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話醒來後留下的餘波,似乎仍盤踞在倫敦的地下。斯克林傑盯著克羅克看了片刻,忽明忽暗的燈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掠過,遠處某扇門後則傳來低低的水聲,像有一片本不該存在的海,正在悄然漲潮。
「我剛才就想問了。」斯克林傑終於開口,嗓音裡的不耐已經懶得掩飾,「所以,古代魔法又是什麼東西?」
克羅克只是緩緩抬起眼,直直迎上斯克林傑的視線,而這種屬於緘默人的審慎,在此刻只讓斯克林傑額角的青筋又繃緊了幾分。
浪潮聲低低迴盪在兩個沉默的人之間,又像推著那未被回答的問題,一路湧向更遙遠的北方,將同一個問題,從另一片狼藉中浮了上來。
丹麥魔法部-北境事務司,奧丁祕庫。
冰冷的風伴隨著寒冷刺骨的海水從被破開的封印縫隙裡灌進來。
那裡不像倫敦的神祕事物司那樣陰暗、封閉、深埋地下。
奧丁祕庫建在冰岩深處,牆壁上覆著一層近乎透明的霜,霜層底下隱約能看見古老的盧恩符文緩慢流動。可此刻,那些符文有一半已經徹底熄滅,另一半則像即將凍死的火星般,斷斷續續地閃著黯淡的微光。
地上散落著碎裂的冰晶、斷掉的銀鎖,以及幾片被燒焦的黑色羽毛。
北境事務司部長默林特克站在祕庫中央,臉色難看得像剛吞下一整杯凍硬的鯡魚油。
他看著眼前那名緘默人,終於忍不住問:
「所以,古代魔法又是什麼東西?」
那名緘默人看起來比倫敦那邊的克羅克年輕很多,也明顯沒那麼老練,反而更加散漫。
他的長袍歪了一點,帽子上還沾著碎冰,手裡抱著一卷被凍得硬邦邦的紀錄卷軸。聽見部長的問題後,他眨了眨眼,然後非常自然地雙手一攤。
「根據神祕事物司的規定,您必須先簽下——」
「是!是!我知道!」
默林特克猛地打斷他,額角青筋都快跳出來,讓人擔心那位緘默人會不會真挨上他一拳。
「要簽那個什麼鬼保密協議!奧丁的源初盧恩啊,你們就不能說一點能透露的東西嗎?」
緘默人想了想。
他看起來真的很努力在思考自己能說什麼,這反而讓默林特克更加絕望。
過了好幾秒,那名緘默人才終於開口:
「建議聯繫不列顛魔法部神祕事物司,提及『古代魔法力量再次出現』,他們會有所行動。」
默林特克盯著他。
「也就是說……這還需要涉及其他國家?」
緘默人沒有否認,只是再次雙手一攤。
默林特克的臉色更差了,也不知是被這消息氣得,還是面前的緘默人。
「外交危機?」
緘默人仍然沒有否認。
默林特克深深吸了一口氣。
「是英吉利那邊的人做的?」
緘默人聳了聳肩。
「在不簽下魔法保密契約的情況下,我只能說……或許那位『當代最偉大的巫師』會知道更多。」
默林特克沉默了,祕庫裡的風越吹越冷。
他緩緩抬起手,像是很想揉自己的額頭,很想把眼前這個說話永遠只說半截的緘默人塞進某個已經壞掉的符文櫃裡。
「你們緘默人,」他咬牙說,「是不是全都受過專門訓練,學會怎麼在最危急的時候說最沒用的話?」
緘默人露出一個有些為難的表情。
「這個問題也涉及神祕事物司內部規定。」
默林特克:「……」
就在他差點真的罵出來時,那名緘默人的臉色忽然變了。
那是一種毫無遮掩的驚恐,瞬間爬滿整張臉。
他猛地轉頭,看向奧丁祕庫更深處。
那裡原本只有一條通往第二層封印室的冰階。可此刻,冰階盡頭的黑暗中,正有一點幽藍色的光緩緩亮起。
緘默人手裡的卷軸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默林特克雖然搞不清楚眼前的緘默人又在搞什麼鬼,但他知道這絕對不正常。
「又怎麼了?」
緘默人收起了那散漫的樣子,臉色變得十分嚴肅。
他像是剛接收到某個不得了的訊息,整個人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向祕庫深處。
可他跑到一半,還是不忘猛地轉頭,朝默林特克吼道:
「默林特克!快去聯絡鄧布利多和英國魔法部!」
「我們麻煩大了!世界之錨——拔錨了! 」
說完,他便消失在冰階盡頭的幽藍光芒之中。
默林特克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驚慌遠去的背影。
幾秒後,他低頭啐了一口。
「這群人把話說清楚是會死嗎?」
他抬頭看向祕庫深處,臉色難看地低罵了一句:
「緘默人?」
「謎語人還差不多。」
……
黃道列車仍在晨光裡前進。
車窗外,白色的霧被海風慢慢推開,丹麥的海岸線像一頁剛被翻開的童話書,安靜地出現在羅安眼前。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羅安總感覺這裡的光更輕,風也更乾淨一些。
遠處的水面泛著細碎的銀光,低矮的房屋、尖頂與港口的輪廓在晨霧裡慢慢清晰,像有人用很淡的顏料,一筆一筆把城市畫出來。
盧娜坐在他身旁,臉貼近窗戶,銀灰色的眼睛裡映著逐漸靠近的城市。
「丹麥。」她輕聲說。
沒有騷擾虻,沒有會迷路的車票,也沒有忽然從某個詞裡長出翅膀的比喻。
只是很普通地、很安靜地,念出了一個地名。
可羅安還是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盧娜察覺到他的目光,轉過頭來。
「怎麼了?」
「沒什麼。」羅安說。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只是覺得妳好像很期待。」
盧娜想了想,輕輕點頭。
「我以前只在媽媽的書裡看過這裡。」她說,「她說丹麥是很適合故事長大的地方。」
謝諾菲留斯原本正在翻地圖,聽見盧娜的話,他的指尖停在「丹麥」的位置上。
過了幾秒,他才抬起頭。
「她說得對。」他輕聲說。「丹麥是那種會讓故事留下來的地方。留下來,長大,最後自己跑去找讀者。」
他停了一下,又像是怕氣氛太沉,補充道:
「尤其是那些很喜歡穿上鞋子到處亂跑的故事。」
羅安的手指在車票邊緣摩挲了一圈。
很久以前,他大概會在心裡默默吐槽幾句。
比如故事為什麼需要穿鞋子,又或者故事如果真的有腿,那應該也不會乖乖聽謝諾菲留斯先生的安排。
可這一次,他只是看著謝諾菲留斯一邊說,一邊低頭確認盧娜的外套扣子有沒有扣好,又把一條薄圍巾遞給她。
盧娜接過圍巾,乖乖圍上。
羅安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那個月光下的夜晚——盧娜曾用自己的方式把他從黑暗裡拉回來,而他也早已決定,無論未來走到哪裡,都想站在她身邊。
只是死亡、未來與過去的陰影,總會一次次把他拽遠,連同對最好結局的執著,一起推著他往前。
可盧娜、謝諾菲留斯先生,還有瑪琳娜姑媽與勒奇叔父,總能用或荒唐、或溫柔的方式,把他重新拉回當下。
提醒他世界不只有危機與執念,也有旅程、海風、早餐、車票,還有一個會認真相信包裡那條精靈龍今天只是一條圍巾的女孩。
黃道列車也在此刻緩緩停了下來,像是它也在暗示羅安甚麼。
列車長在車廂外輕敲了一下門。
「終點站,丹麥,哥本哈根中央車站——København H。」 他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只是站在門邊,「請帶好你們的行李、目的地,以及還沒有來得及講完的故事。」
謝諾菲留斯立刻站起身來,開始收拾地圖與行李。
盧娜懷裡的小包才剛動了一下,便在羅安低頭望去的瞬間安靜了下來。
「莫比烏斯,」羅安低聲說,「你最好記得我說過的話。」
包裡傳出一聲細細的、很不服氣的響動。
盧娜低頭拍了拍它。
「沒關係的,我從一開始就認為你是一條很有尊嚴的圍巾。」
羅安臉上的神情依舊略顯嚴肅,可微微上揚的嘴角卻早已洩露了此刻的心情。
黃道列車停靠的地方並不是普通月台。至少羅安很確定,哥本哈根中央車站裡不會真的有一條被星光包住的鐵軌,也不會有穿著夜色制服的列車長站在晨霧裡替旅客指路。
但只要走過一面覆著舊海報的牆,身後那條月台便像被霧輕輕擦掉一樣消失了。
下一刻,他們已經站在人來人往的城市裡。
麻瓜們拖著行李走過。自行車鈴聲從街邊響起。空氣裡有咖啡、麵包、海風和早晨石板路被曬熱前的微涼氣味。
他明知道身後大概只剩下一面普通的牆,卻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幾秒。
謝諾菲留斯把行李箱拉到身旁,熟練地檢查了一下車票、旅店地址和錢包,然後才抬頭說:「我們時間非常充裕。或許可以先看看這座城市,再去天空山找那隻彎角軒獸。」
盧娜抬起頭。
「所以我們可以先去看看童話嗎?」
「沒錯。」謝諾菲留斯笑了起來,「既然來到丹麥,直接去找彎角軒獸是很失禮的。總要先跟這裡的故事打聲招呼。」
「這是正式規矩?」羅安看著他問道。
「不是。」謝諾菲留斯說,「但我個人強烈建議。」
於是,他們抵達丹麥後的第一站,便去了蒂沃利花園。
白天的蒂沃利沒有夜晚燈火全亮時那麼夢幻,可它仍然像一個被城市小心保留下來的夢。圍欄後方有色彩鮮明的建築、花圃、旋轉木馬與高高低低的遊樂設施。孩子們的笑聲從裡面傳出來,和音樂、腳步聲、遠處小販叫賣的聲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和對角巷完全不同的熱鬧。
對角巷的熱鬧是屬於巫師的。
這裡的熱鬧卻是屬於麻瓜們的。
可羅安看著那些燈飾、裝飾、花園和孩子臉上的笑容,忽然覺得兩者並沒有差那麼遠。
人類本來就是個很會創造奇蹟的種族了。
不管有沒有魔杖。
盧娜站在入口附近,看著一座旋轉木馬慢慢轉動。
「它們一直在繞圈。」她說。
「嗯。」
「但大家還是很高興。」
盧娜想了想,像是在很認真地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也許有些繞圈不是困住。」她說,「只是為了讓人再看一次喜歡的東西。」
羅安怔了一下,隨後看向旋轉木馬上那些正朝他揮手的人,也抬起手揮了揮。
「也許吧。」
謝諾菲留斯沒有打擾他們。
他正在很認真地研究旁邊一張遊園地圖,並仔細思考要不要把它買回去,寫進《唱唱反調》的「麻瓜也懂得佈置魔法陣」專欄裡。
盧娜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羅安。」
「嗯?」
「你還在想那本沒有出現的書嗎?」
「有一點。」羅安沉吟片刻後承認。
盧娜微微轉過頭。
灰色的眼睛望著翠綠的眼睛。
「那等你想累了,就看看別的地方。」她說,「這裡有很多東西可以看。」
羅安也看著她,嘴角的弧度更彎了一些,像是童話書終於翻到大結局時,故事裡的人們在最後一頁露出的笑容。
「好。」
說完,他與盧娜一起靜靜的看著花園裡的遊人,看著麻瓜孩子手裡的糖果,看著街邊賣氣球的人,看著一對老夫妻慢慢走過小路。
中午時,謝諾菲留斯帶他們簡單吃了點東西。
他很自然地替盧娜挑掉不喜歡的配菜,又問羅安要不要多一份麵包。那副樣子完全不像平常那個一開口就像要把整個世界的奇談怪論都塞進《唱唱反調》裡的編輯。
羅安接過麵包時,輕聲說了謝謝。
謝諾菲留斯看了他一眼,眼神依舊帶著一點警惕。
但他最後只是哼了一聲。
「下午還要走不少路。」他說,「吃飽一點。」
羅安點點頭。
他忽然覺得,自己其實也挺喜歡這個有些古怪、有些敏銳,又笨拙地保護著家人的男人。
午後,他們去了羅森堡城堡。
羅森堡城堡安靜地立在陽光裡。紅磚、尖塔與整齊的窗格把幾百年的王室故事收進牆面 。
羅安站在城堡外,看著那座建築,忽然想起霍格華茲。
同樣是古老建築,同樣背負許多過去,可霍格華茲的古老是活著的,會移動樓梯,會藏起房間,會在牆壁裡留下回聲,每時每刻都會為一個又一個小巫師贈與驚喜。
羅森堡城堡則像一個被麻瓜世界保存下來的夢。
「王冠、寶物、城堡。」謝諾菲留斯說,「麻瓜其實很懂得保存故事。」
盧娜抬頭看著城堡尖塔。
「只是他們不一定知道,故事也在保存著他們。」
風將那頭淺金色的髮絲輕輕揚起,髮梢染上的暮色一路向遠方漫開,漸漸化作鋪滿天際與海面的金紅。
等風再次拂過時,小美人魚雕像已靜靜坐在海邊的石頭上,神情看不出是喜還是悲地面朝水面。
周圍有遊客停下拍照,有人低聲說話,有孩子被父母牽著手,好奇地看著那個坐在水邊的少女。海風從水面吹來,帶著淡淡鹹味,把白天的熱鬧慢慢吹散。
盧娜站在羅安旁邊,靜靜地看著落於海面的夕陽。
謝諾菲留斯也難得安靜了下來。
他只是站在後面,整理著自己的外套,沒有打擾兩個孩子。
羅安看著那座雕像。
小美人魚,一個家喻戶曉的故事。
在最初的故事中,她失去聲音、離開大海、走上陸地,最後卻沒有得到人們期待的幸福。
「她看起來不像在等王子。」盧娜忽然說。
「那她在等什麼?」
盧娜把被風吹亂的髮絲撥到耳後。
海浪聲在她停頓的時候補上了空白。
這一次,她的聲音很輕。
「也許是在等海把她的名字還給她。」
...盧娜或許說得對。
她離開了海,卻未必真正抵達陸地。
有那麼一瞬間,羅安想起了自己。
想起那些越來越模糊的記憶,也想起自己或許從一開始,就不是這個世界真正該有的人。
這個念頭讓他胸口一緊。
他下意識看向盧娜。
盧娜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也轉過頭來。
她看著他,忽然伸出手。
羅安還沒反應過來,盧娜的指尖已經輕輕碰上他的臉,將他的嘴角往上拉了一點。
「貝殼們不會無緣無故來到一片沙灘的。」她認真地說,「也許只是因為,海聽見了它們的聲音,才把它們送到想去的地方。」
「……那如果那顆貝殼,從來都不是那片沙灘的一份子呢?我是說,也許海只是把它送錯了地方呢?」
「不會的,因為它的朋友都在那裡。朋友在的地方,通常就不會是錯的地方。」
羅安愣住了,喉嚨乾澀得厲害,嘴唇微微動了動,最後一個字也沒能擠出來。
盧娜望著他,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容很淡,像海風掠過水面,沒有驚起浪花,只讓粼粼的水光輕輕晃了一下。
羅安心裡那點揮之不去的不安,也像被她這麼輕輕扯開了一道縫。
他垂下眼,忽然伸手握住了她。
盧娜沒有躲開,只是先看了看兩人交握的手,又抬眼望向他。
「那你要牽好喔。」
「潮水有時候會把貝殼帶得很遠。」
羅安低頭望著掌心裡的那隻手。
「嗯。」片刻後,他慢慢收緊手指。「我永遠都不會放開的。」
海風輕輕從兩人身旁掠過,吹向了身後逐漸亮起的百家燈火。
又過了一會兒,見他們還沒有鬆手的意思,謝諾菲留斯終於在身後重重咳了一聲。
羅安身體微微一僵。
盧娜倒是很自然地回頭。
「爸爸?」
謝諾菲留斯的目光在他們牽著的手上停了一下,或者說,停了好一大下。
最後,他像是花了很大力氣才讓自己說出正事。
「時間差不多了。」他說,「我們今晚還要去日德蘭。天空山不會自己走過來,至少正常情況下不會。」
羅安現在鬆開也不是,不鬆也不是,只能僵硬地順著盧娜的動作。
而盧娜卻只是點點頭,然後牽著他的手往前走。
有一瞬間,羅安忽然覺得,謝諾菲留斯先生看他的眼神,變得更加危險了。
當晚,他們沒有再次搭乘火車前往它們的目的地。
謝諾菲留斯神神秘秘的帶著他們來到哥本哈根一處不起眼的舊碼頭。碼頭邊停著一艘老式蒸氣渡輪,船身被漆成深藍色,邊緣嵌著銀色紋路,船尾則有一個巨大得近乎誇張的槳輪。
盧娜望著船尾那只巨大的星輪,忽然說:「它的尾巴好像魚鰭。」
羅安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那東西確實不像普通水車。每一片輪葉都寬而薄,邊緣泛著淡淡銀光,轉動時不像在推水,倒像是一條巨大的魚正準備擺尾。
謝諾菲留斯露出滿意的表情。
「這就是它能上天,也能入水的原因。」他介紹道,「這就是丹麥的星鰭渡輪。丹麥巫師很喜歡它。我想,我們也會很喜歡他的。」
羅安看著那艘船。
「它要從這裡開到日德蘭?」
「你等會就能看到了。」謝諾菲留斯故作神秘的說著。
他率先踏上渡輪。
船板在腳下發出一聲很輕的聲響,盧娜輕快的跳著跟了上去,羅安則回頭看了一眼港口邊來來往往的麻瓜,才走進船艙。
渡輪內部比外面看起來寬敞許多。木製座椅擦得發亮,窗框上刻著細細的魚鰭與黃道十二宮的星座紋路,天花板掛著幾盞像舊煤油燈的燈,燈芯裡卻不是火,而是一點慢慢流動的銀光。
謝諾菲留斯把票交給船員後,帶著他們坐到靠窗的位置。
等三人坐定後,船身忽然輕輕一震。
繫在碼頭上的纜繩自行鬆開,像一條條剛從睡夢中甦醒的蛇,無聲地滑回船側。渡輪起初仍和普通船隻沒什麼兩樣,只是緩緩離岸,駛進港口邊緣的薄霧。
直到船尾那面巨大的星輪開始轉動,銀色水霧從輪葉之間湧出,原本貼著水面的船身被某條看不見的河流輕輕托起,一點一點離開海面。
哥本哈根的港口、屋頂與燈火在下方慢慢縮小,海面則像一面被夜色擦亮的深色鏡子。
羅安看著窗外。
「麻瓜不會注意到?」
「他們只會覺得自己睡著了。」謝諾菲留斯說,「或者覺得今晚的夢比較有鹽味。」
盧娜靠在窗邊,似乎有些累了。
莫比烏斯終於從小包裡探出一點腦袋,又很快被羅安用眼神壓了回去。
謝諾菲留斯坐在盧娜旁邊,翻著筆記。
「明天我們去天空山。」他說,「那裡不像英國人想像中的山那麼高,但很有名字。名字有時候比高度重要。」
「因為它叫天空山?」
「對。」謝諾菲留斯說,「人們總是喜歡把接近不了的東西放進名字裡。天空、星星、永遠、命運。」
羅安沒有接話。
他只是看向窗外,看著夜色裡若隱若現的山丘與動物們。
深夜,他們抵達天空山附近的旅店。
旅店不大,木頭牆面被打理得很乾淨,窗外能看見遠處黑沉沉的林影,以及更遠處像沉睡巨獸背脊一樣起伏的山丘。
這裡的空氣也比哥本哈根冷一些,帶著湖水、草木與夜露的味道。
謝諾菲留斯辦好住宿後,先確認盧娜的房間,又確認莫比烏斯沒有在走廊裡留下什麼痕跡,最後才總算放心。
羅安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
天空山就在不遠處。
明明那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高山,可在夜裡,它卻高聳無比,像藏著某種更古老的傳說。
他想起盧娜在暑假開始的第一個夜晚,在眾人齊聚於餐桌旁時說過的話。
槲寄生。
極北之地的風。
另一場旅程。
羅安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知道,童話的頁面翻到深處,也跟盧娜說過的一樣,總會看見神話的影子。
可神話,卻沒有比童話好對付。
就在這時,旅店走廊的燈忽然閃了一下。
短得幾乎像錯覺。
羅安猛地回過頭,目光順著昏黃的燈光一路掃向走廊深處。
隔壁房間裡,盧娜似乎已經睡下。謝諾菲留斯還在低聲翻動資料。莫比烏斯發出一聲很細的夢囈。
他站在窗前,眉頭慢慢皺起,一股無從說起的異樣感從他的心中開始蔓延。
同一時間,哥本哈根地下深處。
丹麥魔法部的入口,藏在一座童話展廳之後。
那個展廳平日裡牆上總掛著一幅幅精緻的剪紙,紙片被麻瓜的科技操縱著,會在燈光下緩緩移動。小美人魚坐在紙做的礁石上,望著一片銀白色的紙海。醜小鴨低著頭,跟在幾隻天鵝身後。冰雪女王的冠冕閃著靜謐的光芒,她獨自端坐在冰雪築成的宮殿深處,四周寂靜而空曠,只有無數細碎的冰晶在她身旁緩緩旋轉。
可今日,展廳盡頭卻有一縷黑色的魔咒滲了進來。
原本正在打瞌睡的值守巫師猛地抬起頭。
下一秒,小美人魚的身影慢慢低下頭。原本清澈的海浪從紙片邊緣滲出,卻在流下牆面的瞬間變成了濃稠的黑色潮水。
水沿著牆面往下爬,浸濕了紙做的礁石。小美人魚張開嘴,卻沒有歌聲,只有一滴又一滴黑色的眼淚從她臉上無聲落下。
醜小鴨的影子忽然展開翅膀。
那影子被拉長、放大,最後不再像一隻長成的白天鵝,而是變成了一道詭異的白色怪影。
在他們旁邊,冰雪女王的故事也開始變了。
寒霜忽然從她腳下蔓延出去,不知何時出現在四周的人影紛紛後退,原本仰望著她的神情一點點染上恐懼與不解。女王自己似乎也愣住了,只能看著冰雪不受控制地爬過整幅剪紙,將身後的城堡與街道一寸寸封進寒霜之中。
值守巫師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了下去。
下一秒,丹麥魔法部的警報,在童話展廳深處響了起來。
第八章-童話與神話 → #105
目錄:#96
第十章-神話不喜歡被打擾→#107
※本文創作過程中使用 AI 輔助討論劇情、檢查語句與潤飾段落,最終內容由作者自行修訂與決定