後擠了過來,一把將我另一側的手臂架住。
「讓開一下。」她板着臉對周圍圍上來看熱鬧的人說道,語氣嚴厲得判若兩人,「她有低血糖暈血的毛病,需要馬上去通風的地方。」
不管別人信不信,至少這句話成功讓周圍的人羣遲疑了半秒鐘。金妮則在後面毫不客氣地推開擋路的學生,低聲抱怨着誰踩了誰的腳,硬生生地在混亂中為我們撕開了一條通道。
側廊的盡頭,麥教授已經察覺到動靜站起了身。但比她更快趕到的,是一抹帶着寒氣的黑袍。
石內卜。
他面無表情地分開人羣,深邃的目光落在我臉上,隨即腳步猛地一頓。
「波特,鬆手。」
哈利愣了一瞬,下意識地鬆開了抓着我的手。
石內卜甚至沒有伸手去扶我。他隨手一揮魔杖,一整條厚重寬大的黑斗篷憑空落下,兜頭將我整個人罩了個嚴嚴實實,從肩膀一直垂到足踝,粗暴而精準地將那輪差點暴露的「月亮」死死鎖進了一隻漆黑的口袋裏。
「周圍的人,全部退後。」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瞬間讓嘈雜的側廊安靜了下來。
「龐芮夫人。」他轉頭對趕過來的校醫說道,「不是普通的喝醉,是中藥劑了。馬上送醫療翼,立刻。」
斗篷裏的空間又悶又熱,頸側皮膚上的異能還在不安分地往外拱。我依舊死死扶着廊柱,雙腿虛浮得幾乎站不住。石內卜隔着厚重的斗篷一把托住我的手肘,力道大得不容拒絕。
「波特,不準跟過來。回妳們的舞池去。」
哈利呆呆地站在原地,最終還是用力點了點頭。
「閉嘴。」石內卜低頭對我吐出兩個字,「呼吸。」
我照做。大口吸進去的空氣依舊冰冷刺骨,但他那冰冷沉穩的聲音就像是一根深深打入腦海的釘子,硬生生把我要飄散的神智給釘回了這具身體裏。
龐芮夫人見狀立刻上前架住我的另一隻手臂,兩人一左一右,將我從廊柱上「剝」了下來。石內卜則走在最前面替我們分開人羣,護送着這件見不得光的「禁忌貨物」。路過舞池邊緣時,歡快的樂聲依然在耳邊迴盪,但我耳中只剩下斗篷裏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在史萊哲林長桌那一側,阿提正僵硬地站在那裏,手中的高腳杯被他死死捏着,指節因用力而慘白一片。他遠遠看見一團黑色的斗篷被匆匆帶走,雖然看不見我的臉,卻一眼認出了那個方向——那不是回塔樓的路,而是通往醫療翼的方向。他下意識地想要衝過來。我隔着斗篷,對着他那個方向極輕地搖了搖頭。究竟能不能被看見,我心裏其實也沒有把握。
在石柱的陰影邊,布蘭溫空着雙手站在那裏,單薄的肩線繃得像是在極力隱忍着什麼。她先是看見阿提想要不管不顧地衝過去,又看見他因爲我那一個微小的搖頭動作而硬生生定在原地,她的目光中瞬間掠過一抹心疼,隨即默默將臉轉向了一旁。
醫療翼厚重的大門被推開。消毒藥水的味道直衝鼻腔。龐芮夫人快步把我扶到病牀上坐下,掀開斗篷的一角,先是仔細檢查我頸側的脈搏,隨即伸手按住我的手腕。
「是強效的歡欣類魔藥。」石內卜站在牀邊,聲音低沉得可怕,「裏面還摻了月相草粉末。這種劑量,平時只會讓人產生短暫的亢奮和發飄。」
「但她現在的反應完全不對勁。」龐芮夫人緊緊盯着我頸側那層怎麼也壓制不住的銀光。
「所以她才會在這裏。」石內卜說。
他從懷裏迅速掏出一隻精緻的小玻璃瓶,裏面的魔藥呈現出完全透明的無色狀態,散發出一股極其苦澀的涼意,聞起來像是濃縮的薄荷混合着冰冷的雪水。他毫不猶豫地將瓶口遞到我脣邊。
「喝下去。」
我沒有猶豫,仰頭將藥水飲盡。一股灼熱的辛辣瞬間在喉嚨裏炸開,隨即化作一股冰涼的氣流直衝四肢百骸。那股涼意猛地鑽進血脈深處,與那一縷躁動的光芒狠狠撞在一起——那不是溫和的癒合,而是劇烈的排斥。我忍不住悶哼一聲,身上的銀光猛地暴漲了一度,隨即又被一股強大的外力硬生生壓回了體內。
石內卜連眉頭都沒有眨一下:「再喝。」
第二口藥水吞下去後,失控的世界終於慢慢歸於平靜。眼前的燭火重新恢復了原本的溫暖色調,腦海中那股遙遠的呼喚也如潮水般退去。我虛脫般地倒在枕頭上,後背的冷汗早已將貼身的衣物徹底浸透。
麥教授站在簾子外面,壓低了聲音焦急地問:「裏面情況怎麼樣?外面的人都在打聽,我該怎麼解釋?」
「就說她是因為場內過度悶熱加上緊張而引起的突發性身體不適,飲料可能不小心沾上了劣質興奮劑。」石內卜語氣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這件事交給我來處理。今夜讓她留在醫療翼觀察,誰也不見。」
他隔着簾子冷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裏沒有任何多餘的安慰,只是在確認我身上的防護斗篷是否還夠嚴實。
「還有,艾許福德小姐。」
我擡起眼簾看着他。
「剛才那杯飲料,到底是誰遞給妳的?」
我喉頭微微發緊,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是史萊哲林的學生……笑得很熟絡的樣子,但我……一時叫不出名字。」
他輕輕點頭,將這個線索暫時記在心裏,沒有當場過多追問。
「好好睡覺。明天醒來後,管住妳的嘴,別在外頭亂回答任何人的話。」
隨隨伴隨着袍角帶起的一陣冷風,他轉身離開了醫療翼,那神態簡直就像是在魔藥課堂上隨手處理了一瓶失敗的廢棄藥劑一樣自然。
龐芮夫人仔細將病牀周圍的布簾拉得嚴嚴實實,再三叮囑我今晚不許亂動。而在簾子外面,遠處的大廳方向依舊隱約傳來若有似無的歡快樂聲。
我顫抖着將手伸進貼身的衣袋裏,那株銀縷草依舊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
究竟是誰把那杯藥遞到我手裏的,我直到現在依然沒有答案。或許在很久以後的某一天,我會知道,又或許永遠也不會知道。
我緩緩閉上雙眼,強迫自己放空大腦進入睡眠。血脈深處那一縷不安分的異物終於漸漸疲憊下來,不甘心地重新伏回了氣海深處。
這一夜,城堡裏的耶誕舞會依舊熱鬧地持續到了深夜。
直到天色將亮未亮之際,龐芮夫人才終於點頭放我離開醫療翼返回塔樓。此時的走廊空曠得泛着白光,冰冷的石階踩在腳底透着刺骨的寒意。
當我走到某個樓梯轉角時,意外地看見一個人影正安安靜靜地坐在寬大的石窗臺上,看那架勢彷彿已經在那裏等了很久。
是布蘭溫。
她一見到我走過來,立刻站起身,卻又在距離我半步遠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腳步,眼神裏帶着一絲小心翼翼,彷彿怕靠得太近會驚擾到我。
「曼蒂說妳今晚一定會回塔樓。我……我沒法進醫療翼去看妳,只好在這裏等。」
「謝謝妳。」我的嗓子因爲之前的藥力殘留而沙啞得厲害。
她默默遞過來一樣東西——是一瓶尚未開封的飲用水,瓶口的封蠟完好無損。「聽我的,以後千萬別隨便喝陌生人給的東西。」她看着我,輕聲說道,「妳哥昨晚本來想不管不顧地直接衝過去找妳。後來被妳攔下了。他一直站在原地,手裏的酒杯差點被他生生捏碎。」
我握着水瓶的指尖猛地收緊。
「別告訴他妳看見我這副狼狽樣子了。」我低聲道。
「我答應妳,不說。」她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清澈而深沉,「雖然他心裏那道高牆我始終走不進去,但我至少看得見,那道牆的後面其實一直裝着人在乎……」她頓了頓,「只要妳平安無事就好。」
她沒有追問我中途發生的怪異病症,沒有問我身上發光的祕密,也一個字沒提石內卜教授。
說完,她轉身默默朝着葛萊芬多塔樓的方向走去,深色的長袍裙擺在黎明灰藍色的晨光中輕輕拂過石階。
我緊緊握着手裏的那瓶水。瓶口的封蠟依舊完完整整,摸上去甚至還帶着她掌心殘留的微溫——她大概就這樣在冰冷的窗臺上,緊緊攥着它守了一整夜。
全書為AI輔助文章
第四卷:火盃之光與西渡的呼喚
👉 #39 第四卷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