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正劇向長篇】Hiraeth(更新至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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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raeth,是指對死者或離去者悲慟的思念感,混合了掛念、渴望與懷舊;也代表著對無法回去或從不存在的家園的鄉愁。

它將由三個部分組成,別為「愛的悲傷」,「溫柔鄉」和「我在結束時開啟」。想說一個溫柔又悲傷的故事,於是你將會在里頭看到再次相遇的他們,這一次,他們將會迎來不同的結局。

「愛的悲傷」:戰後的魔法界滿是傷痕,在黎明到來之前他們必須面對的是難逃的愧疚,責任與別離。總共七個章節,分述戰後的種種。不管雨下得再久,最後必定會出現彩虹。

「溫柔鄉」:戰後,哈利發現最後一塊魂器並未被消除,於是他在三個月後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但當他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在這里的他有著「最年輕食死徒」的稱號,救世主是納威,他甚至還有弟弟和妹妹。

在充斥著懷疑與痛苦的新世界,他的親人們都還好好地活著,盡管他們對他抱持著警戒、小心及恐懼,但他下定決心不會再讓任何一個人走向死亡。
*鐵三角和喬治四人穿越註意*

「我在結束時開啟」:生活從未變得輕松,而是你在一點點變得堅強。戰爭使人提前成長,別離使人習慣悲傷,但不管如何,深愛我們的人永遠都不會真正離開我們。

四人組穿越回原世界的後續。盡管另一個世界是過於美好的伊甸園,他們終究不屬於那個溫柔鄉。他們終會回到屬於自己的家,或許狼狽,破碎,但卻是溫柔的,被細心呵護的,唯一的歸所。



#3 第一章
#6 第二章
#8 第三章
#12 第四章
#14 第五章
#15 第六章
#16 第七章
#22 第八章
#23 第九章
#30 第十章
#31 第十一章
#32 第十二章
#37 第十三章
#40 第十四章
#41 第十五章
#42 第十六章
#43 第十七章
#44 第十八章
#49第十九章
#50第二十章
#51第二十一章
#58第二十二章
#59第二十三章
#60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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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

  • 不尋常麻瓜
  • 11  46

疾疾,雨溪現身! @kittychan

1
天啊是二二的文!!!(拉板凳坐好)
真的就超級喜歡二二的文…(暴風哭泣)

夏在下潛💧 @Charlotte0425

2
@Anna_22
好好看!每段看似小短文,但好像都有一些連結呢www(還是不是...

二二 @Anna_22

10
(愛的悲傷)第一章


「當一切結束時,我會給你一個家。」
——————

  歡呼聲震耳欲聾,幾乎要把霍格華茲的屋頂掀翻。伏地魔死了,黑暗時代結束,大難不死的男孩戰勝了邪惡,為他們帶來了光明。

  迎來勝利的喜悅混著悲傷刻劃在眾人臉上,他們尖叫著、哭著、笑著、相互擁抱,一聲聲呼喊中是別離後的悲慟、艱苦後的希冀,以及和平到來的欣喜。他們彼此呼喚著名字,呼喚著那些還活著的夥伴的名字,然後熱淚盈眶。

  「哈利!」赫敏·格蘭杰撞到哈利·波特的懷裡,雙手收攏,力道緊得不容置疑。她在哭,眼淚滑過她唇邊燦爛的笑容,浸濕年輕英雄的肩膀。她輕輕顫抖著,彷彿害怕他會原地消失,「你做到了!你做到了!你殺了他!」

  哈利綻放一個虛弱的淺笑,他回抱她,閉上眼睛,「是啊,我幹掉了他,一切都沒事了……沒事了……」
  
  「好樣的!兄弟!」羅恩·韋斯萊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眼眶紅了,嘴角是止不住的笑意,「梅林——你剛剛居然就那麼對他說話,納威也殺了那條蛇——哦,你們真是太帥了!我真不敢相信,我們安全了,一切都結束了,和平來了!」

  是啊,和平來了。哈利看著被繁星點綴的霍格華茲天花板,悠悠嘆息。
  一切終於都結束了,他的戰鬥結束了,悲傷結束了,死亡結束了。

  他人生的前十七年都由預言譜寫而成,他是預言之子,是救世主,是魔法界的希望。他踩著前人的經驗前行,踩著長者的屍體成長,踩著眾人的信仰存在。而如今,一切都結束了,他終於可以開始過自己的人生,然而同時他也知道,他再也不可能那麼簡簡單單地活著了。

  千百條人命被他扛在肩上,壓得他無法喘息。太多了,為了今天的這場勝利他們失去太多了。哈利甚至不知道這是否值得,要是鄧不利多還活著的話,他會讓事態走到如此糟糕的地步嗎?他會不會在魂器上做得比他好更多,在死傷還未擴大之前就結束戰爭?

  眾人的歡呼聲近在耳畔,好幾雙手朝他伸來,他們都想觸摸到這個魔法界的英雄、名符其實的救世主。
哈利突然覺得好噁心,一陣暈眩感朝他襲來,和罪惡感相互撞擊,他覺得自己快要溺死在這股內疚之中了。他覺得他是有罪的、破碎的,他不想繼續待在這裡,他想找個什麼地方躲起來,大哭或大叫。

  他不敢看韋斯萊一家人,他知道他們正圍在弗雷德的屍體旁哭泣。這很奇怪,他們彷彿是在兩個世界,他在這邊,被簇擁、被加冕為王,而他們在另一邊,悲傷、失落、為死去的家人送行。
  他不敢去看萊姆斯和唐克斯,他知道他們死了,雙手甚至也沒來得及握上。他們本來不用參戰的,他們的兒子才那麼小,而他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一個連自己的情緒都處理不好的教父。

  哈利踉踉蹌蹌地推開人群往外走去,他勉強對那些疑惑的人們笑了笑,解釋說自己需要休息。他們體恤地笑了,溫暖與祝福像雨點般朝他落下,他們將他圍著送進葛萊芬多塔。

  「你的確是需要好好休息,哈利。」赫敏溫和地說,哈利總覺得她像是什麼都明白了,又像是什麼都不明白,「好好睡一覺,哈利,我和羅恩會處理好剩下的東西的。」

  他點了點頭,不發一語地走進寢室。葛萊芬多的紅色爭先恐後地映入眼簾,他卻突然覺得好刺眼。太明亮了,這樣的生意盎然的紅色讓他想起好多東西,莉莉的頭髮、伏地魔的眼睛、鮮血、生命及死亡。

  壁爐旁是一年四季從不熄滅的火焰,它們霹靂啪啦地燃燒著,哈利覺得自己聞到了羊皮紙和陽光的味道,然後他發現自己想要哭泣。

  一切似乎都沒有變過,又似乎什麼都變了。他覺得自己上次坐在這裡和羅恩埋頭趕作業已經是很久遠、很久遠的事情了,那時候他們笑著相互打趣,然後在赫敏的怒火中不得不認真面對羽毛筆下的報告。然而他現在又回到了這裡,帶著滿身的傷和疲憊,望著曾經歡鬧過的地方,突然覺得是那樣刻骨的寂寞與悲傷。

  哈利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變回那個單純又天真的他了,永遠不可能了。哈利厭惡自己的成長,同時卻又驕傲著。他厭惡自己每每得靠著他人的死亡才能真正明瞭一些重要的東西,他驕傲於自己終是派上了用場,終是完成了他的使命。

  他貫徹了他活著的目的。

  哈利慢吞吞地走進寢室,來到他的四柱床前瞪著它看。它被收拾得很嶄新,能看出一直被不間斷地整理著,床單是最新的,毫無皺摺,哈利覺得它若被自己此時滿是鮮血和泥土的身體躺著的話簡直是種玷污。

  於是他又跌跌撞撞地把自己拖到浴室,胡亂沖洗。溫熱的洗澡水對著他當頭灑下,那樣的熱度幾乎刺痛他的肌膚。他搓洗著自己,然後愈搓愈大力,好似在清洗什麼不潔的東西,搓到近乎要破皮。流向排水孔的水被染紅了,像融化了的夕陽。

  哈利把自己搓到全身發紅才停下,然後他蜷縮到床上,背抵著牆,只佔據四分之一的床,標準缺乏安全感的睡姿。他以前總是喜歡面朝上的正躺,但他知道那已經不可能再發生了,正如他知道自己永遠也無法再好好入眠。

  他夢到了好多人,死去的人。他們將他圍在中間,指著他謾罵。
「你憑什麼活下來?我們憑什麼去死?」他們叫囂著,然後把他推進墳墓,在他的尖叫中將土鏟進他的嘴裡。

  哈利看到了鄧不利多、萊姆斯、唐克斯、弗雷德、瘋眼漢、科林、塞德里克、西里斯……還有好多好多人,陌生的人,熟悉的人,他們都用一種憎恨的、失望的目光盯著他,哈利想吐,但腐爛了的泥土賭住了他的氣管,他什麼也吐不出來。

  萊姆斯和唐克斯的聲音很低,他們憤怒地看著他,好像他犯了什麼滔天大罪,「哈利,為什麼是我們?為什麼我們得死掉?泰迪還那麼小,他還是個孩子!不是所有人都必須和你的童年一樣悲慘,你憑什麼讓他連父母都沒有!」

  哈利搖搖頭,他急著想道歉,但他卻無法說話。他乞求地看著他們,希望他們能明白——明白他有多抱歉,但他們只是冷漠地望著他,然後舉起鏟子,將他掩埋。

  「都是你的錯!」

  「這都是你的錯!」

  哈利被自己的尖叫聲驚醒,他躺在床上喘氣,全身冷汗涔涔。他小口小口掙扎地呼吸著,然後開始低低的笑,笑得他胸口發疼。
  他的視野模糊了,他覺得自己很可笑。是的,他逃避了,他逃避了人群,逃避了那些他不敢面對的所有,但它們依舊以另一種方式來到了他的夢裡,與他相會,並比任何時候都要殘忍真實。

  疲憊、疲憊,還是疲憊。
  哈利躺在床上,全身顫抖。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入睡了,夢境太過真實,視線太過強烈,他只想要逃跑,逃得遠遠的,逃離這個世界。

  他嘲笑自己的膽怯。看啊,那個打敗了黑魔王的奇蹟男孩,現在居然連面對自己昔日的戰友們也做不到,他就像個狼狽的潛逃犯,躲在無人的寢室舔舐自己的傷口,鮮血淋漓。

  他瞪著牆壁好一時間,可能是一個小時,或是兩個小時,他沒去算。最後,他將自己從床上拉了起來,走進浴室洗臉。

  哈利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看過自己了,他甚至不太記得自己是什麼樣子,這會兒他從鏡中看到一個疲憊又滿是防備的陌生人從裡頭往外瞪著他。

  他的眼睛是暗沉的碧綠色,深得不見底,悲傷與無以名狀的情感在裡頭相互碰撞,鐫刻清晰。他眼睛下方是青黑的眼圈,像是被誰狠狠打了一拳。嘴角強拉的微笑被撫平了,垮垮地塌在唇邊,面色慘白;眉間夾雜的憂鬱被擠開,無力地掛在面上,粗得像兩條裝飾用的毛毛蟲。

  以及他的神情,哈利忘不了。
  那是警戒的、充滿懷疑的,真要說的話,哈利想起了瘋眼穆敵。鏡中的男孩緊繃著表情,好像他怕在下一秒就會遭到什麼攻擊,他看起來惱怒、疑惑又有點瘋狂,但更多的依然是疲倦。

  那是戰爭的產物,哈利會這麼評斷他。他覺得他看起來很陌生,但又覺得是如此熟悉,因為他像他。這是哈利第一次仔細端詳戰爭在他身上遺留下來的東西,不管是毫無波瀾的弧度也好,亦或是滿盈憂愁的綠色眸子也罷,那都像他,而不是他強裝出來的模樣。

  突然,「碰」的一聲,克利切出現在床的側面。它轉頭尋找了一會兒,然後才發現哈利的位置。

  「哈利小主人,克利切來看看您需要什麼東西,您的朋友說您可能會需要進食!」他沙啞著嗓音說道,並深深地鞠了一個躬。哈利注意到他的腿上纏著繃帶,似乎曾經受過重傷。

  「克利切……你的腿還好嗎?」哈利開口,然後他發現自己的聲音並沒有比克利切清脆到哪裡去,所以他清了清喉嚨。

  「哈利小主人還是那麼善良……無私……他不僅殺了黑魔王,為雷古勒斯少爺報仇,現在還願意關心又老又醜陋的克利切……」家庭小精靈的聲音哽咽了,他大大的眼睛猛然抬起,裡頭是一片水霧,「哦,是的,克利切在戰鬥中受傷了,那些都是壞巫師……壞巫師,但現在已經沒關係了,因為哈利小主人贏了!雷古勒斯少爺贏了!」

  哈利扭曲著唇辦,擠出一個笑容。「贏」、「獲勝」這幾個字聽在他耳中毫無喜悅可言,那只會讓他覺得自己像個罪人,正在等待審判。

  「謝謝,克利切。不過我想我不需要吃東西,很抱歉麻煩你多跑一趟了。」

  他目送走了再次激動得無以復加的克利切離開,他的熱淚盈眶讓哈利覺得非常不自在。哈利瞪著他消失的地方一會兒,然後把隱形斗篷往自己身上披,離開葛萊芬多塔。

  他穿過嬉笑著的人群,繞過那些洋溢著快樂與平靜的學生們,靜靜地往禁林走去。他的目光直視前方,並且給了自己一個塞耳咒,他害怕聽到那些將他讚揚為英雄的言論,因為實際上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

  他一定是睡了很久,因為天空已經是橙亮的金蜜色了。哈利可以看到遠處劃開天空的一道彩虹,它橫跨了整個天際,分外美麗。

  他腳步虛浮地走進林子,一種不真實的感覺抵著他的後頸。他上一次來到這裡不過是幾個小時前,但有些東西已經永遠地改變了,他現在沒有滿腔的決心及赴死的覺悟,只有難過與傷痛。西里斯說的對,死亡並不值得畏懼,真正值得去恐懼的是遺留下來的、要人發了瘋的思念與愧疚,這是活下來的人們所必須承擔的。

  西里斯,萊姆斯。哈利直到現在才允許自己開始想念他們。
  他記得西里斯曾經對他承諾過,當一切都結束了,他會給他一個家,而他確實把格里莫廣場十二號寫進了遺囑之中,但哈利要的不是這個。沒有西里斯的格里莫廣場十二號,對他來說只不過是更深更深的悲慟而已,它無時無刻提醒著哈利,是他,是他的魯莽和愚蠢害死了他的教父。

  然後是萊姆斯。他是劫道者之中的最後一個人,想當初哈利聽到他結婚的消息時簡直高興壞了,他一直認為萊姆斯值得這些,熱鬧與幸福,精彩、愛和家。他還記得當萊姆斯問他願不願意成為泰迪的教父時自己的激動與欣喜,它們現在仿若被蒙上一層淺淺的灰,在時光的洪流裡安靜地泛黃。
  死了,走了,哈利原本認為至少萊姆斯會一直陪著他,作為導師,作為家人。但他死了,跟西里斯一樣,在準備擁抱幸福的開始就離開了世界。

  哈利發現自己停在一顆樹前面,他知道就是這裡了。他蹲下來對著地面摸索了一會兒,然後五指收攏,將復活石握在手中。

  他沒有翻轉。
  哈利咧嘴笑了,他覺得這是他僅剩的所有勇氣。他將那顆石頭放進口袋,他能感覺到它沉甸甸的冰涼,這讓他情不自禁地想到一年級時的魔法石。

  哦,是的,他不會去使用它的。重生石所喚回的不是真正的死者,它只是以一種殘忍的方式將他們的靈魂禁錮在現世,不得安寧。並不是所有人都想要復活,對有些人來說,死亡才是他們渴望的終點,若是貿然將他們喚回,那就太自私了。

  哈利定定地站在禁林中,面對著老樹發愣。他能聽見微風輕撫過枝椏的溫柔,能聽見樹葉輕輕顫動的靈巧,能聽見更深處某種生物不輕不重的呼嚕,能聽見遠處城堡傳來的歌聲與祈禱。他一瞬間產生了想要永遠活在隱形斗篷下的瘋狂想法,然後他對自己的念頭感到好笑。

  他又站了一會兒,然後緩慢地、不情願地開始朝城堡的方向移動步伐。他遲早得面對的,他不可能一直這麼逃避下去。

  當他來到那扇橡木門前時是遲疑的,但他不再給自己猶豫的機會,抬手敲了敲。他聽到裡頭傳來什麼東西翻倒的哐啷聲,然後是吸氣。

  「呃……麥格教授?是我,哈利。」他小聲開口。

  「當然了,當然了,請進,波特。」

  哈利拉下隱形斗篷,推開門走了進去。麥格教授還是坐在她的老位子,她此時正握著一支羽毛筆,似乎正在寫著什麼文件。她看著他,彷彿可以永遠這麼看著,然後抿緊了唇。

  麥格教授的視線讓哈利感到相當不自在,他扭了扭身子,垂下頭,「教授,我只是想說,斯內普教授……」

  「哦,是的,我們將他的遺體抬回來了。我們都聽到了你那時說的那一番話,不過關於他的罪名和行動仍然需要證實,到時候可能還會需要你的證詞,波特。」

  哈利覺得自己的喉嚨裡彷彿有什麼東西哽住了,他在聽到「遺體」兩個字時下意識地縮了縮,閉上眼。可是這沒有用,只要視野一陷入黑暗,他就會看到那雙與他對視的、承載了太多情感的黑眸,耳邊盤旋迴繞著那句“Look at me……”。這或許是斯內普給他的懲罰,哈利忿忿地想,斯內普連到最後一刻都對他如此殘忍,他知道他這輩子再也不可能忘記了,甚至不可能會釋懷——只要哈利還活著的一天,他就無法放下那些愧疚、悲傷與後悔。

  「……好的,謝謝您。」哈利很勉強地說。

  麥格教授端詳著他,她的手神經質地不停撥弄著羽毛筆,哈利覺得她比往常看起來都要緊張。這很奇怪,因為麥格教授永遠都是最嚴肅、最能保持冷靜的一個,哈利不希望她因為他殺了伏地魔就對他有隔閡,或是更誇張,跟其他人一樣把他奉為英雄。她是他的學院長,永遠如此,他不希望這層關係被改變。

  「波特,你還好嗎?我聽韋斯萊先生和格蘭杰小姐說你睡了一覺,但你看起來似乎……」她遲疑了一下,然後接了下去,「你看起來似乎完全沒睡。」

  「我很好。」哈利口乾舌燥,他將視線投向地板,假裝自己對上面的紋路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我有睡,真的。」,他又重覆了一次:「我很好。」

  這是個很容易得出最佳解的問題,哈利知道他說出什麼答案最能使她放心。說真的,他除了“我很好”之外還有其他選項嗎?從以前到現在一直都是如此,人們詢問,他回答「我很好,我沒事」,儘管他根本不是真的沒事。但誰會在意呢?只要救世之星還能行走,還能說話,眾人不會介意他的狀態到底是如何的,他們只想要他的帶領,他的輝煌,他贈與的平靜。

  羅恩和赫敏會在意,韋斯萊一家人也會。他的教父會在意,萊姆斯和海格也會。哈利在心中鼓勵自己,看,一切並沒有那麼糟糕,儘管他現在並不能依靠他們。他說不出口。

 「……好吧。」麥格教授又盯著他一會兒,然後開口,「你知道的,波特。接下來會有很多葬禮和聚會,他們會希望你到場的,也許說幾句話,表達你的心情和決心……」

  哈利不想再聽了,他當機立斷地抽出隱形斗篷罩住自己,假裝沒看到麥格教授目瞪口呆的表情,轉身推開辦公室的門。他知道這很沒禮貌,但他不得不這樣做,因為如果不這麼做,他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樣的事來——大吼大叫,像五年級時對待鄧不利多教授那樣,又或許是大哭大鬧,後者的畫面他不太敢想像。

  表達他的心情和決心?哈利低低地笑了。
  也許他們期待著一個滿是正義與希望的救世主,能在葬禮和各種儀式上談吐出正面積極的長篇大論,鼓勵他們、安慰他們、告訴他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但事實正巧相反,他們寄予厚望的男孩只是個逃避責任的、被噩夢糾纏的疲憊巫師,要是讓他來演講,現場一定會相當精彩。

  為什麼他們會認為自己能勝任這個職務?為什麼他們會覺得他還能面對那些犧牲者的葬禮?他甚至連直視他們的墓碑都做不到!
  哈利覺得自己是一個間接的加害者,所有人都因為他的存在、他的決定、他的能力不足而直面死亡。

  他辦不到,他辦不到啊。

  哈利曾經幻想過和平到來的場景,那時候他總覺得那個世界會是伊甸園,一切都會很美好。當時的他躺在帳蓬裡做著不切實際的荒唐美夢,然後告誡自己不要再幻想,該和赫敏換班看守了。
  然而現在——真正意義上的和平來了,哈利卻沒想到他會那麼空虛、那麼寂寞,因為他原先設想會出現在快樂結局裡的人們都已經死了,於是結局缺了好幾個角,失去了圓滿的可能。

  要是讓斯內普知道戰後的哈利·波特變得如此頹喪的話,他會說什麼呢?一定會被狠狠諷刺的吧,哈利想。

  「真沒想到啊,鼎鼎大名的、打敗了黑魔王的哈利·波特,居然連面對幾個小葬禮都做不到嗎?我真懷疑你那時候面對黑魔王的勇氣是不是已經被你那巨怪般愚蠢的腦袋給吃了,還是你把它給搞丟了——出於你堪比芨芨草的可憐智商?」——會被這麼叨唸的吧。

  等他回過神來他才發現自己又回到了位於葛萊芬多的寢室,似乎只有這裡才能讓他感到一絲絲的安全。
  他重新在床上蜷縮起來,但是不敢閉上眼睛。他不敢睡,現在的他還無法面對夢裡的那些人們。

  然後事情就這麼發生了,一陣鑽心的疼痛擊中他,像是被四五個酷刑咒打在身上。他赫然睜大眸子,綠色的眼瞳因劇痛而失焦,他聽見一陣淒厲的尖叫聲,滿溢痛苦,它在他耳邊瘋狂回響,刺痛他的耳膜。

  他後知後覺地發現,那是他自己的尖叫聲。

  哈利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但「它」就在那裡,他感覺到了,這種可怕的、身體裡有著另一片靈魂的感覺從來沒有那麼深刻清晰過。嘔吐感上湧,他跑向廁所低頭對著洗手台就是一陣乾嘔,然後他開始尖叫。

  無聲的、被刻意壓抑的尖叫炸響他的大腦。那是魂片,哈利感覺出來了,是伏地魔的魂片。他能感覺到一小塊不屬於自己的殘缺附著在身上,那種感覺非常奇怪,但它確實在那裡,他能確定。它的形狀很不完整,而且很小,但它依然是魂片,而這也就意味著他依然是魂器。

  他依然是那個邪惡的鬼東西。

  又是一陣嘔吐感,他又吐了,然而也已經吐不出什麼東西了,再剩下的只有膽汁。他只是不停地尖叫、尖叫,彷彿這麼做就能脫離魂器的身份,一切都能夠變好。

  哈利不確定自己尖叫了多久,但他在下一次嘔吐出來的東西中看見了腥紅色的血——他的喉嚨一定是吼得受傷了。那樣鮮豔的紅使他反胃,然後他發現自己哭了,淚水浸濕了整張臉,狼狽地在他的長袍上暈出一滴滴水漬。

  他沒有完成他的使命,他是魂器,而只要他活著,伏地魔就有復活的可能。

  他必須死。

  情感和生理上已經糟糕成一團,但哈利發覺自己的思考卻異常冷靜,冷靜到使他害怕。他在幾秒內就得出了結論,最佳解,他一直是知道答案的。葛萊芬多加十分,他翹起嘴角,驚恐又愧疚地發現自己對即將赴死的想法有著小小的期待,它們和他對自己的厭惡混雜著,催促著他步向死亡。

  ——他應該害怕,他應該悲傷,他應該滿腔怒火與困惑,而他確實也是如此。期待、無奈、恐懼和忿忿交融混雜,徘徊在他的左胸口,帶著彷彿要將他置於死地的強烈情感和絕望將他吞噬。太突然了,這一切都太突然了。上一秒他覺得所有的東西都已經被解決了,和平正式降臨,而下一秒他就被告知他是最後一個巨大的危險,鄧不利多的計畫不知道為什麼出了差錯,失敗了。

  他不怪那個老人,真的。他為戰爭做的已經夠多了,或者說太多了。阿不思·鄧不利多會是哈利·波特永遠的導師、朋友和最尊敬的人,哪怕如果現在有人詢問哈利,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回答:「我是徹頭徹尾的鄧不利多的人。」,這不是那位長者的錯,魂器這種東西本來就沒有先例,它是完全未知的——鄧不利多已經選擇了對哈利最好的一條路,現在的處境哈利無法將它歸咎於他。

  那是最重要的——他必須死。哈利對魂器的了解到底還是太少了,他不知道伏地魔需要花多久的時間復活,方式又是什麼。他會佔領他的存在嗎?對他的腦子動手腳,讓他們同化,利用他的身體……哈利不敢再往下想,他顫抖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厭惡自己的呼吸,他總覺得自己就像在幫伏地魔呼吸。這個想法像閃電一般擊中他,狠狠地,他幾乎要窒息。

  他得死,他必須死,愈快愈好。
  只要他還活在世上的一秒,危險和黑暗就依然蟄伏著。

  哈利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他靜靜地從洗手台旁站了起來,發現自己的指關節因為抓緊台邊的關係而完全泛白了——那是很不正常的、過於用力後的慘白,哈利能看見血管在上頭的流動,裡頭沉浮著暗紅色的血。

  大腦快速地運轉,迅速將計畫鋪陳排列,哈利再一次驚愕於自己的冷靜,然後他發現那並不是什麼冷靜,他就只是麻木而已——鏡中人那雙翠綠色的眸子是死的,毫無光彩,看起來像兩個黑洞。

  真是充滿戲劇性,哈利無聲嘲諷。這絕對是他所度過最精彩的兩天,他的人生在這四十八小時內轉變了三次,一次他帶著必死的決心走進禁林,充盈著決絕和堅定;第二次他被疲憊與哀傷佔領,但一切終歸於和平;而第三次,也就是現在,他將要再次面對不容置疑的死亡,而這次他將永別於世界。

  他會想念羅恩和赫敏的,對於他們,他很抱歉。

  Always.


-TBC-

二二 @Anna_22

2
@kittychan
歡迎!謝謝......喜歡......(哭泣)你仙境的名字好可愛喔TT

二二 @Anna_22

2
@Charlotte0425
謝謝喜歡!!對的每一個主題都有關聯////等寫完七章「愛的悲傷」後就會進入正題的「溫柔鄉」了,再次謝謝喜歡!(愛心)

二二 @Anna_22

9
(愛的悲傷)第二章

(赫敏=妙麗,羅恩=榮恩)

「魔法不只是流光溢彩的童話。」
——————

  赫敏一直站在他的身邊。

  赫敏·格蘭杰一直站在哈利·波特的身邊,最靠近他的地方,看著他成長,帶著悲傷與掙扎。

  她的人生在十一歲以前是中規中矩的平淡,她有一對很愛她的父母,他們會在聖誕節送她禮物,會在她難過的時候設法逗她微笑,會在她孤單寂寞的時候帶她去公園玩。她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她還有一個計畫好的、渴望的人生,她喜歡知識,喜歡閱讀,浩瀚書海之於她的吸引力是無窮的,她可以一整個下午浸泡在一本書裡頭,然後回味無窮。

  在她的人生規劃裡,她會在十一歲時進入一所以升學為目標的學校,她會在裡面遇到同樣喜歡知識的一群朋友,他們會一起研究、打拼、努力學習,然後她會考上一所有名的大學,最好是哈佛或是劍橋,她很嚮往它們——然後她會讓她的父母為她驕傲。
  她會跟在父母身邊實習,最後繼承他們的診所,赫敏相信自己可以成為一名優秀的牙醫,她知道她可以。

  當然,這都是計畫而已。而這些計畫都在十一歲那個繁星閃爍的夜晚被徹底打亂。霍格華茲的來信改變了一切,她的人生在前路來了一個大轉折,從原本的平鋪直敘,變得荊棘曲折,染上神秘與未知。

  這是赫敏·格蘭杰第一次打破常規,當然,他們三個原本都是不相信的,他們只把這封信當作一個荒謬的惡作劇。但接著,一個自稱是麥格教授的“女巫”來訪,從她掏出魔杖的那一刻,赫敏知道她往後的人生都將不一樣了,不可能再一樣了。

  她還記得初次見到魔法時的欣喜與感動,那是她知道的第一個咒語,wingardium leviosa,漂浮咒。
當晚她躺在床上興奮得難以入眠,巧克力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她一遍又一遍地重覆,wingardium leviosa,wingardium leviosa,wingardium leviosa。

  那天晚上,她得到了兩個選擇,她的眼前有兩條路伸展開來。熟悉又安定的麻瓜界,陌生又未知的巫師界,她站在交叉路口中央,對著兩邊來回張望。

  其實她並沒有猶豫太久,對於未知的好奇和追求讓她興奮到全身都在顫抖。那些魔法的理論是什麼?巫師們的社會是如何管理的?為什麼她在麻瓜界生活了十幾年,一點兒都沒有發覺這世界上還有別的物種的存在?
接二連三的問題如同戳不破的泡泡,在她四周快速飛轉,赫敏幾乎沒有停下思考與疑惑,她覺得有趣極了——她知道她得知道,她必須知道,若她選擇離去的話,她這輩子都會反覆被困在這些疑惑點中的,她受不了。

  她唯一擔心的只有她的父母。他們會對她的選擇感到失望嗎?他們會厭惡她、排斥她,因為她不是和他們一樣的普通人類嗎?她在期待中充滿了擔憂,甚至好幾天吃不下飯,然而他們後來告訴了她,他們支持她,不管如何,他們為她感到驕傲。

  那是赫敏第一次因為劇烈的情感衝擊而哭泣。她曾因為跌倒受傷而哭、找不到閱讀到一半的書本而哭、因為跟父母走散而哭,但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她的左胸口被溫暖又激動的快樂給佔滿了,它們無限膨脹,彷彿要將她帶上天際。赫敏後來知道了,那種情感名為感動。

  魔法,聽起來多麼神奇、多麼美好啊。她幾乎天天抱著從對角巷買來的書籍,著迷地沉淪在裡頭。她買了好多好多書,原先放在她書桌上的各式各樣的物理、數學、語言學被她小心翼翼地收起來了,魔法書籍取而代之,魔藥學、天文學、符咒學,赫敏對那個世界充滿驚嘆,而這種情緒在她讀到「霍格華茲,一段校史」時達到高峰,她激動到想要尖叫——那就是她將來要去的地方,那是屬於她的世界,她幾乎是天天期盼著開學日的到來。當她在路上看到那些跟她同齡的孩子時,她都會清楚地認知到,她和他們將要去到不同的地方,而這讓她覺得自己是特別的。

  赫敏·格蘭杰第一次讀到哈利·波特這個名字是在「近代十大最偉大男巫」這本書裡頭,她當時拿著一杯牛奶,小口小口地啜飲,然後她的目光落到他的年齡上,接著她便嗆到了,咳得上氣不接下氣。

  「一歲的時候打敗黑魔王?有沒有搞錯——」她目瞪口呆地瀏覽著資料,腦中浮現一個嬰兒披著戰甲的樣子,然後她被自己想像出的畫面噎住了,又劇烈咳了好幾聲。

  她開始蒐集他的資料,她看了一本又一本與他有關的書,那些文字無一不把哈利·波特寫得英勇厲害,彷彿恨不得在他頭上寫下「英雄」兩個字。

  赫敏有一天讀完「那個活下來的男孩——哈利·波特」,抱著那本書坐在客廳發愣。他們把他歌詠為救世主,為他加冕崇拜與敬愛,但赫敏想的卻是那個男孩此時在哪裡,失去了父母的他被送進孤兒院了嗎?又或是會有一對好心的巫師夫婦收養了他?

  「他跟我同年。」赫敏喃喃,手撫過粗糙不平的書封,「但他在一歲時就失去了父母,他一定很寂寞。」

  這很奇怪,哪怕赫敏讀了再多哈利·波特的傳奇事蹟,她永遠也無法把他和英雄形象畫上等號,浮現在她腦海中的輪廓每一個都是孤獨的,她只把他當作稍微特別一點的平凡人。赫敏覺得這也許得歸咎於她的質疑,在心裡的某個地方,她很明白一個巫師不管再怎麼強大,也是不可能在一歲時以嬰兒之姿單槍匹馬殺死暴虐無道的黑魔王的——這太荒謬了,這些書難道都沒有好好考究過嗎?這些作者有沒有想過他們文中主角的想法——真正的想法,哪怕一絲?

  赫敏第一次遇到哈利是在霍格華茲特快車上,而她的懷疑在見到他的第一眼就成立了,至少她是這麼想的。過於寬大的衣褲、不正常的瘦弱與慘白……魔法界的英雄嗎?但那雙乾淨的綠色眸子裡只有茫然與期待,他對巫師界的理解甚至還比她少。

  「赫敏·格蘭杰。」她自我介紹。

  「哈利·波特。」他明亮的眸子笑彎了,非常漂亮。

  「羅恩·韋斯萊。」那是一名坐在他身邊的男孩,他的手正高舉著魔杖,定定地對準面前的老鼠。赫敏往門框上一倚,看了看他的動作後再次開口。

  那一天,她還不知道他們會變成她往後人生裡最重要的一部分,堪比全世界。

  在很久之後的後來,有人問赫敏,她和哈利之間的關係是什麼,他們是不是在私底下偷偷約會,當時四年級的赫敏幾乎要笑出眼淚。

  「別笑了,告訴我們吧——沒什麼好隱藏的,每個人都知道。」拉文德·布朗不滿地瞪著她,似乎對她的態度感到惱火。赫敏打住了笑聲,對著她堅定地搖頭。

  似乎所有人都喜歡這麼形容她和哈利之間的關係,羅恩懷疑、麗塔·斯基特針對這點大作文章,甚至連哈利的教父,小天狼星·布萊克,他也曾經對著她上下一頓視線掃射,彷彿想要確定自己教子的選擇。

  她和哈利之間從來都不是那種關係,未來也不會是——她很清楚。噢,這不是說她不愛哈利,她當然愛他,非常非常愛,但並不是會令左胸口小鹿亂撞的那種愛。

  她對哈利的愛是安靜的、巨大的、穩固的,毫不誇張地說——如果有一天全世界選擇拋棄哈利,她會站在他這裡,不帶一點遲疑。
  
  哈利是一個非常善良的人,也許他本身沒有注意到這點,但赫敏熟知他的溫柔。巫師界的救世主不過就是一個平凡人,赫敏覺得她是同屆生中第一個開始這麼認為的,甚至在見到他之前她就隱約這麼覺得了。

  哈利是富滿感情的、純粹的、有正義的。他的正義和她的不同,她的正義是格式化的、呆板的,譬如不能違反校規、不能抄作業,諸如此類;而他的正義是高尚的,他可以為了某個重要的東西賭上自己的一切,他不允許任何虐待與殺生,哪怕對方想要置他於死地,他總是將一切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哪怕有時候根本不是他的錯,而是現況對於任何人來講都太無能為力。

  哈利是情緒化的、破碎的、衝動的。他總是試圖完整每個人,但卻唯獨遺忘了自己,赫敏覺得其實他才是他們三個裡頭最破碎的一個人——破碎,他的感情是破碎的,對自身價值的定義是破碎的,對壓力承載的估量是破碎的。他魯莽、他天真,但他同時卻也勇敢又強大,於是他需要她,正如她需要他。

  他需要她幫忙冷靜分析一切情況,幫他梳理思緒,釐清善意與惡意。而她需要他在一旁繼續善良,她需要這麼一個人,這樣一個擁有這些特質的人,在她身邊,提醒著她何謂活著、何謂燦爛與掙扎。

  他們是互相依存的,他們不能沒有彼此。這不是愛情,用「愛情」來形容她和哈利實在過於膚淺(當然,她的意思不是指愛情是膚淺的,她愛羅恩,非常愛。),他們之間超越了所有用來定義人與人之間的專有名詞,他們對彼此來說是獨一無二的。

  哈利有許多秘密,赫敏可以理解。她尊重他,正如他尊重她,但她受不了他將一切壓力都往自己身上擔。赫敏知道他被注定了一段比他們都要坎坷得多的人生,他注定遭遇考驗,品嚐悲傷與絕望,她也知道只要她和羅恩想,他們隨時都可以從這樣危機重重的生活中脫離出來——早在他們開始尋找魂器前她就明白,但不管再來幾遍,赫敏·格蘭杰還是會選擇成為哈利·波特的朋友,她還是會選擇跟隨他闖過魔法石的關卡,她還是會選擇去圖書館查詢蛇怪的資料,她還是會選擇撥動時間轉換器,她還是會選擇相信他,相信他沒有把名字投進火焰杯裡,她還是會選擇在那個改變他們三人關係的萬聖節上說謊,她還是會選擇陪他遊走天涯,尋找未知的魂器。

  羅恩是哈利的劍,而她是他的盾。

  如果真要赫敏用一個詞彙去詮釋她對哈利的感情,她會說哈利是她的信仰。
  ——別誤會,她沒有把他當作什麼萬能的救世主,她所說的信仰可不是什麼盲目崇拜。赫敏了解他、清楚他,所以她信任他、守護他、希望他能活得更加快樂。

  對她來說,信仰是黎明,而愛是深淵。
  她對哈利的感情是乾淨純粹的,像清晨垂掛綠葉上的露水,在陽光下反射七彩霓虹,晶瑩剔透。而她對羅恩的情感浪漫而熱情,她可以環住他的脖子,獻上自己的雙唇,她可以在他懷中歡笑與撒嬌。

  但赫敏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們三個是不可被分離的,他們是彼此的靈魂、支柱與歡喜。

  她這輩子永遠都忘不了那個萬聖節,山怪刺鼻的氣味兒如今依然會環繞在她的鼻翼間。她記得那兩個男孩義無反顧地衝進來的身影——wingardium leviosa,原來漂浮咒還可以這樣用啊,她那時候在心底喃喃。

  那晚在他們之間有什麼永遠改變了,友情的扭帶緊得她難以忽視。世上有些事情在共同經歷過之後,很難不去喜歡地方,而一同打昏一名十二呎高的山怪,就是其中一件。

  那是她第二次打破常規,她對教授說謊了——若是放在過去,這絕對會令她不敢置信的,她會對她的行為充滿愧疚,因為這是不對的。在很久以後,當赫敏躺在帳蓬裡擺弄斯萊特林的掛墜時她總會想,原來那就是她人生改變的一瞬間,而這個回憶太過滾燙與懷念,黑魔王的魂器甚至無法對這個記憶做些什麼——它太過美好,毫無瑕疵,純粹得有如破曉。

  要說什麼是赫敏對哈利最不滿意的,那毫無疑問的就是哈利從來不懂得珍惜自己。
  哈利總是受傷,赫敏從沒有缺席過他的任何一次魁地奇,而他從來沒好好地比完任何一場。哈利總是與麻煩正面相撞,而他面對它們的態度——她覺得他從來沒有考慮過要怎麼讓自己活下來,有更多時候他只是想確保其他人的安全,他習慣性地去忽視他身上的傷痕、鮮血與沉甸甸的憂傷。

  是的,憂傷,哈利有時候是暴躁的、難以親近的,但有時候卻非常溫和耐心。她過去總覺得他情緒起伏太大——情緒不穩,她曾經用過這個形容詞,但她後來發現不對,這個結論完全是錯的。
  哈利在很多時候看起來都很完整,引用小天狼星的台詞,他像個合格的葛萊芬多一樣,四處惹麻煩、夜遊、頂撞教授。但赫敏知道,她一直是知道的,哈利只是把自己拼湊起來罷了。他全身都有著細小的裂縫,他總是假裝自己很完整,假裝自己一點兒事都沒有,但她知道的,他很破碎。

  她想幫他,儘管在心理這方面哈利從來都把自己封閉起來,不允許任何人的靠近。

  「赫敏,他怎麼樣了?」羅恩輕輕推了推她,低聲問道。這會兒他們身在一大群人前頭,設法回答著各式各樣的問題。

  赫敏扯著他的袖子穿過人群,對著朝他們激動地揮手拍照的巫師們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然後同樣壓低聲音,快速地回答:「不好,我想他非常不好。嗯……你知道的,他才剛從梅林哪兒回來,你不能指望他會開朗到哪裡去。」

  赫敏呼了一口氣,她沒有說出全部的實話。她知道哈利除此之外為何會那麼疲憊、看起來比往常都還要脆弱,她知道他在愧疚——噢,這很哈利,他一定會認為這些死亡必須由他來承擔,赫敏真想給他一個拳頭,然後哭泣。

  看在梅林的份上,她覺得此時的她和羅恩的確很有資格哭泣,因為他們明白哈利瞞了他們多少事情。他獨自一人去赴死、獨自一人戰鬥,獨自一人,自始至終。他到底什麼時候才會明白,他們三個是一起的?

  當然,她很想現在立刻開始一場對哈利的諮詢,關於他為何選擇一個人去面對這些,關於他為何去找伏地魔,但還不是時候,赫敏將這股衝動忍了下來,她知道現在任何形式的質問都會讓那個男孩感到加倍難受。她看向羅恩,她的愛人的嘴唇是慘白的,看來他和她一樣,針對這點其實都非常不好受。

  羅恩嘆了一口氣,他一直以來維持的笑容崩塌了,露出蒼白與疲倦:「赫敏,我以為……我以為他會願意告訴我們,我是說,那太寂寞了。」

  赫敏知道自己的眼眶紅了,羅恩懂了,他一定知道了一切。她激動地攬住他,用力到幾乎要把自己融進他的血肉裡。她看到紅髮男孩眼角的濕潤,他現在一定也滿盈悲傷——弗雷德死了,那個總是帶給他們歡鬧與笑聲的雙胞胎之一離開了,赫敏知道韋斯萊一家今後將不再會完整。

  「他不能老是這樣,把自己封閉起來。他很勇敢,但是也很脆弱。」赫敏說。她的手和羅恩的十指交扣,她能感受到從他那裡傳來的、源源不絕的熱度,它們幾乎能夠消融她心底的冰霜了,幾乎。

  「我知道。」羅恩撫摸她的頭髮,「我們得讓他意識到這一點。」

  她含著淚點點頭,然後他們一起穿越擁擠的走廊,爬進葛萊芬多塔。休息室裡頭沒有半個人,空蕩蕩的,比任何時候都還要安靜。赫敏產生一種空虛的錯置感,彷彿此時他們只是夜遊晚歸的學生,而不是剛打贏一場勝仗,充盈疲憊與悲傷。

  突然地,她猛然轉頭,盯著壁爐前的某一處。羅恩起先有點困惑,但他沒過幾秒就睜大了眼睛,牽著她快
步朝那裡走過去。

  他們到後來幾乎是用跑的。

  赫敏顫抖地伸出手,慢慢地,她在空氣中摸索了幾下,然後柔水般輕盈的觸感在指尖溫柔地綻放,她緩緩地拉下隱形斗篷。

  「哈利。」她輕聲道,淚水滑落。

  「赫敏,羅恩。」他的聲音有點沙啞,頭髮亂糟糟的。然後他抬起頭,赫敏驚愕於那雙眸子的澄亮,比以往都還要乾淨清澈,接著他笑了,那是一個充滿生命力的燦爛笑容。

  赫敏愣住了,她曾想像過他會崩潰、會絕望、會空洞無神,但從來沒有想過他會這樣——他不好,她看得出來,但她卻說不出口。他比過去任何一個時刻都還要破碎,赫敏覺得那個耀眼的笑容刺痛了她的眼睛,因為她知道那是假的,但它又是那麼完美無缺,她挑不出毛病來。

  「我想外面還有很多採訪?我剛從麥格教授的辦公室回來,她邀請我去進行幾場演講,梅林,你們能想像嗎?我的演講?」哈利輕快地說,他扮了一個鬼臉,打趣。

  「有點無法想像。」她說,露出一個小小的笑容。

  「夥計……」羅恩往前走了一步,遲疑地說。哈利突然從他們之間穿了過去,動作自然優雅,沒有一絲猶豫。他在爬出葛萊粉多塔前朝他們微笑了一下,響起的聲音清亮堅穩:「呃,你們知道的,我還有一些事必須做。也許過陣子後我們再聊聊?我知道你們想說什麼,我沒事,真的。」

  然後他跨了出去,留下面面相覷的他們。

  「才怪,他才不好呢。」羅恩斷定地說,下垂了唇角。赫敏露出一抹虛弱的微笑,跌坐進壁爐前的沙發裡。

  隨後哈利以驚人的速度快速拼湊起自己,他發表談話,出席了幾場喪禮,問候那些失去親人的人們——他們感激他、尊敬他,讚詠他的勇敢與快得愕人的自我重建。哈利從來沒有對此表態過什麼,他只是笑了笑,然後趕往下一個場合,但赫敏知道,他討厭這樣,他正在往更破碎的道路急馳,而她無法阻止。

  「我們必須讓他停下來,他這是在殺死自己。」赫敏煩躁地揉了揉自己的眉間,她躺在羅恩房間的床上,語氣慘淡。

  羅恩瞥了她一眼,近乎是安靜地開口:「妳有沒有覺得他……他像是必須在短時間之內做完這些的感覺,像是他準備離去,而在這之前得完成這些……?」

  冰冷的恐懼順著這句話擊中赫敏,她捂住嘴唇,悄聲低語,更多的卻是說給自己聽:「不……不……」

  再怎麼悲觀、再怎麼困難的處境,哈利都不可會選擇那個極端的手段——自我了結。儘管他再怎麼哀傷絕望,他都不會那樣做,她了解他,所以她明白,這不會成為他離開世界、逃避過往的理由,他不可能如此,因為對於生命的可貴,他最清楚不過。

  赫敏對於死亡是想哭泣的,她為死去的那些人哭泣,但更多的是因為憐憫被留下來的。她人生中第一個面對的別離是塞德里克·迪戈里,她跟他不熟,但她認識他——她知道他的名字、跟他在同一個空間用過餐、和他在同一條走廊擦肩而過,而僅僅是這些就足夠了。於是當哈利帶著他的屍體出現時,她幾乎是無法抑制地想要哭泣。

  那是她首次知曉了一些東西,戰爭、鮮血與死亡,她在這個神奇又令人嚮往的世界裡頭終於看到除了溫馨愉快的校園生活、歡樂愛打鬧的同學們、令她焦頭爛額的課業與考試之外的東西,她第一次深切的、真正的明白了,魔法不只是流光溢彩的童話。
  她在心中為自己築起的那道美好藩籬倒下了,永遠不會再被修復,她就讓它這麼橫躺在那兒,那時候她知道自己心裡有一部分死去了。

  於是在很久之後的未來,在她最難受、最黑暗的那段日子裡,這便成了她繼續走下去的動力——為了她死去的那一半活著。所以當貝拉特里克斯·斯萊特蘭奇的刀子劃破她的肌膚,深入骨髓,殘忍地攪動著她的血肉時,她就只是尖叫,但也只是尖叫而已,對於死亡的念頭她一分一毫都沒有想過。

  就當時的狀況來說,死亡會是很好的解脫,但在每個意識將要游走的瞬間,她總會模模糊糊地想,那羅恩和哈利該怎麼辦。

  於是她活下來了,帶著傷痛活下來了。

  「他在躲我們,赫敏。還有媽媽他們……媽媽對此很難過,但喬治就只是沉默。」羅恩握緊了她的手,他盯著房間的某一處喃喃道,表情空白茫然,「我不明白……」,尾音逐漸飄散在夕陽的餘暉裡,沉默發酵。

  「我受不了了,我們得去找他。不管他該死的還有什麼會議或是演講要參加,他必須跟我們談談,然後停止微笑,那實在太礙眼了。」赫敏的聲音變得凌厲起來,她一翻身從床上坐起,接著站起身開始來回渡步。

  羅恩就這麼盯著她在他的房間裡急促地走著,最後他深呼吸了一口氣,「我想妳是對的,我也受不了了。不管如何,我得聽到一個解釋,不然我會發瘋的。」

  他們送給彼此一個哀傷的淺笑,赫敏拾起置於櫥櫃上的罐子,將一小把路飛粉握在手裡。

  他們扶持著彼此下樓。客廳裡只有喬治一個人,他捧著書,整顆腦袋埋在書本裡頭,但赫敏仍然可以從側面看到他發紅的眼眶和青黑的眼圈,她忍不住去想像自己的孿生死了的感覺——那實在太過可怕,她幾乎要緊皺著臉,好壓抑住想要從裡頭往外竄出的悲慟哭嚎。

  「呃,喬治,我和赫敏去找哈利,如果媽媽問起的話請幫我跟她這麼說。」

  赫敏以為喬治會抬起頭來對他們揮手道別,又或是對羅恩開玩笑般地打趣,但他只是以很輕微的幅度點了點頭,甚至沒有開口。

  她能感覺出羅恩對此的尷尬與不自在,而赫敏明白為什麼——喬治不應該是這樣的,他應該充盈著活力與灑脫,開懷大笑又或是進行一些無傷大雅的惡作劇。赫敏知道對於喬治來說,在生命中也有什麼永遠地改變了,有什麼東西出錯了——譬如弗雷德不應該死去,雙胞胎不應該生離死別,韋斯萊惡作劇商店不應該只剩下一個店員。

  她想開口對喬治說些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她沒有立場,甚至沒比羅恩更有資格。

  但是她想要哭泣。

  她將路飛粉灑入爐火,在踏入變綠的火焰前最後回頭看了那個哀戚的男孩一眼,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覺得自己看到喬治哭了。

  「格里莫廣場十二號!」

  一切都在快速旋轉的拉扯感和煤炭的氣味中陷入虛無。


-TBC-

疾疾,雨溪現身! @kittychan

1
@Anna_22
結果我再看一次還是被hiraeth虐到QQQQQQQ(天,我覺得我需要一點harrna小甜餅)
真的就愛的悲傷配上之前的溫柔鄉是加倍的虐QQ
我真的就越來越覺得…HP的大家那麼溫柔…那麼值得被溫柔而待,開開心心地長大的(吸鼻子)
為什麼他們在一切完結了以後還要把過去打在身上的傷疤一條斬下來,把刺拔出、剜出來,然後流着血的走下去……鳴鳴他們為啥要這個艱難、堅定地一直走下去QQQQQ
好好……他們都是堅強的😭😭😭
我還是這麼喜歡二二的文……(吸氣)

PS然後那個名稱是之前改了還沒換回來的!(我越來越愛詹姆爸爸了……)

二二 @Anna_22

7
(愛的悲傷)第三章


「他看進陽光裡。」  
——

  羅恩是韋斯萊家最後第二個出生的孩子。

  他出生在擁擠熱鬧的大家庭,上頭從不缺優秀的兄長,後頭還有一個被全家人捧在手心、視作珍寶的妹妹(當然,他也很愛金妮)。

  他還記得小時候他總是坐在最邊緣的位置,盯著雙胞胎相互惡作劇,而那些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或是略為惡劣的玩笑一不小心就會扣到他的頭上,然後他就會在他們的大笑聲中大哭,引得母親怒氣沖沖地把雙胞胎訓了一頓。

  珀西是個相對不苟言笑的哥哥,比起查理,他看待事情更為嚴肅與認真。真要羅恩說的話,他會說他過於死板。不過羅恩永遠都不會忘記,小時候低沉地響在他床鋪邊的睡前故事是誰唸給他聽的,那是直到他在好久之後、在湖邊第一次看著魂器被消滅時輾轉在耳邊的溫柔嗓音,懷念到讓他近乎要哭泣。

  查理總是溫和地笑著,他像一個合格的大哥哥,有條理地規範著雙胞胎的所作所為,但有時也會充滿興味地加入。他是個有理想的人,很清楚自己的去向,對此羅恩一直充滿著羨慕。噢,是的,韋斯萊一家彷彿都擁有著一個傲人的優點,又或是特長,只有他,只有他總是如此不顯眼,平庸得彷彿只會下棋。

  比爾聰明、寬厚而又優秀,他總是能很好地協助他們的父母,減輕他們的負擔。當烤派的味道滿盈空氣時他便會笑著指揮他們入座,然後抱起還是嬰兒的金妮,溫柔細心地對她喃喃,惹得她咯咯傻笑。他還是古靈閣的解咒師,羅恩想他們的父母一定很為他感到驕傲——比起對他,幾乎沒有任何長處的羅恩·韋斯萊。

  陽光灑落在陋居的溫度是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小羅恩坐在椅子上盯著外頭的藍天發楞,那還是他剛學會走路、學會思考的時候的事情。
當啼哭的女聲響徹空間時,他知道自己從此以後失去了一些東西。他被從母親的身邊帶開了,那張專屬於他的小床被一女嬰給佔用,而作為代換,他獲得了一間房間,空曠而冰冷。

  那不是他想要的——他又哭又鬧,他不想離開母親溫暖的懷抱!那個令人安心的、柔軟的擁抱無法使他停下眷戀,他記得午後穿透在廚房中的光芒,記得她情不自禁的歌唱,記得流竄在身側的烤餅乾氣味兒,記得打轉在空氣裡的粒粒塵埃。

  他哭得喉嚨都啞了,但卻只能依稀聽到隔壁房間傳來的、充滿驚喜的呼聲和那名陌生孩子咿咿呀呀的聲音。夕陽西下,小羅恩終於哭累了,他迷迷糊糊地趴在床上,頭暈得想吐。也許他從那時候就知道了,自己成了韋斯萊家最後第二個孩子,而不再是最後一個。

  房門被輕輕推開,弗雷德和喬治一閃而入。那是羅恩印象中他們第一次用煙花來安慰他——七彩的迷你煙花從某個他不曉得是什麼的魔法道具裡飛出,然後無聲炸開,斑斕了他所見的世界。很燦爛,他會這麼去形容。晚霞和笑聲在這一刻融合了,一切都被渡上一層鵝黃,時光像是被浸泡的花瓣,在溫暖中柔軟下去。

  再長大點,羅恩想要變得更加優秀。

  珀西無疑是優秀的,他是葛萊芬多的級長(他們一家子都是葛萊芬多),外加學生會男主席。梅林才曉得他父母因為這個開心了多久,母親甚至還送給了珀西一個吻——儘管他紅著臉困窘地推開了他。

  喬治和弗雷德是所有人的開心果,最好的惡作劇夥伴。四個學院裡頭沒有人不知道他們的——在他們把馬桶圈在用餐時間弄到某個教授的晚餐上後。
  他們充滿活力、創意和永遠聊不完的話題,唇邊的微笑總是調皮而自信,絲毫沒有他的畏縮和猶豫。他們是明亮的、耀眼的,他們甚至還曾經對他開玩笑:「Hey,小羅恩,你可千萬別被分進斯萊特林了——爸爸媽媽會殺了你的!」

  回憶被泛起了一陣淺色的笑意。哦,沒錯,他當時就因為這句話,直到上學前一個禮拜還食不下嚥,還是他父親發現原因後很嚴肅地把雙胞胎唸了一頓才恢復正常。然而這時候的他大概從沒想過,在接下來——甚至於好久之後的將來,他也會為了某個誰而搭上性命、每每與死亡和危機擦身或撞上。

  哈利·波特。赫敏·格蘭杰。
  他的死黨、他的至交、他生命中最為重要的兩個存在。

  他第一次見到哈利·波特時只是直直地瞪著對方瞧,腦中閃過了自己讀到的所有關於他的資訊——他打敗了「那個不能說出名字的人」,終結了黑暗時代!梅林——他居然就這麼見到他了!而且還能和他坐同個車廂!

  然而幸福驕傲的泡泡在那個女孩進來後消失了無蹤,噢,看看那個頤指氣使的模樣,好像她有多了不起似的!羅恩在當下就決定要討厭她了,特別是在他那個不成功的魔法之後。雖然哈利看起來一點兒都不介意,他還是覺得在救世主面前出糗是一件很丟臉的事情。

  接下來的一切就和做夢一樣,或者說什麼傳奇的冒險——他們一起面對了魔法石、密室,還一起面對了哈利的教父,小天狼星·布萊克。他們一起上下課、吃飯、聊天打鬧,還擊斯萊特林們的找碴,羅恩第一次覺得自己特別了起來,他享受成為眾人焦點的時候。Well,他有時候真的無法理解為什麼哈利想要逃避這些——這些棒極了,不是嗎?沒有什麼事是他們三個在一起無法解決的,羅恩好似看到了他在厄里斯魔鏡中看到的美好未來,一切都會是如此完美、令人期待。

  然而他知道自卑從來沒有離開過他,具體的證據就是在四年級。三強爭霸賽浩浩蕩蕩地舉行了,而他的心也在火杯噴出哈利的名字時沉澱至死寂。他幾乎不敢相信——他以為他們是朋友?如果哈利找到了什麼東西能騙過年齡限制線,他不是應該與他分享嗎?

  他遠遠地看著他的朋友被眾人再次圍繞,是的,「再次」。怒火和嫉妒如同野火般燒遍他的每一根血管,他需要極力克制才沒有衝過去,做出一些絕對會讓自己後悔的事情。他能感覺到赫敏擔憂的目光在他身上打轉,但真正讓他感到受傷的仍然是哈利。

  憤怒在下一刻消失了,他只覺得茫然而失落。有那麼一瞬間他就只是坐在那裡,愣愣地看著他最好的朋友,發現自己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早上——那個他對著窗外發呆了一整天的早上,金妮的哭聲盤旋在他的耳際,那時他也是這樣子的無措。一切好似又回到了原點,等他回過頭來,羅恩才發現他還是那個一無是處的羅恩·韋斯萊,救世之星身邊的裝飾品,這幾年的激動與冒險此時變得滑稽可笑,他什麼也不是。

  令他驚愕的是,他居然想要哭泣。他覺得自己被背叛了——灼熱的感覺點燃他的喉嚨,他艱難地眨眨眼,試圖露出以往那種傻呼呼的、沒心沒肺的微笑。

  真是可悲,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就像克拉布,又或是高爾——最完美的陪襯品,英雄身邊的隨從角色。

  羅恩覺得自己的成長比其他兩個人都還要來得慢,他有大部分時間是被自己侷限在一個死循環裡,圍著矛盾的情緒打轉。當然,他愛哈利和赫敏,如果要他選擇的話,他會毫不猶豫地為他們付出生命,而他知道他們也會的,這就是他們。

  也許在他的潛意識裡頭第一次認知到這並非勇士對抗魔王並迎接幸福結局的遊戲是在第三個項目之後。他瞪著滿身鮮血的哈利和死去的塞德里克,腦中一片空白。他只知道,他從來都沒有必要、也不應該去羨慕(或者嫉妒)哈利的任何一切——名聲、關注與人氣,這一切在死亡面前都變得不值一提了,羅恩能在那雙碧綠色的眼睛裡看見赤裸裸的悲傷,那是他首次開始思考在哈利身上的擔子。

  哈利的正義是滿是傷痕的。接下來整整的一年,輿論與攻擊被安放到他身上,羅恩和赫敏能做的只是陪著他、支持著他。羅恩能看到哈利愈來愈深的黑眼圈和逐漸染上諷刺的微笑,他直到現在也仍然無法忘記那句深入對方骨髓的“我不能說謊”,皮開肉綻的皮表流淌著鮮紅色的生命,但哈利的表情只是一種沉甸甸的漠然。

  那一年,他們都在急速地成長。
  那一年,他最好的朋友失去了他的教父。
  那一年,他決心要成為他的劍,不管接下來會遇到些什麼。

  羅恩早就把自己當作哈利的劍了,但他想把自己磨得更利。與食死徒的一戰後他安靜地在醫療室裡頭起來,轉頭凝望同樣的藍天。
  ——去你的名聲吧,他只想要他的所愛全都活著,他想要哈利和赫敏能夠快樂,他想再次看到他們恣意地笑著,就像他們一年級打敗山怪時對著彼此的相視一笑。

  如果把他們比喻成棋盤上的角色。羅恩會說赫敏是女王,那名優秀聰明的女巫(儘管他不會在她面前承認)幾乎擔任了他們的思考任務,她總能理性分析一切,清楚明晰。而哈利,羅恩會說他是騎士,他很高尚——羅恩知道他們所有人都是哈利衝鋒陷陣的理由。

  他想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在尋找魂器的時候離他們而去了。儘管他馬上後悔,並回頭找尋,但他們卻已經轉移了位置。
  那是羅恩第一次這麼恐慌——他在魁地奇比賽漏球時沒有過,他在撞壞父親的飛車時沒有過,他困在密室裡想辦法找路出去時也沒有過,那是一種全然的、徹底的恐慌,要是他再也找不到他們了怎麼辦?他到底為什麼會那麼愚蠢?

  有那麼一剎那他想狠狠地咒自己,他真的不配成為他們的朋友。哈利滿眼的血絲和赫敏疲憊的臉孔映入眼簾,他捂著臉發出一聲虛弱的呻吟。

  羅恩·韋斯萊,為什麼你老是在犯錯?

  「如果我能找到他們的話,」他看著翻出魚肚白的天,低聲發誓,「我再也不會離開他們了。」

  或許他真的是英雄身邊的配角,但說真的,那又如何呢?這不會影響一個事實——哈利·波特和赫敏·格蘭杰是他這一生最好的朋友。

  朋友的定義是什麼?
  赫敏痛苦的尖叫聲震動了整個空氣,他一下又一下大聲嘶吼著她的名字,幾乎能感覺到血液從喉間上湧。

  朋友就是永不背叛。

  「哈利?你在嗎?」赫敏的聲音將他帶回現實,羅恩跨出壁爐,跟著她一起對著室內東張西望,希望能看到他們最好的朋友:「哈利?」

  羅恩清了清喉嚨:「嘿,哥兒們,是我們。如果你在的話,出個聲好嗎?」

  一片寂靜,連指針走動的聲音都沒有。羅恩瞥了眼掛在斑駁牆面上的時鐘,有些訝異地看到它已經停了,時間永遠地固定在兩點二十四分,上頭是一層厚厚的灰。

  他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麼,然後才赫然想起本該想起的尖叫聲。他的視線隨著赫敏的落到一旁的照片上,它被帷幕拉住了,安靜無聲。

  格里莫廣場十二號,他們曾經短暫的避風港,鳳凰會的總部。羅恩有些僵硬地讓視線掃過每個角落,試圖忽略掉心理堆積的憂傷。他好像還可以看到弗雷德和喬治搶著母親烤的蘋果派,他還記得他收到級長勳章的那天晚上,杯酒清脆碰撞的聲音。瘋眼漢痛飲著美酒,小天狼星神情抑鬱,萊姆斯一臉關懷和擔心,唐克斯開懷地笑著。

  都死了,都不在了。

  也許他們錯了,羅恩想。哈利不可能會選擇回到這裡的,要是連他都無法忍受的話,哈利要怎麼去面對這些呢?他會瘋掉的——就像他們說的,他是在殺死自己。

  「羅恩,你看這些!」赫敏的聲音從左側傳來,他有些恍惚地轉過身去瞧她手裡的東西。那是一疊羊皮紙紙,被整理得井然有序,頁腳的地方還有小小的標號。

  他半是疑惑地接過來查看,可是過了老半天他還是不明白她想表達什麼:「哦……一疊羊皮紙?」

  赫敏翻了個白眼,湊到他身邊來。她的頭髮擦過他的手臂,距離近到羅恩都能數出她有幾根眼睫毛:「當然不只是一疊羊皮紙!上頭用了個很複雜的魔咒,其他人無法看到真正的訊息,我剛剛用了顯現咒但是失敗了,也許我們該試試魔藥。這上頭一定寫著一些很重要的訊息。」

  「但是我以為我們是來找哈利的?」

  「你難道不覺得這些紙跟哈利有關嗎?」

  他們相互對望,然後將視線投到紙上。羅恩突然有種負罪感,好似自己正背著好友偷看對方的某個秘密:「為什麼我們不直接去問哈利呢?如果這是他的東西,他會願意告訴我們的。」

  語畢,他幾乎想要掐死自己。赫敏對他揚起眉毛,但什麼都沒有說,他們都心知肚明。
  哈利不會對他們說的,真要說也不會是實話。羅恩不知道哈利這一個月是怎麼了,他變得嚇人的冷靜和疏離,那雙眼眸幾乎是死的。羅恩想安慰他,他想跟他好好談談,但總是沒有機會這麼做。那抹格式化的笑容他已經看煩了,看在梅林的份上,他們是最好的朋友!哈利應該知道不管什麼事情,他都可以跟他們說的不是嗎?他總是如此,一個人擔著全部的東西,他難道不信任他們嗎?

  「我們得先知道哈利去了哪裡。」最終是羅恩先移轉了視線。他有些不安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強迫自己不要再去注意那些白紙。然後他想到了那個家庭小精靈,克利切,當初哈利曾經對他下達了得聽從他和赫敏的命令,看來是時候派上用場了。

  羅恩清了清喉嚨:「克利切!」

  「碰」的一聲,矮小駝著背的家庭小精靈憑空出現。他的腰部還圍著一個圍裙,手上黏糊糊地都是麵粉,一看就知道是做點心做到一半。他玻璃球般的眼珠子睜得大大的,視線掃過面前的兩個巫師,然後恭敬地對他們鞠了一個躬。羅恩能聽見一旁的赫敏發出驚喜而訝異的、倒吸一口氣的聲音,不過在他看來,克利切本就該對她如此了。

  「克利切有什麼能幫助哈利小主人的朋友嗎?」他的聲音粗啞難聽,但明顯比過去好多了。

  「這個嗎……你知道哈利去了哪裡嗎?」羅恩問。他滿懷希望地看著克利切,捕捉到了小精靈眼底一閃而逝的光芒——他知道!克利切知道!羅恩頓時覺得心裡的愁雲都散去了,他幾乎可以說是很急切地催促道:「克利切,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以及桌上的那些紙,你知道它們是什麼嗎?」

  小精靈的腦袋前後搖晃著,然後下一秒,赫敏的尖叫聲響起。克利切一邊把自己的頭砸向桌緣,一邊大聲嘶吼:「克利切無法回答哈利小主人的朋友問的問題!因為哈利小主人禁止克利切跟任何人說!克利切無法完成命令!克利切是一個壞家庭小精靈!」

  「不——!克利切!快住手!你的頭都是血!」赫敏撲過去抱住家庭小精靈,他在她懷裡瘋狂扭動,一臉扭曲和調適得不太過來的厭惡。

  「停下來,克利切!我命令——我以哈利的名義命令你停下!」羅恩大喊,他驚魂未定地看著小精靈慢慢停下了自我攻擊,躺在地上喘氣。鮮血染紅了他整個頭部,傷口看起來相當猙獰可怖。

  「從現在開始你不能再攻擊你自己了,知道嗎?」羅恩快速道,看到小精靈慢慢地點了點頭後才又再次開口:「哈利命令你不能跟我們說他的去向和這些紙隱藏的東西?那你可以跟我們說他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嗎?」

  克利切還在全身顫抖,赫敏捂著嘴小小地抽泣著,但她的視線穩穩地停留在小精靈的身上,她也在等待。

  「兩個小時前。」克利切深吸了一口氣,「哈利小主人是在兩個小時前離開的。」

  「我們知道了,克利切。你做得很好,現在請你去為自己療傷,好嗎?」赫敏輕聲說道,小精靈的視線在他們身上掃了幾圈,然後深深一鞠躬,消失了。

  「他到底幹什麼去了?居然還命令克利切不能跟我們說?」羅恩聽到自己不敢置信的聲音在空房子中迴盪,他轉頭看向赫敏,望進她冷靜的眼底。

  「這說明他很了解我們,羅恩。哈利知道我們一定會從克利切開始找起……但這就確定了幾件事,那些紙的確跟他有關,以及他在瞞著我們什麼。」

  「哦,他瞞著我們的事情可多了!」他喊,然後他將視線投到地板上,幾乎是羞恥地發現自己在賭氣。這太愚蠢了,它對現況沒有任何幫助。

  「也許我們該問問布萊克夫人。」赫敏說。她的手安慰似地搭上他的肩膀,而這確實讓他覺得好多了。他們彼此攙扶著走向緊拉的布簾,猶豫地說明來意後小心翼翼地拉開。

  布萊克夫人面色冷峻地從裡頭往外看著他們,她一改先前的骯髒與瘋癲,衣著整齊乾淨,一股高貴優雅的氣場在她周圍打轉,看得羅恩很不習慣。

  「哈利·波特的朋友。」她對他們點點頭,「當然,你們在尋找他。我的確知道他去了哪兒,但現在的話,你們恐怕為時已晚。」語畢,她瞥了一眼暫停的鐘面,語氣毫無起伏。

  「為時已晚?那是什麼意思?」羅恩感覺到一股恐慌在胸口處升起。突然地,鐘擺移動的滴答聲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凝重空氣,它動起來了,羅恩驚訝地看著指針重新在上頭移動,兩點二十五。

  「馬爾福莊園。」布萊克夫人說,「他去馬爾福莊園了。」

  等羅恩的意識歸位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正揪著德拉科·馬爾福的領子對著他怒吼。對方慘白的臉色上是極度的怒氣和不解,兩根魔杖相撞,火花跳躍在中間,一聲又一聲的爆炸接二連三地響起,羅恩知道他背後那一整排茶杯都摔碎了,他的臉頰上也被劃開一道口子。

  「住手!你們兩個!」赫敏尖叫,羅恩感覺到一股巨大的拉力將他往馬爾福的反方向拉去,他們都向後飛了一大段距離,分別摔進兩個沙發裡頭。

  「你們到底有什麼毛病?衝進對方家裡逼問我波特在哪裡,接著就要咒我?」德拉科一臉難以置信地大喊,憤怒扭曲了他的臉龐,要是赫敏沒找出哈利幻影移行的痕跡的話,羅恩會說他演得還真像,「看在梅林的份上,葛萊芬多的腦子是被紙漿給糊了嗎?波特不可能會來找我談他的任何小秘密!他今天一整天都沒有踏進馬爾福莊園!」

  「說謊!哈利剛才有來過這裡!」羅恩不甘示弱地喊回去,他搶過赫敏懷中的那疊紙,站起來走到對方眼前,強硬地塞了過去,「這些紙是什麼?你知道些什麼?」

  德拉科張大嘴巴:「韋斯萊,你瘋了!這些只不過是一疊羊皮紙罷了!想決鬥的話你可以不用用這麼白痴的方式,直接跟我提出來不就好了?」

  「這些不只是一疊紙,它們上面有魔法流動的痕跡。」赫敏解釋,她欲準備繼續說些什麼,卻剎地打住。羅恩疑惑地瞥向她,他看到她的眸子睜大了,嘴唇在顫抖,一瞬間整個人都看起來好絕望,好像她考了全科不及格,或是更糟。她慢慢舉起手捂住嘴,緩緩搖頭:「不……不會的……」

  「赫敏?」羅恩愣住了。

  下個心跳,赫敏恢復了嚴肅的表情,她挺直了背脊,聲音比任何時候都還要僵硬可怕:「馬爾福,請你觸摸那些紙。」

  德拉科揚起了眉毛,語氣慢吞吞的:「我為什麼要照妳說的做?格蘭杰。」

  羅恩不知道更令人驚訝的究竟是馬爾福居然沒有羞辱赫敏,還是過幾秒後他真的伸出手碰觸了那些紙。那個瞬間他睜大了淺灰色的眼睛,倒抽了一口氣,羅恩看見冷汗順著他的脖頸滑下,他全身都在顫抖。

  德拉科發出了一聲短促卻痛苦的尖叫。

  「哦,梅林!」赫敏驚呼,她設法搶過那些紙,但卻無濟於事。她哭了,羅恩怔怔地僵硬在原地,他們都沒有想過這會是危險的東西,畢竟是哈利留下來的,不是嗎?

  羊皮紙刷刷地快速被無形的力量翻動,德拉科的面色是死白的,眼珠子狂亂地轉,視線被強迫黏在那些紙上,但羅恩卻發現他的瞳孔深處茫然渙散,好似透過它們看到了別的什麼東西。

  一切僅僅發生在瞬間,尖叫嘎然而止,金色頭髮的少年跪倒在地上瘋狂喘息、大聲咳嗽。

  羅恩張了張嘴,道歉的話語還沒來得及躍出口腔,德拉科便猛然抬頭,一點兒都顧不得他此時的狼狽摸樣。

  「高維客山谷!」德拉科對著他們大吼,淺灰色的眼珠上有著血絲:「波特到那裡去了!他打算要自殺!快阻止他!」


-TBC-









二二 @Anna_22

1
@kittychan
救命啊謝謝榕榕TTTT……有你們看Hiraeth然後為了他們哭或笑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
HP的大家都值得愛人更值得被人所愛,希望能用我脆弱的文字表達對他們的遺憾,悲傷,與愛,最終有天他們的靈魂會癒合,變得更加強大而完整,這就是成長。

PS你的名字真的阿阿嗚嗚(冷靜啊),我整個有畫面,波特一家是天使!!

無痕對麥教授說366次生日快樂xD @lemonleaf

3
@Anna_22

被大大的文吸引了,看了楔子覺得好喜歡!
謝謝大大選擇仙境分享你的作品 (比心心
發現lofter ID,lofter越來越唉
總之歡迎加入仙境!

想問大大方便做個電梯嗎?
建立電梯的方式:
輸入 # 加上 『樓層號碼』(數字必須是半形輸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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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愛的悲傷)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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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Anna_22

1
@lemonleaf 謝謝喜歡嗚嗚嗚嗚!!好的我會建個電梯的,謝謝建議////(手機建不了打算等到電腦來再試試看XD)欸暱稱!!太棒了,這個活動感覺很好TT❤️

二二 @Anna_22

4
(愛的悲傷)Hiraeth·4

「沒有所謂好人和壞人,只有利益及忠誠。」
——

  「鑽心刨骨!」

  刺耳又淒厲的尖叫聲在空蕩的牢房內徹響,男人痛苦地在地方翻滾,血液艷紅了馬爾福莊園地牢的石頭地板,留下永恆不滅的、深紅色的痕跡。

  德拉科·馬爾福一臉蒼白地站在貝拉特里克斯·萊斯特蘭奇身後,淺灰色的眼睛對準男人一旁的地板,胃液翻滾著上湧。貝拉尖銳的笑聲混著受刑者充滿疼痛的嘶喊反覆衝擊著他的耳膜、他的思緒,他覺得自己下一秒就會吐出來了,但他知道他不能。

  「看到了嗎,德拉科?」貝拉歪了歪頭,對他露齒而笑,他能看到她眼裡沉澱著的深色瘋狂:「一個去指咒、兩個刀割咒,最後補上兩個個酷刑咒,這是最基本的拷問方法。以及最後——你知道是什麼嗎?」

  德拉科抿唇,然後輕輕搖頭。

  「治癒咒。」貝拉湊到他身邊耳語,然後格格笑了,話語充盈著最甜美的純粹惡意:「去給他一個治癒咒,德拉科。然後重複一遍我剛才的所有咒語……你的資質很好,黑魔王會為你驕傲的。」

  「你屬於這裡,屬於黑暗君主,你會為馬爾福家族帶來無盡的榮耀。」

·

  德拉科·馬爾福的世界是曖昧不清的灰色,如同他的眼睛一樣,捉摸不透,但充滿著致命的吸引力。

  馬爾福家族是他永恆的驕傲,他自幼便在奢侈富裕的環境下成長,對物質方面的渴望幾乎從沒有被辜負過,他的父母一向都會給他最好的,他必須得到最好的。

  黑暗藝術,他的家人把它供奉為王。黑魔法一直充斥在他的生命當中,純血理論則似窗邊的風景一般理所當然。巫師是高貴的,麻瓜是低賤的;馬爾福家族是高貴的,白巫師們是愚蠢的,所有的一切都很明晰,那條界線被他所接觸到的一切切割得乾乾淨淨,他站在這裡,而他的家人站在他身邊,他只需要繼續恣意張狂、繼續視黑暗魔法為王,這樣的話,他的家族便會持續興盛,而他的父母則會為他感到驕傲。

  德拉科喜歡在馬爾福莊園後院玩飛天掃帚,他知道自己絕對是所有一年級裡頭最好的一個,他必須是。他學習著基本的禮儀和交際,與家族內既定的孩子們打成一片,他是裡頭最傑出的一個,因為他是一個馬爾福,他必須是。

  在德拉科的認定裡,父親是最偉大的存在。盧修斯·馬爾福的背影是高大而莊嚴的,德拉科喜歡窩在書房的沙發上,看著父親凌厲的側臉,或是他批閱公文時的一絲不苟。他跟著父親穿梭在各個場合中,悄悄地觀摩著他的審時度勢、完美的禮貌及說話技巧,他的父親無庸置疑地是強大而威嚴的,甚至連他杖尖躍出的暗色魔法都令德拉科著迷,他想變得更加厲害、更加可靠,就像他父親一樣。

  他的父親信仰黑暗君主。
  德拉科對黑魔王的概念在前期是模糊的,神秘的布簾將父親口中那個危險無比、卻擁有令人畏懼的強大力量的男人包得嚴嚴實實,他只能靠著想像描摹出那種震撼空氣的可怕魔力,他能聽出父親語調中壓抑的、顫抖著的崇拜,而這令他睜大了眼睛。值得他父親追隨的那個男人,一定是個很偉大的巫師吧,起碼比白巫師領袖鄧不利多強得多,德拉科記得他的父親以一種很不屑的聲音告訴過他:鄧不利多是個老傻瓜。

  沒有所謂好人和壞人,只有利益及忠誠。這是年幼的他所被灌輸的思想。

  德拉科·馬爾福討厭哈利·波特,因為他是第一個讓他產生動搖的人。
  他從來不知道有誰能把黑白區分得那麼清澈,小哈利·波特是個很奇怪的人,德拉科會這麼形容他。

  打從知道救世主會與自己同一時間入學的那刻開始他就對理想中的模糊輪廓抱有強烈的好奇。打敗黑魔王的嬰兒,多麼奇幻又天方夜譚,但他確實辦到了——大難不死的男孩、魔法界的救世主、被選中的人,諸如此類許許多多的頭銜被扣加到那個男孩身上,德拉科曾經想像過眾人口中的英雄會是什麼樣子的,但不管是哪個設想都沒有成為現實,事實是,哈利·波特——魯莽、沒禮貌、穿著破爛、與純血叛徒和泥巴種廝混在一塊兒,還拒絕了馬爾福家族的示好。

  小德拉科在入學當天的晚上忿忿地讓羽毛筆在羊皮紙上翱馳,邊回想對方對他說的那番話,邊暗自氣得咬牙切齒。他才不稀罕這種家伙的友誼,馬爾福給過他機會,然而波特那個白痴自己將它浪費掉了!

  隨著時間推移,德拉科發現哈利·波特比預想中的還要令人討厭,捉弄他與他的朋友成了他嶄新的日常,說實話這也相當……有趣,脫離了父母無微不至的保護,他終於可以做一些早就想做的事情,而禮儀這種東西在面對格萊芬多三人組的時候總是煙消雲散得特別快。他真心看不起韋斯萊家的那個男孩子,他甚至比波特還要讓德拉科難以忍受,窮酸無比、背叛了純血統共同的榮耀,德拉科不明白對方為何能夠如此理所當然地和泥巴種們混在一起,難道他不覺得可恥嗎?他甚至覺得對方的血液早就被這種不知羞恥的行為給污染了,變成比麻瓜還要低賤的存在。他們難道不明白他們墮落得多麼可怕嗎?

  「邪惡的斯萊特林!」羅恩·韋斯萊這麼叫他,而他不屑一顧。

  世界上沒有所謂好人和壞人,只有利益及忠誠,而馬爾福家會選擇最好的,一向如此。德拉科不能理解為何對方能如此理直氣壯地給他們貼上“邪惡”的標籤,這太愚蠢了,不是嗎?他只不過選擇了一條對身邊的任何人都更好的一條路,若談及謀殺與折磨,他甚至沒有做過,食死徒不過是為了捍衛純血統的至高榮耀、為了向低等的麻瓜證明巫師的強大,這是進步與革新的必要手段,跟善惡無關,唯有如此巫師界才能迎接更光明、更美好的未來,就像他父親常說的那樣,而馬爾福家一直以來都是黑暗君主最不可缺的左右手。

  視野短淺的家伙們。他冷笑。
  等黑魔王正式歸來的時候,世界便會徹底改變。德拉科想到這裡不禁嗤笑出聲,某些人會為他們的所作所為後悔的,他們將會付出應付的代價,黑魔王會淨化魔法界,給真正配得上“巫師”一詞的優秀純血們一個理想的完美世界,而馬爾福家族將會站在最頂端,黑魔王的旁邊,俯瞰整個世界。

  是的,黑魔王歸來了,而他的世界也確確實實地被徹底改變。

  黑魔法以一種他不曾預料的方式滲透他的生活,跟他以前接觸過的全然不同,在此之前他曾以為黑暗魔法在他的生活中已成為再平常不過的一個部分,但他發現自己錯了——太過溫和,太過表面,過往他所觸及的一切只不過是冰山一角,而他此時卻見證了最為黑暗、最為令人恐懼的力量。

  在索命咒擦著他的手臂飛過,向後擊中一個沒有成功完成任務的食死徒時,他只能屏息顫抖。

  完美而絕對的壓倒性力量,這是德拉科對黑魔王的印象。他有如蛇類一般扁平又不自然的五官,它們彷彿蠟似地醜陋地扭曲著,一雙殘忍冷漠的眸子被崁在珍珠白的臉孔上,裡頭好像溢滿永恆的冷酷。他的聲音是高亢而尖銳的,行走時靜悄無聲,黑色長袍隨著行走拖過地板,巨蛇在他身側緩慢爬行,毛骨悚然的嘶嘶聲常灌滿所有空氣,接骨木魔杖的每一個旋轉都會帶起所有人的忐忑不安、驚恐、又或許是誰的哀嚎、誰的逝去。

  他就是黑暗本身。

  德拉科對他所展現出的力量與威權畏懼而崇拜著,他不可抑制地對此著迷,但同時卻也不敢接近。

  他知道自己不敢跨過那條線——殺人,折磨,毀壞掉某人——他不敢,*他不能*。這個認知是在貝拉特里克斯·萊斯特蘭奇決意要教他不可饒恕咒時被他發覺的,在第一個失敗的酷刑咒時他便明白了,他永遠也不可能成為一個合格的食死徒。

  那是一種全然的驚恐與徬徨,當那個麻瓜在他手下掙扎著尖叫時他對上了他的眼睛,綠色的,跟哈利·波特一樣的顏色,但充斥著赤裸裸的疼痛和恐懼。德拉科明明應該高興的,他向這個麻瓜證明了自己的強大,而這份強大將會為黑魔王所用,馬爾福家族的地位將會得到提升,但他卻沒有。一股冰冷陌生的感覺爬上他的背脊,*他想要放下魔杖*。

  有什麼地方錯了,不應該是這樣的。這份強大、這份力量,用在這裡,耳邊縈繞的是一個瘋女人興奮而沉醉的笑聲,這是對的嗎?這是不對的嗎?
  他覺得困惑、焦躁而不耐,他唯一能確定的是,那雙綠色的眼睛裡不應該出現這種情緒,那抹明亮的碧綠應該更倔強、更刺眼、更不服輸,它們應該堅定地閃耀著,好似三月裡燃燒的桃花。

  他發現自己在斯萊特林的地位急速飛躍,比任何時候都還要牢靠。他只需要裝模作樣地假裝要談些什麼,甚至只是一絲絲關於黑魔王的訊息,以往與他幾乎沒有任何交流的巫師們也會偷偷摸摸地往他這兒靠過去,巴結與捧場變得司空見慣。他開始覺得厭煩、疲憊,他逐漸能清楚區分誰是真心要與他交好,又有誰是刻意討好於他,所有的表面在他眼裡開始失去色彩,僵硬客套的微笑和招呼只讓他感到反胃,與此相比,天天與救世主三人組的唇槍舌劍反倒可愛了不少,格萊芬多的直白和不掩飾讓他覺得相當有趣——或者說驚愕,居然還有這種天真又直接的交流方式,讓他每每與之對話都不得不放下自己的公式化,甚至用更愚蠢的方式去回應——斯萊特林隱晦的暗示和刺探在他們身上幾乎不起作用,就像拳頭打在棉花上一樣。

  爬得愈高,摔得就愈痛。他的一切都在一個夜晚被改變,馬爾福家族一夕之間失去了黑魔王的青睞,他就像失了足似地,連往常陪伴在他身邊的克拉布和高爾都相繼離他而去。

  他第一次知道虛假的關係崩塌的速度快到愕人,但令他不想承認的是自己居然感到了受傷。跟小時候不同了,他也早已不是那個將“我要告訴爸爸!”掛在嘴邊的小男孩,母親慈愛的雙手和父親雄厚的魔力不再能成為他的庇護,所有東西都在絕對力量前顯得如此脆弱不堪。他得證明馬爾福家的忠誠和能力,父親犯的錯將由他來設法彌補,黑魔王不能就這樣放任馬爾福家族墮落,*他不能接受*。

  他接到了一個任務。

  德拉科記得那是個連星星都失去光芒的夜晚,他失眠的第四天。他從來都沒有那麼難受過,想吐的感覺絞著沉重的壓力幾乎要將他逼瘋,他辦不到的——他怎麼可能辦得到連黑魔王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但是他不敢說,他又怎麼敢說呢?這是黑魔王給他的第一個任務,就算苛刻到荒謬,他也得想辦法去完成它,為了他的家人,為了他自己,*他總得辦到的,馬爾福總得是最好的*。

  他的思緒飛到了前兩次的受害者上頭,項鍊和毒酒,他都失敗了——套句貝拉的話,這簡直像是過家家的謀殺一般,但他又能怎麼辦呢?他的魔法不夠強大,無法與鄧不利多直面對戰,當然只能靠這種不公正的手段了。他想要黑魔王對自己刮目相看,他得成功,*他不得不*。

  他在宵禁後的走廊上快步走著,試圖驅散掉心頭的那股焦躁不安。他讓雙腳將他帶到貓頭鷹屋,寄給父母的信被他幾次綁上貓頭鷹的腳,又幾度被拆下,最後他咬著牙將它撕成碎片,再給它一個「烈火熊熊」。

  他們幫不上任何忙,這是他必須去完成的事情,而他絕對不會、絕對不會讓他多管閒事的院長搶先一步的,他要恢復馬爾福家族的榮耀,為了這個目的,他不能尋求任何人的幫助,他得向黑魔王證明,*他是有用的*。
  如果斯內普教授想要搶走這個功勞的話,他是不會允許的。德拉科瞇起眼睛,冷冷地笑了。

  身後傳來的腳步聲讓他一瞬間有些慌張,但隨即便冷靜下來,給自己施了一個幻身咒。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從杖間溢出,彷如一盆冷水當頭澆下,他打了個冷顫,淺灰色的眸子轉了轉,對準了外來者的方向。那是鄧不利多校長,出乎意料的對象讓他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看到殺戮目標近在眼前的不敢置信讓他恍了下神,他的腦中浮現白鬍子的老人躺在血泊裡,那雙總是閃著光亮的藍眼睛一點一點地失去色彩,呼吸逐漸微弱,最終停止——他感到徹骨的寒冷,那種奇怪的扭曲感再次擊中了他,就像他看著那雙滿是被折磨的痛苦的綠眸一樣,他覺得這是不對的,*這不應該發生*。

  那個有些調皮又不正常的校長應該坐在大廳最前頭對著學生擠眉弄眼地笑,手上總是拿著某種甜死人不償命的糖果 ,他應該樂呵呵地梳理著鬍子,像往常一樣偏心地給格萊芬多加好多好多的分數,然後在某個時刻和救世主眼神交流,好似他們共同保有什麼秘密。只有這樣,德拉科才能繼續討厭他下去。

  校長哼著輕快的步調走進來,德拉科忍不住將目光投往他焦黑的手臂,他想起了救世主眼底深青色的黑眼圈,深得好似有人打了他一拳。他突然笑不出來了,他首次清晰地意識到,並不是只有他一個人在深受煎熬。

  鄧不利多校長在距離他兩三步的地方停住了,視線分毫不差地落在他身上,要不是德拉科確定自己的幻身咒還在,他幾乎要確定是校長看到他了。他緊張地吞嚥了一下,試圖屏住呼吸,但下一秒他又覺得這很蠢,想想吧——他總有一天得把眼前的人殺死,但他們現在卻還是一個夜遊不敢被另一個知道的關係,這很好笑。

  「一定很疼吧。」鄧不利多突然低語道。德拉科頃刻就明白了他指的是什麼,他死死地抓著烙有黑魔標記的那隻手臂,心中五味雜陳。怪異又彆扭的感覺衝上心頭,他覺得挫敗、惱怒,他深知對方一定是清楚了他的打算,但卻對此一點都不擔心,反倒問他這個無關的問題。德拉科覺得自己被小看了,而下一刻又暗自忿忿校長的虛偽,他從來沒有這樣關注過除了救世主之外的學生,不是嗎?他不會在乎斯萊特林們的感受……畢竟他是該死的白巫師,一定跟純血叛徒一樣,將「邪惡」的稱號扣到他的頭上,那又何必演出這一段師生的戲碼?

  他一言不發,抓著手臂離開了。
  在很久以後,德拉科才明白,不管是那天晚上徘徊在他心中,被他解讀為憤怒沮喪的情緒也好,又或是在閃電擊中高塔的那個夜晚,聽到那句“你不是一個殺人的人,德拉科”時,心中的空虛和翻湧的情感也罷,它們其實都是沉重到化不開的悲傷與寂寥,他直到那時候才知道,原來他一直都希望當時有個人能拯救他,而那個老校長做到了,*他拯救了他的靈魂*,使它免於被罪惡感侵蝕得體無完膚的淒慘命運。

·

  他知道波特他們開始逃亡了,魔法界陷入黑魔王的掌控中是遲早的事情,他早就知道的。

  他對著地牢裡某個囚犯施展了酷刑咒,對方的尖叫聲讓他蒼白了臉色,渾身顫抖。貝拉說一開始這都是正常的,但他總會習慣的,因為他很優秀。是的,他很優秀,他能幫助魔法界的革新……但波特他們又在哪裡呢?幾乎所有食死徒都在尋找他們,難道他們真的逃走了、躲起來了嗎?*哈利·波特不是預言中的救世主嗎?*

  納西莎·馬爾福很少哭泣,起碼德拉科小時候從沒有看到過,但她現在卻幾乎天天都不自禁地在啜泣。食死徒會議愈來愈頻繁,每當燒灼靈魂的疼痛綻放在手臂上的時候他都會不住咬緊牙關。很痛啊,怎麼可能不痛,但鑽心咒要更為痛苦,德拉科希望當波特他們被抓到的時候,黑魔王能發發慈悲,讓他們走得痛快一點,即使他知道這完全不可能。

  德拉科對鑽心咒是懼怕的,他曾親眼看到父親被它所折磨。他看到驕傲優雅的父親疼得蜷縮在地板上尖叫哀嚎,他整理得完美的髮型被汗水打濕了,巫師袍隨著劇烈的翻滾變得又皺又髒,他的瞳孔放大,眼神失焦,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往後迴盪在德拉科的每一個惡夢裡,沒有終點。德拉科看著眼前的場景,半晌內說不出半句話,會議室裡除了他父親的尖叫外寂靜無聲,所有其餘的食死徒只是安靜又冷漠地看著。德拉科的右手被攥住,他母親紊亂地呼吸著,臉色比死人還要慘白。待懲罰結束,他父親狼狽又顫抖地爬向黑暗君主,親吻他的袍角並賜與感謝。

  那時,德拉科感受到了生命的卑微。

  於是往後每當他使用酷刑咒時,便不敢直視受刑者的眼睛,因為它們會讓他把他們跟他所認識的人們聯想在一起——巧克力色,格蘭傑。藍色,鄧不利多校長。綠色,波特。黑色,潘西。有一次他的折磨對象恰巧也是灰色眼睛,而他看到了他的父親。

  他開始做惡夢。食死徒間流言蜚語,他們說,馬爾福家族已經不行了,失寵了。於是他不再殷切期盼能得到表現的機會,會議上他有更多時候只是低著頭沉默著,吞下所有侮辱和威脅。他只想要他的家人依然能望見明日的朝陽,*他只想要戰爭停歇*。

  當波特腫脹著臉被粗魯地壓跪在地上時,芬里爾又尖又長的指甲攬上了他的肩膀,他說:「仔細看看,馬爾福……他是不是波特?」

  他對上了那雙澄澈的眸子。青草與森林,樹柳和青苔,萬物興盛。

  德拉科當下想到了好多東西,他想到了許多被賜與「正義善良」名號的人們,然後最後想到了自己。那剎那有好多畫面從他眼前閃過,仔細想想,他還真的沒有做過什麼能被堅定地打上「光明磊落」的事情。

  沒有所謂好人和壞人,只有利益及忠誠。黑魔王與救世主,差只差在用什麼方法與立場拯救世界。

  馬爾福選擇黑暗君主,但德拉科呢?
  什麼對他來說是最重要的?是家族,*是榮耀*。
  榮耀是什麼呢?黑魔王說,榮耀是站在世界頂端。他父親說,榮耀是讓馬爾福家族迎來興盛。他母親說,榮耀是竭力完整一個家。

  那他呢?德拉科·馬爾福呢?對他來說,榮耀是什麼?

  他閉起眼睛想了想,原來答案早就在那裡了。

  他聽見自己回答芬里爾:「我不能——我不能確定。」

·

  「波特,你到底在幹什麼?」德拉科瞪著突然就這麼登門拜訪的救世主,眼神在被炸開的門和黑髮少年之間游移。他緩慢地抽出魔杖,雖然不知為何他確定對方並沒有攻擊自己的意思。

  「下午好。」哈利·波特朝他點點頭,然後是一抹虛弱的笑容,德拉科有點意外地眨了眨眼睛。戰後,哈利·波特完全不愧於「救世主」的名號,穿梭在幾乎所有需要他的場合,演講、安慰、穩定民心,他的存在就是和平的保障,不管是預言家日報、女巫週刊還是唱唱反調,打從他打敗黑魔王的那天起就沒有停止過刊載他的訊息,而且通通都在頭版。德拉科以為他應該更加……快樂的,他不知道,難道黑暗時代的落幕對他來說不是一件好事嗎?整個巫師界都在為他瘋狂,而他也終於殺死了畢生的仇敵。要是讓德拉科從報紙上的照片來講,他會說他覺得波特是冷靜而柔和的,他的魯莽剛烈似乎都被磨平了,安安靜靜地沉澱,但他現在親眼看到本人時似乎又不那麼確定了,波特看起來很疲憊,憂傷,卻又帶著一絲釋然。

  「所以,救世主光臨馬爾福莊園是為了什麼?我相信你沒有閒到只是為了單純的拜訪。」德拉科拖著長腔,慢吞吞地說道。

  「我只是來跟你喝一杯。」德拉科看到波特動作俐落地從掏出兩瓶火焰威士忌,然後動作再自然不過地坐到他身邊,開瓶,朝他遞去,舉杯飲下。

  「我懷疑你的腦子不清醒了,波特。 」德拉科用看瘋子的眼神看了對方一眼,但是沒有拒絕他遞過來的啤酒。救世主的反常讓他有些心煩,但他能隱約意識到對方此趟來的目的絕對不是那麼簡單,他似乎有什麼要告訴他。

  沉默開始佔據空氣,室內只聽得到時鐘運轉的聲音和他們啜飲啤酒的吞嚥聲。波特不講,他倒也不催,他們就這樣靜靜地坐了好一段時間,直到波特清了清喉嚨。

  德拉科立刻將視線轉向他,淺灰色撞入略微黯淡的綠色,他聽到波特問他:「馬爾福,你知道魂器嗎?」

  他慢慢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他曾經聽父親提過幾次,作為某種令人好奇的黑魔法領域的研究,但此外就沒有更多了,他好奇地望著波特。

  「魂器,就是將自己的靈魂以殺戮他人的方式分裂,然後存入一個物體中,目的是為了能保持永生。只要被分割出來的魂片還在,主魂就永遠都死不了。他會復活,一次又一次。」

  德拉科突然覺得有點冷,他發現自己知道波特想講的是什麼,他能猜到誰製作了魂器。

  「你是說……黑魔王製作了這個‘魂器’,是嗎?……所以,他還會再回來?他是不死的?」他的聲音是連自己都沒注意到的惶恐和顫抖。

  「是的……伏地魔製作了七個魂器。日記本、掛墜盒、金盃、王冕、岡特家的戒指、娜吉妮。」波特輕聲說:「不過,它們都已經被毀滅了,我這一年和羅恩與赫敏四處流浪,為的就是徹底消除掉他的所有魂器。」

  德拉科不知道自己此時是震驚還是鬆了一口氣,同時他也感覺到一股古怪的感覺自胸口處升起。所以那一年他們不是逃跑了,他們是為了殺黑魔王,而他們也辦到了。格蘭傑的尖叫聲如今還徘徊在他的耳邊,他不得不承認,他們的確特別、特別像英雄,有些愚蠢的那種。不過,波特為什麼事到如今還要來和他說這些呢?他有些困惑,畢竟他覺得對方沒有無聊到特別跑來和他炫耀,這對如今的他們來說都太過幼稚了。然後,他終於注意到了波特話中的紕漏,*七個魂器*,但他剛剛只說了*六個*。

  「你們漏了一個,是嗎?」他緊緊盯著波特,語氣近乎咄咄逼人,「你們還有一個魂器沒有摧毀掉,而黑魔王隨時會透過它回來,是這樣吧?」

  波特對他舉杯,然後抿了一口威士忌,笑得很開心:「對,我就知道你能很快就抓到重點。」

  他居然還該死地笑得很開心!德拉科咬住下唇,試著用視線殺人。他想對著波特尖叫,或是來一打惡咒,但這些思緒很快就消失了,他只覺得等同的疲憊,或許還有恐懼:「你來找我就代表我對你有用吧?我能幫上什麼?」
  
  波特投給他一個訝異的眼神,然後他舔了舔唇,將嘴角沾染而上的酒水舔掉:「嗯……我已經找到最後一個魂器了,我打算結束跟你的談話後就馬上去摧毀他。」

  德拉科有一瞬間感到安心,但隨後立刻又發現了對方話中明顯不正常的用語。他瞪著他,低語:「他?」

  波特只是安靜地看著他,那個眼神平靜如水,裡頭似乎訴說著好多好多,又似乎空白如什麼都沒有:「我是第七個魂器,德拉科。」

  大腦瞬間空白,所有思考系統都停止運作。德拉科只是這麼瞪著他,甚至沒有發現對方剛才叫了他的教名。
  他不能理解波特的話,他是魂器?他是黑魔王的魂器?——這是錯的,*這不應該*。

  「你打算去自殺。」這是個肯定句。

  波特點點頭,從長袍中掏出一整疊羊皮紙,一張張井然有序地堆疊著,他把它們拿到他眼前,對他解釋:「這個羊皮紙上頭被我施了魔法,它已經徹底複製了一份我們剛才談話的記憶,當你再次碰到它們,你就會記起這一切,不過當然,我那時候已經死掉了。」

  德拉科猛地站了起來,用力打掉那疊羊皮紙。一夕之間,棕色的紙卷在空中飛散,緩緩降落在他們兩人身邊。他急促地喘著氣,對眼前冷漠得不正常的死對頭大吼:「你不能這樣——你不能就這麼一個人迎接死亡,韋斯萊和格蘭傑怎麼辦?整個巫師界你又要怎麼去解釋?他們會瘋掉的!我猜你根本沒有跟你的那兩個朋友說!」

  「是的,我沒有告訴羅恩和赫敏。」波特看著他說,他的眼神有些困惑,好似不明白他為什麼會那麼生氣:「但你會幫我告訴他們的。我會把這疊羊皮放在莫格里廣場十二號,他們必定會從那裡開始找我,唔,我稍微請了布萊克夫人幫忙,她會指引他們來到這裡。赫敏很聰明,她不會錯過這疊奇怪的羊皮紙,而羅恩行動力很強,他會執意馬上來找你。」

  德拉科此時清楚地察覺到自己的話語在顫抖,巨大的憤怒和不敢置信包圍住他,幾乎要將他吞噬殆盡:「所以你都計畫好了是吧?偉大的哈利·波特,救世主,你就要這樣犧牲掉自己的生命,貫徹悲劇英雄的角色——?你的朋友們也還真可憐,他們最相信的領導者甚至不願意親自說明給他們聽,他甚至到最後一刻還在逃避他們!」

  他看到波特臉上閃過一絲痛苦的神色,感受到了一種扭曲的滿足感。他從上往下看著他,把下巴揚得高高的,語氣充斥不屑:「他們會怨恨你的,波特,你太自私了。獨自一人赴死——你完美的計畫,是吧?」

  波特低下頭,他的瀏海製造了一塊陰影在他臉上,讓德拉科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半晌,他輕聲說:「馬爾福家族沒有參與最後的戰鬥,你們會被他殺死的,全部。伏地魔最討厭別人背叛他了,他會讓你們付出代價。」

  「你也不希望他復活不是嗎,馬爾福?」

  「你在威嚇我。」德拉科咬牙切齒。

  「你會幫我的。」波特說,他抬起頭,語氣輕快,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就像他剛走進門時一樣:「我會在高維客山洞結束這一切。」

  「你以為我——」他的動作猛然定住,然後舉著魔杖的手臂軟綿綿地垂到身側,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魔杖啪咑一聲掉到地上,渾身的力氣好似都被抽得一乾二淨。他的腦袋開始混濁,視線模糊,怒氣跟著突然其來的狀況攀上頂峰。

  「哈利·波特!該死的!你在那瓶威士忌裡頭加了什麼!」

  「一點瞬間昏睡劑。」他看到波特從沙發上站起來,在他身邊蹲下。那雙綠色的眸子被愧疚佔滿了,但堅定的光輝卻略勝一籌。德拉科認得這個眼神,每當救世主露出這個眼神時,他往往都要去做一些傻事,旁人勸都勸不聽的那種。

  「我很抱歉,德拉科。」

  他恨自己逐漸歸於空白的意識。

  「一忘皆空。」

  他最後聽見他說。

-TBC-

——
  我很抱歉,我認為我還是把德拉科這個角色ooc掉了,簡單來說,洗白。我承認自己有將他洗白的動作,前期的德拉科無庸置疑地是個目中無人又驕傲自大的孩子,雖然他在後期有所成長,但JK似乎更多地想將這種成長歸於他個性的膽怯及在“殺死鄧不利多校長”壓力的逼迫下。而在我的詮釋裡,德拉科是從更早的地方就開始自我認知和成長的,這正是我ooc的地方,在此向各位致歉。

  我認為德拉科的成長很大一部分建立在三個地方:哈利·波特,鄧不利多,馬爾福家族。第一個動搖了他,第二個拯救了他,第三個保護了他。

  在這篇文章中德拉科有很多敘述都是矛盾的,不知道你們有沒有發現。
  譬如這一段:

  是的,他很優秀,他能幫助魔法界的革新……但波特他們又在哪裡呢?幾乎所有食死徒都在尋找他們,難道他們真的逃走了、躲起來了嗎?*哈利·波特不是預言中的救世主嗎?*

  前半句是傾向黑暗事業的發言,後半句卻小心翼翼地將希冀寄託在所謂救世主上頭。

  又譬如說這句:
  那剎那有好多畫面從他眼前閃過,仔細想想,他還真的沒有做過什麼能被堅定地打上“光明磊落”的事情。

  一直認為沒有“好人”與“壞人”的他開始用“黑暗”和“光明”去形容、去區分,這都是他潛意識裡沒有認知到的。

  這個少年確實在改變,在緩慢而痛苦地成長著。沒有人生來邪惡,連伏地魔也是,而德拉科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下,所以自然很難扭轉他打從幼時就被刻入的觀念。有人說德拉科膽小勢利,有人問他為何不選擇乾脆地擁抱光明。我會說,他的個性給了他成長的空間,讓他狼狽卻確實地疼痛著,而他其實自一開始就沒有選擇,但我認為他最後辦到了——梅林沒有給他選項,*所以他自己創造了一個*。

  對於這樣的小少爺來說,他或許已經盡力了。我承認我在這篇裡可能過度美化了他,但這就是我看到的德拉科·馬爾福。(我真的不是德吹啦,相信我……)

悠悠黑湖裡,子寧不嗣音? @jadei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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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a_22 嗯...我是覺得還好啦,德拉科前面是很屁,在反抗教授時也很看不清時務&剛愎自用,在領受烙印時也很自大愚蠢(請原諒我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詞),但是樓主描寫的是已經知道烙印痛苦和殘酷和開始面對家人朝不保夕的危險處境的時段,這段本來就是德拉科成長最多的時候,只有文章情感邏輯說得通基本上都合理,個人最看不慣的洗白是前面德拉科明明就是被寵壞的屁孩卻被說成是在掩飾實力的偽裝,德拉科前期的氣質明明就是紈褲,卻被說什麼高貴優雅,每次看到這種我都很想說,您的高貴優雅也太掉價了

二二 @Anna_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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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的背傷)第五章

「惡作劇完畢。」
——

  喬治·韋斯萊發現自己施展不出守護神咒了。大概是在弗雷德離開後的再一個禮拜,他獨自一人把自己蜷縮在床上,忽然渴望能得到守護神溫暖陪伴。但當他熟練揮舞魔杖的剎那,他知道有什麼事改變了。

  色彩斑斕的光斑模糊了他所見的世界,他突然發現自己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Hey,喬治!”
  “你一定猜不到我找到了什麼地方!”
  “新樣品的嘗試——我們拿給羅恩嚐嚐?”

  與自己相去無幾的聲音,滿盈調皮與生命力的眸子,燦爛又活力的淺笑。他忘不了,喬治忘不了——這太難了,這太過殘酷,好似自己的靈魂被硬生生扯裂成兩半,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嘶吼。

  他不覺得生活會恢復原樣,他不可能會這麼想。在他的二十年生命中,弗德雷便是其中過於理所當然的一部分。一搭一唱的說話方式及思考模式已經鐫刻在他的血液裡頭,不管多努力都無法消抹。

  *他們*是韋斯萊雙子,但*他*不是。

  喬治忍不住想要是被留下來的人是弗雷德,他會怎麼去處理這一切。許多人認為他們完全相同,甚至連他們的母親也無法精確地分辨出他們誰是誰,但喬治知道他們一直都不一樣。

  不一樣,但缺少不了彼此。少了弗雷德的他不能算是他,一種空殼似的虛弱感將他的氣管緊緊掐住,他抿緊下唇,命令自己把喉嚨湧上的灼熱往回嚥。

  弗雷德的話會怎麼做呢?
  不需要思考,他肯定不像自己這樣的吧。他如此閃耀而明亮,必定不會將自我封閉起來,頹廢生活,拒絕面對。他會難過,會心碎,會哭泣,然後再度站起來——弗雷德知道韋斯萊家族需要他,他會為了他們活,會再次將歡樂送入生活。

  而相反地,他在這方面實在做得不是很好,對嗎?
  喬治盯著杖間再次揮散的銀白色光芒,突然覺得好冷好冷。

  他不怪任何人,他能怪誰呢?自願去戰鬥的他們?被黑暗侵蝕的魔法界?又或是……哈利·波特?
  最後一個選項浮現腦海的瞬間,喬治笑了出來,因為這實在是太荒謬了。哈利是他第二個弟弟,他永遠不可能把責任往他身上擔,尤其在他已經犧牲了這麼多的情況下。但他知道哈利對此相當自責,他一向如此。

  他垂下目光,視線落在床頭櫃上的一張照片上。裡頭的弗雷德帶著讓回憶泛黃的溫度翹起嘴角,眼中是一整片的藍天,他們勾肩搭背地笑著,背景是新落成的惡作劇商店。人群熙攘,陽光正好,他們年輕、恣意又瀟灑。

  他想念他們了。

  午後的餘溫暖和他的身體,他睜開眼,恍惚中看見兄弟燦爛的笑靨。他們躺在霍格華茲的樹下,雙腳隨意地晃蕩,嘴中談著再瑣碎不過的日常,譬如又發現了什麼神秘的通道、哪個倒楣鬼又被老蝙蝠處罰、他們的商品又有了什麼新的想法。

  “惡作劇完畢。”他低聲呢喃,好似在朗誦禱詞。喬治不知道自己在期望什麼,但這麼做令他有種安全感——非常,儘管他知道弗雷德不會因此而回來,他死了,死去之人不會復活。

  他突然想到那年當他們的父親被納吉妮攻擊時他們失控地對小天狼星大發雷霆的事情。犧牲、保護、存活,其實他們那時候都還懂得很少,他突然渴望時間能倒流,但最終依舊是無稽之談。

  有些東西是值得為之去死的,所以弗雷德走了,鄧不利多教授走了,小天狼星走了,萊姆斯和唐克斯也走了。

  喬治覺得他也死了。只有他,只剩他了。
  *他們*變成了*他*,而他也不再完整。

  他覺得自己遺失了很重要的一部分,這一切都太奇怪了,正如他從沒想過四年級他們一塊兒跨過年齡限制線時是他這輩子唯一能看到弗雷德老去的樣子。

  喬治記得很清楚,在霍格華茲燈光下的弗雷德連魚尾紋都崁著淘氣與笑意,他很好奇自己看起來會不會也是如此。

  跟弗雷德在一起時是快樂的。這世界有太多傷悲,而人們需要希望——他們渴望有個能開懷大笑的理由。這是他們的工作,他們的天性——摘下星星、點亮太陽、洗滌憂傷。他們一直是彼此的光芒。

  “洞聽。”那是喬治第一次看見弗雷德的臉色這麼蒼白,他所能做的只是如往常一樣咧嘴微笑,“這樣媽以後就不會再分不清我們了。”

  Well,弗雷德,可是媽現在再也不需要分辨我們了。

  他記得他們穿梭密道時肩碰肩的、近在咫尺的呼吸;他記得廚房飄香的氣味兒和身邊那人的無憂笑容;他記得奶油啤酒滾著喉嚨到四肢百骸的溫煦及雪花擦著圍巾觸地的冰冷;他記得那個粉紅色癩蛤蟆氣惱的表情和擁抱自由的微風;他記得弗雷德·韋斯萊和喬治·韋斯萊,他記得他們是何等的燦爛、何等的不羈、何等的滿盈生命力。

  “小羅尼,小心不要被分進斯萊特林了——”
  “那樣的話我們一定會送你一個馬桶圈當作禮物的——”

  突然一個更明亮的記憶跳入腦海,喬治忍不住偷偷笑了幾聲。那是他們很小的時候的事了,弗雷德和他曾一起誘騙羅恩和他們立下牢不可破的誓約,從此以後他的左半邊屁股就不再和以前一樣了。Oh,這麼說來,羅恩會這麼怕蜘蛛好像也得歸咎於他們?他們曾因為他弄壞了他們的玩具掃帚,而將羅恩的玩具熊變成了蜘蛛。直到今日只要一沉入回想,喬治總能聽見羅恩當時的慘叫聲,活像個被當街騷擾的女孩子。

  他們做過了很多事情,其中最讓讓喬治驕傲地訴說絕對無悔的是把活點地圖歸還給它的主人。哈利比他們更需要它,它在哈利手上會被賦予不同的意義——而想當然地,哈利也的確沒讓他們失望。活點地圖一直是他們的好夥伴,墨水初次渲染紙張,描摹出輪廓時他們一起倒抽了一口氣。梅林,這多神奇,惡作劇的法寶、稱霸學校的助力,但他們選擇了更正確的事:“還真捨不得送給你,但我們昨晚決定了,你比我們更需要它。”——並且是的,堅定無悔。

  堅定無悔。

  樓梯上頭突然傳來一陣騷動,然後便是羅恩和赫敏的聲音。喬治把自己的意識喚回,密密麻麻的文字重新佔據視野。他坐在沙發上靜靜看著書,設法阻止自己再度被記憶攻陷。

  “呃,喬治,我和赫敏去找哈利,如果媽媽問起的話請幫我跟她這麼說。”羅恩的嗓音傳入耳畔,喬治小幅度地看了他們一眼,意外地發現他們臉上都掛著焦急。他覺得自己會問些什麼,最好是開個玩笑,但當他張嘴時就知道自己失敗了——他的喉嚨太痛,腦中太混亂,他說不出口。

  於是他最終只是點點頭。

  綠色的火光,他們消失了。喬治放下書本,長吁了一口氣。在幾年前誰能想到他的弟弟會跟曾經的萬事通小姐在一起呢?恐怕只有他和弗雷德吧。太明顯了,只是雙方當事人都拒絕面對,不過喬治很欣慰他們終究修成正果,要知道他們有幾次實在看不下去,只能拚命忍住敲打羅恩腦袋的衝動呢。

  至於哈利……哈利怎麼了?他的表現完美得可怕,有時候喬治甚至會覺得他比他更空虛,更破碎,但這很可怕,他想像不出如此極致的苦痛。他希望自己能為哈利做點什麼,但他每每看到鏡子就必須面對一場小型崩潰;喬治想跟他談談,但他不知道自己會說出些什麼——“Hey,哈利,別再自責了。弗雷德只是提早去見小天狼星罷了,他們現在一定湊在一塊兒搞惡作劇,打不定在惡整斯內普呢!”——然後呢?他會講到哽咽,哈利會更內疚,接著他們會哭,事情搞砸。

  “弗雷德,我真希望你還在。”喬治對著無人的空屋低語,然後像說出什麼禁詞似地快速閉上了嘴巴。他的眼神游移了一會兒,最後嘆氣:“你還欠我二十個金加隆呢。”

  這倒是真的。他和弗雷德在三強爭霸賽那年打了一個賭約,很令人難以置信地——比誰會先建立家庭。起因是弗雷德對安吉莉娜的邀約成功了,事實上舞會前的好一陣子都是喬治陪他練的舞。他們在宿舍裡旋轉、跨步,充滿默契地切換男女步。弗雷德曾在比爾的婚禮上說過自己結婚時絕對不搞這些名堂,大家自由穿著就好,喬治會說他在當下就已經想好他的服裝了——一定得最特別、最令人難忘,不過不能遮蓋住弗雷德的光芒,但他保證他一定會盡全力把他兄弟的婚禮弄成史上最酷。

  這都是他們曾經對未來的藍圖。

  他曾對羅恩對他們提起的厄里斯魔鏡充滿興趣。能看到心中渴望的魔法之鏡,聽說哈利就是從裡頭取出魔法石的——比起赫敏對原理的好奇執著,他們更傾向要如何改良利用至他們的玩笑商品上。喬治曾經思考過他會在裡頭看到什麼,曾經。畢竟現在那面鏡子已經消失了,而且對他來說,往後世界上每一面普通的鏡子都可以是厄里斯魔鏡,是不是使用正牌的一點兒影響也沒有。

  他認為弗雷德與他並存的這二十年是溫柔而燦爛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能確切感受到自己正在活著,活得如此真實,如此具有意義。

  他想那是因為他們一起活著。

·

  “碰”的一聲,尖叫和哭喊撼動了喬治的耳膜,他驚愕地轉頭看向壁爐,幾乎是困惑滿載地讓狼狽的三人映入眼簾。雙眼紅腫、啜泣不止的赫敏,面色鐵青、雙眼無神的羅恩,以及——馬爾福?梅林,那是德拉科·馬爾福嗎?他以為他們是去找哈利的?

  “哦,天,這不是真的!”赫敏拉扯著自己的頭髮,完全的歇斯底里。羅恩看起來慌透了,結結巴巴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馬爾福臉色蒼白,一副不敢置信的、被嚇壞了的模樣,喬治還是第一次知道有人的面色可以如此死灰,彷若死人。

  “怎麼了?”喬治小心翼翼地問。馬爾福是第一個回神的,他眼神空洞地掃視著他,好似首次看到他這個人。

  他的嘴巴開開合合說了幾個字。喬治剎地睜大眼睛,腦中一片空白。

  “為什麼?為什麼哈利會……”唇角顫抖,他猛烈搖頭,大步走向眼前的三人:“這是真的嗎?哈利他真的……”——喬治覺得自己的喉嚨一緊,他幾乎無法壓抑不停翻湧的震驚與痛苦,是哈利……哈利,他最小的弟弟……“他真的自殺了?”

  他的後半句就像在低語。

  羅恩抬頭,他們四目相對。不需要言語,那種哀傷破碎的情緒喬治很是熟悉。哈利離開了……他為什麼會這麼做?喬治在心中反覆問自己這個問題,他覺得自己好似抓到了點什麼頭緒,又好似什麼都沒理解。他只是愣愣地看著跪在地上傷心啜泣的赫敏,膽汁上湧。

  這世界變得很奇怪。他們贏了戰爭,卻無法迎接明日。
  戰友們相繼離開。他們能心安理得地享受和平嗎?他們能夠延續希望嗎?他們能夠為(代)了(替)他們活下去嗎?失去了那些人的他們,還依舊是他們嗎?

  喬治口乾舌燥,他發現自己回答不上來。

  “他消失了。”馬爾福喃喃,“我們找不到他的——”他頓了一下,“屍體。”

  “憑空消失。”赫敏邊哭邊打嗝,她好像預先知道喬治會講什麼似的,硬生生捏碎他的希望,“但我們——都找過了——我還用了尋找魔力的咒語確認,他不在了,完全沒有生命跡象——噢,梅林!該不會是食死徒的餘黨他們搬走了哈利,想要藉機侮辱他——”

  “赫敏!”羅恩低聲呼喚,他握緊了她的手,眼眶通紅。

  “對不起,但是我就是——我就是忍不住!我明明知道他不對勁,我明明能看出來的,卻一直無法——無法好好坐下來跟他談談——我們明明是他最要好的朋友——”

  赫敏被自己的唾液嗆到了,話語變得更為碎裂。她劇烈咳嗽,然後將自己蜷縮起來,背靠牆壁。有那麼瞬間喬治覺得她好蒼老、好疲憊,鐵三角的軍師此時正在逐漸崩潰。

  “我以為,”過了好一會兒,她輕聲說道:“我以為他知道我們三個是在一起的。”

  喬治注意到羅恩哭了。眼淚順著他的臉龐安靜地流下,指甲刺入掌心,羅恩卻一聲不吭。突然感到有股熾熱劃過皮表,他摸上自己的側臉,發現那裡濕漉一片。

  “我們得封鎖消息。”馬爾福打岔,他灰色的眼珠子固定在地板上,無神得可怕,“波特死掉的消息絕對不能傳出去,起碼現階段不能,巫師界會亂掉的——”

  “所以這就是你唯一關心的,是嗎?”羅恩猛地轉頭大聲喝道,怒氣沖沖,“你只在乎哈利的離去會帶給世界什麼影響,是嗎?伏地魔完全死透了,你很開心吧?即使是犧牲哈利——只要能保全馬爾福家族,你就認為一切都沒關係了,是吧?”

  馬爾福的臉色暗了下來,“韋斯萊,不要逼我對你下咒。鑒於波特死前囑咐的對象是我(喬治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他一定是相信一個馬爾幅會讓理性勝過感性。動動你的腦袋,韋斯萊!說服我它不是裝飾用的!你知道這消息一出去會造成什麼影響嗎?你覺得波特這幾個月完美的探訪和演講是為了什麼?”

  羅恩深吸了一口氣,然而被赫敏用手按住了。她巧克力色的眸子滿佈哀戚,但充滿智慧及堅定:“他說的沒錯,別走漏任何跟哈利相關的訊息,除了我們幾個外暫時別告訴他人,連韋斯萊夫人也不行,羅恩。”

  “我不會讓他們知道的。”喬治說,他們全都轉過頭來看他,“爸爸媽媽那邊由我來負責。你們……”他困難地吞嚥了一口,愕然於自己聲音中的沙啞,“你們去找哈利,我們必須找回他。”

  他們朝他點點頭,空氣又重新回歸靜默。喬治再次感到了一股奇怪的抽離感,好似他現在所處的並不是現實,而是一個被扭曲了的童話故事——童話,永遠以“從此以後,他們便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為結語的童話,但在結束後他們的生活又是怎麼樣呢?“永遠”的定義太模糊了,再者並沒有所謂的完美結局,悲劇通常都被掩蓋在主視角的歡樂下頭,必將有人因此而受傷——那麼他們又怎麼能大言不慚地認為大結局之後,一切都將變得更美好呢?

  殉道者、倖存者,到底誰比較需要勇氣?面對死亡的堅定,背負生命的寂寥,兩者都需要極大的勇氣,沒有雙贏。
  
  然而格萊芬多的孩子無所畏懼。

  無所畏懼是什麼?
  一雙綠得驚人的眼睛在他腦中被構築而出,所有青翠的活力都在一年年間被沉澱、再沉澱。

  喬治聽到自己的聲音跟哈利的重疊了。

  ““直面死亡後,仍舊有活下去的勇氣。””

  壁爐裡頭的火焰再度變綠了。距離它最近的赫敏在一聲驚叫聲中消失在裡頭,隨後是設法拉住她的羅恩,再來是目瞪口呆的馬爾福。喬治感覺到自己的雙腳正在將他往前帶——然後他也躍入火焰。

  再次來到格里莫廣場彷彿是上輩子的事了,這是他用力跌坐到木質地板上後第一個想法。環視周遭,喬治看到其他三個人就跟自己一樣茫然——自動開啟傳送功能的火焰,這很古怪,他敢打賭他們的課本裡絕對沒有提過這個,證據就是赫敏不明所以地咬著下唇的動作。

  “別告訴我這地方鬧鬼。”馬爾福說,“看在梅林的份上——真見鬼,你們誰剛剛朝火中灑飛路粉了嗎?”

  “如果你有眼睛,你會發現沒有。”羅恩嘲諷道,換來馬爾福的一個怒視。

  “安靜,你們沒有感覺到什麼嗎?”赫敏打斷了他們的爭執,表情怪異,好似正在努力理解些什麼。

  喬治點點頭,說:“魔力。非常紊亂,在整間房子瘋狂流竄。”

  羅恩睜大眼睛,“哈利的?”

  “不是,可是……”

  “看!”馬爾福大喊,他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將視線集中到一個房門上頭,絲絲藍光正從門縫裡頭滲露出來。

  “怎麼回事?”羅恩問出了所有人都想問的問題。他反射性茫然地轉頭看向赫敏,但後者並沒有如以往一般立刻給出回應。

  “退後,我確認一下。”喬治說,他馬上收到兩個抗議的眼神——來自羅恩和赫敏,但他依舊堅持地道:“別這樣——我沒有小看你們的意思。Hey,誰不知道你們跟著哈利上山下海呢?我只是確認一下罷了,我可不希望媽媽殺了我。”

  他的弟弟以一聲輕哼為回應,棕髮女孩則是勉強地點了點頭。喬治沒有看馬爾福,他怎麼想的他可一點兒也不關心。舉起魔杖,幾個鐵甲咒便朝現場幾個人打了上去,喬治用杖間輕敲門鎖,喃喃道:“阿拉霍洞開。”

  清脆的開鎖聲響起,門靜靜地開了,藍光外露。他快速地往裡頭一瞥,映入眼簾的東西是出乎他意料的,詫異在一瞬滿盈眼眸:“……厄里斯魔鏡。”

  “什麼?”赫敏的聲音湊了過來。

  “厄里斯魔鏡。”喬治定定地注視著它,緩緩說道。門不知道被誰徹底推開了,所有人都慢慢走進房間,每個人的視線都在短短幾秒鎖定到房中唯一的東西上頭。厄里斯魔鏡,反映內心渴望的鏡子,為什麼它會在這裡?他聽到的版本是,自從哈利取出魔法石後它就被鄧不利多校長移走了,不是嗎?還是說,原來它一直藏在格里莫廣場裡頭?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哇噢……。

  “我真不敢相信我能親眼看到它。”赫敏的語氣是一種飄渺的浪漫,這是她每次碰到有興趣的課題時的標準語氣。女孩著迷地靠向了它,佇立到鏡子前方:“它一直是這樣的嗎?我是說,散發著這種藍光?”

  “不……。”羅恩搖了搖頭,他站在原地,沒有任何接近厄里斯魔鏡的打算,“我一年級跟哈利發現它的時候沒有這些藍光。”

  “這就奇怪了……我是說,”赫敏的聲音剎然停止,好似被扼殺在了喉嚨裡頭。她緊緊盯著鏡面,空氣靜默了半晌,然後她開口:“我看到了哈利。”

  “我真感動。”馬爾福乾巴巴地說,諷刺表露無遺。他揚起下巴,標準的馬爾福式高傲——喬治會這麼形容。他幾乎是慵懶地走到了赫敏身邊,惡毒的話語蓄勢待發。金髮少年先是好笑地看了赫敏一眼,接著視線不經意地掃向鏡子——喬治注意到他的表情變成了一種奇怪的空白。

  “你看到了什麼,馬爾福?”他開口問道。

  喬治以為馬爾福不會回答他(不過要是這樣,他也會想辦法強迫他回答,他做得到。),但金髮少年只是眨了幾下眼睛,再開口時不敢置信與虛弱交融混雜:“梅林,我居然看到了疤頭……喂,韋斯萊,這鏡子真的是這樣運作的嗎?該不會放久了壞掉了吧?”

  “你看到了哈利?”羅恩的聲音尖得跟土撥鼠一樣,埋著壓抑的懷疑和猜忌。他開始用一種全然不同的眼神盯著馬爾福,好像第一天認識他似地:“Well,是的,我想它壞掉了,這不可能,你不可能看到哈利。”

  赫敏咬著下唇,一臉焦躁:“我不,我不明白……。”,她突然迅速轉頭,凌厲的視線割過他和羅恩:“你們都過來看看它,然後告訴我你們看到了什麼。”

  “我覺得沒有這個必……”棕髮女孩的表情阻斷了喬治還未說完的話,他吞了吞口水,邁步到鏡子前,不情願地給了它非常、非常短暫的一瞥。

  不是弗雷德。喬治的眼睛睜大了。

  是哈利。一個痛苦尖叫、全身浸血的哈利。幾個熟悉的面孔圍繞在救世主的床鋪前,喬治幾乎是愕然地在其中認出了波特夫婦。

  “這太奇怪了!我不可能希望哈利受傷的!”羅恩大聲說。

  赫敏點了點頭:“我也是。看來我們都看到了一樣的場景?受傷的哈利,以及圍繞著他的人們。”

  “這代表什麼?這面鏡子又是破特留下的某個線索?”馬爾福來回踱步,煩躁非常:“我真不敢相信,他簡直跟鄧不利多校長一樣令人火大!”

  “嘿,鄧不利多教授是最偉大的巫師!”羅恩抗議道,但他只得到馬爾福漫不經心的一眼。喬治看到他最小的弟弟黑著臉往金髮少年的方向一跨——同時也是厄里斯墨鏡擺放的方向。事情就在一個心跳間發生了,他被地板上突起的木板絆到,身體在原地晃了晃,接著往前跌去。

  喬治反射性地伸出手拉住對方,在他的視野邊緣,他看到赫敏也同樣這麼做了。然後就是冰冷與熾熱,馬爾福的驚叫聲縈繞耳畔,他的眼前是大片的黑與青,所有東西好似都扭曲了——藍色是唯一的光源,但它很快地就變得過於刺眼。喬治想吐,他發現自己在高速旋轉,但他卻對所發生的一切毫無頭緒。

  “該死的——你們不能這樣——”

  馬爾福慘白的臉色一閃而過,然後喬治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

  客廳掛鐘的時針指向了四,而與此同時,格里莫廣場裡有三個人消失了——穿過鏡面,沒有留下任何一點蹤跡。

二二 @Anna_22

2
(愛的悲傷)第六章
*這一章的組成比較特別,以莉莉、詹姆、西里斯和萊姆斯的視角進行分別推移,描繪出親世代的一小幕。心理描述會相對前面幾章來得少,在此對喜歡我的心理分析的讀者致上歉意。

————————

“Peace.”

————————
莉莉·伊萬斯氣沖沖地踱步過走廊,愛麗絲快步跟在她身邊,時而擔憂地瞥她個幾眼。

“莉莉……”

“不,愛麗絲,別替他說話!”她打斷她的朋友,一張精緻美麗的臉龐漲得通紅:“詹姆·波特就是一個大渾蛋——我當初是怎麼跟妳說他來著?他是個愛出風頭的自大鬼、以捉弄他人為樂趣的壞蛋!”

“可是,我以為你們的關係已經開始緩和了?”愛麗絲皺眉,她強硬地拉上紅髮女孩的肩膀,迫使她轉過來面向她,“你們到底——哦,親愛的——!”莉莉知道她看見她臉上的淚了。

她憤怒又羞恥地抹掉那些痕跡,倔強地抬起頭,“沒事,我只是,有點失控了。我對他很失望,愛麗絲。我以為他開始變好了,你知道的,他現在幾乎不再在休息室裡惡作劇了,有時候甚至還會指導其他人課業——我以為自己以前錯看他了,但事實證明我現在才是錯得離譜!”

“到底怎麼了,莉莉?妳知道妳可以向我傾訴的。”愛麗絲柔聲說,伸手替她固定好一縷散亂的秀髮。

“他,他。”莉莉突然有點結巴,一抹深紅色閃過了她白皙的皮膚,她有一瞬間看起來很尷尬,“記得我當時跟妳提過的嗎?他不是真的喜歡我——而是把我當作某種挑戰,因為我是唯一一個拒絕他的女孩子。”

愛麗絲點點頭,然後她像突然想到什麼似地,恍然大悟:“然而他這次霍格莫德不再試圖約妳出去了,是嗎?根據他今天早上在餐桌旁的台詞,他這次要邀請一個*值得世界所有美好*的漂亮女孩。”

莉莉咬著下唇,不情願地點頭。

“莉莉,波特也是人,他也是會感到挫折的。”愛麗絲欲言又止地說,視線打轉在她最要好朋友的身上,溫和地說,“我是說——妳已經拒絕他好幾年了,而我們就快畢業了,身為格萊分多的人氣王,他卻連一次都沒有跟女孩子約過會,這對他不太公平,是不是?”

莉莉看起來若有所思,下一秒她啟唇,似要辯駁,卻被愛麗絲接著打斷了:“大家都知道妳不待見他,搞不好他已經開始沮喪了。莉莉,他不是妳的男朋友,他對妳沒有責任,妳不能阻止他去喜歡別人,尤其是當妳一直單方面推開他的時候。不過,身為距離妳最近的女性朋友,我敢打賭妳對他的感情其實不是那麼一回事兒。”她俏皮地笑了笑,莉莉看起來有點困窘。

“什麼?我對他的感情?”

“是啊。”愛麗絲一派輕鬆地說,狡黠點亮了她活力滿載的眸子,“妳在意他,不是嗎?我知道妳過去根本沒有將他放在眼裡,但現在已經改變了——否則妳不會因為他準備要開始約會而氣急敗壞,從中感到受傷。”

美麗的祖母綠眼眸睜大了,紅髮女孩剎那看起來很錯愕。

“你在說我對波特可能抱有好感。”她的語氣是不敢置信的。

“不是嗎?至少我看到的是這樣。妳得面對自己的感情,釐清它。”愛麗絲牽起莉莉的手,表情認真,“要說什麼是我跟法蘭克交往後學到的,那就是不要逃避自己的感情,面對它,理解它,接納它。然後妳會感受到幸福的,莉莉。”

莉莉不自在地點了下頭,儘管她還是覺得十分荒謬。不,不是的,她會對這整件事感到生氣只是因為波特玩弄了她的情感,而不是她覺得自己被背叛了——她覺得嗎?一切都亂套了,她只覺得煩悶、焦躁,也許她應該像愛麗絲說的那樣,分析了解自己的情緒(不管她有沒有喜歡上波特,不過當然是不可能的),而不是被它所掌控。

她道別了愛麗絲,打算一個人去圖書館靜靜。那裡一直是她最喜歡常駐的地方,知識永遠令她愛不釋手——她和西弗過去時常一塊兒在裡頭學習、討論、完成作業,那是一段美好的、卻已然泛黃的時光。想到這裡,她不禁難過起來。

此時,一道熟悉的聲音把她叫住了。(“伊萬斯!嘿,伊萬斯!”)她立刻全身僵硬,怒火翻騰——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抓緊愛麗絲的話,是的,詹姆·波特沒有義務要永遠愛她,她也不是會被這個黏了她整個求學生涯的追求者弄得虛榮感氾濫的人,不需要為此發脾氣,這太不成熟了——只除非,她也喜歡波特?她搖搖頭,希望能趕走這個可怕的想法。

“波特。”她轉頭,被自己聲音裡頭的冷漠尖銳刺得瑟縮了。

波特顯然注意到了她的不對勁,他在距離她面前幾步的地方停了下來。她能看見他額上晶瑩的汗水,他一定是跑過來的。

“我只是想問,well,妳這次願意和我一起去霍格莫德了嗎?”他傻笑著,滿懷希望地問。

莉莉的嘴巴打開,又合上,幾乎被對方的厚顏無恥驚到了。她忍了幾秒,然後爆發:“哦,所以,我是什麼備用選擇,是嗎?詹姆·波特,我猜你被你原先打算要邀請的那位*值得世界所有美好*的完美女巫拒絕了?我真想笑——你難道以為我是那種膚淺、不自愛、隨隨便便的女巫?”

她抽出魔杖。

波特嚇得往後退,他在瞬間看起來非常困惑不解——只是瞬間,然後他雙眸睜大,開始歇斯底里地大笑。

“我發誓,波特,我一定會詛咒你的!”莉莉尖叫。

“不,不是,伊萬斯。”他緊張地試圖打住笑聲,但顯然不是那麼成功,“我說的那個人是妳!梅林,我真不敢相信妳聽不出來——那當然是妳了!”

“什麼?”莉莉僵住了。然後出於某個愚蠢的理由,她臉紅了。

“妳吃醋了,對嗎?”波特得意地說,笑得像是剛拿到第一名的小孩子。Oh,莉莉真想打他。

“得了吧,波特。”她翻了個白眼,下一刻,她笑了出來。

“這是否意味著我這次成功了?”波特突然收斂起所有笑意,不確定游移在他的臉上。愛麗絲的聲音選擇在此時徘徊耳邊:“莉莉,波特也是人,他也是會感到挫折的。”

莉莉突然知道她自己會選擇做什麼了,其實一切都很明顯,不是嗎?她不是個喜歡對自己撒謊的人,儘管這一切必然會很難以接受,但她的適應力一向相當良好——並且,她知道這是自己要的,沒有強迫,沒有厭惡。

“好吧,波特。”她微笑道。對面的男孩整張臉都亮起來了。“當作我誤會你的歉禮,我們一起去霍格莫德。”

————

小天狼星·布萊克大步走進鳳凰社。他剛打開會議室的門就被一股力量往後帶倒。

“大腳板!”
“尖頭叉子!”

“哦梅林,你沒辦法這個月我有多想你,沒有你的每一天都無趣死了!”詹姆抱怨道。

阿拉特·穆敵滿佈疤痕的臉扭曲了一瞬,粗聲粗氣地吼:“布萊克是去出任務,波特。況且這一個月你們幾乎每天都用雙面鏡通話,我看不出其中的差別。”

“這當然是不一樣的!”詹姆辯解。法蘭克和愛麗絲在桌子對面竊笑著,那個有些調皮的女孩甚至朝他們眨眨眼:“嘿,小天狼星,這樣莉莉是會吃醋的!”

小天狼星對她露出惡作劇似的壞笑:“嗯,雖然很對不起莉莉,但我相信叉子會選擇我的。”

詹姆翻了個白眼,然後下一瞬又變得特別激動。他靠向他,語氣神秘兮兮的:“聽著,大腳板,等會議結束後我會需要你。是這樣的,我計劃跟莉莉求婚,這是件大事。”

小天狼星睜大眼睛,鄭重點頭:“沒問題,叉子。我、月亮臉和蟲尾巴一定會計劃出一個完美的求婚的!也許你可以考慮先去看婚紗!”

他們笑得像個白痴。

門在這時候再度打開,白髮蒼蒼的老人走了進來。鄧不利多溫暖的藍眼睛掃過所有人,嘴角綻放一個俏皮的淺笑:“看來我打斷了一場愉快的相逢?”

“別理他們,阿不思。邊境那邊怎麼樣了?”穆敵問。他嚴肅的口氣瞬間澆熄了前一刻的歡愉輕鬆,所有人的表情都變得認真了起來,背脊打直。萊姆斯一臉擔憂地看著銀髮老人,蟲尾巴的視線在地板來回打轉,愛麗絲的手和法蘭克的緊緊交握,麥格滿臉的凝重。小天狼星注意到身邊的詹姆吞了吞口水,而他自己則是掌心冒汗。

鄧不利多嘆了一口氣。他拿下鑲了銀框的眼鏡,將它移至長袍處擦拭:“不太樂觀,但我們的盟軍都在努力。食死徒的數量比預估的還要龐大,我們可能會輸上一仗,不過只是一時的。”他抬頭,目光堅定,魔法一般使人安心:“我們不會退縮,不會投降,這正是鳳凰社存在的理由。我很——我很抱歉,你們之中有太多年輕的靈魂了,戰場不適合你們。”

“這是我們自願的!”小天狼星脫口而出。這是真的,他第一次這麼肯定自己做了一件對的事——“永遠純粹的布萊克”,他不屬於那裡,他選擇了自己的道路,並為之衝鋒陷陣,*這是他的信仰*。雷古勒斯消瘦的背影在恍惚間閃過他的腦海,和母親的尖叫怒吼交融混雜。他甩甩頭,希望那些畫面能變得黯淡——他們終是各自決定了他們要成為什麼樣的人。遺憾與後悔,諸如此類的情緒皆不該為對方而出現,小天狼星很確信,若是他們之中任何一人對另一方抱持「同情」或是「拯救」此類的情感,必定會被對方狠狠嘲笑一番。

“謝謝你,小天狼星。”鄧不利多靜靜地說。他聰慧的眸子再次透過鏡面凝視著他,小天狼星有種錯覺,那雙眼睛裡閃著水光,“你們都是勇敢,並且值得尊敬的人。”

“您也是,教授。您也是。”詹姆嚴肅地說。其他人附和地點頭,老人微笑了。

“我很高興,詹姆。我很高興自己被你們信任著——若是有一天,要是我所做的決定鑄成了悲劇,那麼我不會阻止你們憎恨我的。”

“你在說什麼?教授。我們一定會贏的!”法蘭克插嘴,他昂起頭,語氣堅定得不容置疑,“我們會勝利的,一定會。”

“我們不會投降、不會放棄。”愛麗絲點頭,“不管現況如何絕望,還是要相信希望——一切都會變好的,因為我們在做的事是正確的。”

“'決定我們成為怎樣的人的,不是我們的才能,而是我們的選擇。'”小天狼星慢條斯理地說,微笑,“這是您說過的吧,*而這就是我的選擇*。愛麗絲說的對,我們不會屈服的,我們會贏。”

蟲尾巴急促地點點頭。

阿拉特·穆敵的魔杖揮舞,鮮豔液體的飲料瞬間移動到每個人的前面。他率先舉起自己的那一杯,伸向前方,聲音一如既往地難聽粗啞,“敬鳳凰社!敬和平!”

每個人都舉起了自己的飲料,一齊伸向空中:“敬和平!”

小天狼星突然感覺到自己胸口有股躁動的狂熱。他憶起了在任務中死去的戰友,鮮血綻放在致命傷上的樣子每每令他輾轉難眠,但更令人難以接受的卻是無傷的死咒——死者往往都還未反應過來,他們只是雙眸睜大,面部僵硬,而生命的光輝就這麼淡去。

他覺得冰冷。

會議結束後,他低聲問了詹姆為什麼要選在這個時候跟莉莉求婚。他的意思是,總會有什麼契機的不是嗎?

而詹姆那時候的回答令他永生難忘:“嗯……我只是想在我們都還活著的時候完成這件事,不然我肯定會後悔的。”

接著,他嘆了一口氣,眼神疲憊而堅毅:“大腳板,我們會贏,一定會的。”

小天狼星沉默了一下,“是啊,我們會的。”

——————

詹姆·波特在房間外頭的走廊來回奔走,步伐急促而焦慮。門板後頭傳來陣陣痛苦尖叫,和其他人打氣的嗓音混雜在一塊兒,不停刺激著他的神經。

他快瘋了,他一定得做點什麼。為什麼他們不讓他陪在莉莉身邊?她現在正在經歷痛苦!

“因為你的存在只會干擾他們,尖頭叉子。”小天狼星哼了一聲道。他早就放棄讓他的死黨冷靜下來了,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但他多少也能理解,畢竟詹姆馬上就要當父親了,這是正常反應。

詹姆這才意識到自己把心裡話說出來了,他閉上嘴,幾秒後更加狂躁地踱步:“我就要當爸爸了!你能相信嗎,大腳板?我,一個父親!他會是兒子還是女兒?(哈利還是哈莉?)他會喜歡魁地奇嗎?他是否一樣討厭吃胡蘿蔔?”

“這個,”小天狼星頓了頓,露出微笑,“就要等你們實際相處後才知道了,叉子,你們還有好幾年的時間能互相了解彼此。但我相信我的教子一定會是最棒的,畢竟他是劫盜者的第一個後人!”

詹姆停住了,盯著他:“真的?你這麼認為?”

“當然了!我什麼時候對你撒過謊了?”

“四年級時你跟我說你要去禁閉而不能跟我們一起逛霍格莫德,而我們卻在酒吧裡看到你和赫夫帕夫的艾雷絲·沃克——”

“打住,打住!看在梅林的份上,就讓我們忘了它,好嗎?”小天狼星舉起雙手作勢投降。詹姆咧嘴笑了。

嬰兒的啼哭選擇在這個時候劃破空氣,詹姆跳了起來,打開房門衝了進去。

“莉莉!”

紅髮綠眸的女人躺在潔白的病床上,臉上的笑容虛弱卻滿足。旁邊的護士容光煥發,笑得興奮燦爛。一個包袱被她擁在懷中,輕輕搖擺。哭聲就來自於那裡。

詹姆覺得自己要窒息了。他一臉夢幻地飄到美麗的妻子身邊,俯身給她一個輕柔的吻。莉莉的眼睛彎了彎,戳了戳他的臉:“連我在裡頭都聽得到你緊張的碎碎念了,波特先生。”

“我太擔心了。”他承認,充滿愛意地握住她流連在他臉上的手:“幸好你們都沒事,波特夫人。”

莉莉的嘴角翹了起來:“去看看你的兒子?”

詹姆緊張地眨了眨眼睛,結巴了:“我、我的兒子?我們的哈利?我可以……?”

“準爸爸在說什麼呢?”護士笑著把手中的包袱往他的方向遞過去。詹姆吞了下口水,顫抖地接過,發誓他的心臟跳動的速度已經超過自己能承受的了。

一個皺巴巴的小東西映入他的眼簾。他肥嘟嘟的手臂小小地揮舞著,哭聲在懷中漸歇。詹姆驚奇地看著他的兒子——一個嶄新的、美好的生命——一個屬於他和莉莉的孩子,梅林賜予的最珍貴的寶藏。然後那個孩子忽然睜開眼睛了,他倒抽一口氣——漂亮乾淨、毫無雜質,有如上等翡翠一般無瑕,那是和莉莉一樣的祖母綠眼睛,美到令人難以置信。

他說不出什麼了,這符合了他對擁有一個孩子所有的想像。他曾經想過他和莉莉的孩子會是什麼樣子,而這就是他所想過的、理想中的兒子。

他熱淚盈眶。

“他簡直是縮小版的你,叉子!”小天狼星震驚地說,小心翼翼地握住哈利小小的手掌,並為所感受到的柔軟怔住了。

“對,”他喃喃道,抬起頭對上妻子的目光,她正對他們溫柔地微笑著,“除了他的眼睛,他有莉莉的眼睛。”

“我要買給他一根兒童掃帚,他會很喜歡的!”小天狼星興沖沖地說,“我還要去通知月亮臉他們,他們期待這一天很久了!Oh,我要買給他他喜歡的所有東西,然後手把手教他惡作劇的訣竅。叉子,哈利會需要用到那張地圖的!”

“他才剛出生!”莉莉指責,但聲音裡有壓抑不住的笑意:“我開始懷疑小天狼星是不是一個最適合的教父人選了,他會寵壞哈利的。”

“*我們*會寵壞他。”詹姆吸了吸鼻子,綻放一個耀眼的笑容,比他當年為格萊分多奪下學院杯還要燦爛快樂,“我們該怎麼慶祝他每年的生日?聖誕節?萬聖節?Oh,他一定會是個格萊分多的!我們可以每個暑假都來一個家庭旅行,我,妳,哈利,當然還有大腳板、月亮臉和蟲尾巴。我打算在我們的新家為他打造一個大房間,那裡會堆滿他喜歡的一切東西——我們還可以一起教導他魔法!他會成為一個出色的魁地奇球員,我們可以每年都去看他比賽,為他加油。他會擁有很多、很多朋友,當然的,他會得到劫盜者所有的真傳。”

“我喜歡家庭旅行那個想法。”莉莉說,看著他們的眼睛裡盡是化不開的愛意,“但是你不能這樣寵他,詹姆,他會變得任性跋扈的。我們會陪伴他長大,教導他該學習的一切,然後他會成為一個善良快樂的巫師——不用多偉大,平平凡凡的就很好。他會在充滿愛意的環境下生長,懂得何謂慈悲、感謝與同理,他會成為一個正直的人,並且組成屬於自己的家庭。最重要的是,永遠平安。”

“永遠平安。”詹姆附和,他懂莉莉的意思,外頭戰火撩亂,而這是他們唯一的願望——他們都希望能給哈利·波特一個遠離戰爭、鮮血與悲傷的世界,他們會盡可能地保護他,不惜代價。

他抱著哈利在莉莉的床邊坐下。莉莉的眼睛閃了閃,將手伸向哈利,將他輕輕擁入懷中,最後在已經熟睡的嬰兒額頭上種下一個吻。

他們誰都沒有想過,那個她吻下的地方,在幾個月後會出現一道紅色的、鋸齒狀的傷疤。也沒有想過,當那時候到來,全國各地所有參與秘密宴會的人都高舉著酒杯,用一種滿含尊敬與嚴肅的聲音道:“敬哈利·波特,那個活下來的男孩!”

——————

萊姆斯·路平曾經覺得自己是這麼徹底的格格不入。

直到十幾年後的夜晚,身體被尖牙撕裂、鮮血流淌、心臟幾乎停跳的感覺依舊徘徊在他的每個夢魘裡。狼人,一個怪物,一個危險分子,一個需要被隔離的人。他是如此痛苦,撇除變身帶來的駭骨疼痛,更讓他不安的是他害怕——他害怕有人會因為他的緣故而受到傷害。他想要交朋友,他想要和其他正常人一樣在街上和父母撒嬌,他想要像普通孩子一樣,能自在又天真無邪地開懷大笑。

那是他曾經擁有的。
可是如今他已經失去那些權利了。

他不配——他厭惡自己,他在自己身上增添傷口,並且在結束後感到一股奇怪的滿足感,好似毀壞自己是一種正義行為。

他不想死,但他卻又害怕生。他曾為此憤世嫉俗,曾為此絕望崩潰——他的父母為他的自我厭惡感到心碎,但他們什麼也做不了,萊姆斯也知道他自己什麼都做不了,記憶中最深刻的就是他們三個人擠在客廳的小沙發上,他們聲音顫抖卻堅定地告訴他:“你沒有錯。”

後來他只記得他們都哭了。

去霍格華茲上學是他從來沒想過的(也許曾經夢寐以求),他們真的允許他這樣的存在入學嗎?其他同學會怎麼看待他?

然後他就這麼遇到他們了——詹姆·波特、小天狼星·布萊克、彼得·佩德魯。他們是他真正的朋友,真正的。他設法全力隱瞞他是狼人的事情,直到有一天被揭穿,但,他們只說了什麼?——“毛茸茸的小毛病”,聽起來多麼正常、多麼無害,萊姆斯以為他們往後會選擇避開他,甚至要求教授們更換室友,但通通都沒有。更令人驚愕地是,他們選擇成為一名阿瑪尼格斯,為的只是希望他在滿月時期能不那麼瘋狂痛苦,不必獨自煎熬與悲傷。

他們對他來說是重要的。或不可缺。

“嘿,月亮臉,在想什麼呢?”詹姆笑嘻嘻地湊到他前面。

“沒什麼,只是……”他搖搖頭,欲言又止。

“你該不會信了占卜課的那個預言吧?”小天狼星發出爽朗的笑聲,萊姆斯感覺到自己的背被拍了一下,他不安地提了提嘴角。

“預言?你們是說那個預言我們三個會慘死,而萊姆斯將會是我們之中最長壽的那個預言嗎?”蟲尾巴的眼珠子轉了轉,有些緊張地咯咯笑,“拜託,誰會相信預言呢?那是不切實際的。對吧,詹姆?”他轉頭望向亂髮男孩,像是要尋求認同。

“是啊,蟲尾巴說得沒錯(彼得的臉亮了起來),月亮臉。”詹姆輕鬆地勾上他的脖子,淘氣地宣布:“嗯,我還打算活到很老很老呢。到時候我會和伊萬斯一起坐在波特家的花園裡,我們的孩子和孫子將會圍繞在我們身旁——”

“Oh,叉子,這是個美好但遙遠的目標。不過我會支持你的。”小天狼星憋笑。

紅髮女孩兒正好從他們後頭經過,這番話一字不漏地飄進她耳中。莉莉·伊萬斯扭頭氣沖沖地瞪了詹姆一眼,啐道:“別做夢了,波特!我是不會跟你在一起的!”

萊姆斯在蟲尾巴的“哇哦——”和詹姆的“話別說的太早,伊萬斯!”中笑出聲了。小天狼星朝他眨眨眼:“瞧,沒什麼好擔心的,月亮臉。我們都會長命百歲。”

是啊,他們都會長命百歲。

頭髮染上灰白的萊姆斯·路平坐在格里莫廣場十二號的壁爐前,手中拿著貼滿照片的相冊長嘆。

是啊,長命百歲。

在天堂,他們終於都安全了。

他將桌子上的一張羊皮紙仔細卷好,烙上火漆印。要是他有一天遭遇到什麼不測,他會希望哈利看到它的——儘管他答應過哈利,他不會離開他,但又有誰可以掌控住命運呢?他已經戰鬥得太久了,太孤獨了……萊姆斯心想,也許他的心臟在波特夫婦和彼得(後來他才知道那只是假死)死去、小天狼星被指認為殺害他們的兇手而入獄時就已經死去一半了,剩下的只有空洞又懊悔的靈魂,輾轉在漸漸恢復榮景的巫師界中。

那一晚,歡呼聲雷動。只有他像是失去了整個世界一般地茫然啜泣。

後來哈利將真相帶給了他——小天狼星是無辜的。這確實讓他一度激動到不能自己,而與此同時,神秘人回來了。黑暗時代再度開始,就像當年一樣,一成不變。他看著自己在世界上最重要的兩個人日漸憔悴,卻什麼都做不到。小天狼星比少年時陰鬱許多,他的黑眼圈重得可怕;哈利比起詹姆,他是敏感的、壓抑的,他既脆弱又堅強,萊姆斯很想為他做點什麼,但很多時候哈利沒有給他任何機會,他像是要證明自己一切都好似地強顏歡笑著,然而萊姆斯知道他們有一天會將自己逼到死角,然後崩潰。

“月亮臉,如果我有一天——我是說,要是我有天無法再陪哈利繼續長大的話……”一天夜晚,小天狼星對他這麼說了,聲音粗啞。

他抬頭,逆著光他看不清小天狼星的表情。他們沉默了許久,最後萊姆斯緩緩地、試探性地握住了對方的手。

那雙手冰冷無比。

“要是這樣的話,我會陪著他的。”他安靜地說。

小天狼星朝他感激地點點頭。

然後他們召來了火焰威士忌,喝得酩酊大醉。

“敬和平!”他們一口同聲地說,但比起十幾年前,餘下的兩道聲音空蕩蕩的,失去了年輕氣盛的活力與熱鬧,只留下疲憊和不顧一切的情感。

就算如此,萊姆斯也仍堅信,他們會贏。

說到哈利——萊姆斯為他感到驕傲,他是個絕對合格的格萊分多,他能毫不猶豫地肯定,要是詹姆和莉莉在世的話,他們也會為他感到驕傲和欣慰的。

他是個出色的魔法使用者,三年級時就學會了守護神咒。他安靜又有禮貌——有時候卻有魯莽暴躁,他是詹姆和莉莉完美的結合體,卻又不是他們的任何一個。他獨一無二,他堅毅勇敢,他善良、富有同情心、願意為所愛奉獻一切,同時卻又保持著自己的道德底線。儘管他不一定會是波特夫婦想像中的那個平凡單純、與世無爭的兒子,他也絕不會讓他們失望,萊姆斯就是知道。

他為他感到驕傲,但卻又感到悲傷。

哈利,他們的哈利,不應該在這樣的世界、這樣的環境下長大。他應該更健康、更高大,而不是身著不合身的衣服,營養不良。他應該更任性、更為所欲為、更瀟灑,萊姆斯不介意他向他提出他想要的一切東西,但哈利從來都沒提過。他應該更調皮、更常大笑,而不是在一次次夢魘中尖叫著醒來,次次在額頭上那條疤痕的劇痛下陷入昏迷。

“對不起。”他低聲說,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向誰付諸歉意,“對不起。”

霍格華茲最後的大戰,當他感覺到一波熱浪從背後席捲而來時,他將手伸向了唐克斯。他在那雙烏黑的眸子裡看到了愛戀、不捨與堅定,那裡頭充盈著的是就算黯淡也不會熄滅的火光,是生的執念,是不屈,是她獨有的剛毅和魅力。

他覺得那真的十分美麗。

他們的指尖幾乎要碰在一起了。

爆炸開始的一瞬間,他似乎看到了那個酷似詹姆和莉莉的孩子。下一秒,他的意識模糊,又清晰。

紅色的霍格華茲特快。他疑惑地站在車廂門前,直到唐克斯輕笑一聲,抬手推開。

“嗨,月亮臉!”

他終又回到了那段時光。溫暖,令人眷戀,美好得恍若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