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同人/原創女主】艾許福德與霍格華茲 (長篇連載:11/8更新 - 隱藏的精靈血裔 (六年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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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drey @audrey_the_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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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三根掃帚

寒假後的第一個活米村假日,天空飄著細雪。

出發前,我回頭望了一眼。哈利站在橡木大門內側——沒有家長簽名,他去不成。他努力擠出一個「你們玩得開心」的笑容,那笑意卻撐不住眼底的落寞。榮恩拍了拍他的肩,我也只能無力地安慰一句:「我們替你帶蜂蜜公爵的糖回來。」走出大門時,那個孤零零的身影一直留在我的心上;這座城堡,連個假日都不肯放過他。

但活米村一入眼,那點鬱悶還是被沖淡了。

那是個像從聖誕卡裡走出來的小村,積雪壓彎了店鋪屋簷,家家戶戶的窗子裡透出暖黃色的光。蜂蜜公爵糖果鋪裡擠得水洩不通,整牆整牆的巧克力蛙、吱吱作響的酸味糖、會在舌尖炸開的各色軟糖;再往前走,是賣惡作劇道具的店,櫥窗裡的玩意兒五花八門。而村子盡頭那座小山坡上,孤零零地立著一棟破敗的老宅——尖叫屋。據說那是全英國鬧鬼鬧得最凶的地方,我望了一眼,沒來由地覺得那扇黑洞洞的窗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

榮恩和妙麗照例在拌嘴。

「克魯克山就是衝著斑斑去的!」榮恩護著口袋裡那隻瘦弱的老鼠,氣鼓鼓地說,「妳那隻貓,遲早把牠吃了!」

「克魯克山只是隻貓,貓抓老鼠天經地義。」妙麗也不甘示弱,可她的反駁裡透著一股藏不住的疲憊。

我落後半步,靜靜看著妙麗。說真的,這一陣子她整個人都不對勁。她的課表密得不像話,我好幾回前一刻才見她在這間教室,轉個身,她竟又出現在另一頭的課堂上。她臉色蒼白,眼底掛著濃重的青黑,像是好幾個星期沒能好好睡上一覺。

我看得出來她在藏著什麼,可我什麼也沒問。我這個把自己層層包裹的人,最認得「藏著秘密」的模樣——那是一種時時刻刻緊繃、生怕被人看穿的勞累。我懂那種累,所以我只是默默替她拎過一袋糖。既然她不願說,我便不去揭;兩個各自揣著秘密的人並肩走在雪地裡,誰也不去觸碰對方的那扇門。這份不戳破的默契,本身就是一種體貼。

正想著,我忽然在蜂蜜公爵的櫥窗邊,瞥見一個熟悉的綠銀身影。

是阿提。

我哥哥正彎著腰,替身旁一個赫夫帕夫女孩挑揀著糖果。那女孩笑著說了句什麼,平日裡總是一副玩世不恭模樣的阿提,耳根竟微微紅了。

我憋著笑,慢悠悠地踱了過去:「喲,這位是?」

阿提猛地直起身,那副被逮個正著的窘樣,活像我們倆從小到大的角色對調——平日裡,盡是他揪著我的糗事不放。「啊,奧黛莉。」他乾咳一聲,飛快地替我們互相引見,耳朵紅得更透了。

我朝那女孩禮貌地笑笑,臨走前故意湊到阿提耳邊,學著他平日的腔調,悠悠丟下一句:「回家,我可有得跟祖母說了。」

「妳敢!」他在後頭低吼,我卻頭也不回地溜了。

可就在我轉身之際,瞥見了另一道目光。

不遠處站著布蘭溫,曼蒂的姊姊。她抱著一袋糖,目光卻越過人群,靜靜落在阿提和那女孩身上。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眼神我一眼就認得:一種藏得極深、卻藏不乾淨的認真。那份情意落在我哥身上時,怕連她自己都沒全察覺。

她看著我哥替另一個女孩紅著耳根挑糖,唇角很輕地牽了一下,像笑,又不全是笑。那神情裡透著一種了然,她彷彿早看穿了阿提那副對誰都好、卻誰也不往心裡放的模樣;可看穿,未必攔得住一顆已經偏過去的心。她很快轉開臉,逕自走進了下一家店。

我心裡方才那點暖意,忽然摻了一絲惆悵。原來在這雪天的活米村裡,藏著心事的絕不僅我一個——阿提藏他那道誰也走不進的牆,布蘭溫藏她那份明知走不進、卻還是動了的心。

我們鑽進「三根掃帚」避寒時,店裡暖意撲面。羅梅塔夫人端來三大杯熱騰騰、冒著泡沫的奶油啤酒。我們挑了最角落的一張小桌坐下,旁邊一棵綴滿金球與燭火的巨大聖誕樹,恰好把我們這一角與店裡的喧鬧隔了開來。

我才剛捧著杯子暖手,就聽見一陣椅腳拖地的聲響,幾個大人在聖誕樹另一頭坐了下來。是麥教授、夫子部長、羅梅塔夫人,還有海格。那棵枝葉繁密的聖誕樹正好擋住了他們的視線,他們大概壓根沒留意到,樹這頭的角落裡還縮著我們三個。

他們的聲音壓得很低。可隔著那棵樹,那些話還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飄進了我們耳裡。

我和榮恩、妙麗不約而同地僵住了,三個人屏著氣,誰也不敢出聲,連奶油啤酒都忘了喝。

「……說來最叫人脊背發涼的,」夫子壓著嗓子說,「是布萊克和波特那家子的關係。」

我捧著杯子的手頓住了。

「天狼星·布萊克,」麥教授的聲音又低又沉,「是詹姆·波特生前最好的朋友。好到……他成了哈利的教父。」

教父。我的心猛地一跳。

「可正是他,」夫子的聲音裡透著寒意,「當年波特夫婦把藏身之處託付給了他,他卻轉頭把那地方賣給了那個人。波特夫婦的死,是布萊克親手葬送的。」

我整個人都涼了。

「事後彼得·佩迪魯去找他算帳,」海格的大嗓門也壓得發悶,帶著哽咽,「結果呢?布萊克一咒下去,連人帶半條街炸了個粉碎,最後只尋著佩迪魯一根手指頭。」

桌上陷入一片死寂。我們三個僵坐在聖誕樹的陰影裡,誰也沒有動,奶油啤酒的暖意一絲也透不進發涼的四肢。哈利的教父,親手出賣了他父母的人,如
今越獄而出,正要來尋他。

我望向榮恩和妙麗。妙麗臉色發白,眼眶紅了;榮恩張著嘴,半晌說不出話。我們都想到了同一個人——那個此刻被困在城堡裡、對真相一無所知的哈利。

「我們……得告訴他。」妙麗的聲音很輕,卻很篤定,「他有權知道自己面對的究竟是什麼。」

榮恩艱難地點了點頭。

這真相重得燙手,說出口,會狠狠地再傷他一次。可若瞞著他,讓他蒙在鼓裡去面對一個來歷不明的敵人,那更不該。

我們默默起身,離了三根掃帚。外頭,雪下得更密了。一路上誰都沒怎麼說話,我們各自掂量著,回去之後這幾句話該怎麼對哈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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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雪地裡的白馬

回城堡的路上,榮恩和妙麗又吵了起來。

起因仍是那隻貓和那隻老鼠。榮恩翻來覆去地數落克魯克山,妙麗起初還試圖辯解,到後來,那一整個學期積攢的疲憊與委屈,彷彿全堵在了胸口。

「我受夠了,榮恩·衛斯理!」她猛地頓住腳步,眼眶通紅,連聲音都在顫抖,「你以為……你以為就只有你累嗎!」說罷,她用力抹了把臉,也不等我們,獨自加快腳步,朝前方那條人跡罕至的雪路走去。

榮恩還在原地賭氣,雙手叉腰,誰也不肯先低頭。

「我去看看她。」我將糖袋往榮恩懷裡一塞,轉身追了上去。

雪下得正密,那條通往城堡的小徑繞過一片矮樹林,行人稀稀落落。我望見妙麗單薄的背影在前頭十幾步遠的雪地裡獨自走著,肩膀微微聳動——她大概是哭了。

我加快腳步,正想喚她,就在那一刻,那股寒意毫無預兆地加深了。

這不是雪的涼,而是那種熟悉的、化骨的死寒。我渾身一凜,猛地抬頭,一個裹著破爛黑袍的催狂魔不知從哪兒飄了出來,正俯向前方那個落單的身影。

它沒有理會我,我隔著十幾步遠,它甚至像是壓根沒「看見」我,徑直朝著孤零零的妙麗逼了過去。

那一片死寒,瞬間將她罩住。

「妙麗!」我驚叫出聲。

她整個人晃了一下,臉色霎時褪盡,腿一軟,癱跪在雪地裡。她渙散的眼睛裡盛滿了滅頂的驚惶,那催狂魔正把她拖進某段不堪的記憶。黑袍底下,一隻灰敗的、結著痂的手已朝她伸了過去。

我來不及多想,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它要吻她了。

我一邊朝她狂奔,一邊奮力舉起魔杖。

「疾疾,護法!」

咒語甚至來不及唸全。那縷光迎著恐懼,竟在杖尖轟然炸開。

一匹高大的白馬自我杖尖噴湧而出,通體流淌著那抹溫潤的、刺目且亮得近乎灼人的銀金色光芒。牠比我練過的任何一次都更盛、更烈。牠昂著頭,長嘶一聲,朝那催狂魔直直衝了過去。

那催狂魔彷彿被烈日灼到,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猛地蜷縮;在那團過於耀眼的暖光裡,它倉皇狼狽地向後退去,轉眼便逃進了風雪深處,不見蹤影。

那匹白馬繞著跪地的妙麗溫柔地踱了一圈,才化作流光消散。

雪地裡重新恢復了死寂,只剩我沉重的喘息聲。

我撲到妙麗身邊扶住她:「妙麗!妳沒事吧!」

她臉色依舊慘白,嘴唇哆嗦,渙散的目光一點一點重新聚焦。

接著,她抬起頭望向我。那雙眼睛裡先是劫後的茫然,可很快,那茫然底下浮起了別的東西。她望著我方才站立的地方,望著那縷尚未散盡、依舊縈繞在

我指尖的微光,又望進我的眼睛——望著我這個在滿地死寒裡,竟連臉色都沒怎麼變的人。

我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底。

她看見了。那匹不該出現的白馬,那身不對勁的光,還有我這份不該有的、安然無恙。

「奧黛莉……」她啞著嗓子,極輕、極慢地開口,「剛才……那是妳的護法嗎?牠……」她的聲音顫抖著,眼睛卻一眨不眨地鎖定我,「為什麼會是那樣的光?還有妳,那催狂魔明明……」

我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死死堵住。

千言萬語湧到唇邊,全成了一片冰冷的空白。我能感覺到,自己臉上那副驚惶失措、強撐鎮定的神情,多半藏都藏不住。

「我……」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顫,「妙麗,我……」

妙麗依舊望著我。

我不知道她從我這張慌亂的臉上讀出了多少。可望著望著,她眼底那滿滿的追問,竟一句一句,全又嚥了回去。她大概是看見了——看見我眼底那份幾乎要溢出來的驚惶與恐懼。

她伸出還在發抖的手,輕輕按住了我的手背。

「沒事。」她極輕地說,聲音雖虛,眼眶卻紅了,「妳……妳救了我。別的,妳不想說,我不問。」

我鼻子一酸,幾乎落下淚來。

她什麼都看見了,她滿腹疑問。可她偏偏在這一刻,選擇了不問。

雪靜靜地落在我們倆交握的手上。那個橫在我們之間、再也藏不住的秘密,就這樣懸在了風雪裡——她沒有揭穿,我沒有開口。可我們都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徹底不一樣了。

我扶她起身,兩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城堡走去。一路上,誰都沒有再說話。

但我心裡清楚,這件事瞞不了多久。而我欠她的那個答案,遲早,我得親口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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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藍眼睛深處

回到城堡時,天色已經暗了。

那個關於天狼星的真相,仍沉重地壓在我們心上。第二日清晨,我從圖書館走下樓,在葛萊芬多塔口外的廊道轉角,瞥見哈利退後了半步,背靠石牆,臉色白得像是一夜沒睡;榮恩與妙麗正從寢室方向的階梯下來,聲音壓得極低,那語氣已不再是商量「要不要說」,更像是已經攤牌後,正在收拾殘局。

榮恩與我目光一碰,又飛快地移開了。

我沒有上前,也沒有問。三根掃帚那棵聖誕樹下那句「教父」,終究還是落進了哈利耳中,連同夫人口中那一整段他本該有權知道的案情。我望著妙麗和榮恩沒入迴廊的背影,心裡仍替哈利捏一把冷汗,但那種擔憂,已不再是隱瞞真相的負罪感。

而我自己的祕密,也沒能拖過這一天。

一隻學校的貓頭鷹,將我叫去了校長室。

我走進去時,鄧不利多正背對著我立在窗前,望著外頭那片皚皚白雪,鳳凰佛客使在棲架上安靜地梳理羽毛。聽見我進來,他轉過身,那雙藍眼睛一如既往地溫和。

「坐吧,孩子。」

我惴惴不安地坐下。我知道他為何叫我來——那匹在雪地裡亮得太過耀眼的白馬,瞞不過他。

「昨天,活米村回來的路上,」他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責備,「一個催狂魔尋上了一名落單的學生,而救下她的,是一頭亮得極其不尋常的護法。」他凝視著我,「是妳,對嗎?」

我垂下眼簾,輕輕「嗯」了一聲。「妙麗……她看見了。」

校長室裡靜了片刻。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踱回案後坐下,十指交疊,那雙眼睛裡的光芒,深邃得讓我看不分明。

「上一回關於哈利,我對妳說過,那是極限。」他終於開口,「妳一定以為今天我叫妳來,是要訓斥妳破了規矩。」

我攥緊了袖子。

「讓多一個人知道,是多一分風險,這話沒錯。」他話鋒一轉「但一個人若將自己藏得密不透風、凡事獨個兒扛著,也有它的險。那種險不流血、不見傷,卻會從心底深處,把一個人慢慢蝕空。」他頓了頓,目光中掠過一絲見過太多生離死別後的沉重,「這些年,我見過被祕密壓垮的人,從來不比被敵人打垮的少。」

我怔住了,原以為等待我的會是一頓告誡。

「所以,這件事我不替妳做決定。」他看著我,字句清晰,「原因有二。其一,這是妳的祕密,理當由妳來定。其二,孩子,妳要記住:強逼來的信任一文不值;唯有一個人心甘情願交付出來的信任,才真正靠得住。若我替妳指定該信誰、不該信誰,那便不是信任,是命令。而命令,護不住妳。」

這番話沒有半分哄勸的溫軟,卻比任何安慰都更有重量。我頭一次覺得,眼前這位總笑瞇瞇的老人,在那雙藍眼睛底下藏著一種看透人心、洞察世事的冷靜清明。

「格蘭傑小姐,」他像是順口評點,目光卻銳利,「聰明、忠誠、嘴也嚴,是塊難得的料。」他笑了笑,將選擇權遞回給我,「至於她是不是那個值得妳交付信任的人,妳心裡比我清楚。」

我沉默著,沒有應答。

他卻沒有就此打住,緩緩起身踱回窗前,望著那片雪地,背影忽然顯出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沉甸甸感。

「奧黛莉,我要跟妳說幾句妳此刻或許還聽不懂,卻一定要記住的話。」他聲音低沉,「眼下這份太平是假的。那個帶走哈利父母的東西並沒有消失,它只是在某個角落睡著了,總有一天,它會醒來。」

我心頭一寒。

「而它一旦醒了,」他轉過身,那雙眼睛定定地望進我眼底,「妳血裡那樣東西,便再不是妳想藏就能永遠藏住的祕密。這世上會有人不擇手段地想把它從妳身上奪走。」他頓了頓,「這些事我此刻不能對妳細說。有些事時候未到,說了反而會害了妳。」

那一刻,我忽然極清楚地意識到:鄧不利多看著的,從來不只是「保護一個十三歲的女孩」這麼簡單。他的眼裡有一盤大得我望不到邊的棋,而我,連同我血裡的祕密,都只是他早已深謀遠慮、卻不肯與我言明的棋子。

這個認知讓我感到敬畏,也讓我不寒而慄。

可他的下一句話,又將那份溫度傳遞了回來。

「正因如此,我才要妳強起來。」他的語氣鄭重得近乎懇切,「不是為了逞勇,是為了有一天,若我不在了、護不住妳了,妳還能護得住妳自己。」

我望著他。我答應過要強起來,可這一刻,這三個字第一次有了如此沉重的份量。

「我記住了。」我輕聲說。

走出校長室時,外頭的雪已經停了。

我沒有立刻去尋妙麗。鄧不利多把那個決定鄭重地交還給我,那不是一句「妳去說吧」,而是一道需要我自己掂量清楚、親手做出的選擇。我需要時間。
而我心中盤桓不去的,是他望著窗外雪地時背影裡的沉重;是他那句「總有一天,它會醒」;以及我頭一回窺見的,那雙慈藹藍眼睛深處,那一整盤我還看不懂的棋局。

原來,在這座城堡裡藏著祕密、揣著心事的從來不只我一個。

連那個一直庇護著我的人,也是。


全書為AI輔助文章

第三卷:白馬之光與催狂魔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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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柳下

自從月下那層銀輝初現,我的血就再沒能徹底安分下來。聖誕夜讀過的那頁銀紋典籍,也常在腦後盤旋:銀縷草能止血合肉,常貼在會揮枝傷人的柳根畔——而校地,恰有一株渾拚柳。我想去確認,並非為了逞能,而是想親手證實:血裡那縷東西,除了招災、隱藏與壓抑,是否真能凝成一味留得住生機的藥。

那天傍晚,暮色剛壓上草地,我繞過球場朝那株孤零零的老柳走去。哈利的光輪曾在此處砸成碎木,我原只想遠遠看一眼,確認根縫裡究竟有沒有書中寫過的那種細葉。

走近時,我先看見的不是樹,而是樹根縫隙裡一叢不起眼的、細長泛銀的野草。初月剛升,葉面幽幽泛著光,彷彿有人將月色揉進了草脈。

那是銀縷草。

心口猛地一跳,聖誕夜的那場推敲,對上了。我蹲下身,伸手準備採摘。

風,忽然變了。

一根粗枝橫掃而來,帶著刺耳的破空聲。我側身閃避不及,肩頭被擦過,整個人踉蹌外摔——下一瞬,有人從旁撞來,一把拽住我的袍袖,拉著我滾進草地。枝條重重砸在原先我蹲著的地方,泥屑四濺。

「別靠近根部!」那人喘著氣將我拉起身。

是西追·迪哥里。他額頭沾著泥,掃帚扔在兩步外,顯然是剛從場上下來,見狀便衝了過來。「妳沒事吧?」

「沒事。」我揉了揉肩,聲音仍緊繃,「根縫裡有草,我想採一點。」

他看了一眼那叢銀葉,又瞥向仍在瘋狂甩動枝條的柳樹,搖了搖頭:「硬採是不行的。」

「我……家裡舊筆記提過類似的野株,」我很快編了一句,儘量顯得像個單純對草藥感興趣的學生,「想採一點回去對照,並非什麼貴重的東西。」

他應了一聲「嗯」,神情似信非信,卻沒追問。只抬眼看向球場邊的置物棚,抽出魔杖低聲道:「速速前。」

一支備用掃帚破風飛來,穩穩停在我身側。他拾起地上的掃帚跨上去,朝我偏了偏下巴——意圖很簡單:起飛。

我立刻心領神會。不必言語溝通,西追先拔高,故意貼著外圍枝條繞了一圈。柳樹頓時暴怒,枝幹盡往他那邊招呼;就在最混亂的半息之間,他掃帚微側——不是呼喊,而是一個球場上才有的、極短促的讓路信號。我幾乎不假思索地壓低高度從另一側擦過根緣。風聲、枝響、他掃帚閃過的影子,全像事先約好般精準對上了:他開縫,我鑽;我指尖剛扣住細葉,他已拔高半尺,將即將橫掃而來的粗枝硬生生引向自己。

連根拔起三株塞進斗篷內袋,我立刻拔高。身後傳來一聲重擊——西追側飛避開,笑出一聲短促的、像贏了一球後的氣音「走!」

我們落到遠處安全的草坪上,才發覺兩人都在喘氣。袋裡的草葉透著涼意,貼著心口。方才那幾秒,竟比正式比賽還齊——沒有口令卻步步咬合,像兩個人飛過同一條縫。

「謝謝你。」我說,又忍不住補上一句:「你怎麼會在這裡?」

「剛練完球。」他擦掉額上的泥,笑容很淺,「繞路去溫室——有盆屈葉草葉尖發黃,我想再檢查一下。路過,就見妳蹲在根邊。」他看了看我鼓起的口袋,沒伸手討看,「草妳自己收好。」

停頓一息,他又問:「肩還疼嗎?」

「不疼,擦到而已。」

「那就好。」他點頭,語氣放平了些,卻沒有立刻離去,「下次若再看上什麼野株,別一個人往根邊蹲。喊一聲也行——溫室常有人,我多半也在。」說到這裡,他耳尖微微泛紅,大概也覺察到了,便很快補上一句乾淨的:「場上互保,場下也是一樣。」

我應了聲「好」。

他將借來的掃帚丟回棚架方向,將自己的夾在臂彎,朝溫室揚了揚下巴:「我先去看那盆草,妳……回塔小心。」

「你也是。」

他笑了一下,轉身離去。暮色裡,他的背影依然沉穩,可那句「喊一聲也行」,比起方才拽袖的力度,更久地停留在空氣裡。

我攥著斗篷裡的葉片,忽然明白一件事:有些藥,本來就不是安安穩穩能採到手的;而肯替你擋那一瞬的人,未必需要知道那藥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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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生機

那一試,我絕不能在任何人眼皮底下進行。

我等到夜深、室友全都睡熟後,才悄悄溜出塔樓,心裡早有了去處:城堡深處一條僻靜走廊的盡頭,有一間廢棄了不知多少年的舊教室。蒙塵的桌椅胡亂堆在角落,可一扇高高的拱窗正對著月亮,清冷的月光整片整片地淌進來。沒人會來這裡,我反手用魔杖鎖死門扇,又加了一道封閉咒。

我在那片月光下坐定,取出那幾株銀縷草。

我依著銀紋記載的法子,將葉片擱在掌心揉搓,俯下頭,對著它們呵出一口帶著血脈生機的氣息,再用那自然湧上唇邊的晨昏之語,極輕地唱出專屬於這株草的調子。

剎那間,葉片在我掌心泛起了一層柔和的、流動的微光。

那光並非任何藥劑該有的色澤。它溫潤、流動,銀芒中透著極淡的金,和我那匹白馬、與月下肌膚上浮現的銀輝是同一種光。葉片滲出的汁液同樣帶著亮色,彷彿將月光揉成了一汪水,靜靜盛在我掌心。

我知道,我成功了。

世上沒有任何一帖藥會這樣發光。這一帖之所以不同,是因為它並非熬煮而成,而是由我以血脈中的生機喚醒的。

我怔怔地望著掌心那一汪流光,眼眶忽然熱了。原來這縷光不僅會招災、會洩密,它也能凝成這樣一帖能止血、能合肉、能將流逝的生命留住的東西。

它是生機。它是一面叫人不得不隱藏的詛咒,卻也是這一捧在掌心、能守護人性命的暖光。

我取出一只隨身的小玻璃瓶,小心翼翼地將那汪發光的汁液封入。瓶蓋一闔,那光便像怕見人似的幽幽隱進瓶底,但我清楚它就在
那兒。然而那光只薄薄覆住瓶底——三株葉片榨出的汁,竟只夠半帖。銀紋說過,唯有鮮葉才能喚醒完整的藥性;若要留下一帖完整的藥,我還得再採。

我將瓶子仔細藏進貼身的內袋。我還不敢真試過它的效果,只想先留著。萬一哪一天,身邊有人急需呢?

我睡不著。躺了半宿,索性披衣起身,走到雷文克勞塔樓外那條環形迴廊。窗外是漫天星子,底下是沉黑的禁林與向西鋪展的黑湖。月色正濃,但我沒有將手伸進月光裡——並非每個夜晚,都適合再看見皮膚下那層銀芒。

「妳在這裡,站很久了。」

我一凜,回頭望去。

一道銀灰色的身影正從迴廊盡頭緩緩飄近,是灰女士。自二樓那半句斷歌之後,我又遠遠見過她幾回,不過是點頭之交;可今夜,她卻停在了我面前。

「這座城堡裡,睡不著的人不少。」她的聲音很輕,彷彿從很遠的年代飄來,「可今夜的月,格外愛找人。」

我沒有應聲,她那雙看盡世事的眼睛在我臉上停駐。

「有樣東西在喚妳。」她說,語氣不是詢問,「像月光。妳想應,又不敢應;想藏,卻藏得極其辛苦。」

我心口一緊,隨即想起這位幽靈本就能聽見常人無法察覺的聲音。

她微微側頭,目光彷彿穿透石牆,落向城堡深處。「方才,舊教室那頭有一點光。」她說得淡然,「不像魔法,倒像是……有人把月亮裝進了瓶子。」

我脊背發涼,一時不知該否認,還是該沉默。

「我不問那是什麼。」她像看穿了我的戒備,語氣比從前柔和一分,「我只告訴妳一件事。我這樣的人,死後本可以像別的靈魂一樣往前走,離開這裡。」她的目光飄向窗外沉黑的夜,那口深井般的寂寞,又沉了一分,「可我選擇留下。在這座城堡裡飄著,看著一屆屆學生來來去去。」

「後悔嗎?」我脫口而出。

她沉默了許久。「留下,有留下的代價。」她終於說,「妳會看著所有人往前走、往別處去,而妳卻停在原地,慢慢變成一個誰也看不見的影子。」她頓了頓,「有些事若沒了結,人就走得不乾脆。我,大概就是那種走得不乾脆的人。」

她沒說是哪些事,我也沒問。灰女士的往事,全校都只知其半,而她眼底那口井,深得讓我不敢探究。

「妳還年輕。」她最後說道,身影已趨於透明,「月會一再來找妳。妳不必今夜就作答,但總有一天,妳得自己想清楚:妳究竟是為了什麼而留下,又願意為了什麼,將這份光握在手裡。」

她飄回牆裡去了。迴廊上,重新只剩星光與夜涼。

我站了很久。她沒問瓶子裡裝的是什麼,我也沒問她未了的心事是什麼。可那一夜,我忽然覺得,在這座冰冷的城堡裡,除了催狂魔與不得不藏的異能,還有一個與我同樣被「走與留」困住的人,遠遠地陪我站了一會兒。

內袋裡那只小瓶,安靜地貼著心口——像一點被我自己留下的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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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主場

比賽那天,天氣難得地好。

更衣室裡,戴維斯將我們幾位追蹤手召集到一處,難得嚴肅道:「赫夫帕夫的後衛很硬,但他們的追蹤手轉向慢。艾許福德,」他轉向我,「妳手快眼也尖,多往中路鑽,球給妳,妳只管往裡帶。」我點頭,心臟劇烈地跳動著——這是我升上主力後的頭一場硬仗。張秋在一旁替我理了理護腕,笑著說:「別緊張,飛起來就忘了。」布麗姬照例嗓門震天地激勵大家,賽門則無奈地替她拎著一地的護具。

哨聲一響,我們衝上了藍天。

那一刻,張秋說的話應驗了:一飛起來,我什麼都忘了。

沒有催狂魔(自從那次牠們闖進球場,鄧不利多震怒,此後便嚴禁牠們靠近),沒有時刻提防的祕密,也沒有那道來自西方的呼喚。風在我耳邊呼嘯,快浮在指間傳遞,只剩下純粹且酣暢淋漓的飛行。這是這一年來,我少數能真正放鬆的時刻。我貼著對方後衛的縫隙鑽進去,一個假動作晃開防守,將快浮狠狠擲進球環——看台上,雷文克勞那片藍色海洋轟然炸開。

藍色看台沸騰了。在喧鬧中,我瞥見卡斯賓,他沒有跟著吶喊,只在我望過去時,極輕地朝我點了點頭。滿場都在嘶吼,唯獨那個安靜的頷首,在動靜之間,竟比所有的歡呼都更叫我心安。

我必須留著分心,將反應壓在常人水平——畢竟那是血脈帶來的敏捷,我得壓著點,別讓自己表現得太過扎眼,只需扮演一個「身手俐落」的追蹤手。可即便收斂著,風中馳騁的痛快依舊真實無比。

半空裡,我和西追照面了一次。

他正領著赫夫帕夫的隊伍,與張秋一道在高空搜尋金探子。擦身而過時,他朝我爽朗地笑了一下,並比了個「漂亮」的手勢,讚許我方才那一球。我也回以一笑,一個各為其主、卻依舊惺惺相惜的照面,在風中一閃而過。

有一回,我沿著看台邊緣追球,餘光掠過底下那片綠銀色——史萊哲林的看台。幾個男生的目光正黏在我身上,湊在一起不知在議論什麼,而阿提就在他們中間,臉色沉得發黑。

我來不及多想,又被捲回了球場中央。

比賽膠著了近兩個鐘頭。終於,張秋一個俯衝,搶在西追前頭攥住了金探子。

雷文克勞,贏了。

看台上歡聲雷動。我們在半空抱作一團,布麗姬激動得差點把我從掃帚上撞下去。落地時,西追走了過來。他輸了球,臉上卻沒有半分懊喪,只是大方地向我們伸出手:「打得漂亮,張秋那一下神了。」他握過張秋的手,又轉向我笑道:「還有妳,妳中路那幾球,追得我們後衛叫苦連天。」那份輸得起的磊落,叫人無法不對他生出好感。

人潮散去後,阿提從看台下來找到了我。

他袍子的領口歪著,臉色依然陰沉。

「哥?」我看出異樣,「你怎麼了?」

「沒事。」他別開臉,悶悶地說,「就是……學院裡幾個不長眼的東西。」

我追問之下,他才咬牙擠出實情。原來方才在看台上,那幾名同窗眼睛全黏在場上的我身上,議論得極其不堪,無非是些少年人沒輕沒重的渾話:哪個追蹤手生得俊俏、艾許福德家那丫頭飛起來真好看之類……後頭幾句,越說越不像樣。

「我讓他們閉嘴了。」阿提下巴繃得極緊,「一群登徒子。再敢那樣編排我妹妹,我見一次,揍一次。」

我望著這個一向玩世不恭、此刻卻一臉護犢之情的哥哥,先是一愣,隨即感到有些哭笑不得。

說真的,我從沒往那方面想過。這一年來,壓著我的是催狂魔、是斂光、是那道向西的呼喚;我滿心滿眼,都是如何把自己藏好、如何活下去。誰生得好看、誰看上了誰,這些尋常少女該上心的事,對我而言,遠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風景。

可此刻,看著哥哥為我氣成這樣,心中竟漫上一點說不清的暖意。原來在那些刀光劍影、藏藏掖掖之外,我也依然是個會被人多看兩眼、平凡的十三歲女孩,哪怕我自己渾然不覺。

「謝了,哥。」我憋著笑,輕聲說。

就在這時,我餘光掃見散場人流邊的布蘭溫。她抱著書,目光靜靜落在阿提身上。方才那個為妹妹氣得臉發黑、護短護得形象全無的阿提,和她平日見慣那個八面玲瓏、對誰都笑得恰到好處的阿提判若兩人。而她的眼神,比活米村那天更深邃。

我心中輕輕一嘆。活米村那回,她看見的是阿提那道高牆;而這一回,她看見的是牆後那個會為在乎的人拚命、真實的阿提。可越是看見真實的一面,那份藏在心中的情意,恐怕就越難收回了。

我沒有叫她,她也沒有過來。當散場的人流將我們隔開,她只把書抱得更緊了一點,轉身往葛萊芬多那頭走去。有些心事,看一眼就夠了;再多說,便顯得多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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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白馬之光與催狂魔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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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北塔的茶葉

第二學期,占卜學正式開課。走廊依舊熙攘,只是課表上多了一門引人半信半疑的課程。

不少人皺眉,我卻因好奇還是填上了。曼蒂也選了——她說:「總要知道別人在信什麼」;麗莎純粹覺得熏香和茶杯有趣;蘇·李本來不屑,最後還是跟來了,理由是「免得妳們三個被唬得寫進筆記裡」。這是我們的第一堂課,還沒上完,我就明白這門課一點也不輕鬆;只是累的地方不在記憶,而是在心裡。

通往北塔樓的旋轉階梯彷彿沒有盡頭。我們一層層往上轉,空氣中的燭火味愈發濃重,混雜著一股甜膩的熏香,以及說不清是陳茶還是舊書堆積出的乾澀氣息。階梯盡頭那扇小門上掛著一串銅鈴,風從高處的窗縫鑽進來,鈴聲細細地響,遠得幾乎像有人在低低嘲笑。

教室比我想像中更擠。幾十張鋪著蕾絲桌布的小圓桌上,擺滿了茶杯、茶碟、銀匙,還有一壺壺冒著熱氣的茶。各學院的學生擠在一處,帕瓦蒂和拉文德已經在竊竊私語,奈威縮在角落,看起來比上黑魔法防禦術還緊張。

曼蒂、麗莎、蘇·李與我同桌。

「歡迎,歡迎。」

簾子一掀,西碧·崔老妮教授飄了進來。她裹著一層層輕紗,鏡片後的雙眼顯得極大,說話時聲音發飄,彷彿從很遠的霧裡傳來。

「我,當然,早就看見了你們……只是,選擇在這一刻與你們相見。」

蘇·李的眉毛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崔老妮讓我們喝茶,將茶葉渣瀝在杯底,接著把杯子倒扣在碟上轉三圈,再遞給鄰座解讀。帕瓦蒂和拉文德興奮得壓不住音量;奈威解讀同桌的茶杯時緊張得結巴,惹得周圍幾人低低失笑。

輪到蘇·李時,她乾脆俐落地將杯子推回中間:「這是隨機分佈,教授。葉渣長什麼樣,取決於誰瀝得乾不乾,沒有預測價值。」

崔老妮的眼鏡在燭光下閃了一下。「可憐的孩子,」她輕聲說,「你們這一代,總把看不見的事物當成不存在。」

蘇·李涼涼應了一聲,沒再頂撞,但那雙眼睛分明寫滿了不服。

我照著指示喝了茶,味道澀而苦,帶著一點煙燻的餘韻。輪到解我的杯子時,崔老妮只飄過去掃了一眼,便用那慣有的戲劇腔嘆道:「唔——霧。親愛的,杯底有霧。小心考試,小心樓梯,小心……嗯,小心一切。」帕瓦蒂立刻點頭如搗蒜,彷彿「一切」也能算一種精密占卜。麗莎捂嘴偷笑,我配合地「哦」了一聲,心裡並沒當回事。

真正讓整桌人靜下來的,是曼蒂的杯子。

崔老妮彎下腰,那雙被鏡片放大的眼睛幾乎貼上杯底。她「唔」了兩聲,紗袖一顫,聲音忽然拔高,帶著她最擅長、那種令人脊背發涼的悲憫:「死神!孩子——我看見死神的標記!鐮刀、黑影,一條走不完的夜路……」她抬眼盯著曼蒂,語氣沉得像喪鐘,

「妳會死。不是今日,不是明日,可杯底寫得很清楚:在戰火裡,有一顆星要先熄滅。」

曼蒂的臉刷地慘白。

教室裡傳來幾聲倒吸氣。第一堂課就宣判「死刑」,連帕瓦蒂都怔了半秒,隨即又興奮地直掐拉文德的手臂;鄰桌有人低聲笑:

「聽說她向來愛這麼開場。」

「教授,」蘇·李涼涼開口,像在糾正一道錯題,「第一堂課就宣判誰活不過去——這算示範,還是恐嚇?」

奈威縮了縮脖子,彷彿生怕下一個輪到自己。

崔老妮絲毫不窘,只將曼蒂的杯子輕輕推回去,紗影一晃:「命運不喜歡被頂嘴,孩子。標記既現,便不是玩笑。」

曼蒂指節發白地捏著杯耳。麗莎連忙拍著她的手背:「別聽,別聽。她對誰都這樣說——高年級的學長姊都講過。」曼蒂勉強扯出
一個笑,把杯子轉了半圈,彷彿轉一轉,葉渣就能換成別的形狀。「我……我回去把複習表再抄一遍就好。」她說得像給自己下咒。

下課鈴響時,多數人一窩蜂湧向門口,急著逃離那股濃郁的香水味。我們四個故意走得慢些——曼蒂的手還在微微顫抖,蘇·李替她扣好書包,麗莎將那支掉了兩次的羽毛筆塞回筆袋。等腳步聲遠了,教室裡只剩下我們,以及簾後隱約的窸窣聲。

「走吧。」蘇·李低聲說,「熏香再吸下去,複習表也救不了智商。」

我們轉身出門,門還沒完全合上——

教室裡忽然靜得古怪。

不是那種「沒人說話」的安靜,而是空氣彷彿被什麼東西按住了一般。

崔老妮的聲音傳了出來。那聲音不像剛才解杯時那樣飄忽,也不像宣判死神時那般尖高。它又低、又平、又冷,像從深井底托上來,每個字都重重砸在石板上:

「選了,就要付。」

我的腳步釘在原地。

「代價不當場索清。」那聲音續道,不帶半點慣有的戲劇起伏,「它先入帳。等終局到了,一併計算。早走的、晚歸的——價碼,早已寫好。」

停頓一息。簾後傳來極輕的呼吸聲,像有人從水裡浮出。

「終局不是問句。」那聲音道,「是帳頁合上的那一聲。」

隨後,一切歸於沉寂。只剩濃重的熏香,與一杯不知誰忘了收的茶,正慢慢涼去。

麗莎先「噗」地笑出聲:「選了、付了、帳頁……比死神還會編。」

「亂講。」蘇·李拉上門,「茶葉是亂講,簾後那套也是亂講。」

曼蒂摸了摸袖口,低聲問:「剛才那杯……也是亂講,對吧?」

「對。」麗莎用力點頭,「走,吃飯去。」

她們率先走下階梯,笑聲很快將那口深井似的寒意揉碎。

我跟在最後。

茶葉裡的「死神」學長姊早傳遍了,我可以將其歸類為劇本;可方才那幾句不一樣——不是更玄,而是更空,空得不像表演。
選了,就要付。代價先入帳。終局一併算。

我聽懂每個字,卻拼不出含義。脊背只細細涼了一下。長桌上,曼蒂又攤開複習表,麗莎還在笑,蘇·李把布丁推過去:「吃甜的。」

我喝了一口南瓜汁。甜,但喉間仍殘著簾後那幾句的苦澀。

夜裡輾轉時,那幾句話仍在腦中盤旋。不當真,卻又揮之不去。我將它們收進心底最深處的一格,沒再對任何人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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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擋開、脫身

占卜課過後的第三個傍晚,我和哈利又去了路平教授的辦公室。

那間屋子裡永遠堆滿了書,壁爐裡的火卻燒得極穩。路平將兩張椅子挪開,在地板中央清出一小塊空地,魔杖尖在地上點了點:「今晚先不練護法。護法救得了心,卻救不了突然飛過來的惡咒。」

哈利正了正眼鏡,神情仍有些沉重——這陣子他話比從前少了許多,但一進這間辦公室,他反倒鬆了半口氣。

「決鬥不是為了贏。」路平看著我們,語氣平穩,「真到了外頭,目的只有兩個:擋開,然後脫身。多爭取一息,就多一條活路。」

他讓我們面對面站定,相隔幾步距離。

「先練最簡單的。哈利攻擊,奧黛莉防禦。」

哈利舉杖時猶豫了一下,隨即喊出:「去去武器!」

紅光一閃。我幾乎是本能地橫杖一挑——動作快得連我自己都愣住。對方的咒語還沒到眼前,我的杖尖已經精準地格開了軌跡,順勢帶出一記極輕的反推。哈利的魔杖在手裡晃了晃,卻沒有脫手。

路平沒有喝彩,只是看著我,眼神靜謐:「反應很快。可下一次,要記得慢半拍。」

下一輪,我刻意放慢了節奏。

「再來。」路平道,「這回換咒語。奧黛莉,施展護盾護身;哈利,別客氣。」

哈利的第二咒來得更急,我舉起魔杖,心裡只留一個念頭:擋住,千萬別露光。

「護盾護身!」

一面無形的障壁在杖前展開,悶響一聲,紅光被彈開,打在書架腳邊震落幾粒塵埃。障壁本身只是尋常的、半透明的微光——沒有多餘的銀芒,也沒有那股令人心安的暖意。

路平點了點頭。「很好。記住,真到了外面,盾破了就走,別站著硬等第二下。」

他又讓我們練了幾輪:一攻一守,再互換角色。哈利漸漸找到了節奏,雖然咒勢仍不算狠,但至少不再像前幾週那樣,整個人被護法課的陰影壓得沉悶。輪到我攻擊時,我刻意把出手放慢,讓「去去武器」飛得規規矩矩。

練習的最後,路平才讓我們各練了一小段護法。我喚出那匹白馬,將光芒壓至近乎清冷,只在辦公室裡踱了半圈便讓它散去。哈利看著,眼裡仍是羨慕,卻沒再多問。

「今天就到這裡。」路平替我們開門,手卻搭在門把上沒有立刻推開。他看著哈利與我,語氣很平:「記著。將來若有人逼妳們在恐懼裡選邊,先問問自己:那些夜裡,心是怎麼告訴妳的。」

哈利怔住了。路平沒有再解釋,只極輕點了點頭。

我將這句話默默收進心裡。當下聽來平常,日後卻會在某一間漏風的屋子裡,忽然變得沉重。

「下週同一時辰。」他終於推開門,「記得,決鬥和護法一樣,貴在收,不在逞。」

我和哈利一前一後走出走廊。夜風從高窗灌進來,將燭火吹得搖曳不定。哈利忽然開口,聲音極輕:「剛才……謝了。」

「嗯?」

「沒什麼。」他搖搖頭,將一句更大的話嚥了回去,「就是覺得,有個人一起練,比一個人好。」

我沒有多言,只是點了點頭。有些房間能讓人暫時不那麼孤單,但出了那扇門,各自要守護的東西,依舊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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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上訴

隔天下午,海格找來了。

不是在課堂上,而是在城堡通往魁地奇球場的那條僻靜小徑。他從樹影間鑽出來,鼴鼠皮大衣上沾滿草屑,眼眶熬得通紅。「奧黛莉!我也在找妙麗!」他聲音沙啞,「巴嘴……巴嘴上訴的事,妳們得幫幫我。」

妙麗與我恰巧同行,被他攔下。當她聽到「上訴」二字,眼鏡後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不是興奮,而是面對一道艱澀難題時,非解開不可的專注。

「什麼時候?」她問。

「下週,在倫敦。」海格搓著粗糙的大手,「魔法生物處置委員會。他們說……巴嘴傷了人,得處決。可那是馬份家那小子先侮辱牠!我已經遞了上訴,但我不會寫那些文縐縐的條文……」

「我們幫你。」妙麗幾乎毫不猶豫,「條款、先例、陳述格式,我會去圖書館查。海格,你把當天經過原原本本告訴我,一句都別漏。」

海格連連點頭,那雙小眼睛裡,終於透出一絲希望的光亮。

我卻先想到了另一件事。「上訴之前,巴嘴的情況如何?」

「很糟。」海格老實說,「關在欄圈裡,不吃東西,誰靠近都炸毛。我怕牠撐不到聽證那天。」

「欄圈讓我去吧。」我說,「妳們查條文,我去看牠。」

妙麗看了我一眼,並未反對。那目光中沒有追問,只有一種短暫、近乎信任的默許——我們之間,暫時用一件具體的事,將那些懸而未決的祕密擱置一旁。

海格的木屋比開學時更混亂。桌上堆著破損的杯盤,爐火邊蜷著牙牙,窗外能望見那片欄圈。還沒走近,我就聽見了巴嘴的動靜——不是鳴叫,而是一種壓在喉底、來回踱步的焦躁。

「小心。」海格低聲囑咐,「牠這幾天,誰都不認。」

我點點頭,獨自走向欄門。

巴嘴站在角落,栗色的羽毛在陰影中顯得黯淡。一見有人進來,牠立刻豎起頸羽,利喙微張,翅膀半展——那是被逼入絕境的猛禽,正準備給任何靠近者最後一擊。

我沒有貿然上前,先在原地站定,微微頷首,按照奇獸飼育學上的禮數做足。接著,我放輕呼吸,不去「讀」牠的怒氣,只讓自己的腳步慢下來。

「是我。」我輕聲說,「開學那天,哈利騎過你,我沒有侮辱你。」

巴嘴的雙眼緊緊盯著我。

我沒有再靠近,只是將掌心朝上攤開,不邀請牠過來,也不強逼牠安靜。欄圈裡靜了許久,久到遠處的海格都緊張地乾咳了一聲。

接著,巴嘴的雙翼慢慢收了回去。

牠沒有像開學那頭灰鷹馬一樣深深俯首,也沒有主動蹭我的手心,只是不再那麼劍拔弩張。牠轉過頭,啄了啄欄角投下的乾草,動作仍帶著脾氣,卻總算肯在這片小空間裡,分給我一點共處的餘地。

我鬆了一口氣,卻不敢表現得太過。我回頭對海格比了個手勢示意他別過來,接著從口袋摸出海格先前塞給我的一小袋肉乾,隔著欄杆放在地上,隨即退開。

「今天先到這裡。」我對巴嘴說,語氣像在對一個脾氣古怪的朋友,「明天我還會來。」

回到木屋時,妙麗已經把海格的桌案清出一角,鋪滿了羊皮紙。她頭也不抬,筆尖飛快地運作:「一九二八年的先例有用。若委員會認定是『受激怒後的反擊』,處決可以改為監管。海格,你聽證那天得穿整齊些,別穿那件……看起來剛從林子裡撈出來的衣裳。」

海格忙不迭地答應。我坐在她對面,替她整理引用的卷宗編號,偶爾補上一句當天目擊的細節——誰先開口、誰先伸手、巴嘴在哪一刻揮爪。妙麗聽得極細,問到關鍵處,便會停下筆反覆確認。

窗外天色漸暗,爐火噼啪作響,牙牙在腳邊打了個盹。

「馬份家那邊,」我忽然想起,「會不會也派人去聽證?」

妙麗的筆尖一頓。「會。我查過了,魯休思·馬份是校董,他在這類案子上向來……很有辦法。」她沒有說下去,但我和海格都聽懂了。

海格將粗拳捏得咯咯作響,又生生鬆開。「我不怕他。巴嘴是條好傢伙。」

「我們也不怕。」妙麗聲音平靜,「怕也沒用。把陳述寫對,日子記牢,將能用的每一條先例都擺到桌面上。」

我望著她側臉上那圈燭光,忽然覺得這間亂糟糟的木屋,竟也有幾分「陋居」廚房那晚的影子——兩人圍著一樁麻煩,各盡心力,誰也不過問對方心裡那塊更沉重的石頭。

離開時,天已全黑。海格送了我們一程,在岔路口停下:「謝謝妳們,真的。」

「別客氣。」妙麗把一疊抄好的條文塞進他懷裡,「聽證前三天,再來對一次稿。還有,巴嘴的食譜我寫在背面了,別再餵牠過期的骨頭。」

我走在回城堡的路上,袍角掃過潮濕的草地。妙麗走在身側,步伐急促,腦海裡還在演練聽證的順序。風中掠過一絲冷意,不是催狂魔,只是四月夜裡常有的寒涼,但我仍下意識地將血脈裡那縷東西往內收了收。

「奧黛莉。」她忽然開口。

「嗯?」

「今天……謝謝妳去欄圈。」她說得很輕,「海格說,巴嘴肯吃妳放的肉乾了。」

「那就好。」

她又走了幾步,補上一句不經意的話:「下週聽證,若妳能去,陳述裡需要目擊者,我會把妳的名字寫上去。」

「可以。」

沒有更多話了。但我知道,這種「可以」在我們之間,比許多客套話都更實在。

聽證前一夜,我又去了一次欄圈。

巴嘴看見我,沒有再炸毛。牠站在月光下,半鷹半馬的影子投在泥地上,顯得既孤獨又倔強。我把肉乾放下,在欄外站了一會兒,像守夜的人,陪伴一個等待天亮的角色。

遠處,霍格華茲的窗火明明滅滅。我不知道下週在倫敦委員會會說什麼,不知道馬份家會帶來什麼樣的陰影。我只知道,有些事不能等一切都弄清楚才動手。

巴嘴低低地唳了一聲,不像攻擊,倒像嘆息。

我對著欄杆輕聲說:「撐住。」

風從森林邊吹過,帶著泥土與夜露的氣味。我轉身回城堡,內袋裡那瓶銀縷草藥液仍貼著心口——安靜,尚未啟用。

有些生機留給人;有些生機,此刻只能留給一頭還不知道明天是否會被宣判的鷹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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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白馬之光與催狂魔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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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委員會

聽證那天,天灰得擰不乾,像一塊洗舊的布。

父親准了我去倫敦,並非陪我去玩,而是因為魔法生物處置委員會發了正式通知,上頭有目擊者名單,我的名字位列第三行。早晨在莊園門口,他替我理了理領口,語氣與平時送別無異:「陳述事實即可。別多說,也別少說。」我點頭應允。他沒有詢問巴嘴,也沒有提起海格,但我心知肚明,他在魔法部裡,會比任何人都先聽見最終判決。

我和妙麗在破釜酒吧碰頭,隨後跟著海格走呼嚕粉通道。海格一落地就撞翻了架上兩隻銅鍋,店主罵罵咧咧,他連聲道歉,耳朵紅得發亮。妙麗一路上都在默背條文,嘴唇幾乎沒動,整個人像是一台走動的法典。

魔法部的大廳,永遠讓人感到自己的渺小。我們穿過來來往往的袍子與公文,跟著指引牌,下到一層比一層冰冷的地下室。魔法生物處置委員會的聽證室門扉是厚重的黑木,上頭釘著一塊銅牌,字跡刻得極端方正,正得近乎無情。

室內是一張長桌,後方坐著幾名巫師,袍色深暗,表情彷彿從同一塊石頭裡刻出來。旁側另有幾把椅子,坐著記錄員、司儀,還有一個我一眼就認出的人——魯休思·馬份。

他穿著剪裁考究的黑袍,白金髮絲梳得紋絲不亂,杖尖輕拄在膝上,宛如來赴一場與己無關的宴會。然而當他的目光掃過海格,又落在我和妙麗身上時,那禮貌背後的寒意,一絲也沒掩藏。

「請坐,海格先生。」司儀開口,聲音平淡無波,「今日審議:鷹馬巴嘴,攻擊學生事件之上訴。委員會已閱卷宗,現聽取陳述。」

海格緊張得滿手是汗,話卻說得誠懇實在。他講述巴嘴的脾性,講究禮數,並說明開學那天是誰先挑釁、誰先伸出失禮的手。妙麗在旁補充條文,引述一九二八年的先例,字句乾淨俐落,沒有半個多餘的贅字。委員會有人點頭,有人低頭翻閱紙張,看不出傾向。

輪到我時,我從證人席站起。

「艾許福德小姐,」司儀念出我的名字,「妳當日在場?」

「在場。」我說,「奇獸飼育學課,海格教授在場。馬份先生未行禮,便對巴嘴出言不遜。巴嘴揮爪,馬份先生手臂受傷。事發後,海格教授立刻制住巴嘴,並送馬份先生去醫治。」

我沒有看向魯休思·馬份,但我能感覺到他的視線如細針般,扎在我的側臉。

「妳認為,」委員會其中一人問道,「鷹馬是否為『無故』攻擊?」

「不是無故。」我答,「是先有侮辱。」

魯休思·馬份這時才緩緩開口,語調慢條斯理:「委員會諸位,一頭魔法生物是否理解人類的『侮辱』,本就值得商榷。我兒子受傷是事實,鷹馬危險也是事實。至於所謂的禮數……」他輕笑一聲,「難道我們要為每一頭畜生的脾氣,立法嗎?」

海格的臉漲成豬肝色。妙麗手中的羽毛筆,在膝頭攥得指節發白。

我沒有反駁他的每一句話。父親交代過,陳述事實即可。我只重複了一遍:「我親眼看見,是馬份先生先上前,且未鞠躬。」
司儀進行了記錄,委員會低聲交流了幾句,內容模糊不清。

接著,他們投票。

過程簡短得令人錯愕,彷彿早就定好了結局,今日不過是走個過場。司儀宣讀結果時,字句清晰得殘忍:「上訴駁回。處決批准。執行日期待定,將另行通知海格先生。」

海格身形晃了晃,彷彿被人從胸口抽走了骨架。

「不可能……」他喃喃自語,「我明明……我明明說了……」

妙麗猛地站起:「一九二八年的先例,委員會沒有採納嗎?卷宗裡有記載……」

「格蘭傑小姐。」司儀打斷她,語氣依舊平靜,「委員會已裁決。」

魯休思·馬份起身,整了整袖口,朝我們微微欠身,禮數周全得像一把磨利的刀:「辛苦各位了。為了學校的安全,這是正確的決定。」

他轉身離去,袍角掃過門檻,連一點風都沒留給我們。

聽證室外的走廊上,海格蹲在地上,魁梧的背脊一抽一抽,活像受了傷的巨獸。妙麗蹲在他身旁,一句句將後續能走的法律程序說給他聽,可連我都聽得出來,那些話在空氣裡越說越輕,輕得托不住一個人的絕望。

我立在窗邊,望著魔法部地底那點慘白的燈火。指尖冰涼。我沒有去想內袋裡那瓶藥液——此刻用不上,也不該在這裡用。這裡沒有傷口需要癒合,只有一紙判決,輕描淡寫地將一條生命劃掉了。

回程的呼嚕粉,嗆得所有人都在咳嗽。海格先行回了霍格華茲,妙麗與我落在破釜酒吧後巷,兩人沉默地將袍子上的爐灰拍淨。

「對不起。」我忽然說。

妙麗抬眼看我:「為什麼道歉?」

「我上去了,也說了。」我望著地上那灘水漬,「但沒用。」

「妳說的是實話。」她語氣堅硬,但底層卻帶著微微顫抖,「沒用的是他們,不是妳。」

她深吸一口氣,將某種情緒硬生生壓回胸腔:「執行日還沒定。只要還有日子,就還有事可做。」

我沒有問還有什麼事可做。她眼中那種光,我見過——在圖書館裡、在醫院廂房裡、在每一樁她不肯放手的事上。那種光,絕不會因為一場敗訴就輕易熄滅。

回到城堡已是黃昏。大廳裡人聲嘈雜,可那些歡笑彷彿隔著一層厚重的玻璃。我遠遠看見哈利、榮恩和妙麗在葛萊芬多長桌旁碰頭,妙麗將聽證結果說出,榮恩張大嘴巴,哈利垂下頭,指節攥得死緊。我沒有過去。

雷文克勞長桌邊,曼蒂問我今天怎麼這麼晚,我只說「家裡有點事」。麗莎卻紅著眼湊過來,巴嘴的消息早傳遍了城堡。「他們真要處決巴嘴?」她聲音發抖,「就因為馬份那個混帳先去招惹牠?」她從小就疼愛這些會飛會叫的活物,最聽不得誰把巴嘴說成「危險的畜生」。「巴嘴才不危險。海格養的東西,我信得過。是那些人,根本沒把牠當一條命看。」她越說,眼眶越紅。我沒告訴她我今天就坐在那間聽證室裡,只是默默伸手,握了握她的手。蘇·李在一旁沒作聲,只默默將自己那份布丁推到了麗莎面前。

那晚我睡不著,又夢見那間聽證室。長桌後的人沒有臉,只有一雙雙舉起來投票的手,沉默得像一片死寂的樹林。醒來時,窗外出現了一隻學校的貓頭鷹,丟下一封海格的短箋,字跡歪歪扭扭:執行日定了,月底。

我把箋條摺好,沒有讓室友看見。

隔天清晨,我還是去了欄圈。

巴嘴站在晨光裡,栗色的羽毛被風吹得微微顫動。牠不知道月底意味著什麼,只見我來了,便低低唳了一聲,不似問候,也不似哀求,只是作為一個尚且活著的生靈,在空氣中發出的一點聲息。

我把肉乾放下,在欄外站了許久,像守夜的人陪伴著等待天亮的角色。

遠處,城堡的鐘聲敲了一下。日子又往前走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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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南牆

執行日定在月底,城堡裡的空氣彷彿被抽薄了一層。

課還是要上,飯還是要吃,魁地奇訓練也照常進行。可任誰經過海格的木屋方向,都會不自覺地放輕腳步,彷彿聲音大一點,就會碰碎什麼。巴嘴的欄圈我仍每天去一趟,帶點肉乾、清水,陪牠說些沒用的話。妙麗則一頭扎進圖書館,連晚飯都常缺席。

我沒有問她在找什麼。問了,就等於承認我也在等同一個答案。

那天傍晚,平斯夫人尖著嗓子,把幾個在禁書區門口探頭探腦的一年級生趕走。我抱著一疊古代符文作業,從南翼樓梯轉上來。

靠窗的一張桌邊坐著金妮。比起去年那個臉色蒼白、眼神渙散的女孩,她氣色好多了。這一年沒有日記本啃噬著她,她總算長回了一個尋常二年級生該有的模樣。她一見我,抬眼笑了笑,那笑容裡沒了去年的驚惶,只剩一點靦腆:「奧黛莉。」

我在她桌邊停了一步。「睡得好些了嗎?」

「好多了。」她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按了按貼胸的口袋——我知道,那張我給過她的紙條,她還留著。「妳說的那句,我一直記著。我是金妮·衛斯理。」她頓了頓,聲音更輕,「謝謝妳,那時候……沒把我當成怪物。」

「妳從來就不是。」我拍了拍她的肩。有些羈絆不必刻意拉扯,它自然會在那裡。

往圖書館深處走時,我正好看見妙麗從最裡頭那排書架退出來。

她懷裡摞著七八本厚冊,最上面那一本的書角都磨毛了。她走得很急,到桌邊將書放下時,其中一本滑落,攤開在地板上。頁面上是些斷句、插圖與半人半獸的影子,字跡模糊,彷彿被時間刻意抹去。

妙麗蹲下撿書,動作卻忽然停住。

她盯著那頁看了兩秒,隨即闔上書本,動作有些重。另一本更薄的冊子順手被壓到最底下,書脊上只露出一個「月」字頭,旋即被她手臂攏住,看不見了。

「還是沒有。」她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也像終於肯對空氣承認一件事。

我走近幾步。「找什麼?」

她抬起頭,眼鏡後的雙眼裡是一圈藏不住的疲憊。「找一個能解釋……這一年裡某些事情的詞。」她頓了頓,「找一個,配得上妳身上那些『不對勁』的詞。」

我心口一緊,臉上卻還撐得住。「說不定,本來就沒有那種詞。」

「有。」她說得很篤定,「書裡一定有。只是……」她掃了一眼南牆那排高及天花板的書架,聲音壓得更低,「這一帶全是前朝紀錄、神話輯要、被各家刪減又拼湊回來的殘頁。我翻了三天。只有幾句提到,世上曾有過與星辰同壽、與山林同息的族類,後來『不再行走於人間』。沒有名字,沒有系譜,連平斯夫人都說,這些不算正經學術。」

她望著我,沒有進一步逼問,可那目光比任何審問都更難躲避。

「奧黛莉,」她輕聲說,「我不是要妳現在就說。我只是……快要把自己逼瘋了。」

圖書館裡極度安靜,窗外斜進來的夕照,將南牆染成一片舊金色。平斯夫人在遠處咳了一聲,提醒我們別把書架當床。

我站了片刻,將懷裡的作業擱回桌案。

「走。」我說。

「去哪?」

「南牆以外。」

我領她離開圖書館,沒往熱鬧的大廳去,而是沿著一條少有人走的迴廊,上到天文學塔半途的一個小平台。風很大,把袍角吹得獵獵作響,卻也正因為風聲,旁人很難聽見我們說話。

妙麗抱臂站定,等待我開口。

我望著遠處黑湖的亮光,開口之前,先在心底將鄧不利多那句話過了一遍:強逼來的信任,一文不值。

「我沒法把全部告訴妳。」我說,聲音比我想像中更穩,「不是不信妳。而是知道得越多,對妳越危險。」

妙麗沒有插嘴。她只是點了點頭,一如既往地準備好聆聽。

「妳在書裡找不到名字是正常的。」我續道,「因為我血脈裡的那一支,古老得幾乎……沒人記得怎麼寫。家裡叫它『晨昏之民』。我們不是巫師,至少,不完全是妳我課本裡定義的那種巫師。」

風將幾縷髮絲吹到唇邊,我撥開,沒有看她。

「生靈會對我異常親近,或者異常安靜——貓頭鷹、鷹馬、那些古籍……妳都見過。催狂魔不會像對別人那樣傷我,所以我才必須裝成會害怕。護法咒是校長和路平教授給我的,一件能見人的外衣。」

提到路平時,妙麗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她沒接話,只等我繼續。

「雪地那晚,」我說,「妳看見的是真的。那匹馬的光芒不對,因為那不全是咒語,是我血裡的東西,借著咒語露了出來。」

我停了一下,讓自己喘口氣。

「還有一件,」我聲音更低,「近來月圓夜,我皮膚下會泛起一層極淡的銀光,像月光滲進去。我長大一歲,它就甦醒一點。我之所以隱瞞,是因為野獸認得,而人類不該認得。」

妙麗久久沒有動彈。隨後,她做了一件很「妙麗」的事——她從口袋摸出小筆記本,卻沒有翻開,只是將拇指按在封皮上,像在按住一顆隨時要跳出來的心。

「所以圖書館才什麼都查不到。」她說,「不是沒有,是太老了。老到被當成神話。」

「可以這麼說。」

「妳母親……」

「是麻瓜。」我接得很快,早料到她會問,「這件事與『晨昏之民』是兩條平行線。世家以為我是純血奇才,那是他們自己的誤會。」

她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我耳廓邊緣,又移開,沒有評論,也沒有追問我是否還有除了尖耳以外的形態。

「還有呢?」她問,「妳說不能告訴我全部。還有什麼,在這些『解釋』之外?」

我望著她。這才是妙麗,她永遠要知道邊界在哪裡。

「歌、路,還有一些……若被錯的人聽見,會有人想從我身上將這些東西挖走。」我選了最輕描淡寫的詞彙,「不是刻意隱瞞妳,是妳還站在圖書館門口,而我不能讓妳被拖進門後那片連我都還沒走穩的地方。」

風又起了一陣。妙麗將筆記本收回口袋,深吸一口氣。

「我懂了。」她說,「不全部,我接受。」

我幾乎要鬆一口氣,她卻又補上:「但從現在起,妳不是一個人收著這些了。」

我愣住。

「我不會去寫論文,不會去告訴哈利和榮恩——除非有一天,妳自己點頭。」她的語氣像在訂立一份只有兩個人簽名的契約,「可妳若再需要目擊者、需要有人幫妳對條文、對時間、對那些……妳說不出口的危險,叫我。」

她停了一停,聲音變得平穩:「守口這門功課,我不算剛入門。」

我沒有接話。她筆記本邊角露出一截我自己的潦草字跡,是變形課的作業標題;再底下,隱隱還有一行被劃去的詞,某次推論的殘跡,被她刻意留在紙上,卻從不攤給任何人看。

我喉頭發熱,半晌,只擠出一句:「妳不怕嗎?」

「怕。」她答得乾脆,「可妳在雪地裡沒有把我留給催狂魔,妳在聽證會上也沒有說假話。」她看著我,「而且,我討厭解不開的題。」

我忍不住極輕地笑了一下,笑裡有酸,也有暖。

「別笑。」她別過臉,耳根微紅,「我還是會催妳交古代符文作業的。」

「我知道。」

我們在塔上又站了一會兒,沒有再說晨昏之民。下面傳來鐘聲,晚課快開始了。妙麗先轉身下樓,走到階梯口又停住。

「奧黛莉。」

「嗯?」

「謝謝妳,親口告訴我。」

她說完,又補了半句,輕得像風:「也有人教過我,有些門,時候不到就不能推。」

我怔住了。她指的是誰,我猜不透。她已經轉身下了階梯,袍角消失在石牆後,沒留給我追問的餘地。

這句話比任何誓言都輕,卻比許多誓言都更加真實。

回到雷文克勞塔樓時,月色已經爬上窗櫺。我沒有對著月光伸手——不是每個夜晚都適合看見那層銀芒。可我在床邊坐了很久,心裡那塊獨自撐了一年的地方,終於被挪開了一點,透進來一縷清風。

貼身內袋裡,銀縷草的小瓶安靜如昔。雙程路、歌、那些更深邃的命運,我都沒有說出口。可南牆查不到的答案,如今有了另一種安放方式——不是放在書裡,而是放在一個願意替妳守口如瓶的人心裡。

月底還沒到。巴嘴還在欄裡。海格還在等待。

可今夜,我總算,先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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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倒數

坦白之後,月底的期限仍如巨石般壓在胸口。巴嘴一日比一日沉默,海格見到我們,只用力握一下手,便轉身去忙;我仍每日去欄圈站一會兒,帶點肉乾、清水,陪牠說些沒用的話。妙麗則一頭扎進圖書館,連晚飯都常缺席。

我沒有問她在找什麼。問了,就等於承認我也在等同一個結果。

那天傍晚,平斯夫人尖著嗓子,把幾個在禁書區門口探頭探腦的一年級生趕走。我抱著一疊古代符文作業,從南翼樓梯轉上來,正巧在大廳遇見剛從圖書館出來的妙麗。她抱著書,眼鏡後的神情疲憊,推了推眼鏡道:「我動作快。」我沒追問。

葛萊芬多那邊,因為斑斑和克魯克山的恩怨又吵翻了天。在走廊遇見妙麗,她眼睛紅紅的,只說現在不是吵這些的時候。月底、巴嘴,還有那些她未曾宣之於口的推演,壓得人喘不過氣。

執行日前兩天,布萊克在活米村附近被目擊。麥教授臉色鐵青,鄧不利多下令所有人天黑後不得單獨外出。

當天傍晚,我還是去了欄圈。

巴嘴站在夕陽裡,影子拉得極長。我將肉乾放下,隔著欄杆與牠並肩看了一會兒天。「對不起。」我輕聲說,不知道是對牠說,還是對這整個無力扭轉的月底說。

牠低低唳了一聲,用喙輕輕碰了碰欄木。那一下,不帶臣服,也不帶乞求。兩個都知道結局的生命,在動手之前,最後一次確認彼此還活著。

風從森林邊吹來,帶著潮濕的氣息。我轉身時,袍角還沾著欄邊的泥,心裡卻空得發慌。

內袋裡那只小瓶貼著大腿,輕得幾乎沒有重量。我摸了一下,瓶底只剩薄薄一層光,甚至不夠一帖藥。若要補葉,得再去取柳根,可今夜我實在不想回塔樓對著空牆發呆。

我從寢室牆後取了掃帚,沒驚動室友,從側梯溜出城堡。這回不走路了,風撲在臉上,將海格木屋那點腥氣與欄圈裡的沉悶暫時甩在腦後。

渾拚柳在月光下如同一團黑沉沉的影。我壓低高度,貼著根緣盤旋落下,魔杖尖照亮那叢細長泛銀的葉片。指尖剛扣住一株,遠處忽然炸開一聲尖叫。

「放開我——!」

是榮恩。

我猛地抬頭。月光下,一頭巨大的黑狗正叼著榮恩的袍角,將他往柳樹方向拖行。榮恩的腳在草地上犁出兩道深溝,魔杖早不知被甩到哪裡。

我連掃帚都來不及收,撲下去,攤開掌心,將血脈中那股讓生靈俯首的氣息盡量放輕、放穩——像對巴嘴那樣,像對貓頭鷹那樣。

「停下。」我低聲喝道,目光迎上那雙在暗處發亮的獸眼,「放下他。」

狗沒有停。牠甚至沒有像鷹馬那樣,在我的氣息中遲疑一瞬。眼裡既無怒意,也無臣服,只有一股咬死了不鬆口的執念,彷彿被某種遠超本能的力量驅使。

我心口一沉。這一整年,貓頭鷹俯首,鷹馬俯首,連妖怪書都對我乖順,可這隻狗,彷彿根本聽不見我血脈裡那面「生機」。

我衝上前,一把抓住榮恩的手腕。

「榮恩!」

他慘叫著反手亂抓,我整個人被拽得跪倒在草地上,靴跟在土裡犁出淺溝。黑狗回頭,齒間仍咬著袍角,喉間發出一聲低吼——那不是獸吼,而像是從人喉嚨裡硬生生擠出來的聲音。

柳樹就在三步之外,枝條開始瘋狂甩動。

「奧黛莉!」

哈利和妙麗從林緣衝出來。一隻大貓繞到樹前,縱身躍起,精準地按在樹幹的節疤上。打人柳猛地一顫,枝條僵在半空。

哈利臉白得像紙,目光在我和榮恩之間飛快一掃:「妳怎麼會在這裡——」

「幫忙!」我喘著氣,指節被榮恩拽得生疼,「先把他弄出來!」

妙麗已經拉住哈利往前衝。樹根處裂開一個黑漆漆的洞口。黑狗拖著榮恩一躍而入,我收不住勢,連人帶袍角,被一併拽進了地道。

黑暗、潮氣、泥土的腥味。榮恩在我上方掙扎,我死死扣著他的手腕,膝蓋在隧道裡磕得發麻。後頭,哈利和妙麗的腳步聲追了上來,壓得極低。

「妙麗?」哈利在前頭喘著氣問,「這條路——」

「走!」她只吐出一個字。

洞口的光線漸漸遠去。

當我們爬出來時,眼前是一間破敗的屋子。塵土、霉味、傾斜的樓梯。樓上傳來一聲鐵鏈輕響。

黑狗把榮恩摔在地板上,轉身化出一個衣衫襤褸的高大男人。榮恩已經昏了過去。我撐著膝蓋起身,魔杖指過去,手卻止不住地發抖。

哈利和妙麗衝進屋門,緊跟在我身後。四個人,站在同一間漏風的屋子裡。

我來不及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男人的目光掃過我,停頓了一瞬——像聞到了什麼,又像是錯覺。

樓上,有人輕輕咳了一聲。


全書為AI輔助文章

第三卷:白馬之光與催狂魔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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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drey @audrey_the_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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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柳樹那邊

樓梯上走下來的,是路平。

他見了那個衣衫襤褸的男人,目光柔軟了下來。「你好啊,小天狼星。」

「你好啊,月亮臉。」

兩人對視一瞬,竟都笑了。那笑聲太過熟稔,彷彿這屋子裡其餘的人全然不存在。

哈利門口的呼吸猛地一滯,魔杖仍舉著,嗓音卻已然劈裂:「住口!別裝了——你們是一夥的!」

榮恩恰好在這時睜眼,先見到布萊克,又見路平與他站得如此靠近,整個人彈了起來,嘶吼聲跟著哈利一道炸開:「離我遠點!要殺就殺,別裝熟!」
路平張了張口,小天狼星往前邁了半步。兩人的解釋還沒出口,妙麗已經搶先一步擠進來——她臉色白得像牆,聲音卻又硬又抖,彷彿將憋了整晚的話一股腦摔在地上:「路平,你是個狼人。」

屋子裡靜了一瞬。

哈利像被那兩個字當頭砸中,猛地轉向路平,眼裡滿是血絲:「你一直在騙我們!你和他們是一夥的——是你幫布萊克進城堡的——」

「哈利!」妙麗去拽他袖子,卻被他甩開了。

路平沒有舉杖。他只是看著哈利,目光裡沒有惱怒,只有一種被誤解多年的倦意。「哈利,聽我說——」

「我不聽!」哈利往前逼了一步,魔杖直指路平胸口,「我爸信你,你就這樣報答他?叛徒!你和布萊克,都是叛徒!」

我胸口一緊。直覺在這一刻比任何條文都更清晰:路平眼裡沒有那種要害人的陰狠。他恐懼,他疲憊,但他沒有躲避。

我站了起來,聲音壓得很低,深怕驚爆這間氣氛已緊繃至極的屋子:「哈利。」我望著他,「他說過——若有人逼你在恐懼中選邊,先問問自己:那些夜裡,心是怎麼告訴你的。」

哈利沒回頭。「妳不知道他做了什麼——」

「我知道。」我說,「那些夜裡,我們都在。先聽他說。」

哈利怔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魔杖雖仍舉著,杖尖卻微微垂下一點。

路平沒有插嘴。他任由那句話在屋子裡迴盪、沉澱。

哈利呼吸紊亂,他盯著路平看了許久,久到榮恩在地板上又哼了一聲,妙麗死死咬住下唇。

「……說。」哈利終於擠出一個字,「我聽。」

路平輕輕頷首,像是終於被允許,將壓了多年的那扇門推開了一條縫。

他們說得很快,卻字字清晰。詹姆、小天狼星、彼得,四人曾親如骨肉。保密人原該是小天狼星,可他讓了出去,讓給了彼得。那一晚,彼得將秘密出賣給了佛地魔。所有人都以為是小天狼星背叛了波特夫婦,還殺了彼得與十二名麻瓜。可真正活下來,並化作老鼠模樣躲了十二年的,竟是彼得。

「斑斑。」榮恩忽然啞聲道,像是剛從劇痛中反應過來,「斑斑就是——」

「一直趴在妳床上。」妙麗接話,聲音發硬,「克魯克山追牠,不是因為貓壞,是因為那根本不是貓該追的耗子。」

哈利慢慢轉向榮恩。榮恩臉色灰敗如牆灰,手卻顫抖著伸向袍袋,摸出一隻瑟縮發抖的老鼠。

我們都死死盯著那隻鼠。十二年的寢室、十二年的陪伴、十二年的「寵物」,原來全是一場逃命的偽裝。

路平魔杖一抖,老鼠慘叫一聲,在地上痛苦地扭曲變形——一名矮胖、禿指、淚流滿面的男人,蜷縮在塵土裡。

「彼得。」小天狼星的聲音冷得像鐵,「你好啊。」

彼得哭著求饒,說著佛地魔、說著被逼、說著恐懼死亡。哈利聽著,眼裡的紅光一點點退去,換成了一種更深沉的痛楚:原來這些年,他恨錯了人。

「我們得回城堡。」妙麗最先找回聲音,「帶著他。讓他作證。小天狼星不能就這樣蒙冤——」

「對。」路平說,「福吉明天就到,我們沒有多少時間。」

他們將彼得捆了起來。小天狼星扶起榮恩的一側,妙麗架起另一側。哈利走在前頭,魔杖對準彼得,不再對準路平。

我們正要往門口挪去,門框處忽然一暗。

石內卜站在那裡,袍子沾滿泥污,臉色鐵青,魔杖直指路平胸口。「多年不見,路平。」他嗓音冰冷,「我正想請你的老朋友,一併去見福吉。」

「石內卜教授——」妙麗驚呼。

「閉嘴。」他目光掃過我們,在哈利臉上停住,「波特,讓開。布萊克終於落到我手裡了。」

路平與小天狼星齊聲開口,試圖將彼得的事實與十二年的冤屈說清楚。石內卜不聽,杖尖往前一送:「我聽夠了謊言。」

「去去武器走!」哈利吼道。

「去去武器走!」妙麗與榮恩——半醒未醒間——竟也齊聲跟上。

三道紅光同時撞上石內卜,他整個人向後飛去,後腦重重磕在牆上,魔杖脫手,昏死過去。

屋子裡靜了一瞬。路平上前探了探脈,沉聲道:「只是昏過去了。得帶著他,不能留他在這。」

妙麗魔杖一揚,石內卜的身體被托起,無力地飄在隊伍後頭。彼得被綑綁著,榮恩一瘸一拐,我們一行人魚貫走出尖叫屋,鑽進月光下的禁忌森林。

路平經過我身邊時,極輕地說了一聲:「謝謝妳。」

我搖了搖頭。「我只是……選擇相信我曾聽見過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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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滿月林

林子裡,潮濕的氣息貼著臉頰。石內卜昏沉地飄在後頭,彼得被繩索勒得發悶的掙扎聲,在幽暗中顯得格外清晰。沒人說話,直到小天狼星放慢腳步,與哈利並肩。

「等這一切結束,」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出奇地輕,「我不知道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父母當年,請我做你的教父。」

哈利步子一頓。「榮恩和妙麗……聖誕後告訴過我。」他聲音發緊,「說你是教父,也說你出賣了我父母。」他停了一下,「我一直當那是真的。」

小天狼星沉默了一瞬,目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平靜。「那麼,今夜再聽一次。」他停頓片刻,「若你想繼續跟姨媽姨父住,我懂。你有你的理由。可若有一天你想離開那裡——」他嗓音更低,「你可以來跟我住。不是你姨媽姨父那兒,是真正的……家。」

哈利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他的眼眶在月光下亮了一瞬,像把什麼話先強壓在胸口,等過了今夜再說。

我站在幾步外,沒有湊近。有些門是屬於父子之間的,旁人只該讓出一條路。

可那句「家」仍落進了耳朵裡,暖得像壁爐邊的一塊磚,與這滿月的冷意,並列在夜色中。

才走沒多遠,林子忽然開闊了一線。滿月從樹冠縫隙漏下來,慘白、圓整,照得腳下的草葉像浸了一層薄銀。

我腕間猛地一涼。不是催狂魔——是月。血脈裡那縷東西被輕輕牽動了一下,皮膚下隱隱想要泛出極淡的銀光。我把呼吸壓平,指尖死死攏進袖口。

同一刻,前方的路平也停住了。

他抬頭望向那輪滿月,臉色在慘白的光影下褪得乾淨,肩線微微僵硬,彷彿被同一股潮汐從骨頭深處拽了一把。他伸手進袍袋,摸出一隻空藥瓶,指節泛白。「今夜……我沒有喝。」

「來不及了。」他聲音發抖,卻仍盡量放穩,「你們先走,帶著彼得。別管我——」

一聲嚎叫從他喉嚨裡撕裂而出,短促、非人,亦非野獸。

捆在路平身邊的彼得慘叫一聲,整個人猛地一縮,竟又扭曲變形回老鼠的模樣。繩子原本是照著人體尺寸綑綁的,圈口一鬆,彼得便從那細瘦的鼠身中滑脫,鑽進草叢,轉眼便沒了蹤影。

「彼得!」小天狼星怒吼。

「去追!」妙麗嗓音劈裂,「他跑了,小天狼星就洗不白——快!」

路平的身形正在拔高、扭曲,獸眼在月光下亮起。小天狼星原本要變回黑狗,既想牽制狼人,又想追捕彼得——兩頭都來不及。

我搶先開口,快得不假思索:「我擅長對付生靈,狼交給我。」

哈利猛地轉頭:「奧黛莉——」

「你們四個去追彼得。」我截住他的話,目光掃過哈利、妙麗、榮恩,最後落回小天狼星身上,「他得活著進城堡作證,你才洗得清冤屈。路平……交給我。」

沒有爭執的時間。小天狼星盯了我一瞬,點頭,隨即化作黑狗沒入草叢。哈利拽起榮恩,妙麗舉起魔杖,三人跟著那道黑影往彼得消失的方向撲去。

我們分開了。

方才樹冠縫裡那輪月,又牽引了我血脈一下。路平正在被月亮徹底拽走;而我,得在牠完全失去人形之前,遞進去一點安穩。

我朝那道四足的影子追去。林子裡潮氣很重,月光在地面碎成一片片,照不清路,只照得見前方那團起伏的黑影,越奔越快。

我放輕呼吸,不敢追得太急。不是怕牠,是怕驚擾。巴嘴、鷹馬、貓頭鷹,都教過我同一件事:生靈若已受驚,血脈裡再穩定的氣息,也無法傳遞分毫。
我繞過一叢矮樹,終於看見了牠。

路平變成的狼,蹲在月光底下,肩背弓起,毛色在慘白光暈下呈現出一種說不清的灰。牠沒有立刻撲上來,只抬頭看我,獸眼裡沒有巴嘴的銳利,也沒有貓頭鷹的溫柔——只有被月亮從人形裡硬生生拽走後,那種認不得誰、純粹而空洞的亮光。

我停下腳步,攤開掌心。「路平。」我低聲說,「聽見我。」

牠喉底滾動,不是回答,而是警告。

我來不及退。

牠撲過來了。

風聲、腥氣、一片壓頂的黑影——我側身一滾,袍角被爪尖撕開,泥土和草屑糊了滿臉。膝蓋磕在樹根上,疼得眼前一片空白。我還沒來得及撐起身,第二波攻勢已經襲來,肩頭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帶倒,背脊重重砸在地上,肺裡的空氣彷彿被一掌拍空。

齒尖停在我頸側。

再近半寸,就是皮肉。

我動彈不得。話語已經失效了——方才那聲呼喚喊出去,牠只弓得更低。疼痛與恐懼同時湧上,血脈裡那縷溫暖再也壓制不住。最後一瞬,掌心亮了,極淡、極沉,銀光中透著一抹金,更接近皮肉、更接近命。

狼的齒尖停住了。

那種被月掏空的亮光,在我掌心閃過一瞬,竟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接住了一線。牠喉底滾了一聲,不是吼,更接近和應——獸身與人身,在滿月的縫隙裡,極短地碰撞了一下。

我只能趁這半息,從喉嚨裡擠出那個名字,極慢、極慢,像把那些在辦公室裡他曾說過的話,原樣捧回去:

「路平……教授。」

獸息噴在我頸上,又熱又腥。獠牙沒有再落下,卻也沒有退開。

我立刻把光一寸一寸按回掌心。不能亮太久。亮光只能開啟一扇門,門開了,得靠聲音、靠呼吸,把那個人留在門內。

我沒有趁機逃。逃了,就前功盡棄。

我讓自己一寸一寸從泥濘中坐起。肩頭火辣,袖下濕了一塊,不知是泥還是血。我仍舉著掌心,沒有握魔杖,只將氣息放到最輕,像他在辦公室遞巧克力前,教我先調整呼吸時那樣。

「聽見我。」我說,「我們……慢慢來。」

牠低吼了一聲,沒有再撲,但那雙眼裡的亮光仍釘在我身上。我們就這樣僵持著。

遠處,草叢裡傳來一聲尖叫,隨即迅速遠去。小天狼星的吠聲也沉進林子更深處。我沒有回頭。

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踏入泥濘的聲音。

我背脊一涼——石內卜站在幾步外,袍子沾滿泥,後頸還沾著一塊乾涸的血痂。他醒了;大概是昏迷咒效過,又或者嚎叫與吠聲將他從黑暗中拽醒。他的目光從我頸側掠過,在我按住的掌心停了一瞬,隨即移向那頭仍弓著背的狼。

他什麼也沒問。魔杖一抬,往林子另一頭猛地擲出一串火光,袍袖一甩,腳步故意踏重,將活物的氣味與動靜統統引向沒人的地方。狼的耳尖猛地轉向那邊,下一瞬便撲了出去。

牠猶豫了一刻,四足終於拔離我身前,沒有再朝哈利他們消失的方向去,而是撲進了更深、更黑、無人的林子裡。聲音漸遠,像被自己的影子一點一點吞噬。

狼走了。林心裡只剩下潮氣與我發顫的呼吸。

石內卜轉回來看我。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腿上——我撐著樹幹想站起,膝蓋在方才那摔裡扭傷了,腳踝一著地就發軟,整個人又滑回泥裡。

「……狼人?」他聲音沙啞,像喉嚨裡還卡著尖叫屋裡的塵埃。

我點頭。「走了。往深處去了。」

他沒問我為什麼獨自留在這裡。他只看了一眼我的腿,魔杖一抬:「起來。回城堡。」

「我……」

「別說。」他截住我,語氣冷硬,卻沒有再舉杖對準我,「走不了,就扶著。今夜夠亂了,我不需要再多一具躺在林子裡的學生。」

他架住我的一側。我們往外走時,我撕下袍角按住肩頭,才看見衣料底下的那層暗紅——血紅仍是紅,紅中卻浮著極淡的銀絲,沿傷口邊緣無聲遊走,像血脈自己醒了過來。這是第一次。不是掌心,不是護法,不是月下浮在皮膚上的銀輝,是我自己的血,終於將那縷光徹底喚醒了。我心口猛地一沉,立刻把那些銀絲一寸一寸按回暗紅裡,壓得指尖發顫,連呼吸都不敢放重。等那光終於熄滅,袖子上只剩下尋常的、暗紅色的血。我刻意將受傷的那隻手藏進袍袖深處,讓他只看見泥、看見裂帛。

石內卜沒有低頭細看。他大概以為,方才林中那一閃,只是月光與魔杖的反光;而我,也只不過是在滿月的林子裡,被一頭失控的野獸嚇壞了。

這樣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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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廂房

林子邊緣,教職員的提燈亂晃成一片。石內卜只對麥教授說了一句:「她腿傷了,人是在狼人方向找到的。我帶她回醫院廂房。」

我被塞進一張靠裡的病床,袍子上還沾著尖叫屋的泥土。廂房裡靜極了,簾子都垂著,還未聽見哈利、榮恩和妙麗的消息。石內卜轉身離去,袍角一閃,便沒入走廊的燈影中,彷彿今夜發生的這一切,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

龐芮夫人來替我處理肩傷時,我下意識將手往袖中深處藏。她沒多問,只按了按我的腿:「別亂動,等天亮再說。」

天色尚未全亮,簾外傳來了腳步聲。簾子被揭開一角——鄧不利多站在那兒,湛藍的雙眼在晨光中顯得異常平靜。龐芮夫人跟在他身後,托盤上放著一卷乾淨的紗布。

我瞬間明白了校長來此的目的。不是為了狼人,也不是彼得,而是我袖下那塊布。方才包紮得太急,血絲仍滲透出來;這一回,紅跡中竟洇開了一縷極淡的銀絲,冷冽的光芒貼著暗紅,彷彿不願熄滅。

鄧不利多的目光落了下去,停留一瞬,沒有問「那是什麼」,也沒有問「妳是怎麼做到的」。他只是收回目光,彷彿將一樁不可言說的秘密輕輕蓋去。

「西弗勒斯告訴我了。」他看著我,語氣很輕,「林子後半段,是妳攔住了他。」

我點了點頭,喉嚨發緊,只擠出一句:「路平教授……往深林去了。」

「我知道。」他說。

「包好一點。」他轉向龐芮夫人,語氣尋常,如同在囑咐一杯熱可可,「這兩天,別讓她傷口見風。」

龐芮夫人的指尖碰到那縷銀絲時頓了頓,卻也未曾多言,只將紗布裹得更緊、更平整。我咬緊牙關,將血脈中那股隨疼痛湧上的暖意,一寸一寸壓了回去。光終於熄滅。簾子落下時,我聽見自己的呼吸,像終於落回了這張床、這座城堡,而不是那片月光下的林野。

許久之後,廂房外才傳來一陣雜亂的聲響。

哈利、榮恩和妙麗終於被人送了進來。榮恩一瘸一拐,腿上已架著吊掛;哈利臉色白得像紙,妙麗緊緊攥著袍角。三人彷彿是從同一夜的不同盡頭,被硬生生縫回了這間病房。

鄧不利多隨後也來了。他讓他們將發生的事——尖叫屋、小天狼星、路平、彼得,以及湖邊的風——一件件說給他聽。哈利說得斷斷續續,妙麗搶著補充,榮恩漲紅了臉,中途還插了一句關於「斑斑」的事。鄧不利多靜靜聽著,久久沒有插話。

等到他們再也說不動了,病房裡陷入一片寂靜。他轉向妙麗,神色如在掂量一塊沉重的砝碼。

「孩子。」他終於開口,「妳這學期選的課……比旁人多出太多了。」

妙麗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暗示。她的臉色蒼白,又緩緩抬起頭。

「轉三次,」鄧不利多語速緩慢,「應當足夠了。若用得精準——或許不僅能救下一條性命。」

妙麗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只用力點了點頭。

他走後,妙麗在簾間站了許久。她最後俯身到我床邊,聲音壓得極低,卻亮得如同還在盤算著什麼:「尖叫屋的事,別對任何人說妳在場。巴嘴的執行時間還在今天傍晚——信我。」她看著我,「妳和榮恩腿都傷了,必須留下。我和哈利去。」

我還沒來得及追問,她已將某樣物件掛上頸間。簾子另一頭,哈利站起身,兩人的腳步聲輕了下去,彷彿從這一夜裡被悄悄抽走。

我和榮恩躺在各自的床上,廂房裡忽然靜得過分。

下一秒,簾子又動了一下——哈利和妙麗就站在那兒,袍子上依舊沾著泥,彷彿從未離開過,卻又顯然剛從極遠的地方歸來。

榮恩猛地撐起身,吊著的腿扯得他悶哼一聲,我也愣住了。

哈利與妙麗對視一眼。那一眼極短,含義卻清晰無比:別問。

我和榮恩默默地點了點頭。懂了。

傍晚時分,麥教授掀簾進來,臉色鐵青,只丟下幾句:「小天狼星·布萊克走了——福吉親眼看見的,說他往北飛去。巴嘴的事也處理完了;海格那兒,欄圈空了。」說罷她轉身便走,不留任何人發問的機會。

夜裡,廂房終於只剩我們四個。簾子拉上後,妙麗才將那一段倒流的時間——欄圈、湖邊、福吉、催狂魔——快速交代清楚。哈利補充了幾句,有些語句刻意跳過,我們也心照不宣,不再追問。

說到最後,哈利忽然看向我:「奧黛莉,湖邊那次……我喚出來了。完整的護法。」

「什麼?」

「雄鹿。」他耳根微微發熱,「這一年在辦公室度過的那些夜晚……總算沒白費。」

我點點頭。在路平教授的辦公室裡,我們對著虛空練了一整年;他始終無法成形,我則始終掌握不住訣竅。今夜,他終於喚出了一頭完整的護法。

妙麗將頸間的東西塞回袖口。榮恩張了張嘴,最後只嘟囔了一句:「斑斑……明天再說吧。」

窗外天色徹底沉入黑暗。路平走了,彼得跑了,布萊克也飛進北面的夜空。但在這間病房裡,我們四個總算將這一夜的經歷,對齊了同一個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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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白馬之光與催狂魔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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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很暖

接下來幾日,我多半躺在廂房裡。

龐芮夫人每日來換紗布、量脈搏。榮恩在隔壁簾後,腿仍吊著;哈利與妙麗則是來去匆匆——在廂房裡,唯獨我這張床,讓龐芮夫人越看越皺眉。

「肩膀這道傷……」她第三次換藥時嘟囔道,「好得太快了,不像尋常狼爪造成的。」她按了按我的膝蓋,語氣又沉了下來,「膝蓋倒是正常,腫脹還在,別亂跑。肩上的傷可以先放妳出院;至於腿,還得再養養。」

我的室友們倒是日日都來。曼蒂抱著一摞筆記,將這幾日的課堂重點一股腦塞進我枕邊,嘴硬道:「不是擔心妳,是怕妳落下進度,拉低雷文克勞的平均分。」麗莎帶來一罐蜂蜜公爵的軟糖,坐在床沿,小聲說魁地奇隊裡都在問我何時歸隊;蘇·李則涼涼地丟來一本古代符文習題,「做兩頁吧,別讓腦子跟腿一起生鏽了。」

她們沒問滿月林子裡發生的事,我也沒說。有些夜,只能被轉化成筆記與糖果,安靜地消化。

第三日傍晚,簾外響起一聲刻意壓低的咳嗽。

「是我。」阿提鑽進簾內,袍角還沾著史萊哲林的綠銀飾,手裡卻提著一紙袋熱南瓜汁,「媽讓我帶的。父親說,別逞強。祖母說——」他頓了頓,難得收起玩笑的神態,「『人沒事就好。』」

我在枕上淺笑了一下,眼眶卻不自覺熱了起來。「你怎麼進來的?」

「跟麥教授說,我妹妹需要有人確保她沒偷偷溜去禁林。」他拉過椅子坐下,「說對了一半。」

「哥。」

「嗯?」

「今年……夠嗆。」

阿提收斂了那副貧嘴的調子,伸手替我掖了掖被角,力道輕得像怕碰碎什麼易碎品。「看得出來。可妳還在。」他停頓一息,「回家再說吧。現在,先把湯喝了。」

南瓜汁的暖意順著喉嚨流下,我竟覺得,這比任何藥物都更像一種能留住溫存的東西。

然而,真正讓傷口癒合得快的,並非南瓜汁。

每夜,等簾外的腳步聲遠去,我才從內袋摸出那只小瓶。裡頭剩下半帖。我自己調製的「銀縷草」,過去從未敢輕易使用——直到這幾夜。

我撩開肩上的紗布,只蘸了一點塗抹在狼爪劃開的舊痕上。銀縷草能止血、能癒合——這正對了皮肉傷。汁液貼上皮膚的瞬間,極淡地亮了一瞬,銀色中透著金芒,像月光下的水痕,隨即隱沒進皮膚裡。並不疼痛,只是癒合的過程。次日換藥時,那道傷口邊緣已收得乾淨,彷彿已經長了好幾日。

膝蓋是扭傷,不是撕裂傷,藥膏幫不上忙,我只能照舊養著,任由腫脹慢慢消退。

沒人知道肩膀的那處傷。龐芮夫人只驚訝於我恢復神速,我便點點頭,裝作聽不懂。

出院那天,城堡彷彿剛從一場大夢中醒來。布萊克逃了,福吉暴怒,巴嘴的欄圈空了,海格蹲在欄外,手裡捏著半截斷繩。我沒有去欄圈,只在大廳聽見學生們低聲議論另一樁事:路平教授要走了。

消息是麥教授親口在大廳宣布的。我愣在階梯下,膝蓋還有些發軟,心卻先一步衝了出去。

教職員走廊盡頭,那扇門虛掩著。我敲了敲門,推門而入。

路平教授正在收拾書本。箱子裝了一半,桌上兩隻茶杯,一隻已空,一隻還溫著,像是剛喝過巧克力。他抬頭見是我,目光在我肩頭停了一瞬。

「奧黛莉。」他說,「妳該在廂房多躺一日的。」

「我好了。」我在他對面坐下,「教授,您不該走。」

他沉默了一瞬。「妳聽見了。」

「您是位好老師。」我說,「這一年……在辦公室度過的那些夜,哈利,還有我。您教給我們的,遠不止咒語。」

路平的手指在書脊上摩挲,指節發白。「那一夜之後,」他聲音很低,「我整夜都在想一件事:若我再傷了誰——妳,或任何一個學生——」他沒有說完,但那種沉重,遠比任何辭職信都更令他煎熬。

「滿月林子裡,」我小心翼翼地開口,「您……記得什麼?」

他抬眼看我。目光裡藏著憐憫、疲憊,還有一點我讀不準的情緒,像記憶沉在深不可測的水底,只浮上來一點模糊的影子。

「我記得齒尖抵著的地方。」他說,「很暖。不該那樣暖。」

我背脊一涼。是血脈裡那縷光?還是滿月下尋常的體溫?

「我還記得一個名字。」他補得極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後頭的事……」他停住,搖頭,「記不全了。也許,不該全記住。」

我不知道他究竟看見了什麼。可那一句「很暖」,像一枚既不肯證實、也不肯否認的釘子,悄悄釘進我與他之間。

「學校可以給您藥,可以給您防護——」

「不是學校的問題。」他截住我,語氣仍舊溫和,「是我不能再賭。妳該明白,有些門,一旦推開,就關不回原本的樣子了。」

我張了張口,終究沒再勸阻。離開前,他像忽然想起什麼,從箱底抽出一本舊筆記推到我面前。「護法的功課,妳比多數人都熟。收著吧。別忘了我說過的那個字。」

「收。」我接過,聲音發澀。

他點點頭。「對。收。」

門在身後合上時,我抱著那本筆記站在走廊裡,許久沒有移動。月底的倒數,終於又開始敲響;城堡裡,還有別的東西在悄悄翻頁——路平教授不會回來了。哈利的眼中,多了一個名字;妙麗的袖裡,多了一段誰也沒問起的時間。

內袋裡,裝著銀縷草的小瓶輕了半帖。沒人知道,但我明白,那一面曾觸及的生機,是真實存在的。


第二十八章:鬆了一寸


考試那幾天,城堡彷彿被封進了一塊琥珀之中。卷面、墨水、監考教授的腳步聲,將城堡外那股騷亂的風聲一頁頁壓了回去。題目難不倒我,但在黑魔法防禦術的筆試頁眉上,仍印著路平教授的名字——彷彿一個還沒來得及改過來的舊稱呼。我選完關於狼人的那一題,沒有深想,只是將卷子翻了過去。

最後一場考試結束那天,大廳宣布催狂魔撤離了。

我幾乎是第一個走到校門廊的。清風灌入,竟帶著我幾乎忘了該如何呼吸的輕盈——那不是虛假的顫抖,也不是必須壓制的銀光,單純只是風。胸口那條繃了一整年的弦,終於,鬆了一寸。我站在原處許久,任憑袍角在風中起舞,望著門前那兩尊黑影消失後留下的空位,如同被挖走了兩塊暗沉的深淵。

當天傍晚,葛萊芬多贏得了學院盃。哈利站在人群中,沒有歡呼,只是仰著頭,凝視獎盃在燈火下反光的模樣——那神情,與兩年前剛踏進城堡時,已截然不同。我遠遠望著,沒有湊上前去。

在散場的人潮邊,卡斯賓斗篷壓得很低,也沒靠近。我們的目光短暫觸碰,他極輕地點了點頭,唇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隨即被人群帶走了。
散場時,有人在門廊側邊喚我的名字。

「奧黛莉。」

西追·迪哥里袍角還沾著晚宴的酒漬,神情卻顯得乾淨清爽。「盃歸盃,」他說,「球場上的帳,我們早算過一回了。暑假若路過活米村,三根掃帚的黃油啤酒依然等著妳。」

停頓一瞬,他又補了一句簡短的話:「柳下那叢草——收好了就行。下次,別一個人蹲在樹根邊。」

「好。」

他微微欠身,轉身匯入人潮。我將「喊一聲也行」這句話在心裡反覆咀嚼,將其視為學期末,球場上的一聲道別。

離校前一日,我去了欄圈。

欄圈裡空無一物。海格仍蹲在柵欄外,欄木上新釘了幾塊板子。見我走來,他抹了把臉,聲音悶悶的:「巴嘴跟著布萊克走了。我遠遠望見過,牠載著人,往北飛……自由了。」

「嗯。」我靜靜站了一會兒。「暑假見,海格。」

夕陽將空欄染成了一片舊金色。風中隱約傳來一聲極遠的唳鳴,不知是記憶,還是別處天空的迴響。教職員走廊那頭,路平教授的辦公室理應也已人去樓空——我沒有去看。空了,便不必再面對那扇門。

城堡裡該空的,已經空了;緊繃的弦,終於鬆了一寸。而真正的告別,要等到明天,在九又四分之三月台的那扇門前。


第二十九章:歸途


月台的熱氣混雜著蒸氣與烤焦的糖香,撲得人有些發暈。我推著行李車,在人潮中尋找那面熟悉的牆。

阿提早已在車旁等候,靠窗的座位果然被他佔了。他見我過來,揚了揚下巴:「上車。這回沒了催狂魔,妳終於不用裝作發抖了。」

「你少拿去年的事取笑我。」

「我哪敢。」他笑嘻嘻地將行李架挪出空間,「坐裡頭吧。今年夠嗆吧?在車上睡一覺,這一學年就算正式收工了。」

我輕輕應了一聲。他沒再追問,只拋了一顆太妃糖過來:「補補糖分。要是讓媽見妳瘦了,準又要罵我。」

霍格華茲特快車噴著白汽,緩緩離站。窗外,城堡的剪影一點點退遠。胸口那條繃緊的弦鬆了,卻尚未斷裂——彷彿正等著誰將那一寸釋放的空間,真正收進掌心。

車廂裡,曼蒂盤點著暑假書單,麗莎哀嚎著未完的作業,蘇·李涼涼地補上一句。我靠在窗邊聽著,竟覺得這些尋常的吵鬧,比任何慶功宴都顯得真實。

火車開出半個鐘頭後,我起身前往哈利三人的車廂。

門扉半掩。榮恩的腿仍掛著支架,妙麗正唸叨著暑假行程,哈利靠窗坐著,手裡緊捏著一封信,指節泛白——那不是恐懼,而是攥得太緊。

「奧黛莉!」榮恩抬頭,「快進來——」

「不耽擱了。」我搖頭,「路過,打個招呼而已。」

妙麗看我一眼,眼神中有著一瞬只有兩個人才懂的安穩。哈利將信折入口袋,朝我笑了笑。那抹笑容與兩年前在斜角巷第一次見他時不太一樣,底蘊裡多了一種終於有所歸屬的明亮。

我沒問信是誰寫的。拼湊起來的線索已足夠;那是屬於他的門,我替他守著,不去推開。

「暑假見。」

「暑假見。」哈利答道。妙麗在後頭補了一句:「記得交古代符文習題。」

我退回自己的車廂,阿提正專心剝著糖紙。

「哈利那邊的事,」他壓低聲音,「布萊克的事,在車上別亂說。」

「我知道。」

他沒再追問,只將另一顆糖拋了過來。窗外的田野從深綠轉為淺黃,我靠著窗,任風把髮絲吹到唇邊。

快抵達倫敦時,陽光從雲縫間斜照進來。我忽然想起去年夏天賽爾文家那座冰冷金黃的宴廳——估價、棋盤、那一屋子試圖將我撥弄擺佈的手。這一整年,我依然不是那枚任人操弄的棋子;至少在該站的位置上,我站穩了。不耀眼,卻存在著。

血脈中那道遙遠的牽引依然存在。像西邊的海潮,輕得像錯覺,卻一年比一年清晰。我沒有回應。那首歌依舊殘缺,雙程之路尚未走完,但路平教授說過「收」——我記下了。有些呼喚,可以聽見,不必此刻就轉身。

九又四分之三月台到了。

人潮裡,西追·迪哥里正幫著學弟拎箱子,抬頭與我的目光撞個正著。他沒有走過來,只遠遠抬了抬手——那是球場上輸贏過後常見的招呼,磊落而乾淨。

我也舉手示意,隨即收回視線。夏日末尾的微風吹過,我知道有些風景來過,卻不必強求留住。

阿提接過我的箱子,朝父母的方向揮手:「走吧。回家。這一年,收工了。」

父親狄歐站在不遠處,話不多,眼神卻細細地將我從頭到尾審視了一遍。母親碧雅將我攬進懷裡,輕聲說:「長高了,也瘦了。」

「沒事。」我在她肩頭悶聲說,「都過去了。」

回家路上,貼身內袋裡,裝著銀縷草的小瓶安安靜靜。雙程路、那首歌、那些更深邃的命運,我仍沒有說出口。但南牆查不到的答案,如今有了另一種安放方式——不是寫在書裡,而是放在一個願意替你守口如瓶的地方。

這一學年,結束了。

而暑假,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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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火盃之光與西渡的呼喚


圖片由AI生成

第一章:長大的夏天

放暑假回到莊園的第四個早上,我在梳妝鏡前,又愣住了。

十四歲。鏡裡的人,比去年又高了一截;肩線拉開,頸項修長,褪盡了最後一點稚氣的圓潤。然而,黑髮間那縷銀光卻比身高更搶眼,彷彿血脈又甦醒了一歲,再也不肯安分地躲在髮絲底下。我習慣性地將幾縷髮絲撥到耳前,遮住那對從小就略顯尖細的耳廓——它們並沒有變得更尖,只是臉型長開了,露在外頭的部分,比從前更容易被察覺。

「妳再這樣照下去,鏡子都要抱怨了。」阿提靠在門框上,手裡轉著一枚魁地奇隊徽的別針,「世界盃開幕前,爸媽還指望妳替他們分擔點社交壓力呢。」

我抓起梳子就扔。他笑著躲開,又探頭說道:「說真的,妳今年……挺像那種會出現在畫報上的人。」

「那種人通常活得很累。」我咕噥道。

母親碧雅在樓下喊著吃早餐。廚房裡飄散著烤麵包與咖啡的香氣,與父親書桌上堆積如山的魔法部世界盃安保文件混在一起,醞釀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躁動——夏天,真的要來了。

父親狄歐這幾週回家得晚。魔法部為了魁地奇世界盃四處調動人手,他話更少了,眉頭卻更常擰著。飯桌上,他仍只問我們「功課有沒有落下」、「銀紋有沒有亂來」,但杯沿一放下,便轉向母親:「賽爾文家那邊的晚宴,妳去。帳篷區的通行證,我讓人送來了。」

我撕著烤麵包,耳朵豎得老高。

世界盃。今年在英國。整個魔法界都在談論這件事。

開學前最後一週,艾默布洛斯先生的課照常進行。書房裡,我認得的銀紋又多了幾行,雙程路之歌仍缺著大段,像口深不見底的井,怎麼也掏不乾。貼身內袋裡,去年那一小瓶銀縷草已見了底;過去一年,幾道小傷、幾回試手,都用在無關緊要的地方;真正性命交關的傷,我還不敢觸碰。這個夏天,我頭一次認真地多做了幾瓶,一瓶一瓶細心收進內袋。我漸漸明白,一瓶,從來都不夠。

郵差來的那天,除了魔法部的加急函,還有一隻小小的、帶著赫夫帕夫黃黑配色的貓頭鷹。

牠不進屋,只將包裹丟在門廳石地上,高傲地等待回信。阿提拾起包裹,挑眉道:「迪哥里家?」

包裹不大,揭開牛皮紙,裡頭是一盒蜂蜜公爵的太妃糖,和一支用細銀絲纏繞柄端的飛行手札筆;筆帽上刻著極小的飛行剪影,像極了某場比賽後,贏家或輸家都會送的那種、體面且克制的禮。

卡紙上字跡端正:「艾許福德小姐:謝謝這一年球場上的交手。暑假愉快。世界盃上見。若妳也去,願妳的隊伍明年仍飛得漂亮。西追·迪哥里」

最後一行下方,又補了半句,字跡小了些,彷彿寫完覺得多餘,卻沒捨得劃掉:「這筆是妳中路突破時我注意到的那支。若妳已經換了新的,就當作紀念。」

我盯著那半句,看了兩秒。我中路突破……他用過那支筆?我竟完全沒有印象,只將這當成對手之間再正常不過的禮貌。

「人家送妳筆,」阿提湊過來,語氣調侃,「妳送人家什麼了?」「我送人家一場輸球啊。」

「……」他乾咳一聲,「我是說,這不像純粹的『對手禮』。」

「那像什麼?」

阿提看我一眼,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卻搖搖頭:「像妳該回信。別讓赫夫帕夫以為我們艾許福德失禮。」

我的回信只寫了兩句:謝謝糖與筆,世界盃見。禮數周到,心裡卻沒有多餘的位置;暑假還有別的事要掛心:銀紋、收光、父親書房裡越堆越高的文件,還有賽爾文家那類躲不掉的世家寒暄。

阿提說得對也好,不對也罷。西追·迪哥里對我而言,仍是魁地奇場上那個會為雨天重賽、會在學院盃後遙遙抬手的男孩,僅此而已。

出發前夜,父親將我們叫到書房。

「官方包廂會安排好。」他說,「夜裡帳篷區,我們有自己的營地。狄歐·艾許福德家不在衛斯理家隔壁紮營,但白天若妳們要去朋友那裡,得跟碧雅或阿提說一聲,別單獨亂走。」

「知道了。」我答道。

母親替我理了理斗篷領口,低聲囑咐:「玩得開心。只是,開心完要記得回來睡覺。」

世界盃當天,門鑰匙一轉,我們瞬間落進了一片誇張的熱鬧中。

風裡滿是烤腸、黃油啤酒與無數帳篷外懸掛的國旗味。小販吆喝,孩子尖叫,有人當場變出煙火,有人踩著平衡球穿過人群。遠處賽場的尖塔在陽光下閃著白光,像一根釘進夏天腹中的銀針。

艾許福德家的營地,位於官方帳篷區靠裡的一側。

父親堅持「該有的體面不能少」。我們的帳篷外觀並不張揚,深藍帆布上,銀線繡著極淡的家徽,四角以加固咒固定。風過時,帳簾只輕輕鼓動,不像隔壁有些帳篷,彩旗嘩啦啦地響,彷彿隨時會被吹走。

掀簾進去,裡外是兩個世界。

外頭是塵土、汗味與人聲;裡頭卻乾淨得如同莊園裡的一間小客廳。地面鋪著厚毯,踩上去穩且軟,潮氣被阻絕在外。父親施了恆溫咒,空氣涼爽柔和,帶一點薰衣草洗劑的布幔味。

帳篷正中是一張可摺疊的長桌,銀器、瓷杯一應俱全。母親讓家庭小精靈提前備好了冷肉、水果盤與一壺真正的咖啡,絕非營地裡那種帶灰味的煮法。帳篷靠內側設有三個臥室,每個個臥室都有一張花梨木製的四柱大床,寢具是家裡帶來的亞麻布,連枕套都有熟悉的漿洗氣味。

阿提的區域隔著一塊簾子,擺滿了他的魁地奇剪報和幾瓶私藏的南瓜汁。他探頭出來,露出一臉「這裡太整齊了,一點也不像露營」的表情,卻還是乖乖把靴子踩在毯邊指定的墊子上。

「今晚先在這裡落腳。」父親說,「開賽前,我要去和幾位部裡的同事及幾家世交打聲招呼。妳們跟碧雅六點前別離開營地。」
他離開後,母親換上外出的袍子,也前往隔壁賽爾文家的帳篷遞帖子;舊世家之間的問候,像一場排過檔的儀式,誰都不能先失禮。

營地裡因此短暫地空了下來。

我掀開帳篷簾,往外看去。
斜對面,幾家認得的家徽帳篷門簾開開闔闔,人影進出,壓低的笑聲透著熱絡。更遠處,帳篷越來越密集、雜亂,顏色也斑斕混亂——綠的、紫的、帶亮片的、畫著巨怪臉的——一直鋪展到視線盡頭,彷彿一座只存在一天的彩色之城。

再遠一點,應該就是衛斯理家紮營的地方。榮恩在信裡寫過,帳篷小、漏雨、旗子舊,但啤酒管夠。

我回頭看見阿提正在整理袖扣。

「哥。」「嗯?」

「我想去榮恩那邊玩一會兒。」

他抬眼,彷彿早料到會有這一出:「趕在媽回來前。別讓爸知道妳先跑去衛斯理家吃二手烤腸。」

「他們家的烤腸才不是二手。」

「快去快回。」阿提拋來一枚門鑰匙,「找不到路就問人,別走太偏。」

我攥著鑰匙,鑽出帳篷。

日頭高掛,營地裡的人流像一條溫暖的河。我沿著記憶中榮恩信上畫的簡圖,避開官方通道,往更吵、更舊、更不像世家體面的那一區走去。

風裡忽然炸開一陣歡呼。有人舉著國旗奔跑而過,險些撞到我的肩。我側身讓開,銀髮在日光下閃過一瞬,我立刻壓低帽檐,將那點不受控的光亮,收進髮絲與陰影中。

世界盃才剛剛開始。

而我,已經擠在人群之中,朝那座亂糟糟的、我真正想去的帳篷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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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火盃之光與西渡的呼喚
👉 #39 第四卷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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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兩種帳篷

我繞過第三排畫著巨怪鼻子的紫色帳篷,又躲開一隻兜售動態魁地奇擺設的攤位,才看見那面旗。

那不是國旗,而是一塊洗得發白、邊角磨損的舊布,用綠漆歪歪扭扭地寫著「衛斯理」。旗杆是一根彎曲的晾衣竿,底部用石頭壓著,風一吹,整面旗幟便啪嗒啪嗒地拍打在帆布上,彷彿有人在裡面拍手鼓掌。

帳篷本身比我想像中更小。

帆布由幾種深淺不一的綠色拼湊而成,補丁摞補丁,最高那一截明顯矮了一截,像被人踩過卻來不及拉直。門口掛著一串銅鍋,叮噹作響;煙囪——不,那只能算是一根鐵皮管子——從帳頂歪斜地伸出,正冒著一股濃濃的、煎培根的香氣。煙霧中混合著奶油啤酒潑在地上的甜膩,以及好幾雙靴子踩踏過後的塵土味。

「這才是露營。」我想。

帳簾一掀,熱氣撲面而來。

「奧黛莉!」榮恩嘴裡叼著半塊烤麵包,險些噎住。哈利從一張矮凳上跳起,頭髮比上學期更顯凌亂,笑容卻亮得真誠。妙麗抱著一隻紙杯,杯口冒著泡,顯然已經喝過奶油啤酒,臉頰微紅,嘴上卻不忘板著臉道:「妳居然真的找得到路。」

「榮恩畫的地圖,」我笑道,「箭頭比他的作業還要潦草,但勉強管用。」「喂!」榮恩抗議道。

帳篷裡擠得要命。一張摺疊桌占去了大半空間,上頭堆著麵包、果醬與一瓶快見底的南瓜汁。地上鋪著一塊織補過的毯子,顏色駁雜,邊角捲起。牆邊一張行軍床,床單印著小小的飛天掃帚,大概是查理或比爾小時候留下的。哈利的睡袋捲在角落,旁邊是嘿美的籠子,貓頭鷹正不耐煩地啄著籠欄。

衛斯理夫人從那台看起來比帳篷年紀還大的舊爐子後探出頭,圍裙上沾著油漬,卻笑得溫暖:「快進來,親愛的,別站在門口擋風。要啤酒嗎?果汁?我勸妳別碰啤酒,現在才中午呢。」

「果汁就好,謝謝您,衛斯理夫人。」

我側身擠進去,肩膀蹭到帳篷帆布,帳外的人聲頓時悶了下去,彷彿隔絕進了另一個頻率。這裡沒有恆溫咒,沒有薰衣草洗劑後的布幔清香,額角很快沁出一層薄汗。但空氣是活的,是熱的,是那種有人在爐火旁翻培根、有人在爭搶最後一塊麵包的真摯熱鬧。

哈利為我騰出地方:「妳們家的帳篷……我早上遠遠見過,簡直像宮殿。」「宮殿可不會漏雨。」榮恩說,「昨晚下了一小段,我爸說這叫『接地氣』,我哥喬治則說這是『接雨水』。」

「至少你們不用在毯子上墊鞋底。」妙麗小聲道,「我進門時差點踩到一塊泥。」

「那叫營區特色。」榮恩理直氣壯。

我們笑成一團。我笑的時候,心裡忽然很清楚:艾許福德家那邊太安靜了,安靜得像將世界盃關進了玻璃罩裡,而這裡,才是真正的夏天。

聊了一會兒,話題自然轉向晚上的比賽。

「愛爾蘭隊!」榮恩舉起紙杯,像舉杯祝酒,「保加利亞擋不住他們的。」「那是喀拉赫。」哈利說,「只要他能抓住金探子,比分就不重要了。」

「雷文克勞的學生也是這麼想的。」我說,「我們宿舍打了賭,一半賭愛爾蘭,一半賭喀拉赫的個人秀。」

「妳們宿舍真無聊。」榮恩說,「我們賭的是誰先在帳篷裡吐出來。」

妙麗翻了個白眼,哈利則笑了起來。爐火上的培根噼啪作響,衛斯理先生從外面進來,長袍沾著草屑,興奮地揮舞著節目單,開始講述媚娃與保加利亞隊的防守陣型。我聽著,偶爾應和幾句,覺得自己彷彿將銀紋、收光、賽爾文家的帖子,全都暫時遺忘在隔壁那個官方區域了。

帳簾再次被掀開,一陣更亮的日光漏了進來。

「衛斯理?」

一個男孩站在門口,黃黑相間的圍巾搭在肩上,頭髮被陽光照得透出淺金色。是西追·迪哥里。身後跟著幾個赫夫帕夫的同學,都穿著比賽日的袍子,像剛好路過,聞到培根味便探頭看看。

「迪哥里!」榮恩含糊地喊道,嘴裡的麵包還沒嚥下。西追的目光掃過帳篷,落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

「艾許福德。」他說,「真找著妳了。」

「你們的營地比較……顯眼。」我指了指外面那面歪斜的旗幟。

他笑了。「我媽說,衛斯理家的帳篷像藝術品。」

「我媽顯然沒見過我們昨晚漏雨的那一面。」榮恩接話道。

西追沒進帳篷,只舉起手裡的小紙袋:「我媽烤的南瓜餡餅。想著你們人多,可能不夠分。」他將袋子遞給衛斯理夫人,又看向我,語氣平凡得如同在球場上遞一顆快浮:「世界盃上見。妳來了,很好。」

「嗯。」我說,「謝謝餡餅。」他點點頭,又補了一句:「筆還好用嗎?」

「……還沒拆封用。」我老實回答。

妙麗瞥我一眼,沒說話。榮恩則問:「什麼筆?」「對手禮。」我平靜地說,「魁地奇球場上的那種。」

西追耳根微熱,似乎沒料到我會當眾回答,很快揮揮手,跟著同學離開了。帳簾落下,帳內靜了半秒,榮恩發出一聲「哦」的意味深長的聲音,隨即被妙麗用手肘頂了回去。

我面不改色,端起果汁:「還有培根嗎?」

午後時光漸斜,營地的廣播開始試音,餘音渺渺。一隻學校的貓頭鷹找到了我,帶來阿提的短箋,字跡潦草:「媽快回來了。爸讓妳六點前進包廂,別讓他發現妳一身培根味。」

我將紙條折好,起身告辭。衛斯理夫人硬塞給我一袋烤洋蔥圈,哈利陪我走出帳外,低聲說:「晚上妳們在看台上面?」「官方包廂。」我說,「看完可能再下來,你們記得留著門簾。」

「會留的。」哈利說,「晚些時候若找不著帳篷,喊一聲就行。夜裡這一帶,比蜂蜜公爵還亂。」

「我一定緊跟著阿提。」我說。

他笑了,陽光照在他的眼鏡上,閃過一道光。我朝官方區域走去,背後衛斯理帳篷的煙囪還在冒煙,旗幟還在拍打,像是一顆不規則且充滿活力的心臟。

回到艾許福德營地,母親已經回來了,正與賽爾文夫人喝著茶。見我進來,她鬆了口氣,用目光將我從頭到腳檢查一遍,彷彿在確認我沒有在衛斯理家跌進泥坑。

「玩得開心嗎?」「很開心。」

「去換袍子。」父親從簾後走出,「包廂在頂層西側。別遲到。」

我換上深藍色的正式長袍,銀扣扣到領口,將頭髮編低以蓋住耳廓。鏡子裡的人又變回了艾許福德家的女兒,就像今早鏡前那個「畫報上會出現」的女孩。只是我知道,幾個小時前,我的鞋底還沾著衛斯理營區的塵土。

官方包廂位於賽場的最頂層。

穿過通道時,地毯厚得吞沒了腳步聲,牆上掛著歷屆魁地奇世界盃的銀質紀念牌。空氣中瀰漫著冰涼的香檳、拋光木欄與一種克制的香水味。窗外,整個球場彷彿一隻扣在大地上的白瓷碗,十萬個座位逐層升起,人聲匯聚成海。

包廂裡已經坐了七八位貴賓:魔法部官員、古老世家的家主與夫人們。談話聲低沉而圓潤,如同珠子落在絨布上。父親介紹我,長輩們點頭示意,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又禮貌地移開——那種估價般的審視,我從小就習慣了。

「艾許福德小姐也看魁地奇嗎?」諾特夫人問。「看。」我微笑,「尤其愛看追蹤手如何拆解防線。」

她滿意地點點頭。阿提在角落跟一位德姆斯特朗來的年輕人交換名片,看似沒個正經,卻對談話內容一句不漏。母親握著我的手肘,輕聲道:「不用勉強多說話,看比賽就好。」

我點點頭。心裡卻在想:榮恩此刻大概正為了愛爾蘭隊喊破喉嚨,哈利一定緊盯著保加利亞的守門員,妙麗或許已經掏出筆記本在記錄戰術了。

哨聲響起。

球場大開。愛爾蘭隊如同綠色的洪流般湧入,保加利亞隊深紅色的隊伍緊隨其後。威克多·喀拉赫低空掠過,整張臉冷酷而銳利,宛如一把出鞘的刀。

比賽開始後,包廂裡的交談聲漸漸被場上的節奏拽住。愛爾蘭隊配合如織,保加利亞鐵壁難破;當媚娃跳舞時,隔壁幾位男士眼神發直,父親輕咳一聲,彷彿將某些不該流露出來的情緒硬生生按回。我假裝專心研究戰術,餘光瞥見阿提也怔了半秒,隨即誇張地揉了揉眼睛,惹得母親瞪了他一眼。

當喀拉赫抓住金探子時,包廂內響起克制的掌聲。愛爾蘭贏了,保加利亞雖敗猶榮。有人舉杯祝賀,有人感慨道:「這一代的搜捕手真是不得了。」父親與一位副部長握手,說道:「今晚安保要加強。」語氣平淡,彷彿只是隨口一說。

散場時,暮色剛壓下來。營地方向已傳來零星的歡呼與歌聲,彷彿地表之下又亮起一層火。

父親整理著手套:「先回帳篷。晚場營地會鬧到很晚,別一個人亂走。」「我跟榮恩他們說好了,可能下去一會兒。」

父親審視我一眼,與母親交換目光,最後道:「跟著阿提,十一點前回來。」

「好。」

我走出包廂,長袍下擺拂過台階。風從營地方向吹來,帶著煙火、酒香與人間最真實的熱氣。高處實在太乾淨了,乾淨得讓人想立刻跳下去,回到那塊歪斜的旗幟底下,回到培根、南瓜餡餅與無需估價的笑聲裡。

世界盃的第一場比賽結束了。


第三章:黑魔標記

我先回艾許福德帳篷換了鞋,將長袍換成便袍,解開銀扣,頭髮依舊編著,以免在人群裡被誰揪住,問起是哪家的小姐。阿提在簾外等得不耐煩,袍角沾染了一絲官方包廂的香檳味,一見我就揶揄道:「還以為妳要睡在絨布椅子上呢。」

「絨布椅子可不會烤洋蔥圈。」

「走吧。」他拋來一枚亮著的光球,「十一點了。少一分鐘,我就去衛斯理家告訴他們,妳其實怕黑。」

營地裡的夜,比白天更像一座城。

帳篷一盞接一盞亮起,魔杖尖的燈火、懸浮的燈籠、還有將魁地奇隊旗當簾子掛在門口的帳篷,風一吹,整片營地彷彿在海浪上浮沉。歌聲、笑聲、玻璃瓶碰撞的清脆聲,從四面八方湧來。許多人仍穿著袍子,將魔法世界的狂歡從白天延續到深夜——醉意、興奮、比賽後的餘熱,全都攪在一起。

我們沿著白天記下的路,往衛斯理那區擠。阿提走在前頭開路,像一條綠銀色的楔子,將人群撐開一條縫。我貼在他身後,避開醉漢的肘擊、躲開小孩的飛天掃帚玩具,鼻尖充斥著奶油啤酒、烤栗子,以及不知從哪處帳篷飄出來的培根油煙。

衛斯理帳篷外,已經圍了一圈人。

榮恩滿臉通紅,正舉著紙杯跟人辯論愛爾蘭隊的中場戰術。哈利和妙麗站在一旁,一個笑著,一個忙著糾正數據。衛斯理先生與幾個部裡的熟人碰杯,衛斯理夫人忙著補滿餐盤,金妮抱著一壺南瓜汁,見到我時,眼睛一亮。

「奧黛莉!妳們家沒被香檳黏住嗎?」「暫時沒有。」我說,「我哥在呢。」

阿提朝金妮點頭,隨即向哈利等人揚了揚下巴,客氣地說:「人今晚借你們一會兒,十一點是我爸規定的極限。」「我們也準備去逛逛。」哈利說,「營地那邊好像有迷你魁地奇賽。」

於是我們匯入更大的人潮。阿提沒有一直黏著我,只每隔幾步回頭看一眼,既給我空間,又不讓我離開視線範圍。鐵三角在旁邊吵著迷你魁地奇的規則,榮恩堅持金探子可以用襪子代替,妙麗則嚴詞指出這違反一切邏輯。

某一瞬間,我竟以為這一夜會就這樣過去——啤酒、笑聲、袍角擦過臂膀的溫熱,一場沒有盡頭的慶功。

然後,尖叫聲響起。

那不是歡呼。是從營地邊緣、更昏暗的那一側,猛地撕開的一道驚恐。

人群像被棍棒攪亂的湖水。有人喊著「往這邊跑」,有人撞翻了攤位,酒瓶碎裂,孩子嚇得大哭。我抬頭,看見幾個戴著面具的黑影立在帳篷頂上,袍子在夜風裡翻飛,如同幾隻不該出現在慶典裡的惡鳥。

「食死人!」有人嘶喊。

這個名字像一盆冰水,澆進沸騰的營地。笑聲斷了,歌聲停了。下一瞬,更多人狂奔起來,踩過毯子、踩過傾倒的南瓜汁,瘋狂往亮處、往官方區、往任何看起來有魔法部官員的地方擠去。

「奧黛莉!」阿提緊緊抓住我的手腕,「別散開。」

我點頭,跟著他逆著人流往側邊撤退。哈利一把拉過金妮,妙麗拽住榮恩。我們被擠進兩頂帳篷之間的窄巷,帆布在頭頂嘩啦作響,彷彿暴風雨正貼著耳膜咆哮。

黑影從帳頂躍下。

目標不是我們,而是更外圍一個跌倒的孩子。那孩子手裡還攥著會發亮的玩具掃帚,哭聲被踩碎在混亂的腳步聲中。面具人舉起魔杖,咒語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像一條即將落下的鞭子。

我來不及思考。

胸口那縷異能比理智快了一步,猛地一衝,又被我死死拽住,只漏出一絲縫隙。銀中帶金的光芒從我肩後擦過,像一匹極淡的、收不住的野馬,在夜色中踏出一聲無形的迴響。

那面具人踉蹌後退,咒語歪了,打在帳篷索上,迸起一蓬火星。他愣住,彷彿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燙傷,卻看不清來源。旁邊另一個黑影吼了一句什麼,拽著他沒入暗處。

我立刻蜷起肩膀,開始發抖,抖得比任何人都厲害。阿提將我往懷裡一扣,低聲咒罵了一句,拖著我往外跑:「別停!往官方區走!」

我沒有回頭,不敢回頭,更不敢再次釋放異能。

天空忽然亮起另一種綠色。

那不是銀,也不是金,是一個骷髏,一條蛇,從營地上空緩緩升起,黏在雲層裡,像一個燒進夜色的惡意烙印。四周響起一片抽氣聲,隨後是更多的奔跑、更多的尖叫,魔杖光芒亂成一片。

「黑魔標記……」妙麗的聲音驚恐得蒼白。

哈利臉色鐵青,榮恩張著嘴,似乎忘了該如何發聲。

魔法部的官員從天而降,一個個現影,靴子落地,吼聲壓過營地:「往這邊聚攏!帶好你的孩子!」

我在阿提臂彎裡抬頭,遠遠看見父親的身影——長袍翻飛,正與幾名正氣師朝著標記的方向衝去。他沒有朝我這邊來。我知道,在這種夜裡,狄歐·艾許福德首先是部裡的人,然後才是一位父親。

我們被人流推擠著,跌撞回官方帳篷區。母親站在簾口,臉色慘白,一把將我摟進懷裡,轉而檢查阿提:「傷著哪裡沒有?」

「沒有。」阿提喘著氣,「只是……亂,非常亂。」

他沒提剛才那瞬間的光。我不知道他看見了多少,我也不敢問。

帳篷裡點了燈,卻照不暖心裡的寒意。帳外腳步聲、口令聲、哭喊聲持續到後半夜。父親深夜才歸,肩頭沾著灰,眼神沉得如鉛。他凝視我許久,只問:「有沒有離開阿提?」

「沒有。」

他點點頭,彷彿這句話比任何安慰都重要。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聽著營地外尚未散盡的騷動。貼身內袋裡,銀縷草的小瓶硌著心口。我反覆回想那一瞬——光漏得太快,收得太遲。面具人看見了什麼,我不知;阿提看見了什麼,我不敢問;父親是否聽見了風聲,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這個夏天才剛開始熱,暗處就有人劃亮了一枚不該再出現的印記。

而營地裡某個戴面具的人,大概也會記得,在兩頂帳篷之間,曾有一道不屬於任何他所知咒語的光。

全書為AI輔助文章

第四卷:火盃之光與西渡的呼喚
👉 #39 第四卷目錄

Audrey @audrey_the_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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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火盃之光與西渡的呼喚

全書簡介


全世界的眼睛,都望向這座城堡的那一年, 而她,得比任何時候,都更用力地,不被看見。
三巫鬥法賽回來了。兩所異國的學校、一只擇人而噬的火盃、一場全校翹首的耶誕舞會, 這一年的霍格華茲,燈火盛得刺眼。可十四歲的奧黛莉·艾許福德,血裡那縷光,也一年亮過一年。銀紋上有一句古老的告誡:岸上之子,在人間慶節火光最盛時,宜收於核, 因為她血裡的東西,天生愛往熱鬧、往火、往一切滾燙的地方靠;靠過了頭,就會被抽走。於是整整一年,她在最亮的地方,把自己收得最暗。
可真正要命的,不在人群裡,在湖底。
那道自她出生便在血裡低鳴的「西方的呼喚」,這一年終於伸出手來。深水、大寒、大光, 每一樣都在拽她往西,往那個流在血裡、卻再也回不去的岸。她學會了一個新的字:執全, 在被拽得幾乎要散開的時候,仍記得自己的根,紮在此岸。
而她貼身的內袋裡,如今不只一瓶銀縷草了。她學會把生機封進玻璃,一瓶一瓶帶在心口, 因為她漸漸明白,一瓶,從來不夠。
只是這一年最後教會她的,不是怎麼救人, 而是:有些傷,來不及;有些死,快得連光都追不上。她懷裡揣著滿滿的生機,卻只能站在原地,什麼也做不了。


👉 #37 第四卷 第1章:一支筆與一只銀瓶
👉 #38 第四卷 第2-3章:歪旗與綠火
👉 #41 第四卷 第4-6章:留在岸上的一支 
👉 #42 第四卷 第7-9章:別用太暖的手 
👉 #43 第四卷 第10-12章:龍火與水下的眼 
👉 #45 第四卷 第13-15章:燭火與一口甜
👉 #48 第四卷 第16-17章:一卷羊皮與一個字
👉 #49 第四卷 第18-20章:湖底的名字與窗邊的茶 
👉 #53 第四卷 第21-23章:風裡的名字與一杯茶 (7月25日最新上傳)
👉 #54 第四卷 第24-27章:一瓶生機與救不回的人 (7月25日最新上傳)

希娜 @Xina_siri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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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我是從頭看到這裡的讀者
奧黛莉長得越來越漂亮了
以一個血液裡藏著秘密的女孩為故事主軸很新穎,超級有神秘感
只是感覺有時候伏筆和細節可能因為AI的關係感覺常常被太過刻意的描寫 讀起來有點突兀 希望如果有機會可以改進這方面 作者加油加油
會繼續支持你的!

Audrey @audrey_the_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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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由AI生成

第四章:灰燼早晨

我是被營地外的一聲吼叫驚醒的。

天還沒全亮,帳篷簾外的人聲已經嘈雜起來——那不是昨夜慶功時的喧鬧,而是匆忙、壓抑、帶著餘悸的響動。我坐起身,行軍床的帆布在掌心下微微發潮。母親一夜沒睡安穩,眼下的青影更深了。阿提在簾後壓低聲音和父親說話,語氣裡罕見地沒有半點玩笑。

「部裡要逐區清點。」父親說,「中午前,官方區必須撤完。」

我穿好袍子,走出帳篷幫忙收拾。厚重的毛毯被捲起,銀器逐一收進箱中,當恆溫咒解除的那一刻,外頭的熱氣立刻從帆布縫隙鑽了進來——這才終於有了露營地的模樣,只是在經歷一夜動盪後,只剩下潮濕、灰塵與揮之不去的緊張感。

隔壁賽爾文家的帳篷也在收拾。有位夫人遠遠朝我們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彷彿想打聽昨夜的事,卻被父親一個禮貌而冷淡的頷首給擋了回去。在大清早,誰都不想將「黑魔標記」四個字當成家常閒聊。

阿提塞給我半塊冷麵包:「吃吧。別讓媽看見妳這副像鬼一樣的臉色。」「有那麼像嗎?」

「比鬼好一點。」

我咬了一口,卻完全嚐不出味道。

過八點後,父親准許我們去和衛斯理家道別。營地比昨夜空了大半,許多帳篷已經拔了營樁,地上留下一圈壓扁的草印,像有人在這裡做了一場短暫的夢,醒來後只剩一片荒涼。

衛斯理家的旗子依舊掛著,只是比先前更顯歪斜。帳篷裡盤子堆得亂七八糟,但衛斯理夫人仍硬塞著熱茶給每個人。哈利眼下掛著黑眼圈,榮恩還在憤憤不平地嘟囔著「到底是誰敢在營地裡放黑魔標記」,妙麗則拿著最新出爐的《預言家日報》,直說部裡肯定在隱瞞真相。金妮緊挨著母親坐著,手指緊緊攥著杯沿。

「妳們也要走了嗎?」哈利問。「中午前。」我說,「我爸在部裡走不開。」

「昨晚……」他頓了頓,「妳們都沒事吧?」

「沒事。」我說。這兩個字在嘴裡繞了一圈,竟比任何高深的咒語還要艱澀難唸。

妙麗看了我一眼,沒有當場追問,只是低聲道:「回去後如果看到奇奇怪怪的報導,別全都信。」「我知道。」

衛斯理先生與父親在帳外短暫地握了握手。兩個父親,一個滿臉鬍渣、袍角沾滿泥濘;一個長袍熨得筆挺、神色冷峻如鐵——握手的瞬間,氣氛卻同樣沉重。我忽然想起昨夜父親朝著標記方向狂奔的背影,在這種時刻,狄歐·艾許福德首先是魔法部的人,然後才是一位父親。

當我們離開衛斯理的帳篷時,風把那面歪歪扭扭的旗子拍得啪啪作響。榮恩在後頭大喊:「開學見!」哈利也揮了揮手。我回頭揮了揮,心裡卻依然懸著另一件事——兩頂帳篷之間那一閃而逝的光。我反覆告訴自己,沒有人認出我,也只能這麼告訴自己。

正午時分,門鑰匙將我們送回了莊園。

熟悉的潮氣、修剪整齊的草坪,以及書房裡永遠擦得一塵不染的桌面,像是一雙雙無形的手,把我們從營地的灰燼裡重新捧了回來。母親直奔廚房,逼著我們喝下熱湯。阿提一屁股陷進沙發裡,長嘆道:「我發誓,明年誰要是再提世界盃,我就跟誰急。」「你明年還是會想去的。」我說。

「……大概吧。」他承認得倒快,「不過昨晚那場不算。」

直到傍晚,父親才從倫敦返回。晚飯桌上,報紙攤開在眼前,《預言家日報》的頭版赫然印著黑魔標記的報導,配文卻輕描淡寫得像是一場誤會引發的煙火:部裡聲稱無人傷亡,已逮捕若干鬧事者,並呼籲民眾切勿恐慌。

「胡扯。」父親僅僅吐出兩個字,語氣冷得像刀鋒落下,隨即又將話題收了回去。

我沒有追問調查的進展,沒有問那些面具人,也沒問那道光究竟有沒有被寫進誰的報告裡。艾默布洛斯先生下午來過一趟,只交代了一句「這幾日少出莊園」,便不再多言。曾祖母瑟拉菲娜的畫像懸掛在樓梯轉角,目光靜靜跟隨著我,同樣保持著沉默。

入夜後,我獨自坐在窗邊。

莊園裡靜得可怕,甚至能清晰聽見自己指尖下的脈搏跳動。世界盃的歡呼聲、培根的油煙、香檳在絨布椅上的反光,此時此刻都像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然而,那個綠色的骷髏頭始終懸在記憶深處,怎麼也抹不去。

我摸了摸貼身內袋裡的小瓶。銀縷草在暗處透出一點幽幽的光,像一粒不肯熄滅的星。我把它輕輕按回心口——收好光、收好藥,把所有不該在這個夏天洩露出去的秘密通通深藏。

暑假還很漫長,距離開學還有整整一個月。

但我心裡清楚,從昨夜開始,有些東西已經徹底變了。太平不再是理所當然的背景,而是有人正在暗處打盹,隨時可能睜開眼睛。

我拉上窗簾,沒有寫下任何日記。有些字眼一旦寫了下來,反而會像把恐懼更深地釘進土裡。

明天,艾默布洛斯先生的課還是得照常。日子,總得繼續過下去。


第五章:新袍與銀紋

世界盃過後的第三週,母親碧雅終於把我從書房裡拽出來,帶去斜角巷買新制服。

「妳去年的袍子……」她比了比我的肩膀,「袖口已經短了。再拖下去,等開學就要露出一截手腕上課了。」

父親沒有同行。魔法部因為黑魔標記的事情依舊焦頭爛額,他只囑咐阿提跟著,順便替莊園補購一批魔藥原料。斜角巷的人潮比往年稀疏了些,卻依然熱鬧——攤販此起彼落的叫賣聲、學生們擠在櫥窗前嬉鬧的身影,彷彿大家都在努力假裝這個夏天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走到摩金夫人專賣店門口,阿提便轉身往對街的藥房走去,說是原料清單太長,讓我陪著母親進去就好。我和母親走進店裡,他則留在外頭閒晃,隔著玻璃櫥窗,像個刻意保持距離、不願多問家事的守望者。

摩金夫人長袍專賣店裡,薰衣草熨斗的熱氣依舊蒸騰。摩金夫人一見到我,立刻拍了拍手:「梅林的鬍子!又長高了!去年那套就別想了,全得重做。」
魔杖輕揮,捲尺便沿著我的肩膀與腰際俐落地測量起來。當量到前襟時,尺帶突然頓了一下;摩金夫人輕點尺端:「放。」尺帶隨之滑出了一截,她才點了點頭,神情像在處理任何一件尋常的裁衣委託,沒有多說什麼。

店裡還有其他客人。

靠近內室布簾旁,卡斯賓正將改好的長袍交給學徒收起。深棕色的頭髮、灰色的眼眸,身量挺拔,舉止沉靜——他是雷文克勞大我一屆的學長。世界盃那晚我們才並肩站過,轉眼在斜角巷這趟,倒像是快半年沒見了。

他們家正是那間「密銀帳」的少東——斜角巷裡那家不掛海報、招牌上不寫姓氏的老字號,傳承了好幾代。像他們這種家族,盛裝時的禮服與保護結界向來是自家出品;但磨損得快的日常制服外袍,卻也和我們一樣,得乖乖來摩金夫人這裡縫補。

摩金夫人招呼他時,態度裡比對尋常客人多了三分客氣,連學徒收袍子的動作也格外輕柔——「名門」兩個字在斜角巷裡不必刻意宣揚,認得的人自然會把聲音放低。

他抬起眼簾,微微頷首:「艾許福德學妹。」

「卡斯賓學長。」

摩金夫人笑著說:「你們認識啊?那正好。學長的袍子剛改好,學妹的得全部重做。」

方才還在說話的卡斯賓,忽然俯身去撿掉落在腳邊的一卷銀線,動作比平常慢了半拍。學徒在一旁強忍著笑,他則若無其事地裝作沒看見。

「學長也是來買袍子的?」我問。

「補一件冬用外袍。」他說,語調已恢復平穩,「五年級的課業重,袍子磨損得特別快。」

他的目光在我領口停頓了半寸,彷彿認出了內襯的線色:「摩金雖然負責改袖口,但密銀的內裡還好好留著……對吧。」

「世界盃那晚……」他頓了頓,「妳們家,還好吧?」

「都很好。」依然是這句標準答案。說得多了,彷彿連營地裡那道刺眼的光,也能一併掩飾過去。

他點頭追問,只道:「若開學後覺得累,交誼廳靠窗的那張椅子,隨時都空著。」

這句話,與他二年級時遞給我的那杯熱茶有著同樣的安穩。我向他道了謝。

母親結完帳,我提著訂單走出店門。回頭望去,卡斯賓依舊站在櫃檯邊,彷彿刻意留給我們時間先離開。

阿提從藥房的方向晃了回來,見卡斯賓先一步出門,忍不住聳了聳肩:「雷文克勞的學長,走路倒是挺快。」

我沒有接話。

下午回到莊園,艾默布洛斯先生的課依舊照常進行。經歷了世界盃的動盪後,父親要求他「把課程抓緊一些」——課表變得更滿,但教導的內容依然離不開古老的字與音。今天學的是幾個舊式的變音符號,以及「晨昏」二字的寫法。我臨摹了兩遍,他糾正了我的發音,便示意我下課。

入夜後,我獨自帶著銀紋羊皮紙來到閣樓。

羊皮紙上的符字符號,就像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痕跡。如今我能辨認出的字,已經比暑假剛開始時多出了一大截;有些段落甚至不用等到課堂講解,就能一個音一個音地拼讀出來。

指尖停在一處標題下方——「晨昏之民」。書中給了這個族群一個更古老的稱呼,我拼讀了許久,才終於念出發音:近似於「星渡遺民」,又像是「留在岸上的歌者」。

巫師們的百科全書大概會將這類記載歸類為神話傳說。但銀紋不是,那是貨真價實的族譜。

字句雖然有些殘缺,卻比往年來得具體。

我們這一支,源自遙遠西方而來的旅人。他們既不是巫師,也不是妖精;在古老的年代裡,他們曾與「最初的光」同行。後來世界分裂,大多數人往更西方的彼岸去了,少數則留在了這片岸上——就像那些古老傳說中所描述的,選擇不西渡、卻與山林海潮同壽的灰衣一族。他們擁有長存的美貌,卻也因此無法免於哀傷;若是心裡對西方的思念傾斜得太過劇烈,身形便會漸漸變得透明,如同暮色中的星辰——那不是死亡,而是「不再被此岸所容納與留存」。

讀到這裡,我的指尖微微發涼。「消逝」原來銀紋裡所用的字眼,和幻形怪那晚沒讓我看見的形狀,竟指向同一件事。

往下讀去還寫著:他們的療癒不靠釜中沸騰的魔藥,而是靠著氣息與歌聲,喚醒草木本有的生機;他們親近走獸,因為走獸懂得,血脈之中從不說謊。他們最害怕的不是刀劍,而是那種「呼喚」——一種能把人帶離所愛之地的呼喚。

我翻到頁角,想尋找關於雙程路的記載,但銀紋到這裡就斷了,只留下最後一句話:「欲回頭者,須先識得歌中自己的名字。」

窗外是莊園修剪整齊的草坪,安全而平穩,像是一塊被精準圈好的此岸。留在岸上的人,會比那些前往西方的人更容易消逝嗎?銀紋告訴我,兩種選擇,有著兩種不同的苦澀。渡往遠方的人未必幸福,留在原地的人也未必安全。

銀紋並沒有解開全部的謎團,卻是第一次將「晨昏之民」這個神話,勾勒出一個可以觸摸的輪廓——那是一支優美、長壽、卻終究會朝著西方歌唱的灰衣族類,只是換了個名字,默默藏在艾許福德家的羊皮紙裡。

我拿起了《魔法觀測筆記》,寫了幾行字,隨即又劃掉了一半。太過具體的內容,是不敢留在紙上的。

最後,筆記本上只留下簡短的一句話:

「新袍要重做,人也長大了。銀紋說,我們是留在岸上的一支。療癒與消逝,本是同源。」

合上筆記時,制服訂單還靜靜躺在桌面上。距離開學還有最後三週。制服會送到,課程會繼續,而世界盃那晚綠色的印記,以及營地裡那一閃而逝的光,並不會因為換上新袍而消失。

日子還是得過下去。只是我心裡明白,比起昨天,我現在更清楚自己究竟在過著怎樣的人生。


第六章:九又四分之三

開學前最後一週,新袍終於送到了。

摩金夫人的手藝一如既往地合身,袖口雷文克勞藍的銀線,比起舊袍子還要亮上半分。我試穿時,母親站在一旁撥了撥我的肩線,滿意地點了點頭;父親則只在門口停了一步,目光在領口停留了兩秒,彷彿在確認這身「普通學生」的外皮,是否仍包裹得住其他不該露陷的東西。

行李箱一格格被填滿。課本、藥瓶、天平、望遠鏡,還有貼身內袋裡那幾小瓶銀縷草——安靜得像幾粒被藏錯了地方的星辰。艾默布洛斯先生的課一直排到出發前一日,內容依然是古老的字與音;當我抄完最後一頁時,他收走墨水瓶,只淡淡說了一句:「路上別出聲讀,車上人多眼雜。」

出發那天,魔法部派來的車,一早就停在莊園門口。黑得發亮,車牌是麻瓜看得懂的號,車身裡卻寬得不合常理, 行李、人、還有父親一路沒放下的公文包,全塞得進去。

父親將一份《預言家日報》折好塞進外套內袋,頭版依舊是世界盃騷亂的後續報導——被捕名單、各種謠言,以及魔法部「一切盡在掌握」的官方聲明。他上車前用力握住我的手腕,力道比往年至重:「到了學校,少提營地那晚的事。如果有人問起,就說官方包廂視野高遠,什麼也沒看清。」

「我知道。」

「我不是教妳說謊。」他鬆開手,「我是要妳活下來。」

阿提在一旁嗤笑了一聲,像嫌氣氛太沉重,卻沒有開口反駁。他一路幫我推著行李車,直到穿過九又四分之三月台。

月台上的熱氣混雜著蒸氣與烤焦的糖香,薰得人微微發暈。那面牆像是每年夏天都要重開的一扇門,我深吸了一口氣,推著車直接撞了過去——磚牆化開的瞬間,霍格華茲特快列車那標誌性的白汽已經噴在臉上。

「靠窗坐。」阿提揚了揚下巴,「老規矩。」

我鑽進車廂,把行李箱架上騰出的空位。室友們陸續走了進來——曼蒂抱著一疊厚厚的預習書,麗莎一見到我就開始哀號古代符文的暑假作業,蘇·李則涼涼地說:「妳要是真寫完了,我請妳喝南瓜汁。」

「寫完了。」我答道。

她微微一愣,似乎沒料到雷文克勞竟然真有人會在暑假裡把這種硬骨頭啃完。

車輪碾過鐵軌,月台上的身影逐漸往後退去。今年車上沒有催狂魔,車廂內的燈光也安安穩穩地亮著,但窗外的雨意卻比往年來得厚重——灰雲沉沉地壓在田野上,像極了世界盃那晚遲遲不散的濃煙。

走廊裡,學生們壓低了聲音,不斷談論著同一個令人不安的名字:黑魔標記。有人說自己親眼看見了戴面具的食死人,也有人咬定那不過是一場惡作劇。每當我路過時,那些交談聲總會刻意停頓半拍,隨後又重新響起。在這種話題面前,「艾許福德」這個姓氏總是格外引人注目。

火車開出大約半小時後,我起身前往鐵三角的車廂。

門半掩著,榮恩正把腿架在椅子上,嘴裡還叼著半塊巧克力蛙;妙麗忙著整理開學要用的羊皮紙;哈利則靠在窗邊,手裡緊緊捏著《預言家日報》,指節泛白。

我抬手敲了敲門框。

「奧黛莉!」榮恩第一個抬起頭,「快進來!我們正聊著世界盃的事呢。《預言家日報》居然還在鬼扯說無人傷亡,誰信啊。」

妙麗從報紙後方抬起眼簾:「妳們從衛斯理帳篷離開沒多久,營地就亂成一團了吧?我們當時往另一頭擠,聽見尖叫聲回頭一看,就見到了綠光。」

「我也是。」我說,「當時阿提拽著我往官方區跑,標記升起來的時候,我抬頭看得一清二楚。」

榮恩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那玩意兒……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哈利默默將報紙對折,沒有多說什麼。車輪規律的轟鳴聲填補了短暫的沉默。

妙麗看了我一眼,沒有追問我當時抖得有多厲害,也沒有打聽食死人那邊還發生了什麼,只是自然地換了個語氣:「進來坐坐嗎?」

我搖了搖頭:「不了,不耽誤妳們,只是路過打個招呼。」

哈利將報紙收起,朝我笑了笑。那笑容比一年前沉穩了許多,但眼底深處依然透著一股韌勁。「開學見。」

「開學見。」妙麗補了一句,「古代符文作業,可別遲交了。」

我退出了車廂。走廊盡頭,一抹黃與黑的色彩一閃而過——是赫夫帕夫的圍巾。西追·迪哥里正幫著一位低年級學弟搬行李,側臉在車窗的反光中一掠而過。他沒有出聲喊我,只是像在魁地奇球場上那樣,遠遠地抬了抬手,隨即轉過拐角消失不見了。

回到座位上,阿提正剝著太妃糖的包裝紙:「見著迪哥里了?」

「見著了。」

「人家都跟妳打招呼了。」

「我也回禮了。」我接過他遞過來的糖,「對手禮那支筆我會帶去上課的,別瞎編故事。」

他聳了聳肩,沒再多說什麼。

傍晚時分,雨勢漸漸小了。列車緩緩駛入山區,城堡的剪影從雲層縫隙間探出尖塔。隨著人流走下火車,當雙腳真正踩上活米村站的石板地時,我才有了這一年終於正式開始的實感,而不是停留在月台上的幻覺。

馬車在路邊靜靜等候。

雖然旁人總說那是「無馬」自行拉動的,但當我經過車轅時,鼻端分明捕捉到了一絲生氣——那不是木頭或鐵器的氣味,而是皮膚與呼吸的氣息,彷彿有什麼看不見的龐然大物正低垂著頭,耐心地等著將整列車的學生載向城堡。我收住腳步,沒有伸手去碰,隻當那是山風吹拂帶來的錯覺。

一年級新生依舊得搭乘小船渡湖。我們則坐上馬車,車輪碾過滿地落葉發出吱呀聲響。曼蒂壓低聲音說:「聽說今年學校要辦一件大事。」

「什麼大事?」麗莎好奇地問。

「不知道,只聽高年級的學長姐說,等下在宴會上就會宣布了。」

大廳裡的穹頂星空依舊浩瀚壯麗。長桌兩旁,學生們的談笑聲像潮水般一層層漲起。我安靜地落座於雷文克勞的長桌,銀藍與青銅交織的飾帶在燭光下顯得冷而清亮。隔壁的葛萊芬多長桌上,哈利、榮恩和妙麗已經坐定;赫夫帕夫那邊,西追正與同學談笑風生,舉止依舊大方坦蕩,彷彿世界盃與暑假的風雨不曾在他的肩頭留下半點灰燼。

教師席位上,黑魔法防禦術教授的位置空著。直到宴會進行到中途,大門才「砰」的一聲被猛地撞開。

一個男人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進大廳——他滿頭灰髮,面容駭人,只有一隻眼睛是正常的,另一隻則是魔法假眼,在眼眶裡飛速轉動著,將大廳裡的每一個角落都掃視了一遍。學生們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鄧不利多校長站起身來,宣佈道:「請大家歡迎我們的新任黑魔法防禦術教授——阿拉特·『瘋眼』·穆敵。」

這個名字像是一塊重石砸進平靜的水面。我聽見身後有人倒抽了一口涼氣,也有人低聲驚呼「真的是他」。穆敵落座時,木製假腿敲擊石板的聲音沉悶而響亮,聽得人骨頭髮緊。

等到喧嘩聲漸漸平息,鄧不利多才再次開口。他的語氣比往年多了一層沉甸甸的慎重。

「三巫鬥法大賽,」他環視全場,「將於本學年在霍格華茲正式舉行。」

大廳瞬間炸開了鍋。

「這項賽事,」鄧不利多微微抬起手,壓住此起彼落的驚呼與議論,「已經有數百年未曾舉辦過。波巴洞與德姆蘭的代表團將於十月抵達。參賽者必須年滿十七歲,並且必須經過嚴格的挑選——這不是憑著一時興起自願報名,就能夠站上競技場的。」

十七歲。

而我才十四歲。這道年齡的門檻就像一條清晰的界線,將我隔絕在外:我可以看、可以聽、可以在邊緣默默記錄局勢,卻不必被無端推向風口浪尖。

「火盃將會做出最終的選擇。」鄧不利多繼續說道,「挑戰意味著危險,而代價往往是真實的。學校會盡一切努力保障各位的安全,但歷史已經告訴我們,世上沒有任何一場賽事能做到絕對萬無一失。」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在每一張年輕稚嫩的面孔上多停留了一瞬,彷彿在無形中加了一份重量。我和他的視線短暫交會,隨即垂下眼簾——收斂光芒,收起心思,將胸口那縷可能因激動或不安而微微跳動的異能,死死按回最深處。

宴會隨之繼續。烤豬肉香氣四溢,布丁層層堆疊,幽靈們從桌心穿梭而過。歡呼與議論聲此起彼伏,但在那股熱鬧的浪潮底下,始終懸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寒意——世界盃那晚的綠色骷髏、黑魔標記,以及今晚突然降臨的三巫鬥法大賽。

散席時,曼蒂興奮地嚷嚷著要去圖書館找歷屆賽事的記載,麗莎則已經開始計算火盃選人會不會波及到自己。我抱著書包沿著石階一步步往塔樓走去,夜風從高處的窗櫺灌進來,帶著湖水特有的潮濕氣息。

雷文克勞的交誼廳裡,壁爐的火光比冰冷的走廊溫暖許多。我沒有急著入睡,而是獨自站在窗邊,凝視著城堡外漆黑起伏的山影。

四年級了。

三巫鬥法賽、穆敵教授、遠道而來的外校代表團,還有世界盃過後那道差點走露風聲的光——全都擠進了同一個開學之夜。我依舊只有十四歲,依舊得把尖細的耳廓藏進髮絲裡,依舊得將銀縷草貼身藏在心口。

但我心裡很清楚,這一年的霍格華茲,絕對不會允許任何人只當一個安靜的旁觀者太久。

窗外,一輪薄月悄悄爬上塔尖。微弱的銀輝落在手背上,一閃即逝。

我轉身拉上窗簾。

有些開學之夜,注定只能先閉上眼養精蓄銳。等明天醒來,再一樣樣去面對吧。


第四卷:火盃之光與西渡的呼喚
👉 #39 第四卷目錄

Audrey @audrey_the_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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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瘋眼的課

開學第一週,整座城堡彷彿被同一陣風吹著往前跑。

走廊裡貼滿了三巫鬥法賽的告示,高年級學生熱烈討論著火盃,低年級則紛紛猜測外校代表團會帶來什麼樣奇特的制服。我依舊過著尋常的日子——上課、把過長微尖的耳廓藏進髮絲間,安靜地坐在雷文克勞長桌的邊角。葛萊芬多那頭的哈利,則一天比一天顯得沉默。

魔藥課依然和史萊哲林合班。石內卜走進教室時,袍角帶起一陣冰冷的風,那雙深邃的目光冷冷掃過全場,在我的臉上短暫停留了一瞬——時間比往年更短,也更加銳利。

「世界盃結束後,」他開口說道,「魔法部總愛宣稱一切盡在掌握。如果你們也信了這一套,大可以少交幾篇作業、少熬幾鍋魔藥……等真正的危機找上門時,再哭也來不及了。」

教室裡鴉雀無聲,沒有半個人笑得出來。馬份撇了撇嘴,潘西低聲嘀咕了幾句。我則低頭切著手中的雛菊根,刀口穩健。

下課後,我第一個交出了毫無瑕疵的魔藥。石內卜接過玻璃瓶,對著光線仔細端詳了片刻,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揮手示意我離開。就在我走到門口時,聽見他在身後對另一名學生說道:「艾許福德小姐從不失手。」他頓了一下,「從不失手的人,多半在別處下過苦功練過。」

這句話究竟是誇獎、暗中記號,還是一次警告,我一時也拿捏不準。

至於黑魔法防禦術,換了教授,連教室裡的氣味都變得不同。

穆敵把我們四年級的雷文克勞與葛萊芬多學生一同叫進了一間寬敞的教室。他進門時,木頭假腿敲擊石板的聲音讓半數人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那隻魔法假眼在眼眶裡飛速轉動着,彷彿要把每個人的口袋都翻個底朝天。

「聽好規矩。」他說,「我示範,你們就看;我喊停,你們就立刻停下。誰要是敢亂動,就直接滾出去——別以為霍格華茲的牆壁能替你們擋住致命的咒語。」

沒有人敢吭聲。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隻尋常大小的甲蟲放在講台上,觸鬚還在微微顫動。穆敵舉起魔杖,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講解飛行手勢:「索命咒。」

綠光一閃。

甲蟲依舊停在原地,觸鬚卻不再動了——死得乾乾淨淨,彷彿體內的生機瞬間被某種力量給抽空了。

教室裡一片死寂。我胸口那縷微光猛地一顫。那不是想要釋放,而是出於本能的厭惡與排斥。我死死將其壓制住,指甲掐進了掌心,表面上卻裝得和其他人一樣震驚恐懼。

穆敵隨即換了下一個咒語:酷刑咒。甲蟲在台上痛苦地抽搐,腿節胡亂顫抖,發出極細微、幾乎聽不見的哀鳴。榮恩的臉色刷地白了,妙麗緊緊攥着筆,哈利則死死盯着講台,下頜繃得死緊。

「這種咒語,」穆敵沉聲道,「部裡從不教你們怎麼防禦。但我今天教你們去認清它——只有親眼看見了,你們才會明白這世上真的存在那種純粹的惡意。」

接着,他要求大家排成隊,逐一體驗蠻橫咒的滋味。

輪到我上前時,他魔杖一抬,眼前的世界突然變得輕飄飄的,彷彿有人正把腦海中的神經線一根根抽鬆。跳起來。我聽見自己的腦海裏響起一個聲音催促着說好,但雙腿卻釘在原地沒有動。收。我急忙把那縷異能往心口一按,憑藉殘存的理智拽回半寸清醒,硬生生地將那個字給嚥了回去。

穆敵的魔法眼陡然停住:「再試一次。」

第二下比剛才更重。我踉蹌着往前一步,最終還是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教室裡有人忍不住笑出聲,隨即又驚恐地噤了聲。

「行了。」穆敵說,「比大多數人強。歸隊坐下。」

我默默走回位子,後背早已出了一層冷汗。不遠處的哈利引發了一陣小小的騷動,他成功抵抗了第三下蠻橫咒,穆敵大聲讚許了一句「幹得好」,葛萊芬多那頭甚至有人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

下課時,妙麗追上前半步,低聲問:「妳今天臉色很難看。」

「蠻橫咒的感覺確實不好受。」我敷衍道。

她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哈利與我擦肩而過時,目光短暫交會了半秒,誰也沒說話。

那天夜裡,我躺在床上輾轉難眠。

貼身內袋裡的銀縷草小瓶靜靜地硌着心口。我突然很想確認它是否還安好——倒不是為了使用它,只是想知道,那一面力量是否還活著。

等到室友們都沉沉睡去後,我摸黑溜出了塔樓,沿着三年前走熟的小路,一路摸索到城堡深處那間廢棄的舊教室。推開門,窗外的月光正灑在地磚上。我反手鎖上門,落下隔音與封閉咒,小心翼翼地將幾片備好的銀縷草葉托在掌心。

引導氣息,輕輕哼唱。葉面隨即浮現出一層銀中帶金的微光,汁液滲出,宛如一汪被揉碎的月色。

正當我準備把舊瓶裡的殘藥倒出一些、與新萃取的汁液融合時——

走廊上,傳來了腳步聲。

不快,也不重。一步,一步,正朝着這邊走來。

我猛地合攏手掌。微光瞬間熄滅。整間教室裡,只剩下窗外透進的那點月色,以及我狂亂的心跳聲。

腳步聲在門外停了下來。

一息。兩息。

我甚至不敢呼吸。門把手沒有動。過了很久——也許只有短短幾秒鐘——腳步聲再次響起,順着走廊朝着更深處緩緩走遠了。

我靠着冰涼的石牆緩緩坐下,這才發覺自己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

地上零落着幾片方才掉落的銀縷草葉。我一片一片將它們撿起來,指尖依舊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返回塔樓的漫長走廊彷彿沒有盡頭。我沒有回頭去看那記腳步聲消失的方向。

窗外,月色已漸漸西斜。

我安靜地拉上床幔。舊藥瓶依然貼在心口,而新萃取出的汁液,卻只得了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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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月光石

到了第二週的魔藥課,地下教室裡的氣溫似乎比外頭的走廊還要寒冷。我推門進去時,石內卜已經站在講台前了。他的目光從人群中冷冷掠過,在我的身上短暫停留了極短的一瞬。

「增強安眠藥。」他說著,魔杖一揮,配方立刻浮現在黑板上。「月光石粉必須最後下,攪拌的速度絕對不能過快。」

我和妙麗隔著幾個史萊哲林的腦袋對視了一眼。她點了點頭,已經翻開筆記本準備記錄。哈利則埋頭在葛萊芬多那頭切著魔藥材料,從頭到尾沒抬過臉——這幾天他一直都是這副心神不寧的模樣。

我按部就班地處理著前面的材料:雛菊、薰衣草、蓍草。刀口穩當,火候也拿捏得精準。

「艾許福德。」

石內卜的聲音並不算高,卻讓半間教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過來。」

我放下手中的切刀,依言走到講台前。桌上攤著一塊灰藍色的原石,邊角被打磨過,看起來像是一小片凝固的月光。

「把它磨成粉。」他說,「十二粒。不多不少。」

他將一尊銀質研缽推到我面前,隨即退開了半步。他既不幫忙,也沒有刻意遮掩,只是靜靜站在陰影裡看著。

我伸手接過那塊月光石。指尖剛一接觸到石面,一股涼意便順著皮膚滲了進來。這本該是尋常石塊特有的冰涼,然而下一秒,那股涼意底下竟隱隱浮起了一絲溫熱。

我立刻收斂心神。

月光石依舊貼著指腹。在研缽裡,第一下磨下去時,粉末呈現出正常的白色;但到了第二下,粉末中竟然極淡地跳出了一顆微小的亮點。

教室裡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細節。馬份正低聲笑著潘西的抱怨,榮恩則不小心把金屬秤砣給打翻了。唯獨石內卜,自始至終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裡。

第三下。微光再次一閃而逝——這次甚至連我自己都看見了,就像有人在那片灰藍色的粉末裡飛快地眨了一下眼睛。

我手腕微微一抖,研缽邊緣發出了一記細微的碰撞聲。

「穩住。」石內卜說。全句只有兩個字。

我咬緊牙關,將剩下的部分全部磨完。十二粒的份量我反覆數了兩遍,確認無誤後才小心翼翼地倒入坩堝中。當粉末落入沸騰的藥湯時,湯面僅僅微微一顫,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回你的位子去。」

我轉身走回座位,掌心似乎還殘留着那塊月光石的冰涼。妙麗壓低聲音問我:「他剛才叫你過去做什麼?」「切石頭練練手感罷了。」我敷衍道。

她看了我一眼,沒有再追問。

下課鈴聲響起。我第一個交上魔藥,成品的顏色完全合格,層次分明。石內卜接過玻璃瓶,對着光線仔細端詳了片刻,隨即又遞還給我。

「拿着。」

我愣了一下。

「你的坩堝。」他說,「邊緣沾了粉末。把它擦乾淨。」

我拿起抹布仔細擦拭着坩堝,正準備轉身離開時,他在身後不緊不慢地開口了,語調依舊平平淡淡:「艾許福德小姐。有些石頭生來就帶着寒氣,別用太溫熱的手去觸碰它。」

我的脊背猛地一僵,沒有回頭,只是低聲應道:「是的,教授。」

走到門口時,哈利和榮恩正等在那裏。榮恩開口問石內卜是不是又故意找我麻煩,我搖了搖頭。哈利則沒有多問,直接塞了一疊羊皮紙過來:「妙麗說古代符文的作業星期五就要交了,你寫完了嗎?」「寫完了。」

「那就好。」他像是有點如釋重負地鬆了半口氣。

走廊上,潘西和兩個史萊哲林女生迎面走了過來。其中一人瞥了我一眼,笑聲先一步響起,緊接着是一句故意讓我聽見的閒話:「……也就只有魔藥課這種時候,才輪得到她天天往前湊吧。」

我權當沒聽見,腳步連停都沒有停一下。

傍晚回到交誼廳裡,曼蒂正在翻查三巫鬥法賽的過往歷史,麗莎則在一旁擔憂地討論火盃選人會不會波及到低年級。我默默靠在窗邊,攤開了自己的手掌。那股涼意早已消散得無影無蹤,但指腹卻彷彿依然牢牢記着那顆一閃而逝的微光。

我緩緩合上了手掌。

窗外,霍格華茲的燈火一盞接着一盞地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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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兩所學校

九月走到盡頭,城堡悄悄換上了深秋的潮冷。走廊裡依舊貼滿了三巫鬥法賽的告示,邊角雖然都已經捲了起來,學生們談論的熱情卻不減反增。曼蒂幾乎把圖書館裡所有歷屆賽事的舊書全借了個遍;麗莎信誓旦旦地宣稱火盃肯定會挑選「最有戲劇性的人」,蘇·李則涼涼地回了一句:「那妳大概得離那個杯子遠一點。」

我依舊過著規律的日子——上課、收斂異能。石內卜的魔藥課上,他再也沒有叫我上前去磨月光石,但每次收作業時,那雙深邃的眼睛依然會從我的玻璃瓶上冷冷掠過。

十月的最後一天,消息終於落地:波巴洞與德姆蘭的代表團將於傍晚抵達。

這天下午沒有課的學生全都湧到了城堡門口。冰冷的湖風直往衣領裡鑽,我和室友們並肩站在石階上,遠遠看見海格正在場地裡忙進忙出。

天空突然暗了一塊。

那不是普通的雲,而是有某種巨大的物體正從山那頭飄過來——通體泛着淡淡的藍光,像是一座在空中移動的巨大宮殿,車輪比人還要高,然而拉車的卻不是馬。

「……那到底是什麼?」麗莎瞪圓了眼睛。

我一眼就認了出來。是翅膀。那些龐然大物的皮毛在夕陽下閃閃發亮,頸項低垂,腳步卻異常穩健。身旁的人都在驚呼「沒見過這種怪馬」,但我鼻端捕捉到的,卻是一股熟悉的生氣。那是活物,而且是懂得認路的活物。

巨型馬車平穩停下,車門應聲而開,波巴洞的學生魚貫而下,個個身穿藍色絲絨長袍,點綴着閃亮的銀絲。領頭的女人高得驚人,銀髮蒼蒼。麥教授迎上前去,兩人交談的聲音很快被呼嘯的風聲吹散。

「快看那個女生……」曼蒂壓低聲音驚嘆道。

我順着她的目光看去。

金色長髮比人影更先一步映入眼簾,像是一捧被風掀開的耀眼日光,直直照進眼裡。花兒·戴樂古從車階上走下來,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雙頰卻自然泛着一層健康的紅潤。眉骨、鼻線、唇角,每一處都完美得無可挑剔。當她走近時,彷彿連周遭的風都忍不住向她那一側偏了半寸。原本分散在四周的男生們,目光瞬間不受控制地聚焦在同一個方向——有人忘了合攏嘴巴,有人不小心撞了同伴的肩膀卻渾然不覺。

那種美是熾熱的、飽滿的,帶着一種毫不客氣的壓迫感。

我默默將耳邊的髮絲往下撥了半寸,隨即把目光從石階上收了回來。

就在這時,平靜的湖面上突然鼓起了一道巨大的水浪。

一艘漆黑的大船破水而出,船首雕刻着猙獰的蛇形圖騰,冰冷的濕氣迎面撲來。德姆蘭的學生們魚貫走下船舷,個個穿着厚重的斗篷,肩帶寬闊,臉色被北國的風雪吹得有些蒼白。領隊身材魁梧、鬍子灰白,眼神極其銳利——我一眼就認出了那張臉,那是曾在世界盃營地見過的卡卡夫。

「喀浪!」榮恩的喊聲突然從葛萊芬多的人堆裡炸了出來,「真的是他!」

我看見那個瘦高、眉骨很深的男孩被幾個同學推着往前走,臉上寫滿了被打擾的不耐煩。

傍晚時分,大廳加辦了一場盛大的歡迎宴會。

長桌上換上了質感更講究的桌布,天花板上則映照着深秋深邃的星空。波巴洞的學生坐在藍銀區,德姆蘭坐在深綠區,霍格華茲的四個學院依舊各自據守一方。花兒入座時,連頭頂的燭火似乎都忍不住往她那方向傾斜了幾分。隔着幾張桌子,依然有男生一邊假裝喫着東西,一邊把目光死死粘在她身上。

席間,波巴洞那邊似乎有人差使同伴過來借件東西,是湯匙,還是問路,我並沒有聽清。只見花兒站起身來,順着雷文克勞的長桌旁緩緩走過。她經過的地方,連學生們交談刀叉碰撞的聲音都自覺低了半度。

她在卡斯賓的身旁停下腳步,開口問了一句什麼。

卡斯賓抬起頭,順手將手邊的東西遞了過去,簡短地回答了兩句,隨即又低下頭繼續喫他的晚餐。他沒有結巴,沒有臉紅,甚至連多看對方一眼都吝嗇。

花兒接過東西,卻沒有立刻轉身離開。她多站了半秒鐘,重新打量了眼前這個沉穩的男生一眼。那眼神裡沒有惱怒,只有一絲淡淡的、被勾起來的好奇。

隨後,她轉身離去。

不遠處的隔桌,哈利、榮恩和妙麗正坐在葛萊芬多長桌旁。哈利依舊話不多,榮恩則興奮地指着喀浪給妙麗看,妙麗一邊聽着一邊飛快地記錄着什麼,看樣子是打算等會兒就去圖書館查查保加利亞隊的戰術。而在赫夫帕夫那頭,西追·迪哥里正與同學談笑風生,舉止依舊磊落。有人低聲議論着,他大概率會成為霍格華茲的勇士代表——畢竟他的年紀和名聲都足夠了。

這時,鄧不利多校長站起身來。

他向兩校師生表達了熱烈的歡迎,宣佈了比賽的規則,強調了友誼的重要性,並提醒大家「挑戰將是真實而殘酷的」。隨後,他話鋒一轉,大廳盡頭的地面上憑空出現了一隻高腳木杯——木色深沉古舊,杯口正跳動着一團詭異的藍白色火焰。

「火盃。」鄧不利多環視全場,「將於明日正式開放報名。所有年滿十七歲的學生,都可以將寫有自己名字的紙條投入杯中;一旦被選中,就絕不能反悔。」

大廳裡頓時炸開了鍋,議論聲此起彼伏。弗雷德和喬治甚至當晚就試圖用增齡劑越過年齡線,結果雙雙被強大的光弧給彈飛出去,頭髮根根豎起,惹得大廳裡鬨堂大笑。而我安安穩穩地坐在座位上。十四歲——那條年齡的界線清清楚楚地劃在我和火盃之間。

散席時,人潮如湧般推向門廳,所有人都圍着火盃議論紛紛。我選擇從側廊繞路離開,路過拐角時,正好聽見幾個史萊哲林女生在陰影裡低語,其中一個聲音聽起來十分耳熟,正是潘西那夥人:

「波巴洞的人總算來了,這回終於不必天天看同一張臉了。」

同伴嗤笑了一聲:「可不是嗎。有些人大概也該認清現實了,不是只要姓艾許福德,就永遠能理所當然地站在人前出風頭的。」

我腳步未停,徑直走了過去。

門廳中央,火盃靜靜矗立在石階下,藍白色的火苗在杯口無聲地舔舐着,像是一隻時刻保持清醒、隨時準備挑選獵物的眼睛。

萬聖節就在明天。整座城堡燈火通明,卻也躁動得讓人無法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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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火盃之光與西渡的呼喚
👉 #39 第四卷目錄

Audrey @audrey_the_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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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四個名字

萬聖節這晚,大廳裡的裝飾比前天還要華麗繁複。無數盞南瓜燈懸浮在半空中,那些糖霜捏成的鬼臉正對着長桌做著各種搞怪的表情,頭頂的天花板則呈現出一片暴風雨來臨前的紫灰色。火盃依然靜靜地立在教師席前,裏頭的藍白火苗比昨天更加沉穩,彷彿已經吃飽了所有的名字,正安靜地等待著揭曉的那一刻。

我坐在雷文克勞長桌的中段,這個位置的視野剛好能將教師席、波巴洞的藍銀區以及葛萊芬多的金紅長桌盡收眼底。妙麗坐在對面的桌旁,手裏雖然沒帶筆記本,但手指卻依舊習慣性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打著節奏。哈利和榮恩並肩坐著,兩人的話比平時還要少得多。

鄧不利多站起身來,宣佈投名時間已經正式截止。喧鬧的大廳瞬間安靜了下來,甚至安靜得能聽見有人將南瓜汁注入杯底的細微聲響。

火盃的火焰突然暗了一瞬。

緊接著,耀眼的藍白火苗猛地轉為熾熱的紅色。第一片火星迸射而出,在半空中迅速凝結成一行清晰的字跡,紅得刺眼:

花兒·戴樂古,波巴洞。

藍銀區頓時爆發出一陣熱烈的騷動。花兒站起身來,神情高傲而從容,在一片雷鳴般的掌聲中走向側廳。

第二道火星緊隨其後:

威克多·喀浪,德姆蘭。

喀浪站起身時,眉頭微微皺着。德姆蘭的長桌上響起了一片整齊的拍桌聲,榮恩的臉色則在燈光下漲得通紅。

第三道火星出現得稍微慢了一些。紅字在空氣中停頓了一會兒,才終於成形:

西追·迪哥里,霍格華茲。

赫夫帕夫長桌瞬間炸開了鍋,耀眼的黃黑色袍子掀起一片沸騰的浪潮。西追愣了半秒鐘,隨即挺直了背脊,臉上沒有半點驕傲自滿,只有一種運動員面對硬仗時慣有的沉穩。他先朝教師席點了點頭,又向四個學院的方向頷首示意。

我也跟着鼓起掌來,直到掌心拍得隱隱發紅。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結束時,火盃竟然又亮了一次。

這回的光芒實在太猛烈了,騰空而起的火星幾乎擦到了半空中的天花板。紅色的字跡一筆一劃地浮現,像是一塊被燒紅的燙鐵硬生生烙進空氣裏:

哈利·波特,霍格華茲。

整座大廳彷彿被抽空了一秒鐘。

隨後,是轟然一聲巨響般的炸裂。

「他根本沒有把名字投進去!」榮恩猛地站起來吼道。

「還有那道年齡線呢!」妙麗的聲音急得有些發尖。

葛萊芬多長桌有一半的人都站了起來,赫夫帕夫那邊也亂成一團。有人震驚地盯着哈利,有人驚疑不定地看着鄧不利多,還有人的目光落在了穆敵那隻正飛速轉動的魔法假眼上。坐在史萊哲林長桌那頭的卡卡夫臉色鐵青,而馬份則坐在旁邊低聲冷笑,那笑聲又尖又薄,刺耳無比。

哈利本人依舊僵立在原地,動彈不得。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脣死死抿成了一條直線。

我沒有站起來跟着大喊大叫。大廳裏的叫喊聲已經夠多了,多我一個也無濟於事。但在那一瞬間,我胸口那縷沉睡的異能卻猛地微微一顫。我立刻調動全部心神將其死死按住,指甲幾乎深深掐進了掌心裏。

鄧不利多高高擡起手,憑藉一己之力壓下了滿大廳的喧囂浪潮。「哈利,」他的聲音沉穩而嚴肅,「跟我來。」

哈利呆了呆,隨即邁開步子跟了上去。兩人一前一後穿過眾人自動讓開的甬道,黑色的袍角很快沒入了側門的陰影中。大廳裏的議論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像一鍋煮沸過頭的藥湯般翻滾得更厲害了,沸沸揚揚地溢得到處都是。

妙麗一把跨過長桌之間的空隙,快步湊到我耳邊低聲說道:「這絕對不可能是我看到的這樣。」

「嗯。」我應了一聲。

她深深看了我一眼,我無聲地點了點頭。

散席時,人群混亂得像一場退潮的洪水。我刻意避開了主樓梯上擁擠的人潮,選擇從僻靜的側廊回塔樓。路過門廳時,桌上的火盃已經空空如也,但那團藍白色的火苗依然在杯口無聲地跳動着。

回到雷文克勞的交誼廳裏,曼蒂正抓住人追問「波特是不是私下撒了謊」,麗莎則信誓旦旦地說「火盃是絕對不會出錯的」,蘇·李在一旁涼涼地插了一句:「就算杯子沒出錯,也不該莫名其妙多吐出第四個名字來。」我沒有參與他們的爭論,默默換上睡衣,將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窗外,遠處的南瓜燈依舊懸浮在夜色中,那張糖霜笑臉在風中顯得有些扭曲。

貼身內袋裏,裝着銀縷草的小瓶安安靜靜地貼着皮膚。

我由衷地希望,這一整年裏,它永遠都不要有用上的一天。


第十一章:記者與量杖

萬聖節過後的第一個早晨,大廳裏彷彿還殘留着宿醉未散的浮動酒氣。《預言家日報》的加急早報已經送進了城堡,頭版大篇幅報道着火盃的突發狀況,次版則全部聚焦在哈利身上。榮恩死死捏着報紙,指節捏得紙邊直發皺;妙麗逐行逐字地讀着,嘴脣越抿越緊;而哈利坐在正中間,整個人像被那些尖銳的字眼死死釘在椅子上動彈不得。

我端着燕麥糊默默坐到遠處,卻依然能聽見鄰桌的議論聲。赫夫帕夫那邊有人憤憤不平地說「西追·迪哥里纔該是唯一的正統代表」,葛萊芬多立刻出言反脣相譏。無形之中,學院與學院之間彷彿隔起了一條無法跨越的警戒線。

到了午後,確切的消息終於傳了開來:一旦火盃吐出了名字,就代表契約已成,絕對沒有反悔的餘地。哈利必須以第四位勇士的身份參賽。穆敵在教師席上重重拍着桌子,大聲強調這是不可違抗的老規矩;卡卡夫的臉色難看至極,幾乎能刮下一層寒霜;唯獨鄧不利多,坐在那裏的眼神依舊深沉而穩固。

我沒有特意去找哈利問些什麼。這種時候,任何過度的關心只會把他推向更多探究的目光裡。我只是在走廊上與他擦肩而過時,腳步微微頓了半秒。他擡眼看我,我無聲地對他點了頭。

第二天,《預言家日報》派來的特約記者麗塔·史譏正式抵達霍格華茲。

她身上穿着一件刺眼的酸綠色長袍,塗得過分妖豔的指甲閃爍着光澤,身邊還跟着一隻會自動書寫的速記羽毛筆。所有的勇士都被叫去接受拍照和採訪,門廳裏瞬間擠滿了來看熱鬧的學生。我站在二樓的石欄杆往下俯瞰:花兒依舊站得筆直傲然,喀浪皺着眉頭顯得有些不耐煩,西追保持着得體而溫和的微笑,而哈利則被那支討厭的速記羽毛筆圍得團團轉,表情看起來像是不小心吞了一隻苦蛙般難看。

「艾許福德小姐?」

我轉過身去,麗塔·史譏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在了側廊的陰影裡。

「出身名門的純血姑娘,」她笑得意味深長,「和勇士們同屆入學,長得又是這般出眾……難道就不打算給報社的讀者們留幾句話嗎?」

「我沒有什麼可說的。」我平靜地回答,語調平穩,腳步連停都沒有停一下,「報紙應該去報道真正的賽事,而不是把焦點放在我身上。」

她微微眯起眼睛,手裏的速記筆在掌心靈巧地轉了一圈。「也對。」她終於側過身讓出了一條路,「聽說妳父親在魔法部任職……大概更習慣低調安靜吧。」

我沒有回頭。如果父親真的看見這篇報道,大概只會冷冷地留下一句:很好,別讓妳的名字和火盃扯上任何關係。

檢查魔杖儀式(量杖儀式)安排在三天後的傍晚舉行。

門廳裏的雜物被清空了,四張高背椅整齊排開,火盃已經被撤走,取而代之的是奧利凡德先生那略顯佝僂卻依舊精瘦的身影。他讓每一位勇士依次遞上自己的魔杖,仔細端詳後念出杖木、芯材與長度,莊重得彷彿在宣讀一份古老的契約。

花兒的魔杖是玫瑰木製成的。喀浪遞上的是鵝耳櫪木。輪到西追時,他的神情專注而沉穩。奧利凡德宣佈那是梣木,杖芯取自一頭極其優秀的公獨角獸尾巴上的一根毛——西追點了點頭,沒有流露出絲毫炫耀的意思。

等到哈利走上前去時,門廳裏的空氣彷彿又向下沉了一層。鳳凰羽毛,冬青木。低低的譁然聲如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開來,我死死收住呼吸,同時也極力壓制住胸口那縷彷彿想要應聲抬頭的微光。

我安安靜靜地站在人群後排,和雷文克勞的幾位同學擠在一起。曼蒂踮着腳尖張望,麗莎小聲翻譯着奧利凡德嘴裏那些晦澀的專業術語,蘇·李則雙手抱臂冷眼旁觀。

儀式結束後,勇士們陸續魚貫離開。西追路過我身側時,目光與我短暫交會了極短的一瞬,他依舊禮貌地頷首示意。我微微回禮。

穿過走廊轉角時,潘西正和幾個史萊哲林女生說笑,故意把音量放得高高的,好讓每一個路過的人都聽得見:

「《預言家日報》倒也算聰明,乖乖去追着勇士們跑就行了。至少這麼一來,走廊裏總算還有點別的風景可以看……」

我權當沒聽見,徑直走了過去。

入夜後,雷文克勞的交誼廳裏依然在熱烈討論着第一項任務究竟會考驗什麼。有人信誓旦旦地賭是巨龍,有人猜是神祕的水怪,還有幾個人堅持認為「穆敵教授手裏肯定握着內幕消息」。

麗莎突然壓低了聲音,神祕兮兮地湊過來說道:「妳們有沒有發現,波巴洞的那位女神……最近好像老是往我們這邊晃悠?」

曼蒂從羊皮紙堆裏擡起頭:「哪位?」

「還能有誰,戴樂古唄。」

蘇·李頭也沒擡地翻過一頁書:「借書。她上週一口氣借了三本《北方結界史》。」

「那種又冷門又厚重的磚頭書,」麗莎撇了撇嘴,「誰沒事真的會去啃那玩意兒。」

我沒有接話,只是默默轉過身,靠在冰涼的窗玻璃邊,目光投向黑湖的方向。夜色沉沉,湖面上除了呼嘯的冷風外什麼也看不見。

此時此刻,哈利大概正縮在四樓某間狹窄的寢室裡,同樣望着窗外這片化不開的黑暗吧。西追應該待在赫夫帕夫塔溫暖的壁爐旁,喀浪在德姆蘭那艘幽暗的大船艙裏,而花兒則留在那座巨大的藍色馬車中。

至於我,只是靜靜地將手掌貼在結了薄霜的玻璃上,感受着那股透骨的冰涼。


第十二章:龍與留

到了十一月,整座城堡就像一枚被寒風敲響的銅殼,空氣冷冽得從裏到外都帶着一股脆生生的質感。

第一項任務的確切日期被正式貼在了公告欄上——二十四日,地點就在魁地奇球場。勇士們白天的行蹤變得神祕莫測,入夜後的走廊裏也頻頻多出幾雙不該出現的腳步聲。傳說中的「鐵三角」組合更頻繁地缺席公共場合:哈利眼下帶着明顯的青黑,妙麗的懷裏永遠夾着厚厚一疊參考書,榮恩則逮着誰都忍不住先問上一句:「你們覺得這次會不會是龍?」

我依然過着波瀾不驚的日子——上課、寫作業、收斂異能。石內卜的魔藥課上,再也沒有出現過月光石,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對話,唯一不變的,是每次他從我坩堝旁走過時,袍角帶起的那陣冰涼的風。

任務前兩天深夜,等室友們都進入了夢鄉,我輕輕取出那一卷銀紋羊皮紙。

霍格華茲的環境終究比不上莊園的閣樓那般安靜,好在雷文克勞塔樓的位置夠高,夜風從窗縫裏鑽進來,剛好足夠讓我聽清自己的每一次呼吸。艾默布洛斯先生教過的古老文字,如今已經能夠串聯成完整的短句。我的指尖輕輕順着一段新辨識出的符文往下撫摸,將那些生澀的音節在唇邊極輕地碰觸,卻始終不敢念出聲來。

銀紋上寫着:岸上之子,臨大熱、大光、大嘯之所,必先收於核。收非弱,是讓根仍扎在所站之地。若任血沸揚,光會離人而去,不是死,是「被抽走」——抽向最亮、最響、最像故鄉的方向。

當我讀到「故鄉」這兩個字時,胸口莫名地一悶。我的生命裏從未有過真正意義上的西方故鄉。然而,流淌在血脈深處的那縷異物,依然會把世間某些極致的光與熱,錯認成通往彼岸的盡頭。

同一頁的邊角處,還留有一句更古老的叮囑:「遇鱗而息。非懼之,是不與古老之火爭鋒。」

我並不能完全參透其中的深意,只能反覆將那個「收」字在指腹下輕輕摩挲,彷彿那是一枚滾燙的印記。

任務當天,天空呈現出一片死氣沉沉的灰白色,刀割般的冷風硬生生地刮着臉頰。

魁地奇球場已經被徹底改造成了一座巨大的競技場與重重圍欄,四條體型龐大的巨龍被粗重的鐵鍊死死拴在場地中央。牠們粗重的鼻息掀起陣陣沙土,厚重的鱗片在陰沉的雲層下泛着暗冷的光澤,看起來就像四座隨時會甦醒過來的會呼吸的山。全場頓時爆發出一片倒抽冷氣的嘩然聲。我坐在雷文克勞的看台區,離場地雖然還有一段距離,卻依然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撲面而來的灼人熱浪。

當那股熱氣鑽入鼻腔的一瞬間,我血脈深處沉睡的光芒猛地悸動了一下。那不是想要釋放,而是近乎本能地想要迎上去。我心頭一驚,立刻將其死死收住,將防線築得更深,同時把呼吸壓到最淺,腦海裏反覆默念着銀紋上的那句話:「讓根仍扎在所站之地。」

花兒率先上場。她利用催眠魔法巧妙地應對,半飛半舞間順利完成了任務,全場掌聲雷動。

喀浪則選擇用最直接的咒術攻擊龍的眼睛。雖然行之有效,手法卻未免顯得有些粗暴。巨龍痛苦地嘶吼時,我指尖燙得發疼,只能將五指攥得節發白來拼命剋制。

接着是西追上場。他沒有任何花巧的炫技,只是穩穩地將一塊巨石變成了一隻獵狗模樣的生物,成功引開了巨龍的注意力,隨後乾淨利落地取走了金蛋。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多一筆,就像他在魁地奇球場上中路突破時一樣冷靜。赫夫帕夫那頭的學生們集體起立大喊着他的名字,我也跟着用力鼓掌,直到掌心拍得隱隱發疼。

最後出場的是哈利。他面對的是最兇猛的匈牙利樹蜂。當巨龍噴出一道沖天烈焰時,整片露天看台都被照得透亮。我胸口的那縷異能幾乎要按捺不住地衝破皮膚——我死死將手掌按在心口,用力到肋骨陣陣發疼,才硬生生地把它重新按回了氣海的核心深處。

隨後,哈利召喚來了飛天掃帚,在巨龍的爪下驚險地翻滾、墜落、再騰空而起,最終漂亮地抓住了金蛋。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簡直要把天空都掀翻過去。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攤開手掌,裏面早已全是被冷汗浸出的濕意。

散場時,人潮如洶湧的潮水般湧向各個出口。我故意繞了遠路,打算沿着平時少有人走的湖邊廊道回城堡,好避開最擁擠的人潮。

冰冷的湖風迎面撲來,帶着一股湖水特有的鹹腥味,以及空氣中殘留的焦臭氣味。

就在這股刺骨的寒冷中,來自西方的無形呼喚毫無預兆地再次襲來。

那不是聲音,而更像是血脈裏突然空出了一大塊——彷彿有人正從極其遙遠的地方,用一種極輕極輕的姿態在呼喚我的名字。那呼喚的並非「奧黛莉」,

而是銀紋裏那些我至今尚未能完整吟唱出的古老音節。在那個瞬間,我的雙腳甚至不由自主地想要朝着湖心的方向偏上半寸。

我猛地伸手扶住冰冷的石欄杆。收!我在心底厲喝。不僅要收斂光芒,更要死死截斷那聲無形的招引。

放眼望去,平靜的湖面上空無一物,只有一圈又一圈擴散開來的微弱波紋,彷彿有什麼巨大的生物剛剛在水面下睜開了眼睛,隨又悄無聲息地閉上了。
返回塔樓的漫長石子路上,我一步也沒有再往湖面那邊多看一眼。

窗外,德姆蘭那艘幽暗的大船正孤零零地隨着湖浪輕輕晃動。遠處勇士們的窗前,燈火比平時熄滅得要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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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火盃之光與西渡的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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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drey @audrey_the_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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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na_sirius 謝謝你一路看到這裡,也謝謝你願意花時間,把話說得這麼中肯。

「伏筆和細節太刻意」這一點,你講到我心裡去了。我回頭重讀,真的看見你說的那個毛病:很多章的結尾,我都忍不住補一句總結,替讀者把重量講明白;明明畫面已經給了,還要再解釋一次它的意思;比喻也放得太密,一段接一段的「像……」,讀起來就整齊得不自然。

說到底,是我寫得太用力了。想讓每個伏筆都被看見,結果反而變成拿聚光燈照著它。

我從最近幾章開始改,例如章末不再下結論,給了畫面就閉嘴,伏筆會盡量埋進日常和對話裡,等它該回收的時候,你再回頭發現就好。

謝謝你願意講真話。誇獎當然讓人開心,可像你這樣具體指出問題的留言,才是真的幫得上忙的。

也謝謝你喜歡奧黛莉。她確實一年比一年長開了, 而她藏著的東西,也一年比一年難藏。第四卷開始,是我自己最偏愛的部分,希望你會喜歡!除了文筆,未來你對劇情發展有甚麼期待,也可以告訴我呀!再次謝謝你一直陪我走到這裡!

Audrey @audrey_the_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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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舞會之前

十二月初,初雪紛飛。

城堡的窗沿上凝結了一層晶瑩的白霜,石廊裏掛滿了冬青枝條與金色箔帶,大廳裏點燃的蠟燭比平時多了一倍。第一項任務引起的喧囂漸漸被全新的話題取代——佈告欄上悄然換上了一張嶄新的海報:耶誕舞會,將於聖誕夜晚上八點準時舉行。

麥教授在早餐時當眾宣佈了一項傳統:全校勇士必須與各自的舞伴一同擔任開場舞的主角。此話一出,大廳裏的所有目光瞬間黏在了哈利、西追、喀浪和花兒身上。哈利窘得簡直像是想把自己塞進番茄醬瓶裏;西追依舊神態沉穩,只是無奈地把手裏的杯沿轉了半圈;至於花兒,則露出一副早已習慣眾人注視的從容神色。

而我,則在心裏默默盤算着另一件麻煩事:我雖然不是勇士,但這場舞會照樣得出席。禮服、舞伴,還有那一整晚必須時刻保持警惕、絕對不能泄露一絲異能的壓制。

禮服我並不打算訂做新的。我寫信回莊園,請母親從舊衣間裏挑一件合適的寄過來——家裏存放的那些裙裝,我從小到大看過無數回,尺寸若不合適還能改,料子也絕對不用挑剔。況且,若是在斜角巷量身、在城堡試穿新衣,難免會引來太多不必要的目光。

母親的回信只有簡短的一行字:知道了。挑好後會寄出。

雪後的黃昏,我抱着幾本書從圖書館走出來,領口緊緊圍着厚重的羊毛圍巾,雙頰依然凍得發涼。月光從鉛灰色的雲縫間漏下來,在厚厚的積雪上照出一片清冷的光斑。我低頭加快腳步,把下巴深深埋進圍巾裏,只留下一雙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耶誕舞會。滿廳的燭火,滿廳的人。

我給阿提發了一封信,字句斟酌得比調配精密的魔藥配方還要小心翼翼:如果他暫時還沒有別的安排,是否願意以兄妹的名義陪我出席,好幫我擋掉那些莫名其妙的邀請。

貓頭鷹回信的速度極快。信紙上是阿提那筆張揚流暢的字跡:

「親愛的妹妹:陪妹妹去跳舞?妳哥在史萊哲林還要不要面子了?別害我。半座城堡的人都想邀妳,不是嗎?去挑一個真正的舞伴,別拿哥哥當擋箭牌偷懶。記住我的話:挑個呆呆的、不懂得占妳便宜的那種。另外:有人託人到處打聽妳舞會禮服的顏色。我已經幫妳把那傢伙打發走了,別問我是誰。」

看着信,我忍不住將羊皮紙折好,一時間又好氣又好笑。舞伴這東西,簡直就像是一道突然塞進作業裏的超綱題,偏偏我找不到現成的答案。

回到雷文克勞的交誼廳裏,女生們熱烈討論的話題已經全面轉向了禮服裙擺的材質與鞋跟的高度。曼蒂正仔細比較着絲綢與天鵝絨的手感,麗莎則乾脆宣佈自己當晚打算坐在角落吃甜點、絕不下場跳舞;蘇·李在一旁涼涼地插了一句:「不跳舞的人,往往才把誰跟誰跳了什麼舞記得最清楚。」

「還有啊,」麗莎突然把聲音壓低了幾分,「密銀帳那位神祕的學長,好像已經有舞伴了。」

曼蒂猛地擡起頭:「誰?」

麗莎意味深長地聳了聳肩。蘇·李連眼皮都沒擡一下:「《北方結界史》唄。」

曼蒂「啊」了一聲,隨即又壓低嗓門,像是順口提起似的說道:「我姊也收到邀請了。她說那天也就是去湊個熱鬧,不跳舞也無所謂。」

「布蘭溫?」麗莎挑了挑眉。

「嗯。」曼蒂順手搓了搓袖口,「葛萊芬多那邊主動邀請她的男生可不少。她回了幾句『再看看』,跟沒回差不多。」

我安靜地捧着溫熱的茶杯,沒有接話。還記得在活米村的雪地裏、以及第一項任務結束後,布蘭溫看阿提的那一眼,我至今記憶猶新。有些所謂的「再看看」,心裏看的人從來就不是舞池裏的舞伴。

布麗姬抱着一疊舊魁地奇隊刊走過來,忽然插話道:「張秋這幾天跟西追·迪哥里走得可真勤啊——打聽赫夫帕夫的訓練表、戰術表,積極得比古代符文年表還要熟練。妳們說,她這心思到底落在誰身上?」

曼蒂「哦」了一聲,麗莎則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我佯裝聽着隊內的八卦,只是漫不經心地把茶杯在掌心轉了半圈。

這幾天的走廊上,各式各樣的邀約簡直像雪片一樣漫天飛舞。葛萊芬多的男生們正起鬨調侃哈利「到底敢不敢去問張秋」;潘西那夥人則聚在拐角處,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路過的人。

我沒有刻意插進任何一個小圈子裏。

不過,當我走到二樓的迴廊轉角時,卻無意間撞見了另一幕。

一個面生但氣質溫和的葛萊芬多男生正站在窗邊,低聲對布蘭溫說着什麼。我認得他——五年級的優等生,功課好、脾氣溫和,是那種長輩眼裏標準的乖孩子。他問得十分誠懇,甚至連耳根都羞澀地紅了。

布蘭溫衝着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真實,也很溫柔。

「讓我再考慮一下,好嗎。」她輕聲說。

男生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失落地笑了笑,說了句「沒關係,不急」,便轉身離開了。整個過程既沒有讓人尷尬的場面,也沒有半分強人所難的勉強。

布蘭溫依舊站在原地,將懷裏的書本抱得更緊了些。不遠處的走廊盡頭,一羣史萊哲林學生正大聲說笑着走過,綠銀色的袍角在光影裏一閃而過。

她下意識地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停留得極短。隨後,她收回視線,轉身朝着相反的方向默默走去。

我靜靜地站在石柱後面,沒有出聲驚動她。

回想起週末去活米村的那天,我在「三根掃帚」酒館外正好遇見哈利從裏面失魂落魄地走出來,臉色比十二月的天空還要灰暗。榮恩在一旁笨拙地安慰着他,而妙麗則大步走在最前面,看起來像是在生某個笨蛋的氣,又像是在生自己的氣。

我並不需要開口多問,心裏便明白他大概是碰了壁。

後來,我在「蜂蜜公爵」糖果店門口偶遇了西追。他手裏拎着一袋剛買的糖果,見到我時,禮貌地擡了擡帽檐。

「艾許福德小姐。」他開口道,「妳找到舞伴了嗎?」

我停下腳步,看着他。

「如果還沒有的話,」他接着說,語氣聽似平淡,眼神卻透着幾分認真,「我想請妳當我的舞伴。聖誕夜那晚,如果妳不介意的話,希望能跟我一起出席。」

店門口的銅鈴在寒風中清脆地響了一聲。

「西追,」我平靜地看着他,「你真正該去問的人,其實不是我。」

他微微一愣,古銅色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不自然的紅暈。

「是張秋。」我直言不諱,「隊裏的大家都看得出來她在意你。」我頓了頓,放緩語氣,「你今天來邀請我,用的也不是尋常邀約的口吻。我聽得出來。」

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妳怎麼會知道?」

「我有在練球,」我淡淡道,「也習慣看人。」

「你是真心想找個舞伴,這我聽得出來。」我看着他,「但我沒法答應。張秋一直在意你,如果你隨便跟我去了,對她並不公平。去問她吧。」

他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門口的風鈴又隨風響了一下。

「妳說得對。」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幾分,「我不該讓她一直瞎猜等下去。我今天就去找她問清楚。」

話說到這裏,本該可以結束了。但他卻把手中的糖果袋換到了另一隻手上,並沒有立刻轉身進店。

「不過,我還是得謝謝妳。」他抬起眼簾認真地看着我,嘴角帶着一抹極淡的苦笑,「而且……有些話我得說清楚。我今天來找妳,絕不是因為找不到其他人。」

我沒有接話。

「妳把我給推了回去。」他說,「把我推回張秋那邊。我知道我本來就該這麼做。可是有些真心話一旦說出口了,是不會因為我轉身進了這家店門,就可以當作從來沒說過的。」

我的心口莫名一緊,只能硬起心腸道:「去吧,她在等你的答案。」

說完,我轉身就走,沒有再理會他。

然而,他那句「不會當沒說過」,卻像是一根細刺般輕輕黏在背後。十二月的寒風冰冷而刺骨,我始終沒有回頭。

第二天,走廊裏就傳出了確切的消息:西追確實開口邀請了張秋,而張秋也欣然答應了。至於哈利的名字,則依舊孤零零地停在「被拒絕」的那一端。

走廊上,一個史萊哲林五年級的男生突然快步追上我,用字遣詞十分漂亮,拐彎抹角地試探我是否願意做他的舞伴。我愣了足足兩秒鐘,才猛然反應過來,這大概就是阿提信裏提醒過我的、那種特意打聽禮服顏色的無聊跟風者。

「抱歉,我還在考慮。」我敷衍道。

對方笑着恭維:「能讓艾許福德小姐考慮,本身就是我的榮幸。」

這種感覺實在有些微妙。談不上多討厭,但就像是被迫套上一件別人硬塞給你的禮服,尺碼不合身,卻又不得不硬着頭皮站在鏡子前供人評判。
就在這時,阿提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乾脆利落地把那男生給擋了回去。

我沒有聽清他們前面的對話,只看見我哥靠在冰冷的石牆上,臉上掛着一抹懶洋洋的笑意,眼神卻冷得像冰。那個男生見討不到好處,只好訕訕地聳了聳肩走開了。阿提走過來朝我挑了挑下巴:「以後少在走廊上應付這些無聊的邀請。他們把妳當成什麼戰利品了?」

「我又沒答應他。」

「我知道妳沒答應。」他說,「所以我才特地過來提醒妳一聲。舞會那天晚上,千萬別喝陌生人遞過來的任何杯子裏的東西。」

我微微一怔,正想細問,他卻沒有多做解釋,只是隨意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往史萊哲林的塔樓走去。

就在樓梯的轉角處,隱約有人抱着一堆厚重的書本停了下來。

是布蘭溫。

葛萊芬多的紅金色長袍在冬日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有些沉鬱。她還沒換上禮服,依舊穿着日常的校服袍子,頭髮梳理得比平日更加整齊一絲。她的目光先是順着阿提離去的背影掠過了一瞬,隨即收了回來,無聲無息地落在我身上,語氣聽起來和平時無異:「他挺護着妳的。」

「他護得住的,他自然會護。」我答道。

她極輕地應了一聲,淡淡道:「那……舞會上見。」

「見。」

她抱緊了懷裏的書本,默默朝着葛萊芬多交誼廳的方向走去。

當天傍晚,我在圖書館外的石階上又碰到了哈利。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冰冷的臺階上,手裏緊緊捏着一張空白的羊皮紙,發呆得出神。

我在他身旁默默坐下,刻意保持了一臂的距離。

「麥教授說要由你帶頭開場跳第一支舞。」我輕聲開口。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聽起來有些乾澀。

「找到舞伴了嗎?」

他苦笑了一下:「沒有。」

兩人之間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不遠處的大廳裏隱約傳來低年級學生練習跳舞時凌亂雜物的腳步聲,笨拙、吵鬧,卻充滿了人間的煙火氣。

「如果你不嫌棄的話,」我轉頭看着他,「我可以陪你。當然……不是那種意思。只是,至少你不用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心開場。」

哈利猛地擡起頭看我,眼神裏帶着一絲審視,彷彿在確認我究竟是不是出於同情,隨後,他才緩緩地點了點頭:「謝謝妳,奧黛莉。」

「不用謝我。」我平靜道,「你世界盃那晚也沒問我當時被嚇成什麼樣。」

他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短暫而無奈的笑意。

我們沒有牽手,也沒有再多說一句多餘的話。

等我獨自返回雷文克勞塔樓時,剛好聽見潘西正和同伴在樓梯轉角大聲嘲諷:「聽說她竟然要和波特一塊兒去丟臉呢。」

另一人嗤笑了一聲:「反正張秋也是不要波特的。」

我權當沒聽見,腳下的步伐連半拍都沒有放慢。

窗外,細碎的雪花依然在夜色中無聲地飄落。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貼身內袋裏的那卷銀紋,沒有將它抽出來,只是將微涼的手掌輕輕貼在羊皮紙堅硬冰冷的封面上。


第十四章:耶誕舞會

聖誕夜,晚上八點差一刻。

雷文克勞塔樓的旋轉石梯彷彿比平時還要漫長。我身上穿的,是母親從舊衣間裏挑出來的那件舊禮服——深藍色的絲綢,出自密銀帳的手藝,細緻的銀線沿著領口與袖口精巧地走了一圈,不張揚,卻透着一股沉靜內斂的質感。這裙子已經有些年頭了,母親當初特地讓人重新修改過腰身,其餘地方則一針未動地保留了原樣。

頭髮被整齊地編得低而厚實,恰到好處地遮住了耳廓。唇色極淡。站在鏡子前做最後檢查時,我關心的不是自己看起來夠不夠漂亮,而是全身上下的防護有沒有一絲破綻,生怕漏掉半點異能的氣息。

我將微微發涼的掌心緊緊貼在心口,引導着血脈深處那一縷蠢蠢欲動的光芒不斷往下沉,直到將它深深鎖進每一寸骨縫的深處。

曼蒂幫我別好了最後一枚精緻的銀扣,嘴裏忍不住輕聲讚歎:「奧黛莉,妳今晚看起來簡直就像是用月光雕出來的瓷器。」

「只希望等一下站在場上能站得穩就好。」我淡淡地說。

她動作微微一頓,隨後又用極低的聲音補了一句:「我姊今晚也會去,她說她會在正門口等我。不過……她特地交代過,如果等一下見到妳哥,千萬別主動替她打招呼。」

我看了她一眼。曼蒂的耳根微微泛紅,彷彿洩漏了某些本不該由她代傳的心事,但她還是把話完整地說完了。

「我知道了。」我點了點頭。

蘇·李從厚厚一堆書本後面擡起頭來,言簡意核地叮囑了一句:「記住,千萬別喝陌生人遞過來的任何東西。」

我微微一愣,隨即忍不住笑了一下:「我哥之前也對我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蘇·李沒有笑,只是安靜而嚴肅地對我點了點頭。

等我們一路下樓來到城堡正門口時,這裏早已經擠滿了盛裝打扮的學生。冬青枝條纏繞着高大的石柱,金箔彩帶在頭頂的燈光下閃爍着耀眼的光芒,拱形的天花板上則完美模擬出冬雪與暖星交織的奇幻夜空。一陣陣冰冷的夜風從厚重的木門縫隙裏鑽進裙底,但大廳裏無數支燃燒的蠟燭卻把每個人的臉龐都烘托得生動而熱烈。

布蘭溫獨自站在門廊的側邊,身上穿着一件顏色偏深的長袍,上面只有極少幾枚低調的銀扣。她見到我走過來,輕輕點頭示意,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先在史萊哲林那堆綠銀色的袍影裏快速掃了一圈——直到鎖定了某個人影,才又迅速收回視線。

阿提在那頭。臂彎裡挽著一個女孩, 不是去年在活米村糖果鋪那一個。她的妝很精緻,笑的時候會先看一眼四周有沒有人在看。他對她說話,答得又快又好,好得毫不費力。那女孩仰著臉,很受用,像挽住了全場最值得挽的一條手臂。布蘭溫也在看。看的不是那女孩,是我哥那副游刃有餘的樣子。她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望向別處。我沒有走過去打破這份默契。有些門,不是旁人替得了的。

哈利正安靜地站在葛萊芬多的隊列邊上。他身上穿着一套嶄新的禮服長袍,領口漿得筆挺卻勒得有些發緊,頭髮依舊亂得像一團乾草,但看得出來,今晚這份「凌亂」絕對是精心打理過的。

他一見到我走近,先是如釋重負般地鬆了半口氣,隨即又緊張地把肩膀重新繃了回去。

「我……我應該沒有遲到吧?」

「沒有。」我看着他,「我也剛到不久。」

我們沒有牽手,只是保持着禮貌而恰當的距離,並肩朝着燈火輝煌的大廳內部走去。

麥教授站在教師席前輕輕拍了拍手。大廳裏原本嘈雜的議論聲瞬間低了下去,雖然還夾雜着幾聲壓抑不住的低語。

「請各位勇士與你們的舞伴,入場。」

花兒率先邁出了腳步。她今晚穿着一襲流光溢彩的冰藍色長袍,精緻的銀線隨着她輕盈的步伐在裙擺上如水般流開,細密得就像冬日結在窗櫺上的冰霜;那一頭耀眼的金髮則像一條自有方向的金色河流般傾瀉而下。我只看了一眼就認出了那種獨特的走線手藝——那是密銀帳裏頂級的工藝。

她的舞伴是卡斯賓。兩人舉止沉靜、步伐合拍,卡斯賓並沒有像大廳裏其他男生那樣看得眼睛都直了,而是專注而自然地引導着舞步。

輪到喀浪上場時,他的眉頭依舊緊緊皺着,臂彎裏挽着一臉不自在的妙麗。妙麗身上那件禮服款式樸素,但她的脊背卻挺得筆直。周圍頓時響起一片起鬨的口哨聲,葛萊芬多長桌那頭的榮恩,臉色難看得簡直像隨時會當場爆炸。

接着是西追與張秋並肩走了出來。

黃黑相間的赫夫帕夫袍子與雷文克勞深藍色的長裙搭配在一起,協調得就像是提前無數次排練過一般。張秋嘴角帶着甜美的笑意,正低聲對西追說着什麼,西追微微側過耳朵傾聽,隨後點了點頭,扶在她腰側的手掌力道克制卻十分堅定。大廳裏頓時爆發出一陣熱烈的口哨聲與掌聲。

我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便平靜地移開了。

身旁的哈利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們走吧。」

「走吧。」

悠揚的交響樂聲轟然響起。提琴與銅管交織出的旋律比我預想中還要舒緩,但也正因如此,那拍子慢得讓人幾乎無處可躲。哈利的手心全是被緊張逼出來的冷汗,指尖冰涼。我自然地將手搭了上去,另一隻手輕輕扶在他的肩膀上,腳步已經先一步踩着音樂的節拍迎了上去。

無論是在家裏莊園學過的標準交誼舞,還是艾許福德家歷年冬季宴會上被迫練熟無數次的轉身,甚至是血脈深處遠超常人的敏銳節奏感,此刻全派上了用場。我根本不需要在心裏默數節拍,身體的肌肉記憶自然知道哪一步該收、哪一步該讓。反觀哈利,此刻就像是踩在了一片陌生的薄冰上,整個肩膀僵硬無比,每往前邁出一步,幾乎全靠我暗中用力將他往正確的方向帶。

「妳……」哈利一邊僵硬地挪動着步子,一邊壓低聲音問道,「怎麼可以穩成這樣?」

「從小到大被逼着練出來的。」我目不斜視地回答,「你現在什麼都別多想,只要跟著我的節奏走就行了。別去管會不會踩到人,專心聽樂器的拍子。」

他有些尷尬地輕咳了一聲,居然在這種緊張時刻忍不住扯起嘴角笑了一下,雖然只有短短一瞬間。「妳這時候居然一點都不緊張?」

「緊張的情緒全被壓在裏面了。」我平靜地說,「外在的儀態交給雙腿去維持就好。」

當我們隨着音樂轉過教師席前方的空地時,我餘光瞥見石內卜正獨自坐在角落的陰影裏,那一身黑袍幾乎與背後的牆壁融為一色。他自始至終沒有看我一眼,或者說,他的視線冷冷地穿透了過去,只是端着酒杯輕輕晃動。

第二圈轉動時,頭頂耀眼的燭火離我們更近了。我胸口那縷沉睡的異能突然被周圍高漲的熱浪輕輕撩撥了一下,彷彿正試圖擡頭。我心頭一凜,立刻調動全部意念將其死死往下壓,指甲甚至深深掐進了掌心裏。儘管如此,我的腳步依然平穩流暢,臉上的神情沒有泄露一絲破綻。

「妳其實是在幫我把場子撐下來吧。」哈利低聲說。

「只要你待會兒別真的踩到我的腳,」我淡淡道,「那就夠了。」

開場曲終於在雷鳴般的掌聲中落下帷幕。我們剛一退到舞池邊緣,哈利整個人就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似地重重放鬆了肩膀。妙麗立刻從舞池的另一頭快步擠了過來,金妮則緊跟在她身後。妙麗二話不说塞給我一杯冰涼的南瓜汁:「快喝口水。哈利剛才在上面簡直像是在表演『如何花式不踩女伴腳趾』的教學片……奧黛莉,妳怎麼跳得這麼熟練,完全不像新手?」

「我有表現得那麼糟糕嗎?」哈利苦笑着問。

「你本來就很糟糕。」妙麗毫不客氣地吐槽了一句,隨即轉頭看向我,「不過她確實底子極好。」

我接過南瓜汁拿在手裏,沒有急着喝,只是借着杯身的冰涼讓掌心降降溫。金妮湊到我身邊,壓低了聲音說:「秋今晚看起來真的很高興呢。」

哈利的臉色沒什麼明顯的變化,只是默默把手裏的杯沿轉了半圈:「嗯。」

我順着她們的目光望去。舞池中央,西追正帶着張秋優雅地旋轉到外圍,溫暖的燈光恰到好處地落在他寬闊的肩線上。張秋裙擺上的流蘇隨着旋轉掠過地面,清脆的笑聲被周圍喧鬧的樂聲遮掩了大半。

我沒有再看第二眼。

在眼角的餘光裏,布蘭溫依舊孤單地站在巨大的石柱邊,身邊沒有舞伴。而阿提正從史萊哲林的看台方向穿過熙攘的人羣走向飲料桌,他走路的姿態帶着一絲漫不經心,但那雙銳利的眼睛卻第一時間掃過我和哈利所在的角落——在確認自家妹妹安然無恙後,他才若無其事地拿起了飲料杯。布蘭溫的視線始終無聲地追隨着他的身影,短暫得像是一眨眼的工夫,隨又迅速收回了柱影的陰暗處。

「我去那邊拿杯喝的。」我對哈利說了一聲,「在這裏待着,別隨便答應別人的邀約。」

「我現在最怕的已經不是被人邀請了。」他苦笑着搖了搖頭,「是害怕待會兒還要被抓上去再跳一次。」

「那就老實待着別動。」

我轉身繞過喧鬧的人羣,朝着安靜的側廊走去。身後的大廳裏依舊樂聲鼎沸、燭火通明,但我現在只想找一個涼快清靜的地方,喝上一杯不用動腦子的清水。


第十五章:甜的一口

側廊的飲料桌那邊人比較少,空氣也涼爽許多,正合我的心意。長桌上擺滿了潘趣酒、新鮮果汁和溫熱的薑茶,杯盞交錯間,發出細碎清脆的瓷器碰撞聲。

「艾許福德小姐。」

我轉過身去。一身深綠色的史萊哲林長袍,臉上掛着熟絡而甜美的笑容,但我一時卻叫不出對方的名字——那是經常在潘西身邊的小圈子裏晃悠的一張臉。她手裏端着兩杯飲料,熱情地遞過來一杯,那液體呈誘人的葡萄紫色,杯緣正凝結着一層細密的水珠。

「舞會開始前難免會有點緊張吧?」她笑着說,語氣自然得挑不出半點毛病,「來,喝一口潤潤喉,別讓波特一個人扛着全場的目光。」

我本能地想要開口拒絕。

但對方的話聽起來實在太尋常了,就像是走廊裏隨處可見的社交應酬。再者,從她的眼睛裏我看不到絲毫惡意,至少表面上看起來,只有一種少女特有的、過分熱絡的殷勤。

「謝謝。」我伸手接過杯子,只象徵性地抿了一小口。

太甜了。甜得發膩,而在那股濃重的甜味底下,還隱隱夾雜着一絲淡淡的草木苦澀。我微微蹙起眉心,但還是將那一小口嚥了下去。

「好喝嗎?」她笑靨如花地問。

「稍微有點太甜了。」

「甜才好喝呀。」她笑着說完,轉身便重新融進了喧鬧的人羣中。

我沒有再去拿第二杯,而是轉頭取了一瓶尚未開封的瓶裝水。確認瓶口緊閉、封蠟完好後,我才握着它慢慢往回走。

然而,才走了十幾步,大廳裏那種熱鬧的氛圍突然變得有些不對勁了。

倒不是周圍的溫度變冷了,而是空氣裏的氣場正在發冷。大廳中央的燭火依舊明亮,歡聲笑語也未曾中斷,但那些熱鬧卻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冰層,怎麼也傳不到皮膚上。我的手指最先開始發麻,接着是牙關莫名地發酸,膝蓋也漸漸失去了力氣。

我猛地停下腳步,伸手死死扶住身旁的石質廊柱。

不對勁。這絕對不是普通緊張該有的反應。緊張不會讓視野的邊緣泛起青暈,也不會讓心跳被遠處某種未知的力量牽引着,不受控制地朝更遠、更寂靜的地方狠狠拖拽。

西方。

冰冷的湖面,呼嘯的風。曾經在巨龍咆哮的賽場外、以及黑湖邊出現過的那種無形呼喚,此刻被剛才那口甜膩中帶着苦澀的藥劑狠狠勾動,瞬間將我的理智拽得死緊。

我用力咬破舌尖,用劇烈的疼痛來維持最後一絲清醒。收斂異能!收!快收!然而,身體根本不受控制。

血脈深處那一縷異物不再像平時那樣乖乖往下沉了。它在脈搏裏瘋狂地跳動着,彷彿急着要穿透皮膚,去迎合大廳裏所有的燈火與熱浪。我的頸側、手腕內側,竟不受控制地一陣陣泛起銀白色的微光。

「奧黛莉?」

哈利從人羣中艱難地擠了出來,一見到我的臉色,頓時大驚失色:「妳怎麼……」

「別出聲叫我。」我一把死死抓住他的袖口,聲音抖得厲害,卻拼盡全力壓低,「帶我出去……走側門。」

「妳、妳在發光!」

「我知道!」

妙麗緊跟在她身後擠了過來,一把將我另一側的手臂架住。

「讓開一下。」她板着臉對周圍圍上來看熱鬧的人說道,語氣嚴厲得判若兩人,「她有低血糖暈血的毛病,需要馬上去通風的地方。」

不管別人信不信,至少這句話成功讓周圍的人羣遲疑了半秒鐘。金妮則在後面毫不客氣地推開擋路的學生,低聲抱怨着誰踩了誰的腳,硬生生地在混亂中為我們撕開了一條通道。

側廊的盡頭,麥教授已經察覺到動靜站起了身。但比她更快趕到的,是一抹帶着寒氣的黑袍。

石內卜。

他面無表情地分開人羣,深邃的目光落在我臉上,隨即腳步猛地一頓。

「波特,鬆手。」

哈利愣了一瞬,下意識地鬆開了抓着我的手。

石內卜甚至沒有伸手去扶我。他隨手一揮魔杖,一整條厚重寬大的黑斗篷憑空落下,兜頭將我整個人罩了個嚴嚴實實,從肩膀一直垂到足踝,粗暴而精準地將那輪差點暴露的「月亮」死死鎖進了一隻漆黑的口袋裏。

「周圍的人,全部退後。」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瞬間讓嘈雜的側廊安靜了下來。

「龐芮夫人。」他轉頭對趕過來的校醫說道,「不是普通的喝醉,是中藥劑了。馬上送醫療翼,立刻。」

斗篷裏的空間又悶又熱,頸側皮膚上的異能還在不安分地往外拱。我依舊死死扶着廊柱,雙腿虛浮得幾乎站不住。石內卜隔着厚重的斗篷一把托住我的手肘,力道大得不容拒絕。

「波特,不準跟過來。回妳們的舞池去。」

哈利呆呆地站在原地,最終還是用力點了點頭。

「閉嘴。」石內卜低頭對我吐出兩個字,「呼吸。」

我照做。大口吸進去的空氣依舊冰冷刺骨,但他那冰冷沉穩的聲音就像是一根深深打入腦海的釘子,硬生生把我要飄散的神智給釘回了這具身體裏。
龐芮夫人見狀立刻上前架住我的另一隻手臂,兩人一左一右,將我從廊柱上「剝」了下來。石內卜則走在最前面替我們分開人羣,護送着這件見不得光的「禁忌貨物」。路過舞池邊緣時,歡快的樂聲依然在耳邊迴盪,但我耳中只剩下斗篷裏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在史萊哲林長桌那一側,阿提正僵硬地站在那裏,手中的高腳杯被他死死捏着,指節因用力而慘白一片。他遠遠看見一團黑色的斗篷被匆匆帶走,雖然看不見我的臉,卻一眼認出了那個方向——那不是回塔樓的路,而是通往醫療翼的方向。他下意識地想要衝過來。我隔着斗篷,對着他那個方向極輕地搖了搖頭。究竟能不能被看見,我心裏其實也沒有把握。

在石柱的陰影邊,布蘭溫空着雙手站在那裏,單薄的肩線繃得像是在極力隱忍着什麼。她先是看見阿提想要不管不顧地衝過去,又看見他因爲我那一個微小的搖頭動作而硬生生定在原地,她的目光中瞬間掠過一抹心疼,隨即默默將臉轉向了一旁。

醫療翼厚重的大門被推開。消毒藥水的味道直衝鼻腔。龐芮夫人快步把我扶到病牀上坐下,掀開斗篷的一角,先是仔細檢查我頸側的脈搏,隨即伸手按住我的手腕。

「是強效的歡欣類魔藥。」石內卜站在牀邊,聲音低沉得可怕,「裏面還摻了月相草粉末。這種劑量,平時只會讓人產生短暫的亢奮和發飄。」

「但她現在的反應完全不對勁。」龐芮夫人緊緊盯着我頸側那層怎麼也壓制不住的銀光。

「所以她才會在這裏。」石內卜說。

他從懷裏迅速掏出一隻精緻的小玻璃瓶,裏面的魔藥呈現出完全透明的無色狀態,散發出一股極其苦澀的涼意,聞起來像是濃縮的薄荷混合着冰冷的雪水。他毫不猶豫地將瓶口遞到我脣邊。

「喝下去。」

我沒有猶豫,仰頭將藥水飲盡。一股灼熱的辛辣瞬間在喉嚨裏炸開,隨即化作一股冰涼的氣流直衝四肢百骸。那股涼意猛地鑽進血脈深處,與那一縷躁動的光芒狠狠撞在一起——那不是溫和的癒合,而是劇烈的排斥。我忍不住悶哼一聲,身上的銀光猛地暴漲了一度,隨即又被一股強大的外力硬生生壓回了體內。

石內卜連眉頭都沒有眨一下:「再喝。」

第二口藥水吞下去後,失控的世界終於慢慢歸於平靜。眼前的燭火重新恢復了原本的溫暖色調,腦海中那股遙遠的呼喚也如潮水般退去。我虛脫般地倒在枕頭上,後背的冷汗早已將貼身的衣物徹底浸透。

麥教授站在簾子外面,壓低了聲音焦急地問:「裏面情況怎麼樣?外面的人都在打聽,我該怎麼解釋?」

「就說她是因為場內過度悶熱加上緊張而引起的突發性身體不適,飲料可能不小心沾上了劣質興奮劑。」石內卜語氣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這件事交給我來處理。今夜讓她留在醫療翼觀察,誰也不見。」

他隔着簾子冷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裏沒有任何多餘的安慰,只是在確認我身上的防護斗篷是否還夠嚴實。

「還有,艾許福德小姐。」

我擡起眼簾看着他。

「剛才那杯飲料,到底是誰遞給妳的?」

我喉頭微微發緊,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是史萊哲林的學生……笑得很熟絡的樣子,但我……一時叫不出名字。」

他輕輕點頭,將這個線索暫時記在心裏,沒有當場過多追問。

「好好睡覺。明天醒來後,管住妳的嘴,別在外頭亂回答任何人的話。」

隨隨伴隨着袍角帶起的一陣冷風,他轉身離開了醫療翼,那神態簡直就像是在魔藥課堂上隨手處理了一瓶失敗的廢棄藥劑一樣自然。

龐芮夫人仔細將病牀周圍的布簾拉得嚴嚴實實,再三叮囑我今晚不許亂動。而在簾子外面,遠處的大廳方向依舊隱約傳來若有似無的歡快樂聲。

我顫抖着將手伸進貼身的衣袋裏,那株銀縷草依舊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

究竟是誰把那杯藥遞到我手裏的,我直到現在依然沒有答案。或許在很久以後的某一天,我會知道,又或許永遠也不會知道。

我緩緩閉上雙眼,強迫自己放空大腦進入睡眠。血脈深處那一縷不安分的異物終於漸漸疲憊下來,不甘心地重新伏回了氣海深處。

這一夜,城堡裏的耶誕舞會依舊熱鬧地持續到了深夜。

直到天色將亮未亮之際,龐芮夫人才終於點頭放我離開醫療翼返回塔樓。此時的走廊空曠得泛着白光,冰冷的石階踩在腳底透着刺骨的寒意。

當我走到某個樓梯轉角時,意外地看見一個人影正安安靜靜地坐在寬大的石窗臺上,看那架勢彷彿已經在那裏等了很久。

是布蘭溫。

她一見到我走過來,立刻站起身,卻又在距離我半步遠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腳步,眼神裏帶着一絲小心翼翼,彷彿怕靠得太近會驚擾到我。

「曼蒂說妳今晚一定會回塔樓。我……我沒法進醫療翼去看妳,只好在這裏等。」

「謝謝妳。」我的嗓子因爲之前的藥力殘留而沙啞得厲害。

她默默遞過來一樣東西——是一瓶尚未開封的飲用水,瓶口的封蠟完好無損。「聽我的,以後千萬別隨便喝陌生人給的東西。」她看着我,輕聲說道,「妳哥昨晚本來想不管不顧地直接衝過去找妳。後來被妳攔下了。他一直站在原地,手裏的酒杯差點被他生生捏碎。」

我握着水瓶的指尖猛地收緊。

「別告訴他妳看見我這副狼狽樣子了。」我低聲道。

「我答應妳,不說。」她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清澈而深沉,「雖然他心裏那道高牆我始終走不進去,但我至少看得見,那道牆的後面其實一直裝着人在乎……」她頓了頓,「只要妳平安無事就好。」

她沒有追問我中途發生的怪異病症,沒有問我身上發光的祕密,也一個字沒提石內卜教授。

說完,她轉身默默朝着葛萊芬多塔樓的方向走去,深色的長袍裙擺在黎明灰藍色的晨光中輕輕拂過石階。

我緊緊握着手裏的那瓶水。瓶口的封蠟依舊完完整整,摸上去甚至還帶着她掌心殘留的微溫——她大概就這樣在冰冷的窗臺上,緊緊攥着它守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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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火盃之光與西渡的呼喚
👉 #39 第四卷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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